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办婚
依旧是在那间学堂里, 热气焖蒸,姜青禾热汗不停淌,扇扇子影响说话,她就靠在窗户边上。
“原本我想着给辞了的, 只又一想, 还是先回来问一嘴, 大伙帮着细说细商量,出个主意。”
姜青禾把事从头到尾都给说了,这种事她一个人是办不成的,光是送亲的队伍都得好些人。
屋子里百来号人,互相对瞅, 说实话他们哪经手过啥喜事。
“俺记得俺们村,好一年没人成亲了吧, ”三大娘说, 穷得都讨不上媳妇。
“婶你记岔了, 今年小山家不还办过一次, 放了几串炮, ”陈凤妹反驳,对此她可是门儿清。
湾里人成亲也最多是放炮, 挂几条红就算了, 请亲戚来吃一两桌, 再多的是真做不到, 稍体面点的会发点用筷子戳了个红印的馍馍。
柳花婶摇了摇扇子, “俺们那时候嫁来,娘给备了点薄嫁妆, 坐了驴车就过来了,哪有跟镇上那样子, 又是合媒又是压轿送亲的。”
那时腰间绑根红布绳也算是添了喜。
“谁道不是,那会儿湾里穷,能办得起啥。”
这会儿女人家纷纷说起了自个嫁人的往事,苦是真苦,尤其早些年土长爹还在,土长还是个姑娘时,湾里那些汉子可是真会捶死人的,光捶婆娘。
等土长上任后,她专门把那些爱捶自家婆娘的拉出来,当着大伙的面天天捶,撕得他们面子里子一点不剩。捶了小半个月后,那些大老爷们再也听不得捶这个字,浑身骨头缝里都疼,自此没动过手。
她们感慨着,土长没有啥感觉,她这辈子又没嫁人,养大的两个闺女都是死了爹娘的,瞧着可怜就收来家中了。
她一时瞧着大伙说得泪花子往下落,用扇子柄敲了敲桌角,“成了,是叫你们想想法子的,不是诉苦的。眼下日子好过些了,你们要是想,俺掏兜子给你们来朵大红花栓上,叫你们再风光出嫁回。”
这话叫那些妇人顿时扑桌大笑,也有捶了自家男人一拳,叫他去买顶来。
等她们笑够了,土长点了个人,“师婆,你专去十里八乡给合媒的,你说说能办不?”
师婆是湾里很有能耐的一个阴阳家,之前姜青禾盖房开铺子,那些吉时都是请了她掐算的。
她也是湾里去婚宴上最多的人,有时还有人请了她,专门去撒五谷杂粮打煞的。
“俺不说能不能办,”师婆口齿清楚,“要是办这种婚事,领头的包办的,叫主事东家。主事东家要做啥,给女方要做好送亲,给男方就要迎亲。
这送亲阿,最穷的人家借毛驴子来拉,好些的有大轱辘车,缠点红布头就算了,这俺们湾里有。”
“新嫁娘家得布置,要有鼓匠吹吹打打,上了车得童男子压车,道士或师家打煞、到地方成亲。这迎亲更得麻烦些,还要管上菜端盘的一应大小事。”
“你们自个儿说说,能不能牵头做?”
“真要做的话,那青禾指定是主事东家了,”王婆走到姜青禾边上搭着她的肩膀说,“这一应事物也只有你拿得出。”
“我做主事东家没问题,我家还有棚车,到时候拿些红布来,装扮下倒也得了,可上哪去找鼓匠呢?”姜青禾能有底气做这个东家,可旁的又不是她说有就有的。
鼓匠可不仅仅是打鼓的匠人,更准确来说应该是乐匠。
“俺啊,”长了个塌鼻子的王大顺指指自己,“俺会吹唢呐。”
“你那唢呐叫只能叫听个响,俺会敲大鼓,敲得震天响那种。”
“你搁这吹呐,得嘞,都拿了那东西来,吹吹打打叫俺们也听个热闹,光说没用,”刺头花丫啐了几人一口,怂恿几人搬了家伙什来听听。
这些人也经不得激,当下撩起衣摆蹿了出去,带着水淋淋的器具回来,那唢呐还淌着水哩。
王大顺抹了把往下滴的水,解释道:“多少年没用了,全是灰浆,给洗了把,你们听俺给你吹一段哈。”
他架势起得很足,双手搭在唢呐上,用力憋了口气,两颊鼓胀,正唠的人都转过来瞅他,然后只听一声很沉重像是放了个大屁的声音。
噗——
“娘嘞,你可别现眼了,哈哈哈哈哈”
本来憋住没笑的,硬是没憋住,笑得捶桌 。
王大顺脸胀得通红,他老爹从家里追过来,听了这声从后头给了他一脚。
“孬货,学了个锤子你学,一天天净给俺丢脸了,滚滚滚,”王老爹让他滚到边上去,自己一把抢过唢呐,用袖口擦了擦,对大伙道:“这瓜娃子吹不好,俺好些年没吹过了,大伙当捧个场吧。”
王老爹真没咋吹过了,早些年在关中时,还能送亲送丧走街串巷地吹,到了这都搁置了。
他都不用咋摆架势,只消手搭在唢呐上,腮帮子鼓的跟金鱼般,摇头晃脑,从唢呐里便传出一段流利的喜乐,旁边拿了鼓的赵茬子咚咚打了起来,另有敲镲子的老头跟上,叮叮当当地响了又响。
多喜庆多热闹,叫人忍不住对着和几声花儿,“手拉手儿入洞房,喜洋洋,贵人俩给俺们禳床。”
等唱完,唢呐收了,大鼓停了,唯有敲镲子的余韵,大伙还笑着哩,土长转过头问姜青禾,“你觉得能办不?”
