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入V三合一
午时刚过,用完午饭的船娘们都回了暗仓歇息,三个管事也都各自懒怠去了院子,西码头被澄澄烈日曝晒着,只留下一名工头看守。
今个雅间的来客也不少,婆子们个个忙的脚不沾地,厨娘怕吵闹,提前做好了饭食人便走了。
若按褚朝云的话来说,今天可算得上是个好日子。
其实造成这一情形的缘由,不过是因为今日天气格外晴朗,至少比头几日连续不断地阴霾,要让人舒爽许多。
褚朝云找了离厨房最近的位置坐下,这时节虽说已经不适合坐在浸了凉的船板上,但她里边套着厚棉裤,也不怕会冰到。
女子心情不错,一脸的笑模样。
远远瞧见蕙娘一身粉衣从木梯上下来,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先一步溜进了厨房里。
蕙娘今个也乐,进门便用那独特的柔和嗓音说了句:“姑娘大喜呢,柳老板过来了。”
其实无论生客还是熟客,蕙娘他们私底下都是无法接触上的,褚朝云冒险上去把万能调料的事提了,只是希望他们能跟说得上话的熟客们介绍介绍。
但蕙娘机灵,见来的客人认得柳文匡,便直接托人捎了信。
而这个柳文匡就更机灵,想着花船这边可能是有新货,忙不迭地就赶过来了。
“万能调料”这个新发明实在很吸引人,柳文匡还没等先尝一口凉拌鸡丝和葵菜,就豪气的给了一贯钱,要了二十包。
蕙娘留了两成,余下的八百文直接拿给褚朝云,这么些银钱,提在手里都是沉甸甸地。
褚朝云捧着那银钱,人整个懵了。
心情跟在现世坐过山车一样,起步时还走的慢些,偶尔过个弯便心有余悸,总怕这车的方向是只往下,不往上。
直到越过哪一处山巅,车子突然发力,烟花升空一样直窜云霄——
褚朝云手里攥着那坠手的八百文,心情便跟上了九重云霄是一个样的。
蕙娘瞧见她这幅呆愣愣地模样,便用帕子掩住嘴笑,这一笑,也把褚朝云的神儿给拉回来了。
银钱太多她的小荷包可装不下,褚朝云索性先放进竹筐里,用布巾盖的严严实实后,才起身笑说:“让姑娘见笑了。”
蕙娘闻声依旧是笑,并且摇了摇帕子:“若真说起,我方才看到那一贯钱的时候,模样可比你还不如。”
她定定看着褚朝云,忽的朝人行了一礼,眼角水光闪动,蕙娘低声说:“我得感谢姑娘有生财之路还想着我们,否则这船上的日子,还不知要过到哪时是个头呢。”
这会儿外边没什么人,褚朝云便也多问了几句。
因为她总觉得蕙娘话中有话。
褚朝云走去一旁,一边往盘子里码油纸包,一边应道:“此话怎讲?”
油纸包也是刁氏下船那日提前买好的一卷,取回来后褚朝云自己用剪刀裁的,这种材质不沾水,保存干调料效果还很不错。
按柳文匡的要求,取来鲜香料和麻辣料各十包,用盖子盖好,依旧在餐盘上放了一壶酒。
这边刚忙活完,那边蕙娘就哀叹着开了口。
“姑娘也知我们这些人是没有月银的,尽力卖卖笑脸,帮着客人布菜倒酒从旁照应着,左不过是为了那点子打赏。”
褚朝云转过身来,轻轻点头,这一点她是知晓的。
雅间的姑娘不似勾栏里的,虽说都是清清白白之身,但通俗点来讲,和大户人家的使唤丫头也差不多少。
有些讨喜的,打赏会丰厚些,不过更多的人,却是一个铜板也捞不到。
日子过得也更拮据。
蕙娘看出她再想什么,苦笑了下:“姑娘不知的是,我们虽是盼着那点打赏,但大部分的客人真正赏下来的,也不过是些不能换钱的死物,与我们而言,根本无用。”
褚朝云讶然,但随即便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李婆子看人看得紧,连街都不准姑娘们逛,他们自是没法把那些朱钗环翠送去当铺换银钱的。
