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二十颗糖
说是要学织布机, 但其实还有纺线车、弹花弓等等,一整套完整的流程工具,所以小半个月还只是估算。
姜青禾知道这个消息后,隔日去成衣铺里, 精挑细选给徐祯挑了两套衣裳, 颜色算不上很好看, 深蓝和青色的。
哪怕知道是出门干活,她也想着让徐祯穿得体面些。
下晌她拿起打包好的衣裳回了家,徐祯正在屋里收拾工具,用矬子来回磨着锯齿。
蔓蔓搬了小凳子坐那,将一块块积木擂高, 最近她很喜欢这样玩。
姜青禾递过布包,让徐祯去试试衣裳合不合身。
“买衣裳做啥, ”徐祯话是这样说, 可动作却很快, 连忙放下锯子, 去试衣裳。
蔓蔓哇哦了声, “爹你也有新衣服穿了呀。”
她一点不羡慕,又低头搭她的积木。因为她隔三差五就有新衣裳穿, 有的是姜青禾裁了布, 挑着空档在铺子里给她做的。
又或者是去摆摊时, 瞥见有花色好看的, 也会给她买上几件。
去年基本上蔓蔓穿的要不灰要不黑, 偶尔来件极蓝的,好好个白胖小闺女, 穿的跟上了年纪的老太一般。
可现在她除了罩衣罩裤是灰黑的外,白背心, 单衫有桃红的、浅黄、青绿色,也有花花的下裙,好几种蓝的宽脚裤子。
鞋子有姜青禾一针针给她纳的厚鞋底花绣鞋,还有现在镇上时兴的虎头鞋、猫儿鞋,连头花也给做了不少,可把蔓蔓给美的。
早前穿啥都行,她分不出深灰和靛蓝到底哪个好看,可眼下只要姜青禾不在,徐祯给她穿衣裳,她得自己好好挑。
所以蔓蔓在别的小娃炫耀穿新衣服时,也不会羡慕,只会很认真地恭喜恭喜,闹得其他娃又高兴又臊得慌。
徐祯换了衣裳出来,觉得太板正了,到了这里还没有穿过到小腿边的直裰,做活不方便。
“多穿几次就好了,”姜青禾给他捋直背后的褶皱,实则在想瞧着属实不够利索。
徐祯很快换回粗布短打的上衫,这衣服穿得不舒服。他揣上一把草镰,走到后院的马厩去拉马骡子。
姜青禾去拿篓子前吩咐,“蔓蔓你把积木给收了,今天我们去大胡子叔叔那边。”
蔓蔓欢呼了一声,她一把搂过积木往箱子里倒,歪着脑袋问,“我能叫都兰姐姐带我骑大马吗?”
“得看都兰姐姐忙不忙了,”姜青禾回答她。
都兰当然很忙,种草又不是随便撒一把草籽,虽然牧民们很想翻翻地,一把把草籽撒下去,再盖点土。
但想想归想想,他们老老实实地翻土洒水播种,默默祈祷来一场夏雨,浇透这片土壤,好叫牧草生根发芽。
种草又比种地要容易,因为草不用像粮食蔬菜那样精心伺候,只要肥力还成,它们便能抽出芽,覆盖整片土地。
牧民们在渐渐沙化的土壤上,播撒沙打旺的种子,在尚算肥润的地里,种上好几亩的红豆草、羊茅、羊胡子草等等,难得体会了把庄稼户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群人等日头渐落,扛着锄头,卷起裤脚,说说笑笑走回草场,还没走进,便听见了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桑布和瑟日吉嘻嘻哈哈追着几个娃,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蔓蔓当最末尾的小鸡,她紧紧抓着小梅朵的衣服,努力不掉队。
瑟日吉好几次都抓住她了,又放她一马,玩了好几场,蔓蔓小脸红扑扑的。扭头看到回来的一群人,她忙跑了几步,扑向都兰,她兴奋地喊,“都兰姐姐!”
其他人喊,“咋就瞧到都兰一个人了,你个小蔓蔓,偏心孩子。”
“她亲我,”都兰得意地说,她放下锄头,掸掸身上的土,大笑着抱起她,“走吧,带你去看小马驹。”
蔓蔓要自己下来走,她觉得都兰姐姐太累了,小马驹也没看,大马也没骑,陪了都兰坐了会儿。
她拿出一团绳子,跑去教小梅朵几个女孩子玩翻花绳,其实她手指头又不够长,还不太能挑起花绳,可这也不耽误她笨拙地想要教授。
小女孩玩着翻花绳,男娃一窝蜂跑去抓蚂蚱和蝈蝈,时不时传来一阵牛羊粪燃烧的臭味,滚滚白烟飘荡,那是烧粪灰。
牧民们围着大轱辘车上的一堆摞起来的板子,乌丹阿妈拿起一张大木板,她扭头问,“图雅,这是啥?”