“咋不能办,到时候人答应了,去吹鼓帮工的一天给这个数阿,和月底的帐一块给,”姜青禾伸出两个手指头比了比。
王大顺咂了声,“两个钱啊,两个钱也成,反正歇在家没钱挣。”
“是二十个钱,”姜青禾又不是黑心地主老财,让人忙活一整天才给两个钱。
“嚯!!”汉子全沸腾起来,蠢蠢欲动,而妇人则撇他们到一边,忙问道:“俺们呢?俺们呢?”
“梳妆的总得要吧,俺手可巧了,给新嫁娘盘个发不成问题的。”
“俺,俺,俺,”水丫喊了好几声,还在说的人都回头瞅她,她娘拉了她一下,“你想说啥?”
“俺不要钱,俺能跟着看新娘子不?”水丫眨巴着眼睛,她去上口村看过一次出嫁,还捡了粒糖,可好可热闹了。
她娘拧了眉头要数落她,姜青禾连忙说:“想去就去阿,那下湾离俺们这也不远。”
“叔婶你们先想着,我明儿个把人请了到湾里来商量商量。”
姜青禾说完出了门,徐祯带着蔓蔓在院子里挖土,一道回家的路上,徐祯暗戳戳地问她,“要在这儿补个婚礼不?”
“补啥,”姜青禾摇头,她的人生里有很多遗憾,可婚礼她没遗憾,因为两人没啥亲人,选择的旅行结婚,一路那么人见证过。
“明天你看铺子阿,嘴巴甜一点好吗,别人一问你就干巴巴地说个价,”姜青禾想翻白眼,徐祯摸摸鼻子,他不想看啥铺子,他更愿意伺候马骡子和猪。
蔓蔓装大人似的摇摇头,“爹你这可不成啊,等喊姨姨,阿叔,公公,婆婆,才有人会来买啊。”
徐祯伸手轻挠蔓蔓的脸,“就你知道。”
可他不想去守铺子,第二天还是老实去了,姜青禾则在后门和那姑娘交谈,这才知道人家叫细妹。
细妹揣着一袋的铜板说:“俺姐是送亲又是迎亲,俺姐夫也没爹娘帮衬,家里只有他一个。”
她咬了咬嘴巴,艰难地开口,“能做顿喜宴,再找人充送亲的不?”
她们家亲戚隔了不知道多少路,男方又没亲戚,她想着能热闹点。
“啥时候办婚,日子算了没?”姜青禾老早想问这个最要紧的问题了。
细妹一僵,她摇头,“请师家太贵,没算日子,只想着胡乱凑个日子,你们这边说也成。”
她们那地请个师家得送好礼,送了礼后还得再花上两三百个钱才给算,压根舍不得。
“那合婚也没合是不?”姜青禾默默叹气。
细妹小幅度地点头,姜青禾伸手,“钱给我吧,这合婚和请师家瞧日子,给你办了,明天你来这找我。”
“把属相和生辰报一下再走。”
细妹扯了头巾,喜出望外地应了声,也不怪她瞅了那么多家,就瞅这家最顺眼。
姜青禾拿了属相生辰,又记了她的要求,最后往绒线铺跑了一趟,买上好几捆绣线。
从后门那出去,往外走那一条路卖的是油盐酱醋,她各要了些,记了账,一下没两百个钱。
把铺子留给徐祯和蔓蔓,她自个儿先回了湾里找师婆商量。
师婆接过瞅了眼,当即笑了,“这婚不错,马羊同圈满罐油,往后日子过得指定不错。”
姜青禾很好奇,“这算相合了,那可有不合的?”
“那当然有,你当老婆子是瞎说的不成,白马犯青牛,羊鼠一旦休,金鸡不见狗,青龙见兔泪长流,蛇虎如刀锉,猪猴不到头,”师婆念了一堆,她盖上茶盖,“往后你要见了这些属相的,就莫要招揽了,”
姜青禾又请她说了一遍,然后问,“那鼠和牛呢?”