可不就是无用么。
其实褚朝云觉得蕙娘肚子里还藏了些话没说,也不知是怕在厨房待得太久会生出什么变故,还是对方有所顾虑。
蕙娘走过来端上餐盘,又朝她轻轻颔首,人便迈步出去了。
褚朝云不由自主看向女子背影,影影绰绰地,她觉得那些没能倒完的苦水,才是这一次叙话的重点。
不过眼下她得知的信息实在不多,所以也没办法深想什么。
褚朝云漆黑的眼睛叽里咕噜转悠两下,蹑手蹑脚走去门旁,扒着往外瞄,又竖着耳朵听动静,直到确认外面依旧无人时,才取出那八百文藏进衣襟,一溜烟就回了暗仓。
褚朝云进门便瞧见刁氏和徐香荷一人歪在床榻一边,两人的脑袋还都一点一点,像是很快就要睡着似的。
她咧嘴一笑,大刺刺往中间挤着一坐,动静闹得有些大,二人便同时睁开了眼。
等会儿还有重活要干,谁也不会真的睡着。
刁氏缓缓神儿坐起来,刚清醒脸上也没什么情绪,只是声音不大的说了句:“回来了。”
刁氏倒是平静,可身边小歇都能流口水的徐香荷便没那么淡定了。
徐香荷给褚朝云腾出点地方,揉着眼睛轻嚷了声:“哎呀朝云,我正做梦吃红烧肉呢,筷子刚夹上去你就来搅我,连味道都没尝到……”
褚朝云偏头看着她笑,直笑的徐香荷一脸迷茫。
须臾,她便从衣襟里摸出那一串子银钱,铜板被拴在一条绳上,哪怕上面已经少了两百文,但仍然数目可观。
褚朝云将银钱往床榻一丢,铜板落在被褥砸下去个浅坑,女子则笑眯眯道:“拿去买肉,今晚咱们就吃红烧肉了!”
这一动作直接砸蒙了床上二人。
刁氏探头过来,和徐香荷目光碰撞到一块,跟着二人又一齐往那串钱上望去。
屋中静默片刻,娘俩同时发出一声:“哎呦我的妈!”
对于一个月只有十文月银的船娘来说,八百文简直就是天降大喜,飞来横财,是普通船工攒上七八年才能到手的巨款。
褚朝云笑着“嘘”了声,示意他们小声说话,然后眉眼弯弯的跟他们说了“柳文匡一口气买了二十包万能调料”的事。
至此,两人才相信褚朝云说的那句“价高,好卖,放不坏”。
因为褚朝云还真做到了。
褚朝云说要给他们做红烧肉的事也不是随口逗趣,她是真的想吃。
河鲜在美味,连着吃一百多天人也要吐了。
于是三人围坐一块,开始研究这八百文要如何花。
刁氏预先开口:“你们的棉鞋,塞枕头被单的棉花得买。”
徐香荷接茬:“猪肉得买。”
刁氏想想又说:“还得买个带锁头的小箱,否则荷包不够放银钱的。”
徐香荷:“米面也备一些吧,放我屋子里,要不然冬天婶子没办法下船,咱们又要日日啃干馍了。”
刁氏看了眼褚朝云,“茱萸你还要不要?我晚上想办法托蕙娘装个病,明个去送饭时在去集子逛逛,若是有再给你买些回来?”
徐香荷还想提吃的,但是一想他们赚得是八百文不是八百两,就扁扁嘴,不说话了。
徐香荷是个小吃货,这一点褚朝云早就了解,但日子过得清苦,也就只能盼着每晚吃顿好饭了。
所以她很能理解徐香荷。
正说着话,褚朝云便听窄道的木梯一头,钟管事喊了她一声。
三人听得一个激灵,尤其徐香荷眼瞪得老大,急切地指指那些银钱,似是想说,“难不成这事被钟管事发现了?”
褚朝云默默摆了下手,叫他们把钱放好,起身飞快迎了出去。
钟管事见她出来了,一扭身,又从木梯上去了。
暗仓里湿冷,异味又大,管事们无事并不肯登三宝殿。
褚朝云内心打鼓,面上却半点也没显露,她佯装乖巧的跟着管事出去,上到船板后,钟管事才说:“去给姑娘做点吃食,有位姑娘三日没进食饿昏了,你荤素搭配着自己看着弄吧。”
一听是这事,褚朝云顿时乐开了花。
看来不用麻烦蕙娘装病了。
钟管事见她眯着眼笑的灿烂,不由打量几眼,突然也笑起来道:“心情不错?看来你挺愿意进厨房做饭的,要不要我推荐你去跟厨娘学个手艺?”
