第39章 三更
对面的喊声实在过大,许是害怕这边的人听不清楚,浑厚的男音极具穿透力,从水下,从隔着河岸的壁垒,从四面八方,一股脑的就汇聚过来。
褚朝云被这声喊震到,下意识便转过头去。
女子身上湿漉漉的,脸上也沁着些水珠。
如果说,方才她还因摆弄竹筐太过聚精会神而没注意,这会儿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传出来的声响便也像是自带扩音般的进了她耳里。
远处有手掌拨水的声音,而且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也就是说,除了眼前这个陌生男子,等下还要再来一个?
这些人是谁?
为何夜半下水??
褚朝云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白日那两名劳工的对话,不过因为后面二人顾忌着她会害怕,所以说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也就没怎么听到结尾。
她没有听到衙差说要下来捞尸体的事,只是对那件凶杀案有个一知半解的印象。
据说死者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想到此,褚朝云再抬头时,便悄悄从竹筐里摸出了两块石头来。
这里虽说有月光跟河岸灯火双重的交织,但依着太过贴近壁垒又避掉了些光亮,倒显得有几分昏暗的朦胧。
褚朝云正是借着这点暗,才敢大胆的去搞小动作。
不过她还是有点怕,表情多少带着几分呆,连额上滚落的水珠渗进嘴角,她都没有感觉到。
褚朝云不说话,可目光却透着微微的狠。
而她这副谨慎又防备的样子,看在宋谨眼里,宋小哥便没忍住低笑了下。
尤其是褚朝云的小动作,并没起到瞒天过海的作用,宋谨几乎看得一清二楚。
虽说只是才遇上的陌生人,可宋谨对褚朝云的印象还是有点深刻。
或者说是,与见到其他女子时有些不太一样。
眼下这境况,若是换作旁人,无论男女,必定要惊吓的大喊,尤其还是得知了“同伙”就在赶来的路上。
害怕时大叫是本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羞耻的。
可褚朝云却一声也没喊,反而还想着要提防和反抗,这一点着实不多见。
他们两个,一人站在草丛边的淤泥上,一人踩在浅水区域的石块上,就那么互看着彼此。
许是忽的记起了什么,宋谨这才对着来人方向喊回去一声:“不用来帮忙,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们先去其他地方找,我在搜寻一圈便过去。”
宋谨说话的声调总是轻声慢语,即便是用喊的,尾音也丝毫不显得尖锐。
褚朝云见他并不打算叫“同伙”过来一块对付她,莫名的怔愣了下,但手中的小石块依旧攥的死紧。
多少有些后悔没让徐香荷跟来了,否则两个打一个,还是在水里,他们未必没有胜算。
毕竟这男子看着身量虽高,但却是抽条拔节的瘦。
小鸡子一样,还学人家当贼匪?
肯定也没啥力气。
宋谨并不知短短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被面前的小姑娘给鄙视了,他只是随意的抹了一把面上的水,然后看着她解释:“姑娘别怕,我不是贼匪。”
褚朝云:?
褚朝云没想到这人还能看透自己心中所想,顿时又警觉起来,连刚刚那点鄙视都消失不见了。
不过,她还是故作犀利地问了句:“那你是何人?大半夜的怎么还在水里??”
莫说这时节连渔民都不肯下水了,就算对方是渔民,也没有大半夜下水的道理。
而且如果有的选,她也不会冒着受冻的风险下河的。
宋谨思虑片刻,便伸手去抓贴在身上的衣衫,衣衫上浸满了河水,沉甸甸地发黏。
他拽了一下没拽动,只好又耐着性子两只手去拉。
褚朝云见他如此,满眼都是“好你个不要脸的登徒子,竟对着女子脱衣衫”的愤慨,手里的石头顿时又举起来了。
正欲拉弓射箭似的想往这边扔,小哥被贴在腰间的一小截衣衫,总算成功拉开了。
宋谨指指上面的一个“官”字,不急不慢道:“喏,我是官府的人,在办差,所以你不要怕。”
褚朝云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投去一眼,果然看到是有那么一个模糊的字。
不过很快,她就再度警觉起来:“不对,这件衣裳是假的,你休想骗我!”