姜青禾指着她拿的板子说:“这是用来给皮子钉板的。”
他们没有给皮子钉过板,晾晒皮子时支两个木棍拉一根羊毛绳,又或者摊在石头上,铺在草地上,任皮子被阳光晒得蜷缩卷曲。
皮子熟好后,会挂在蒙古包墙内的钩子上,或者收进箱子里,哪怕熟得毛发极好,但皮板弯折,也总会被压着杀价。
为了这事,姜青禾忙里抽出空,隔三差五去请教毛姨,跟她学生皮晾晒和腌制的法子,还有如何在硝制皮子时,将带毛的山羊皮给熟成皮板,不带任何毛发。
这算是人家看家本事中的一样,姜青禾学之前,就承诺到时会分一半及以上的皮子给毛姨。
姜青禾从麦子收割完之后,断断续续跟着学了好一阵,怎么用铲刀切除羊毛皮板上的肉,如何在煮熟皮子后,铲掉上面的毛发等等。
她肚子里有货,面对大伙的疑问,她说的时候也丝毫不慌,翻开板子,拿出前几天她收走的羊皮,已经钉在板子上了。
大伙凑过去瞧,一眼能瞅到这羊皮的舒展,前肢朝上,后肢朝下,皮子钉得很好,紧却不绷。
姜青禾给他们解释,“这是钉板晾出来的,要皮毛往里,皮板朝外,这样才可以放在日头上晒,毛发不会被晒得发黄,也不太会成焦板。”
在他们的注视下,姜青禾又拿出另一块羊皮,这块没有钉子,只有一整张皮贴在木板上,所以她不能竖着,要横在板上给众人瞧。
“这种不用钉,皮毛向外,皮板朝里,把边缘都拉直贴在板上就成。钉板和贴板晾晒皮子,用绵羊皮,绵羊皮金贵点,从晾晒起就好好伺候,价钱会高一些。”
她接着往下说:“山羊皮就不用板子了,直接晾在地上,不过,地一定要平,不能有石头粒子疙疙瘩瘩的,更不能直接放日头底下。”
这种原版晾晒的方式,很适合山羊板皮,它本身皮板到皮毛都很糙,并不需要太过于精细的对待。
晾晒好后硝制成皮子也是一样,不用钉板,只需要一张张叠整齐放好,没褶皱就成。但是绵羊不行,带皮毛的好皮子必须得钉板。
这些板子都被放到安置杂物的蒙古包里头,大伙又领着姜青禾去看他们已经泡在桶里的皮子。
眼下是熟皮的好时候,但山羊皮板不算太好,绵羊以冬皮为佳,山羊皮则是秋皮最好,所以这一批上年冬或者春夏因为种种意外死去的山羊,它们的皮子其实挺一般,只有冬皮还算凑合。
春夏两季的皮子做不成靴子,尤其是送到军营的,没穿几天就裂开了。
姜青禾瞅着沉在桶里的皮毛,她呼了口气,转过来跟牧民们说:“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今年的皮子价钱,我已经去皮作局问过了。”
她能听见大家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姜青禾说:“好皮子是不愁卖的,今年钉了板的皮子,肯定比去年的价格还要高一点。”
不等大家高兴,她立马泼了冷水,“但是山羊皮板,他们只收秋皮和冬皮,春夏两季是不收的,你们也知道,这种皮子凑活不了,春皮干瘦,夏皮粗糙。”
“当然我明白,今年春天转场到这里,夏天又因为热病,各家囤了不少春夏两季的皮子,先熟皮子吧,到时候我给想想法子。”
山羊皮要是能染上色的话,姜青禾也能有法子,可它染不上。
牧民们也给想法子,斯钦巴日挠着头说:“卖给人家当擦脚布?”
他们每家都会用不好的山羊皮拿来当擦脚布。
顿时挨了斯日波一掌,他指着斯钦巴日:“谁家会跑过来买一块擦脚布,你会买吗?”
乌丹阿妈摇头,反正她是不买的,但她也提了建议,“做皮窝子吗?”