褚朝云朝钟管事行礼,继续笑:“那我学成之后,第一个做给您尝尝?”
“你想得美。”
钟管事白她一眼,转身又下船去了。
褚朝云得了这个好消息,立刻跑回了刁氏那,说完这事后又道:“对了婶子,您下船先去刘老板那一趟吧,上次宋小哥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刁氏也是个不习惯占人家便宜的,心中自然惦记着这事。
不过方才那一盘算要买的东西……没攥热乎的八百文也就所剩无几了。
徐香荷心痛的呼天抢地,褚朝云倒是没那么想不开,她稍稍安抚徐香荷后,又看着刁氏说:“婶子……还有点事我想拜托您——”
话未完,后脑勺就挨了刁氏一下。
刁氏打得极轻,语调却是不满:“有话直说,跟我你还拜托什么?没得这样讲话寒了我老婆子的心!”
褚朝云吐吐舌头,随即一清嗓子,也不过分讲究礼数了:“就是想说,您要是在刘老板那看到了宋小哥,那就再帮我给他捎句话吧。”
食盒递到刁氏手上,褚朝云亲自送她去到艞板那处。
远处的看守不是赵大,工头偶尔偷个懒,鼻子一耸一耸的,似是正探着空气里飘来的香味。
这会儿的气味有些庞杂,除却花船雅间和几只渔船里的饭菜香,身侧集市的小摊贩们,也开始了叫卖吆喝。
有一瞬间,褚朝云生出一种想要迈下船去的冲动。
琳琅街头,烟火人间,女子止步在船栏时不禁回望花船一眼——
我该怎么,才能彻底离开这条船呢?
有人说,人的欲望是一步步生出来的。
褚朝云也是。
褚朝云目送刁氏离开,刁氏却不知身后之人所思所想,妇人拎着还不算太沉的大食盒走入街市,将女子的话牢记心中,提步便往面食铺子去。
还没到近前,就听灶台后的刘新才高声喊道:“热乎乎的鱼丸汤一碗,焦香美味的虾饼两份~”
听罢,刁氏忽然哭笑不得起来。
她几步走至近前,见刘新才忙活的鼻尖直冒汗,便看着人道:“如今柳老板那儿可都卖上新货了。”
这一说话,刘新才从雾蒙蒙地烟气里抬起头,不知所措地“嗯?”了声。
刘新才上次和刁氏说柳文匡此人贼的很,她回去便说给褚朝云听,褚朝云就记住了。
所以褚朝云才特意让刁氏跑这么一趟。
刁氏从食盒里取出鲜香料和麻辣料各一包,打开一个先递上,手刚挪过去,调料味就混到了烟气中,料香袅袅迅速在四周弥漫开来,引得路人都频频侧目。
棚子下,食客刚夹起虾饼咬上一口,便寻着味道望过来:“刘老板,你弄得什么呀?好香啊!”
刘新才神情错愕,看着刁氏也不由得说了句:“什、什么呀?好香啊……”
刁氏按照褚朝云教给她的话复述一遍。
刘新才琢磨了下,想起柳文匡已经卖上了,才“啧啧”不满道:“好个滑不溜丢地柳老板!”
说完,才又恢复一脸笑模样的跟刁氏讨教:“刁娘子,这料都能怎么吃?还请您告知呀。”
柳文匡开的是酒肆,压根不卖吃食,这一点刘新才深知。
刁氏听后先是朝他锅子里的汤水努努嘴,而后又小声说:“柳老板不是也会卖些下酒的小菜么?这料用作凉拌也是可以的,反正你自由发挥,怎么用都行。”
“煎炒烹炸?”
刘新才低声询问。
刁氏一点头:“行的。”
“好嘞,先来十包尝尝鲜~”
刘老板二话不说掏出五百文。
刁氏的表情,便和褚朝云收下蕙娘那一串子钱的反应差不多了。
这会儿她才深刻体会到为何褚朝云那般高兴,敢情这收钱的事,就是叫人心神振奋啊!