“啊……?”
宋谨失笑地看着她,好脾气的问:“姑娘为何这么说?有何依据?”
褚朝云手里的石头越攥越紧,被泡过水的指腹本就皱巴,现下力气又用的大,边缘很快泛起一圈圈的白。
她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紧张,然后有理有据的说道:“人家官府的那个字都拓在前襟当间,你这、怎么跑腰上去了,还说不是假的?!”
这话一说,宋小哥眼眸彻底弯了起来。
他温和的摆了摆手,再次解释起来,“是我太瘦,衣衫做的有些大,再加上方才又一直在水下,衣裳一串,字也就偏到腰上去了。”
好像也有些道理?
褚朝云也不太拿的定主意了。
毕竟若真是贼匪,大抵也不会如此态度的同她废话。
女子思忖间,宋谨再次说道:“那件凶……咳,案子我们一直再查,所以我下水来是为找证据,不是贼匪想要毁尸灭迹的那种目的。”
这话有点不好解释,毕竟算作府衙机密。
而且总是把“凶杀案”三个字挂在嘴上,宋谨也怕褚朝云会害怕。
他知道这小姑娘是把他当作下来抛尸的贼匪,所以夜半三更出现在此地才最为合理,不是褚朝云想得太多,是他办差不妥,没有注意到这么晚了还有姑娘会下来。
冷静一会儿之后,褚朝云也算是暂且相信了他的话,女子顺手丢开石子,便想拖着竹筐先回船上去。
只是竹筐太沉,一往水中放,就往下掉。
以前每次过来,她和徐香荷都会挑挑拣拣,先把杂物丢掉,不吃的河鲜也会全部挑出去,减轻重量之后,再由两个人一块带回去。
但此刻,她非常不想在这男子面前做这种事,谁知道对方会不会突然过来偷袭她。
褚朝云尝试让竹筐下了几次水,又偷瞥一眼宋谨,就想要把筐里的东西全丢掉,今天就算她倒霉好了。
反正一天没有收获,也耽误不了什么。
不过对面的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见她抬着筐底想把竹筐倒过来,就忙淌着河水过来,“别丢,好不容易捞到的吃食。”
褚朝云讶然的看着他,宋谨过来之后则半蹲下身,伸手进去慢慢挑拣。
“石子太多才会沉下去,我帮你捡一下,会好很多。”
褚朝云嗓子眼发紧,看着对方毫无防备地低头摆弄竹筐,这才张了张口,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不过她还是不打算要了。
因为她下来之前还是高估了自己,没有徐香荷,水里又这么冷,她一个人真的很难把竹筐带回去。
哪怕是减轻分量之后的。
因为水冷会容易腿抽筋,要是走到一半抽了筋,别说是筐了,连她都要沉下去的。
于是,褚朝云又张了一下口,不过话还没说出来,宋谨就抬头看向她,“好了,这下就可以了,我现在先帮你把竹筐送去岸上,你住哪边?”
宋谨是有事情在身上的,耽搁不得。
可又一想天这么晚了,最近还不太平,也怕这小姑娘走夜路会不安全。
褚朝云看出这人有想送她的意图,倏然便计上心来。
这人是官差!
对啊!!
他们这些被捉来做苦工的船娘,无时无刻不想去官府报案,如今被她遇上这个好机会,她可真是脑子被冻傻了。
不过虽说心中有点殷切地希望和兴奋,褚朝云面上也还是会谨慎一些。
因为人心隔肚皮,官差也不全都是好的,防备一点总是没错。
所以,她并没有直接拉住宋谨大吐苦水,求对方拯救他们这些可怜的船工,她只是试探性的往远处花船方向指过去,然后轻声说:“我住那儿。”
宋谨投去一眼,点点头,温柔道:“嗯,肯定是要从那边上岸的,所以你家住在西码头附近?”