师婆斜了她一眼,“你考俺来了是不,这是你和你男人的,放宽心吧,鼠配牛,代代有。”
姜青禾赶紧笑着给她捏肩,请师婆算了成婚的好日子,师婆早把好日子记在了心上,脱口而出,“五日后,十七是个好日子,喜神在东北,福神在正南,到时候俺跟你们一道去,这给八个钱得了”
师婆往常都是十六、十八对双起数地喊,这会儿真给了实价。
这种钱得当场给清,姜青禾摸了八个钱给她,又出门叫大伙说事了。
从这天起,湾里到处能听见唢呐呜呜哇哇的声音,有时悠扬婉转,有时噗噗直响,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传来王老爹暴怒的声音,“俺摘鞋拔子抽你信不。”
打鼓的鼓点也不成声了,指定又是哪个娃闹着要过了鼓棒,咚咚咚一阵直敲,不过他们最爱玩的就是那铜镲子,打得啪啪响,吵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边上给盖头缝流苏一圈妇人也不恼,听着这叮里哐当的声音,摸着手上红艳艳的盖头,只觉得自己好似也在心里又成了一遍亲。
她们有时也恍惚,不觉得这在绣别人的盖头,就跟绣自己出嫁那盖头一般。
另一波妇人则对着那一捆红布头发愁,做嫁衣是做不成的,做件外衫还得考虑从哪拼凑不留缝,做着还好看些。
只好一张张布头摊出来,几人比比划划,好半天才能下手。
不远处空地上,几个光棍汉抢着要举红灯笼,两只大红灯笼贴了囍字拴在竹竿上,增添点喜气。
还有闷热的灶房里,几个做饭手艺还算可以的大娘,正在琢磨着做啥菜嘞,头一次出去给人烧饭,可不能丢了面,但倒油时还是抖着的,一哆嗦多倒了些。
其他几个大娘立马齐呼,“倒多了!”
油得平平抹一层锅底,再多那太奢侈了。
至于菜,为了不花大钱,都是各家凑出来的,嫩苞谷、一堆人跑山里野地采的黄花菜,摘了后就给它放日头底下晒干,各家只要了点,其余全都装在袋子里,万一后头还有用哩。
有根叔家种了一大丛圆茄子,姜青禾掏了十来个钱买了大半。结果预备掌勺的只留了几根鲜的在藤上,其余全摘了,切成圆溜溜的片,一张张贴在高粱蔑编的席子上,晒成干茄子片,还得怕它坏了,挂起来通风。
姜青禾不解,掌勺的陈大娘拉着她苦口婆心地说:“谁不晓得鲜菜好吃,可过了季,那没鲜菜吃可咋整。这茄子晒成干,炖到肉汤里可馋人得很,又体面不是。”
她被说动了,还跑去镇上买了一堆圆茄子回来,妇人们摩拳擦掌给切了片,各家掏出高粱席晒出去,让小娃躲在屋檐下,拿着柳条赶雀。
等傍晚凉快了,姜青禾还领着几个人去北海子捞鱼,之前没吃,是鱼都太小了,下不去嘴。
眼下应该长了不少,只是野鸭蛋早被大伙摸得精光。北海子的小鱼很多,大鱼却少,只捞了四五条,先养在盆里,到时候也能充一道菜。
回去路上还不忘捡干牛羊粪,那天还能带过去烧灶。
等到七月十五,姜青禾叫上虎妮和宋大花还有其他几个丫头,跟她去布置新房。
这会儿蔓蔓闹脾气了,她叉腰跺脚噘嘴全都来了一套,“我不要去镇上,又没有小鱼哥哥跟我玩,小草姐姐也不在,我要跟娘去。”
“走走,祖宗,”姜青禾无奈带上她。
去下湾村也不远,坐车一个时辰能到,途经好几个庄子,姜青禾坐在那想,下回她拿了东西沿途卖过去,指定能赚几个钱。
下湾村瞧着比春山湾要好上不少,光是那屋子就有不少间青砖瓦房,路也平整许多。
只路过的村民瞧着都不是很友善,不管是下地干活路过的,还是蹲在墙边吃饭的,都死死盯着她们。
问话的男人不太友善,“做啥来俺们村?”