这边的事办妥,刁氏又拿出一份银钱,也是用纸包着,是上次褚朝云给她,叫她还给宋谨的。
刘新才看她还有话说,便没急着煮下一锅。
刁氏掂量一下纸包道:“刘老板,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小宋的?”
“小宋?”
刘新才乍听有些懵:“哪个小宋?长什么模样?”
刁氏一时情急忘了说全名,忙纠正:“对,叫宋谨,高高瘦瘦的一个小伙,你是不是认识?”
她问完,这边刘新才还没来得及回应,那边便响起一声:“可是有人要找我吗?”
刁氏一回头,身后说话之人可不就是那日才见过的宋谨么。
宋谨面容带笑,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素色袍子,刁氏扫量去一眼,见这小伙子连换件衣裳的银钱都没有,自己还霸了人家银钱好些天,着实有点过意不去。
其实刁氏不知的是,这袍子并非常服,而是府衙里发的工服。
但买不起好衣裳也是真的。
这下见到正主了,刁氏也就不再耽搁刘新才的生意。
刚好宋谨是过来吃饭的,二人便一起去到棚子底下,寻张空桌坐了下来。
远处的刘新才只是往这边望来一眼,也不问宋谨要吃什么,就轻车熟路开始备饭。
刘老板打开一包带着辣气的调料,思想一番,用小勺取出些,放进给宋谨准备的那只碗里。
刁氏一坐下,就赶忙把银钱递过去:“小宋,上次的事多谢你了,我还怕今个见不到人,不能当面再道一次谢。”
宋谨接过也没点数目,就那么随意的揣进衣襟,“不用道谢的,婶子,古语不是有云,君子当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己么。”
宋小哥讲话温温和和,但说出的话却和这身装扮实在不符。
花船上常来一些富户家的小公子,一开口也是满嘴的“之乎者也”文绉绉地,但那些才俊面上皆是浓郁的书卷气。
并非刁氏以貌取人,她只是没想到宋谨还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人。
但她一介妇道人家,并不太能听懂这话。
刁氏娘家也不富裕,没银子送她去私塾念书不说,还因家中小闺女病重需要银钱,早早就将她卖给了一个杀猪的。
往事不堪回首,刁氏从悲苦中转回神思,或许是出于好奇,便随口问了那么一句:“小宋,上次匆忙也没说上几句,你平日里是做什么营生的啊?”
“说出来怕婶子会害怕,还是算了。”
宋谨笑着给自己和对方各倒一杯热水,端起面前这杯,先喝了一口。
他的态度依旧温润,眼中不卑不亢,像是感觉不到旁人看他时的异样目光。
只是他越如此,刁氏就越想知道:“嗐,老婆子我连杀猪的都不怕,还能怕什么呢。”
宋谨诧然,随即弯着眼梢回应:“我是府衙抬尸体的。”
刁氏虽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惊了一瞬,想到普通百姓一向对“抬尸人”敬而远之,将此职业视作猛虎恶鬼,倒是唏嘘着叹出一声:“真是难为你了。”
“还好,能好好地送人一程,也算是给自己积福报了。”
不知不觉坐了半晌,刘新才弄好的吃食也端上了桌,宋谨看着碗里那红红火火一片,不禁讶道:“刘哥,这是?”
“我把这扁食凉拌了下,你尝尝味道。”
说着,又将装有一碟炸鱼丸的小食也推过去:“见天的抬尸也累得慌吧?喏,你刘哥请你吃的。”
刘新才说完,一脸期待地盯着那碗刚研究出来的凉拌扁食,像是很着急叫他尝上一口。
宋谨满面费解,再一看坐在对面的刁氏,表情竟也和刘新才如出一辙。
“……”
宋谨只得在二人热切地目光里,夹起一只蘸了麻辣料的扁食放入口中。
须臾,舌尖尝到一缕辣香,宋小哥眼眸微怔,随即便点了下头,“好吃,很独特的味道。”
刘新才见他一脸真诚的夸赞,不似装假,便心中有数的笑着走开了。
随后,宋谨又去夹那炸丸子,尝过之后神色便出现了片刻异样。
刁氏知晓这是褚朝云做的,恐怕客人反馈不好砸了生意,忙关切道:“怎么?这炸食不好吃吗?”