褚朝云知道他会错了意,便只得把话说的更清楚些:“我的意思是……我住在那条花船上。”
花船的花字,被她咬的重了些。
宋谨去拎竹筐的手一顿,下意识往那条隐没在水岸下的船舫望去。
片刻,神情再度恢复过来,宋谨低声说道:“好,那我帮你送过去,走吧,水太冷,姑娘不宜待的过久。”
褚朝云看出这人的犹豫,可不知为何,犹豫之后又没了动静。
凡事强求不来的道理她懂,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不过,很快她就被打脸了……
刚刚还在心中笑话这差人瘦的手无缚鸡之力,结果人家一只手拎着竹筐游的很是轻松,根本不用她帮忙,就把竹筐送去了船上。
褚朝云上船之后,宋谨帮她把筐举上去,又说了句“姑娘早些休息”,人就一个猛子,往远处扎了过去。
远远地,褚朝云很快就看到了其他几名差人。
而刚刚帮她拿筐的那位,也慢慢跟其他同僚汇合到一起,几个差人半浮在水面,似乎再商议着什么。
不过很奇妙的是,远处的光线虽有些昏黑,差人们的衣裳又都一模一样,可她还是很快就能分辨出来。
那小哥确实特别,举手投足皆带着几分文雅之气,就连那消失在月下的背影,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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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蕤河另一边,宋谨刚和其他同僚碰上面,其中一人就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刚不是搜过没有了嘛?”
宋谨自然不会提起褚朝云的事,只说:“嗯,想在仔细找找,早日破了案,大家也能早日恢复正常的劳作。”
听罢,那人也叹:“唉可不是么,隔壁阿狗家的小花妹妹,这几日都不敢出来了,大门关的严严实实,昨个晚饭还是我给送去的呢。”
“啧啧啧,人家小花妹妹才十岁好不好?你这人……小心知府老爷抓你去吃牢饭!”
“我呸,你胡说什么,我真拿小花当妹子的好不啦?”
几人打打闹闹,偶尔就会对着开些诸如此类的玩笑话。
不过每每这个时候,宋谨是不插言的。
身边的同僚看他一眼,伸手一揽,就想去揽宋谨的肩。
“不过我们宋小哥呢,最是听不得你们这些鬼扯的屁话!人家可是正人君子来着,书本上怎么说的,端方君子,玉树临风~”
早在同僚的魔爪伸过来时,宋谨便往旁边躲开了。
他确实不太习惯和兄弟们勾肩搭背,但也并不是嫌弃谁,只能算是自己的一点洁癖吧。
宋谨打断他们的玩笑话,目光往远处扫过一圈:“别闹了,快些找吧,早点做完事早些回去睡觉。”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哀嚎起来,“哎呀不想找了,别人的命是命,我的也是嘛!我要是在泡这里一会儿,你们就该想办法捞我了。”
“别胡说!”
“就是,你说什么不吉利的鬼话呢!!”
几人伸手揍了那人脑袋瓜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做他们这一行的,其实很忌讳说话肆无顾忌,毕竟整日对着死尸,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被那人那么一讲,大家就都不想继续留在水中了,于是趁着月色还亮,几人陆陆续续往西码头游去,一个接着一个的上了岸。
西码头连接艞板的位置,此刻正站着一名看守,那人略微往他们这边偏来一眼,立刻就扭过头去。
哪怕是帮官府办案,他们的身份依旧只是个抬尸体的。
不过宋谨他们上岸之后,倒是没急着离开,几人就挨着岸边坐了一排,一是干一干衣裳,二也是打算在商议一下。
方才不过是怕忌讳才回来的,可案子还没完。
同僚们彼此小声讨论着对策,有一人提了个建议道:“不如我去北码头找那些衙差问问,看看他们那边是不是捞到了?也未必就一定在我们这边吧?”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反正他们一向看不上咱们,就算真寻到尸首,也不会派专人来通知一声。”
“就是啊,眼看都要丑时了,而且他们有船,速度总要比咱们快上很多。”
正说着,宋谨就偏过眼来,缓慢的摇了下头:“若那尸首真是被贼匪丢下河的,其实被我们寻到的机率会更大一点。”
言外之意也就是说,那死者最有可能出现的地点——还是西码头。
“为什么?”