她说出口又自我否决,“这两种皮子都不好,做出来的皮窝子在脚上穿不了一个冬的。”
“皮口袋,做皮口袋呀,”吉雅插话进来,“皮口袋又不要太好的皮子,能装面粉就成了嘛。”
姜青禾眼神一亮,“这个好,做皮口袋肯定能卖出去的。”
“做羊皮水囊嘛,这个额熟得很,春夏皮没事的,”陶克大叔说。
徐祯也给出了个建议,“能做手鼓和拨浪鼓,上面钉一层羊皮。”
大伙积极给出建议,有些虽然没多大用,却叫姜青禾觉得,想法子不能自己蒙头想,得靠大家一起,这法子不就立即出来了。
他们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巴图尔过来喊了,“别说了,图雅你快来啊,祝祭要开始了。”
巴图尔要是不来喊,姜青禾真的忘记,今天阿拉格巴日长老要当祝颂人,给她的蒙古包做祝祭。
她拉起徐祯的手,都兰抱着蔓蔓小跑过来,几人碰头往蒙古包那走。
其实祝祭的时间还没到,姜青禾松了口气,站在长老旁边,阿拉格巴日长老瞧着远处蒙古包上的日头,等它渐渐下移。
才拿起专门用来献祭的九孔勺,蒙语叫洒楚礼的,尾端系着哈达,他在蒙古包外念诵着格日因业如乐。
“愿人问奥姆赛因阿木古朗,…”
长老点洒献祭接着吟唱,
“时有朋友们欢聚在一起,没有春寒,夏先到,没有冬天,秋常在。”
他将洒楚礼献给神灵后,领众人进到蒙古包里头,对穹顶献祭和祝颂,姜青禾握着穹顶垂下来的绳索站在中间,阿拉格巴日长老拿起盛满酸奶的银碗和哈达,吟诵古老的祝祭词。
等吟唱结束,姜青禾端起鲜奶献祭,其他牧民也拿起食物来,阿拉格巴日长老把洁白的哈达栓在穹顶的绳索上,祝祭完成。
大伙欢呼,他们拥着姜青禾一家去往长老的蒙古包,享受今晚的盛宴。
只是可惜,羊把式昨天就走了。
乌丹阿妈熬了一锅温达茶,鲜羊奶里放入切片的手抓羊肉、砖茶末、一把炒米、一大块掰碎的奶皮子,咸香可口。
蔓蔓不喜欢喝咸奶茶,可她却只喜欢这个温达茶,尤其里头的奶皮子,浸满奶汁,咬下去那松软的口感。
长老给姜青禾一碗鲜奶,在蒙古族的习俗里,老人会在儿孙重要的时刻,比如生日或者是结婚,用鲜奶或黄油来表示祝福。
他没说话,但他在恭喜,恭喜图雅在草原上有了一个家。
其他人也纷纷叫姜青禾吃奶豆腐和奶皮子,这种乳制品又称为白食,蒙古语叫查干伊德,代表纯洁、崇高,喜事上会放奶豆腐和奶皮子两种。
当然他们不是款待姜青禾,款待是对客人的,可在他们心里,图雅是家人啊。
所以本来煮的手扒肉,要是款待客人的话,得用羊背带前腿的肉或是有四只肋骨的前腿等肉,拿给姜青禾的。
可眼下只往她盘子里割最肥最好的肉,叫她好好吃,别操心其他的。
姜青禾嘴里塞着鼓鼓囊囊的羊肉,她此时真想来碗马奶酒阿,猛猛灌上一大碗,要是她们问她为什么哭了,她就能说是酒气熏的。
不像现在,只能边吃边抬头瞅眼蒙古包的穹顶,不流眼泪,十分滑稽。
夜里大伙也舍不得离去,在草原上坐了好一会儿,听着蝈蝈的叫声,眺望布满星辰的夜空,吹着来自远方的风。
哪怕知道,明天又会在忙碌中度过,享受片刻的安宁。
渐渐地,蒙古包里的烛火熄灭了,蔓蔓刚才闹腾了好一会儿,围着她那样好的小床蹦跶了好久,此时躺在铺了草席的小床上,盖着薄外套,砸吧着嘴巴睡着了。
徐祯终于可以搂着姜青禾睡一觉了。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久的话,姜青禾闭起眼睛,听着蒙古包外呼啸的风,她缓缓睡去。
在这个新家的第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当清晨的风吹拂过草原,牧民们开始新一天的忙碌,姜青禾一家啧架着车驶离草原。
今天下午徐祯得去镇上衙门的工房,学习织布机、纺线车的建造。
他将童学接下来的事宜教给了三德叔,自己背着木箱,临出门前,姜青禾还从下到上打量了他一番,连鞋子都换了双新的才成。
早给他收拾了一大堆的东西,包括好几套衣裳、袜子、另一双新鞋,以及一大包的奶干奶块、红枣和锅盔还有辣酱、肉酱、腐乳等等,甚至还塞了好些钱。