“没有。”
宋谨回思了下,那抹异样还停在眼底:“只是觉得这味道有几分似曾相识,可能从前在哪里吃到过吧。”
刁氏不知他和褚郁的渊源,更不知宋谨吃过褚朝云的炸鱼杂,但褚朝云交代的事她还是要办。
妇人面露为难,从食盒中取出一包油纸封好的虾饼,然后说道:“有件事婶子想同你说说,不应也没关系,也是我家姑娘实在求助无门,且我们又谁都不熟识……”
宋谨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走神了片刻,随即笑道:“婶子且说,若我能办到,定会相帮的。”
刁氏视线投到对街胡同里,而后慢慢把事情讲了一遍。
褚朝云想拜托宋谨给褚郁送些吃的,毕竟有日子没看到褚郁往船上搬货了,恐怕这少年出了什么问题。
但褚朝云和刁氏所想差不多,那处看管甚严,宋谨多半是进不去的。
如若见不到褚郁,这包虾饼便全部赠送给宋谨了,要是见得到面,吃食分给褚郁一半就好,总不能叫人白白跑腿。
刁氏说完话,见天色不早了,她还得赶着去给姑娘们送饭,就站起身拎上食盒准备离开。
宋谨方才听完,倒是说了句,“放心,我见得到人。”
不过刁氏只当宋小哥是在宽她的心。
走出棚子,妇人又回头看宋小哥一眼,再次叮嘱道:“那伙人凶得很,能送便送,送不了就算,千万不要和他们起冲突,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
宋谨笑着应了声“好”,又低下头去认真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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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氏回来时,手里除了一只大食盒,还大包小裹提了好些东西。
不过每到这个时节,刁氏总会下船去帮大家伙采购些御冬之物,管事们这会儿便懒得管,毕竟船娘病死也算是他们的损失。
刁氏把能放在明面的都拎在手中,一些不好给旁人看的,比如猪肉和米面,她就装在食盒里。
褚朝云一早就在船头等她,看到刁氏上来,忙接过一些物什帮着分担重量。
往回走时又撞上赶过来的徐香荷,徐香荷刚从小船回来,载着客人游了一圈蕤河,心中也一直惦记刁氏。
三人步履飞快回到隔间,一关上房门,徐香荷就忙在那一堆包裹里找出两双棉鞋。
“太好了,棉衣棉裤加棉鞋,今晚还能吃上红烧肉,这回咱们真过年了!”
徐香荷乐的眉飞色舞,又动作飞快的把两罐米面提回自己屋里去。
这里没有现世用的塑胶袋,装米面用的都是罐子和瓮。
刁氏累的腰酸背痛,一边揉着腿上床去盖了被子,一边把剩回来的银钱连并刘新才那五百文都给了褚朝云。
褚朝云给他们一些,自己又留下点。
女子坐下来,拖不得半晌,就心心念念的问了句:“婶子,可见到宋小哥了吗?”
“见到了!”
刁氏知晓自己此番下船,这丫头最惦记的便是这件事,自然也不会迈什么关子。
尤其是想到那做派端端正正的宋谨,妇人难免欣慰,觉得他们运气真是不错,便又感叹一声:“真是好巧。”
褚朝云眼眸睁大了些,又往刁氏身边挪两下,离得近了,这才小声询问:“那……他可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刁氏深重地点了下头。
而后,便把二人见面后的一系列对话都完完整整说了一遍,除却宋谨讲的那句文绉绉她学不来,却还是不忘夸赞这小伙一番:“小宋人是真的好,我老婆子好歹活了这许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思虑片刻,刁氏表情略微一变,伸手握住褚朝云,叹息道:“只不过那小哥虽对你的事满口答应,我也看得出他是真心愿意帮忙,但你弟弟那……也的确不是那么好接近的。”
刁氏没把话说的那么直白,但褚朝云还是能听得懂。
宋谨热心,愿意相帮。
可自己最好也别报太大希望才是。
其实刁氏不说,褚朝云也明白个中道理,她轻轻点了下头,没在言语。
话题到此,屋中一时间氛围有些沉闷,二人正欲再说些别的,便听窄道里侧“噔噔噔”一阵灵便的脚步声响,不用想也知是徐香荷那姑娘。
徐香荷得了新鞋兴致正高,连开房门也是冒冒失失“咚”的一声。
一张笑脸挤进门,褚朝云和刁氏便都不赞同地看向了她。
刁氏张了张口,总归是岁数大了不太愿意说这妮子。
褚朝云却是故作把脸一拉,伸手点点她的方向,小声道:“别——嘚——瑟——”
女子说话时面上藏不住笑,很快表情就崩了。
徐香荷捂着嘴“咯咯”直乐,缠人精似的凑上来抱着她手臂摇晃,“别气了嘛~好朝云,我这不就是因为穿上新鞋子太高兴了嘛!”