“啊?你怎么判断的?”
几人听后,齐齐看向他问。
宋谨远眺一眼北码头的方向,然后分析道:“首先,客商便是先坐船从北码头过来的,住店也在西码头附近,贼匪杀人是为了钱财,而且还明目张胆的在客栈中动手,必定不愿在抛尸上浪费太多力气。”
“就近,是最好的选择。”
大家伙听后觉得有些道理,然后又追问:“那还有其他的依据吗?”
“有。”
宋谨伸手指了一下河面,“水流的方向,北码头地势偏上游,而这边偏下游,所以哪怕贼匪真抛尸于那处,尸体顺流而下,已经过了这些时日,恐怕也早就到了这里。”
众人听后一阵静默。
有人气愤的拍了下腿,沾身的衣裤尚未干透,直接拍了一手的潮气:“可他爹的,这位尸兄到底飘哪儿去了呢?真叫人一通好找。”
这一点宋谨也不好说,于是便不打算开口了。
身旁挨他最近的男子叫朱力,同僚们都喊他“大力哥”。
在这些人里,朱力算是和宋谨走的偏近一点的,平时偶尔也互相照顾一下。
虽说宋谨刚刚一直在跟他们说话,可眼神却时有瞟向花船的方向,朱力怕他又犯轴,就低声问道:“你怎么了?总往那里看做什么?”
宋谨闻言收回视线,表情看着似是在思考什么,须臾,才轻声回应:“我是想——”
“别想!”
朱力轻蹙下眉头,很怕他的话被同僚们听到,便压着声,郑重的叮嘱道:“吃过的板子都忘了?还敢去管?那里的事情不是我们这等身份的人能管得了的,你管好自己的温饱就已经不错了。”
朱力的提醒是对的,不过宋谨的情绪显然有些沉闷。
其实他并不笨,也知褚朝云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苦命的姑娘是在跟他求救,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宋谨刚来蕤洲时,身无分文,饿的几乎要昏死在街上。
有好心的路人将买来的饼子和馍丢给他,只是还没轮到他吃,就被跑过来的一些流民和小乞丐给抢了去。
那时蕤洲比现在还要贫瘠些,正赶上连年天灾,家家都处在吃不饱的状况。
有人能匀给他一个半个的饼子,也都是从自己的肚子上勒出来的。
宋谨很多次都觉得自己可能要折在这里,奄奄一息之时,朱力和几名同僚出门去抬尸,见他闭着眼躺在街上,以为他死了,就把他也当作尸体给抬回去了。
宋谨亲身体验躺了一把担架,缓和之后便“扑腾”一下坐了起来。
大家以为他诈尸了,吓得差点把他给丢下去。
朱力不知他从何而来,只知这小哥一头一脸的丧气样,整天闷着不愿吭声,坐在尸体堆里也没带怕的。
朱力是好心要给他一口饭吃,便拜托了仵作师父留他下来,理由便是:“这家伙看着文弱,其实胆子大得很,晚上和一堆尸体躺一块,眼皮都不眨一下。”
再然后,宋谨就成了一名抬尸工。
许是整天和这群性子闹腾的兄弟们处在一起的缘由,也或许是宋谨为人本就乐观,只是被他们“捡到”之时,受过什么天大的刺激,所以才表现的一蹶不振。
宋谨待人宽和,温润有礼,几乎是最不像抬尸工的抬尸工,但人缘算起来也还不错。
因为他很热心。
而抓贼的时候又该下手就下手,雷厉风行的,也并非会为了“热心”就滥发善心。
大家伙都觉得他这人仗义又黑白分明,简言之——就是拎得清。
朱力是个粗人,但他觉得宋谨这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节”,自然也愿意多照应些。
宋谨刚来蕤洲对这里的事情还不太了解,留在府衙没多久,就发现了西码头的那条船。
那条花船和蕤洲其他处比起来,更像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外桃源。
不过说桃源也只是假象,去花船游玩的客人们确实乐呵,可那些船上的船娘们,又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宋谨试图去求证过,只是他的查证受到不小的阻力。
情急之下,他莽撞的去找了知府大人,把东拼西凑得来的消息一并上报了。
然后没几日,他就因办差出了差错,得到了一顿板子。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宋谨处事就和他名字里的“谨”字一样谨言慎行,哪怕是办差多年的老手都难免出错,但他却从没有过。
所以,那所谓的“差错”不过是随便找的一点由头。
无非就是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对面想给他一点教训而已。
虽说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但回想起来,朱力还是心有余悸。
宋谨沉默地又往那个方向看去一眼,似是不太甘心,便收着声道:“知府大人一向爱民如子,我在府衙这几年,也是一直看得到的,可他为何就是不管那条船上的事呢?”