“来给陈细妹家办婚,”姜青禾不冷不淡回了句。
那些人哦了声,又嘀嘀咕咕开,没说啥好话,瞅见了跑来的陈细妹还喊:“呦,请了人给你那哑巴姐姐办婚事,细妹你真是了不得了哦,啥时候请人给俺家儿子也办个呗。”
陈细妹低头不语往前快步走,倒是把春山湾来的几个丫头气够呛,她们湾里可没有嘴巴那么碎的。
姜青禾瞧着他们反倒觉得,这才对味,很符合她生活过的村子里那些碎嘴子的,不管男女。
宋大花呸了声,“俺们是她这边的娘家亲戚,给办个婚有啥可说嘴的,走走,等后头俺那边几十个亲戚来,看你们还说不说得出口。”
她重重哼道,下车揽着陈细妹往前走,姜青禾白了那些碎嘴汉子一眼,真想叫虎妮一拳给他们打趴下,虎妮咬着牙表示自个儿确实是这么想的。
谁说女人才嚼舌根,男人恶起来,还有女的啥事。
那些汉子被臊了脸,也呸呸吐口唾沫,都要绝户了,哪来啥亲戚。
其他丫头义愤填膺地骂人,陈细妹拉了把头巾擦泪,“不说那些人了,你们瞧瞧能咋置办下,俺姐说不了话,又怕见生人,这会儿躲在屋子里。”
姜青禾拍拍她的肩膀,打量起这座院子,倒还成,有个几间屋子。
她和宋大花几人拿了红布、红纸浆糊利索得张贴开,蔓蔓去帮忙前,伸手摸摸陈细妹,她说:“那些人坏,姨姨好,别理他们。等我再大点,就能跟虎妮姨姨一样有力气。”
“打趴他们!”
蔓蔓说得掷地有声,倒把陈细妹逗笑了,这小胳膊小腿的,还打别人哩。
蔓蔓安慰完她,跑去殷勤地帮忙,踮起脚给虎妮递剪纸,又是给她娘送浆糊,这头跑那头跑,全场数她最忙碌的样子。
等两头的屋子都布置了,原本破旧的屋子也染上一层喜色,门边贴了红彤彤的对联,大门也贴了囍字,喜屋墙上有墙花,炕边上也给栓了红结子。
直叫陈细妹哽咽,又拉着她姐的手不放,盯着她试了红盖头,才落了泪。
一晃眼到了七月十七那日,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春山湾出发,十来辆车,各家的牛、骡子、驴齐上阵了。
小娃也闹着要去凑热闹,本来说去二十人,后头不收钱也跟着一道去,就变成了几十来人。
一路上说说笑笑可热闹,还把其他庄子的人给惊动了,有人问她们做啥,一个问地一个答天,“俺们是春山湾那的主事东家,到下湾办喜去呢!你们有啥喜要办的,就来春山湾找俺们阿!”
“哎,你们那还包喜事阿,可真了不得嘞。”
“那是,来找俺们办啊,俺们便宜着嘞——”
一路宣扬到了下湾村,昨天那一堆男的,瞅见了这十来大轱辘车绑着红绳,车上那几十号人,立马歇了声,灰溜溜地走远瞧去。
宋大花又呸了声,“都说了俺们是她们娘家人,怂货!”
说完高高兴兴哼着歌,一进了村里,唢呐立时吹了起来,大鼓砰砰敲,镲子噼噼啪啪,领头两人汉子身上栓了红绳,拿着红灯笼走下去,鼓匠带点红跟着过去,敲敲打打走到陈家。
姜青禾作为新上任的主事东家,安排得有条不紊,掌勺的带上人去迎亲的院子里,梳妆的早些进去,师婆留着候时辰,小娃都进院子里。
这一通的动静顿时吸引了大半村民来观看,围着院子不肯走,而屋里赵婶子给陈大妹解开辫子,梳了头,仔仔细细挽成发髻。
在她们这只有未婚的丫头才能梳辫子,成婚就得把发髻挽上去。
姜青禾则托着她的脸,抹了层面油,再用黛描她的眉毛,这活计除了她,湾里也没几个妇人能干了。
又打了两团的胭脂,叫陈大妹抿一抿红纸,唇色立马红润起来。
旁边围着的几个丫头立时喊,“哎呀,新嫁娘真好看!”
其实陈大妹长得并不算好,塌鼻子小眼的,可这会儿她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上簪了红花,脖子带了珠串,眉毛黑了,脸上也红,瞧着真不像她自己。
可惜她不会说话,只能咿咿呀呀表示自己的感谢。
陈细妹倒是揽着她的脖子哭了一场。
然后盖上红盖头,等着师婆喊吉时到,踩着红毡,坐上盖了红布的棚车,鞭炮响起,乐声四起。
在下湾村众人的眼神里,陈细妹风风光光送她姐姐出嫁了。
而在春山湾的女人们瞧来,又瞅了眼自己身上挂的红花,眼睛湿润,仿佛在送年轻的自己出嫁。
只有姜青禾感慨万千时,又瞅了瞅递来的几个婚事单子,照这架势,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实现跟草场牧民夸下的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