刁氏失笑的看着她:“你求饶的倒是快。”
徐香荷咧着嘴笑意放大,抬腿将两只脚丫对在一块,“好看吗好看吗?”
徐香荷整个一副“小孩子求夸夸”的样子,这下连褚朝云也哭笑不得起来,“你什么时候穿上的?我怎么没注意?”
“你和婶子忙着说话当然没注意到我,我提米面回去的时候就把鞋子拿上了呀。”
徐香荷说话一股子酸味,引得褚朝云和刁氏更要发笑。
虽说二人年岁相差不大,但褚朝云可没她这个心气儿,这或许也和她穿越的经历有点关系,毕竟比起大祁,现世的好东西她见过更多。
褚朝云从食盒里找出自己想要的茱萸,对比之前买回来的那批,这次的品质不如从前。
不过也不妨碍食用。
毕竟这小东西过季了,还能买得到,全靠刁氏差点走断了腿。
褚朝云偏眼看向刁氏,妇人腿上盖着被子,一只手还不停的搓着膝盖。
她在心中微叹,而后看着他们温声说:“今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我先回去把茱萸穿上。”
风干茱萸还需些时日,多备点货总是好的。
徐香荷正对着食盒里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流口水,见状便跟着起身,“你快去把新鞋换上,你那旧鞋子四处漏风,后补的布都碎了,一走路芦苇乱飞,别把脚给冻坏了。”
说着,从褚朝云手里抢过茱萸,“我去你房里弄这个!”
“你……”
褚朝云还想再说点什么,徐香荷已经作势要开门:“好啦好啦,我见过你怎么风干茱萸,放心我行的!”
说罢,似是怕褚朝云再啰嗦,一溜烟就跑走了。
穿个茱萸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技术活,褚朝云当然知道徐香荷能做好,或许是因为这姑娘的性子有时毛毛躁躁,她总想多叮嘱两句。
褚朝云低头换了新鞋,来回在隔间里走几步,会心一笑。
果真就像徐香荷说的,真的很暖和。
-
当晚花船一歇业,褚朝云便拎着食盒打算上去做饭。
走到挨在厨房一侧的那条路时,女子忽然停下脚步。
这一侧背对西码头,由于被上方的雅间遮挡了视线,她并不能看到水街河岸整夜不息的灯火,当然也看不到褚郁和褚惜兰所住的院子。
褚朝云站了好一会儿,走进厨房将食盒放下,便快步去到木梯那,大步流星上了台阶。
她一口气走至三层,几个雅间的房门都朝一处敞开着,屋内的挂画和字幅散发着幽幽墨香,偶尔也能闻到弥留在空气里的脂粉香味。
远处,看守倚在岸上的木桩下,并不敢因陷入夜色便开始偷懒。
但视线也没往船上瞟。
褚朝云只是去到三层,又不是跳河逃跑,看守懒得管她要做什么,反正无论做什么,也飞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褚朝云借着长街灯笼下的一点光,往褚郁所在的方向看,随即又觉得自己傻。
都已经这个时间段了,褚郁他们多半是睡下了,而且宋谨就算真要去找褚郁,大概也不会这个点出现吧?
褚朝云只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又扶着扶手往下方走。
身影隐没在厨房门前时,长街一侧,“哗啦哗啦”的推车声就响了起来。
隔着数丈远的长街月下,穿着工装的宋谨正走的不紧不慢,他一如既往地要将车子推进那条死胡同,而一旁的看守也一如既往地觉得他晦气。
“呸!”