而且非但不管,还不叫他们过问。
可这些事,又岂是他们这些身份的人能知晓的。
朱力长叹一声,再次提醒道:“你千万别再犯轴,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你要再去碰那事,师父可保不下你第二回 。”
宋谨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暂时将这件事搁到了心里。
其实他们的仵作师父对他们挺好,不仅不对他们吆五喝六,还给他们租院子住,偶尔还会送些吃食过来补贴一下。
宋谨铭记救命之恩,也不能给仵作师父徒添麻烦。
话题就此结束,一群人也嚷嚷着要偷懒回去。
宋谨起身时摸了下腰间,突然发现挂在身上的白玉玉佩不见了,原本得知今晚要下河,他是没打算戴的。
可捞尸首心切,匆忙间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他接连摸了几下,依旧遍寻不到,人便站在一边,回忆起和褚朝云见面时所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的玉佩到底是在哪里丢的?
是草丛里,还是往回游时……不小心被水流冲走了呢?
正思索时,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闪,褚朝云蹲在草丛里固定竹筐的画面就突然浮现眼前。
他得到启发,忙抬了下头,喊住那些已经往回走的兄弟。
“等等,我想到有什么地方可能找得到尸体了!”
北码头那处河道宽阔,一片平坦,也就偶尔会有几块乱石堆在水下,不似西码头这里草丛较多。
这边整片整片的荷叶,香蒲,跟水田一样密集,还有从西往北的那几片芦苇荡,几乎都是天然的藏尸地。
或许贼匪不一定要故意把尸体藏在那处,可若抛尸下河,尸体顺着水流往下游去时,说不准就被哪一片草密的地方给截住了。
他迅速讲出自己的分析,几人则默契的分片去搜。
丑时将尽的那刻,宋谨在芦苇荡前朝几人挥了挥手,并大喊一声:“找到了!!”
而外面闹出的动静虽大,花船暗仓里的船娘们却一概不知。
褚朝云倒没忙着回来就去睡,而是先去厨房里生火烘干了衣裳,把那些捞回来的河鲜分分捡捡收拾好后,她便从摆放在最里面的竹筐下,翻出了褚惜兰拿来的水果。
水果被布帘盖的严实,没跑出来什么气味,不过这一掀开,果香就冲人多了。
褚惜兰送下来的水果着实不算少,看来管事每日都会在雅间里备上许多,这空子不钻白不钻,反正就连那些婆子们也是要钻的。
褚朝云挨个品种挑出一些留下,将剩下的泡进盆里又洗一遍。
洗过取出,该处理的处理。
比如那荔枝,就需要先拨开去核,梨子也要去皮切块,还有柑橘,也得剥开将橘子瓣分好,然后就将水果放到一旁备用。
主要食材准备妥当,褚朝云又取来些芝麻和糖稀。
一伸手往外探了下,发觉这夜间的温度和昨晚一样低,风呲的手指发麻,女子却笑着把手收了回来。
“刚刚好。”
她说了这么一句,便有些开心的走去了锅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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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天光拨开多日不散的云团,一束金黄到近乎泛红的光晕直打在船板上,褚朝云起来洗漱时,差点就被晃到了眼。
“好晴的天!”