要是徐祯能天天回来,她肯定不拿那么些东西,可土长去问过,前十天不在工房里做,得去很远的地方,要是学得快,再转到工房那学其他小部件的东西,诸如梭子、交杖、弹花弓等等。
姜青禾心里坠坠的,她反复交代,“里头我塞了好些吃食,夏天也耐放的,还有一包茶,你累了问灶房要点热水。”
“要不碗和火镰子也给带上好了。”
徐祯叹气,“别顾着我了,我做点木活而已,家里这些活计别撑着干,实在做不完,拿钱要不拿东西找人帮忙。”
他实在不放心得很,连昨天大伙在那说话,他自己跑去割了好几筐的草料,早上回来后又忙着剁草,又拉着马骡子来回走,地里该浇的水给浇透了。
回来也不歇着,非要把今天换下来的脏衣服给洗了,还将被子给晒出去,这些他反正都干习惯了。
临出门前还抱着蔓蔓说:“爹去外头学点本事,要好几天才能回。你肯定能做好自己穿衣服穿鞋子对不对,好好吃饭,不要闹。”
蔓蔓搂着他的肩膀,甜甜保证,“我知道,我会帮娘的。我会喂小羊,喂兔子,我还可以自己洗脚的,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穿鞋子…”
她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挨个说出来,然后她眨巴着眼睛问,“那爹,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徐祯塞给她一包糖,“你每天吃一颗,等你把糖吃完,爹也就回来了。”
这是徐祯跟姜青禾一起去买的,当时是准备买上二十种不同的糖,当然两人买不到那么多种类,杂七杂八的蜜饯也给凑了进去。
蔓蔓捧着比她脸都快大的糖袋子,立时把对爹的不舍,转移成了她每天都能吃一颗糖的喜悦。
当然去送她爹走的路上,她还是很不高兴的,皱着眉头,撅着小嘴巴。
到了衙门口,徐祯将一大袋的东西放在旁边,他跑进去前说:“苗苗你在这等等,我去问问在哪。”
没过多久,他又跑回来说:“去镇子最东边,到三里桥的工房那去,那儿到这里要两个时辰,你别去找我。”
“顾好自己,别累着。”
“我看着你们走,我要留在这住一个晚上再走。”
姜青禾不舍地说:“你也顾着点自己,记着好好吃,我等会儿打听打听,有没有往那去的,到时候也能捎点东西给你。”
蔓蔓紧紧抱着徐祯,眼泪哗哗的,她说:“我今天把糖吃完,爹是不是明天就能回了?”
“不行,得一天吃一颗,吃完爹就回来了,”徐祯蹲下来给她擦眼泪,小声地跟她做约定。
他肯定会在糖吃完前回来,因为快吃完他还没回来,姜青禾会悄悄地放几颗进去。
最后姜青禾带着蔓蔓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路上她拆开糖袋子,里头的糖果都是包好的,让蔓蔓选了颗。
蔓蔓抽噎着,却还是将小手塞进糖袋子里,挑了一颗,她拆开麻纸,是一大块乳白色的麻糖。
有很多蜂窝孔,又香又酥,蔓蔓含着糖,她倒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怀里抱着糖袋子,离别的不舍,都变成糖的甜蜜,她想,好甜啊,吃完爹就回来了。
在徐祯稍作休整,坐在牛车上和其他几个木匠,一起前往三里桥,在那瓦房里挑选木料,锯木头,做纺线车时。
草原上的牧民开始打草,为过冬做准备,又硝起皮子来,草原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芒硝味。
而日子转眼过了两三日,姜青禾忙得到处打转,偶尔分心思出来,想着徐祯在那过得好不好。
蔓蔓则每天乖乖地吃一颗糖,前天吃的是南边来的花生糖,昨天是裹了糖霜的山楂球,今天又吃到了一长条的酥糖。
以前徐祯走时,她时常会不高兴,再加之眼下又在别人家里待着,姜青禾跟徐祯都怕会长久的离别,会让小孩难过。
所以用了拆糖的方式,让蔓蔓可以在盼望明天能吃到什么糖中,等待她爹的回来。
在隔天她吃到两根碧绿的冬瓜糖时,她还不知道,建了好久的童学,也正式完工了。
她即将有学可以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