看守每次看到他都要偷偷啐上几口,但其实也并不太敢明目张胆。
从前宋谨瞧出他们那满脸的嫌恶相,基本上是不搭理的,也不知怎的,这次他在推车路过看守身旁时,突然就停了一下。
板车上空无一物,轮胎磨损到看不出的痕迹里却弥漫着片片深红,那红是一重叠着一重的,凝的蜡油一般,几乎已经粘死在了车痕缝隙里。
刚巧,车轮压过土路时,硌到一块凸起的小石子。
沉重又刺耳的“吱嘎”声仿佛车轮没油似的,一声擦地的长鸣磨得那看守心头猛地一震。
他们本就忌讳这个带有晦气的行当,这会儿宋谨就那么盯着他看,直看的那看守浑身发颤。
“你、你干嘛?!”
看守喊出这句时,嗓子都差点劈了。
宋谨垂眸,视线落在空车上,说话时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温和:“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今晚上需得注意一些,你看,都下雾了。”
看守不明所以,但往远处瞧时,确实是白茫茫一片。
其实宋谨过来前就已经有飘雾的迹象,只不过这会儿要更严重些。
看守心中发抖,再开口时差点咬到舌头:“下雾是老天的事,用你提醒,关你屁事?!”
宋谨听罢微微一笑:“没,只是忽然想起七天前十字街口那桩惨案,好像就是这个时辰发生的,嗯……”
小伙再次深思,而后幽幽道:“真巧,当时也下了雾。”
说完,宋谨收起面上那抹笑,神色平淡的又继续往前走。
他刚走开,看守憋了半晌的嘴巴就开始大口呼气,冷雾呼进嘴里也顾不上凉,满脑子只剩下“七天前”“惨案”“真巧”等等一系列的关键字眼。
他们这些人手上多多少少是有人命的,其实人命多了,很多事并不会特别在意。
可宋谨却非要在这个关口上提醒他。
尤其,还强调了是“七天前”。
死了七天……
看守半弯着身,目光闪烁继续觑向那片浓雾,嘴里念念叨叨不停,“死了七天,死了七天……”
既然死了有七日,那今天该是什么日子?
他有点挺不住了,脑子嗡嗡直响,甚至连十字街口到底有没有发生惨案都不敢细思,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宋谨刚刚推过来的车上,其实并没有尸臭。
宋谨将推车和其他板车并排停好,就寻了墙角的空位靠坐下来。
他瞟一眼漆黑的茅房门,以及紧挨茅房的破屋子,低低学了几声野猫叫。
没一会儿,褚郁就鬼鬼祟祟从屋子里溜出来了。
其实上次宋谨帮他打死了老鼠后,褚郁就跟宋小哥有了个约定,什么时候对方想找他聊天,就学几声猫叫。
白天刁氏提起褚郁时,宋谨也惊讶了下。
没想到自己随手救的小孩竟是刁婶子认得的人,他意外帮了刁氏,人家姐姐又来拜托他看弟弟。
宋谨是信缘分的。
一时间,他对褚郁的姐姐有了点好奇心理。
褚郁刚一坐下,宋谨就偏头看他:“小郁,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褚郁刚刚已经困得迷糊,被询问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支支吾吾“嗯”了声,挤着宋谨坐下,才重新感觉到了一点暖和:“你问的是我亲姐姐吗?”
“是。”
宋谨心想,毕竟是冒了风险托他来看弟弟,这世间自然是最亲的人才会如此惦念。
褚郁也忘记问他为何突然想知道这个,少年裹紧衣衫,低声咕哝道:“我阿姐叫褚朝云。”
“朝云?”
宋谨微微思索,随即笑道:“巫山巫峡杨柳多,朝云暮雨远相和……很好的名字,你阿爹取的?”
褚郁摇头:“是我们村口的教书先生,听说他刚来就赶上我阿姐出生,我爹娘都是粗人,不懂取名字,就请先生给取了一个。”
似是说到趣事,少年捂着嘴巴憋笑道:“我堂姐一开始也不叫褚惜兰,她叫褚大丫,大伯父见我阿姐名字取得好听,就也请先生重新改了一个。”
宋谨“呃”了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随即又似想起什么一般,诧异地看向褚郁:“那若是先生没来,你阿姐岂不是叫——”
“对啊!”
褚郁点点头,一副“你真聪明”的样子:“我阿姐差点就变成褚三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