身后船娘激动的感慨一声,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没谁不爱艳阳天,哪怕日子苦些,可一看到那一水的蓝里还透着金灿灿的光橙,人便不由自由的就会高兴起来。
褚朝云笑着将布巾包住长发,又掖好鬓边的散碎,笑道:“是啊,这天一晴,顿时就暖和多了。”
今早起来确实没感觉到冷。
褚朝云进去洗了把脸,又刷过牙,便快步出来,把洗漱房腾给后面的船娘用。
今个该轮到刁氏去扫雅间,不过妇人上梯艰难,且又有上了岁数的船娘摔下来的例子,所以大部分时候,褚朝云和徐香荷都不叫她去。
一开始褚朝云替的会多一些,后来徐香荷抢着干,褚朝云倒是也闲下来。
不过徐香荷今早有些起不来。
昨晚和刁氏探讨刺绣技法到深夜,两个大大黑眼圈印子明晃晃的挂在脸上不说,现下就连脑子也疼的要炸。
褚朝云叫她多歇会儿,自己就拎了木桶上去做工。
一上来,她便发现今天这长街两旁,叫卖的摊贩好似多了不少。
原以为是大晴天的缘故,可等她做完工再下来时,便彻底知晓了其中因由。
拎早饭的工头正在分发干馍和汤水,钟管事则跟李婆子站在一边在闲言,李婆子似是对那有些泛馊的汤水很是嫌恶,说话时不停用帕子堵鼻子。
尤其见到从木梯上下来的褚朝云时,老刁妇登时白过来一眼。
褚朝云懒得和这疯婆子一般见识,只低头去拿馍,见徐香荷跟刁氏都不在,想着他们或许又在探讨刺绣的事,便顺手帮忙多领几个。
一群干完活的船娘短暂的站靠在船栏附近吃早饭,耳边就听钟管事和李婆子说:“这回你安心了,那些贼匪被捉到,你也不用继续病下去了。”
李婆子被识破心机,干笑一声。
她之前的确是因为李二达那档子事上火来着,病了也是真的,可她平日捞的油水多,家底厚实,整日用贵重的药材吊着,早就痊愈了。
之所以迟迟不肯上工,便是从李二达的嘴里听说了贼匪杀人劫财之事。
蕤洲虽说不大,可谁不知这条花船上的人肥的很。
在贼匪们眼里,这几个管事跟肥羊似的,李婆子惜命,当然要借着机会多躲上几日。
听到钟管事毫不留情戳破,她却不敢就这么认下,笑过几声之后,便僵硬的转了话题,“听说客商的尸体真是这蕤河里捞上来的?河里的事可不好说,能捞到也真是好本事了。”
钟管事“嗯”了声:“知府大人每天上火的觉都不睡,可不得拼命去查么,好在这么快就了了。”
一旁跟着偷听的褚朝云闻言轻眨了下眼,实在是听得太过入神,差点就顺嘴问了句:“知府大人睡不睡觉,您咋知道的呢?”
但她只是在心中想想,最后还是刹住闸没问出口。
钟管事寥寥几句道出个中原因,说是衙差们从客商尸体里查到了线索,顺藤摸瓜,连夜就寻到了贼匪的住所,直接就给一窝端了。
李婆子听罢,撇着嘴的附和一声:“还是太慢了些,平白的叫知府大人着急了许久,这群只拿银子的懒鬼,就该一人二十大板下去,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懈怠!”
钟管事似是听得厌烦,一挥手帕:“行了,这天总算是放晴了,晴了便好。”
二人一同下船去,后续的事褚朝云就也没能听到。
不过方才那话不只钟管事不爱听,她也有些为差人们鸣不平。
好刻薄的一个老刁妇,满嘴胡说八道!
人家丑时了还在水中泡着,她在家倒是睡得昏天黑地,不讲人家劳苦便罢了,竟还撺掇着要泼脏水。
幸好知府大人身边,没有李婆子这等奸佞小人。
褚朝云讪讪斜去一眼,打算先回暗仓里歇一会儿。
拿着馍馍回来时,果然瞧见刁氏和徐香荷还在钻研。
刁氏从一堆碎乱的布条中抬起眼,看着她,随口问道:“外面在吵什么?我刚刚好像听到李婆子过来了?她病好了??”
褚朝云无奈地点了下头。
徐香荷一听,表情也是吞了苍蝇似的恶心:“不是,老天就不能一个雷劈死她吗?这种恶人怎么跟成精一样总也不死!”
褚朝云抿了抿唇,上来将脚塞进棉被里捂着,本想把水中捞起尸首的事说给他们听。
可又一思量,万一说了,这俩人吓得睡不着怎么办。
于是她话头一转,打岔过去说了别的,“虽说那老婆子重新上工了,可我瞧着,她面上的病气也并没全消,今个过来也没找咱们麻烦,应该还能再消停些时日。”
“那敢情好。”
徐香荷幸灾乐祸一声,继续埋头苦练。
一上午忙忙碌碌,眼见着快午时,大家手里的活却还没有忙完。
早上婆子们就拿了好些被褥过来叫他们拆洗,被褥都是管事和工头们的,一打开臭气熏天,船娘们一个个都熏得作呕。
这活计着实不想做,也未免要磨蹭了些。
好在管事们没在船上看着,褚朝云直接跑进厨房取了跟棍子来,用棍子代替手将那些被褥往水中按。
等被褥都泡透了,又换过两次水,那股汗臭味总算散的差不多了。
刁氏见褚朝云不下手,只用棍子怼,徐香荷干脆就下不去手,便挥手叫他们躲开一旁,坐下来帮他们洗。
“你们这些小姑娘接受不了是正常的,好在还有我,都去一旁待着吧,我很快就洗好。”
褚朝云和徐香荷默默站到旁边,等刁氏搓的差不多了,就过来帮着拧干。
这里可没有现世用的全自动洗衣机,洗衣裳基本靠拧。
尤其是这种大件,泡了水又特别的重,就更是考验手劲了。
刁氏将被单捏起一侧,褚朝云和徐香荷则走去另一侧,三人一同往反方向使力,齐心协力拧了一张又一张,到最后,手都有些抬不起来了。
不过虽说是洗完了,刁氏却也累的吃不下午饭。
徐香荷也仿佛总能闻到那股味道似的,一看吃食就反胃。
二人忽然绝食,褚朝云在旁边看着却是不妥。
她当然也是不太舒服,但下午还有重活要做,不吃饭是扛不住的。
午后,刁氏和徐香荷正一脸菜色的坐在床上歇息,褚朝云便抱着个小碗进了门。
那小碗里是什么二人也没怎么看清,只是一晃,发现碗里反射出来些许晶莹,就像此刻窗外投射进来的日光一样,照的隔间里的脚凳都亮闪闪的。
除却那只小碗,褚朝云还带回来三个馍。
徐香荷正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瘫靠在被子里挺尸。
褚朝云凑近她,神秘道:“张嘴。”
“啊……”
徐香荷本能张了嘴,那抹晶莹就进了她口中。
不多时,女子一个翻身坐起,表情顿时从萎靡变成了惊喜:“唔?唔!!!”
……
柳文匡今日依约而来,来时人是蔫巴的,可走的时候倒是精神奕奕,活像是天上掉银子被他接到似的。
下船之后他连路都不走了,直接叫了辆马车赶去酒楼。
合作的酒楼就在隔着几条街的路面上,而马车走得又快,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柳文匡一脸喜色的下车来,先是瞄了眼对面饭馆挂着的“出售米糕”的招牌,他微一撇嘴,大步进了酒楼里。
此时尚早,酒楼才刚开始营业。
老板臊眉耷眼的坐在一边,显然还没从自己那“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套路里钻出来,心下正闷着。
所以一看到柳文匡,心就更烦:“行了柳老板,我都说不做这生意了,您还来干什么?”
柳文匡将带来的食盒往柜台一撂,模样带笑道:“我自然是给你送解决的办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