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开业啦
原先铺子外头木板全都掉了漆, 徐祯仔仔细细打磨后,油了一层漆,至于可以拆卸的房门板,倒是暂时没管它。
屋里原本的地板也朽坏了, 拆掉重新换杉木板, 徐祯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三德叔领着十来个徒弟过来,补墙锯木装板,叮铃哐啷忙了十来天才好。
进店前先是半包的柜桌,铺一张红布,靠墙边放一个大陶罐压住, 陶罐也栓了红布扭打出来的红花,插了好几树红珠子。
墙上拉了小半根麻绳, 用夹子夹了一张张长短不一的喜笺。
姜青禾搭了梯子, 在天花板处挂上一长串圆圆的小灯笼, 她进山砍了竹子, 自己编的, 一个拳头大,用红纸糊的也快。
一串串红灯笼挂下来, 让原本阴暗的屋子顿时添了几分喜色。等靠左侧墙的木架子搁上后, 木杆上挂满了对联, 高矮不一。
靠边摆了两个对斜的展柜, 到人腰间, 有很多空格,上下两层的柜子都装了各色的红剪纸。
用来跟这个区域间隔开的是一面木质屏风, 很高又宽,上头那部分贴了个囍字。
后面挂了布盖头, 还有张长桌,置了大小不一的格子,有铜丝缠了红珠子的手串,大小木珠穿起来的项链、毛线勾出来的红头花,以及插在木罐里的各种木头簪子,有流苏的也有串珠的,还有发套和梳子等等。
墙上挂了一面较大的圆镜子,虽然并不是纤毫可见,但也算得上清晰。姜青禾当时买的时候跟那个店家磨了好久,才从一两讲到八百个钱。
这个镜子的高度正好坐下来,想要试试红盖头、首饰时,能够抬头便瞧见镜中的自己。其他便是一排草编染色的盒子、篓子、罐子,还有不少干果等等,另外间铺子用了红布隔开,那里是扇子、草鞋等时令用品。
等该装的东西全都装进去后,这铺子也越发像样了,再装上新漆的牌匾,两边挂上红灯笼,另有一面红布幌子,就算在这条街上也是扎眼的。
到了初三那日,又正逢小市的日子,可谓极热闹。
姜青禾早早来了铺子,穿了件红外衫,她也给蔓蔓穿上一身的红,徐祯没好意思,照旧穿了一身蓝。
蔓蔓在满屋乱窜,而起早正凉着的天气,姜青禾的背上渗出一层汗水,她的手都黏哒哒的。不时瞧瞧东西摆好了没,又或是再瞅一遍价格,还默念几遍免得等会儿磕磕巴巴的。
也不让徐祯闲着,让他去瞧瞧鞭炮挂好了没,别等会儿打不起来。
今天来给她搭把手的是土长和苗阿婆,两人来回在屋里踱步,吉时还没到。
土长开始站在门口往远处张望,嘴里喃喃,“也不晓得大花那几个丫头,能不能喊些人来?”
她口中惦记的宋大花,正在小市人流最多的地方,带着虎妮和湾里其他能说会道的婆娘,围在别人边上闲扯。
“你晓得不?”宋大花嗓子很响,力求旁边十来人都能听到,她扯着虎妮的衣裳,“哎,那正东路对街开了家喜铺子,你瞧见了没?”
本来旁边被她勾起好奇心,驻足听她准备说点啥的人,听见开了家铺子,顿觉没味味子,挎着篮子迈步往前走。
虎妮见了她们往前走,急了,立马搭腔道:“你说那家,俺晓得,今天开张是不,还送东西嘞!”
“送啥东西哩,”一个大娘钻进两人的缝隙中间,瞅着虎妮的脸问道。
宋大花则拉着她,神情极度惊讶地表示:“婶你晓得送啥不,送鸡蛋鸭蛋嘞!人家阔气不,白送的一个蛋,谁不要谁脑瓜有包。俺是瞧你面善才跟你说的,旁人都懒得告诉她,到的早才有哩。”
“咦,你说的是真的不?别诓人,俺都这一把岁数了,走到那道去可得走上会儿,别到了又说没有,”那大娘明显心动了,拽拽自己的篮子,又瞅眼边上。
白得一个蛋,对于她们来说,诱惑力也是很大的,走几步路算个啥。只要得了蛋,不煮拿回家去,倒点滚水冲一冲,搁点糖又补人。
大娘一犹豫的功夫,四五个老太太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真送蛋阿?”
“就正东路那家喜铺子?”
“送几个啊,一个啊,一个也成啊,”
宋大花掏出怀里温热的鸡蛋往她们跟前戳,“俺跟你们赌咒,你们自个儿瞅,这真是俺领到的,再晚点去赶上人家吉时可就得好等了。”
“走走走,”一群大娘当即往城门里走,完全抛下了逛逛其他铺子的念头,一心往那边赶。
除了宋大花吆喝外,其他几人也分布在其间鼓捣,所以一时往正东路去的人越发多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那走。
路上碰见的路人不明所以,忙叫了几个人问他们做啥去,有人不想说,也有人嘴直口快,忙说白领一个蛋去。
这一说可不得了,又有一波人赶紧混进去,白拿一个蛋的好事,她们也得去瞅瞅。
等到了正东路那,队伍从几十变成了两百来人,不少大娘都抱怨,早知道管住自己那张嘴了,生生招了那老些人来。
所以到了正东路,赶紧大跨步往前走,一伙人奔到半路,只听好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唬了人一跳。
那鞭炮声响了挺久,白雾弥漫,红纸屑铺了满地,这才看见那挂了红布的店铺。
一个大娘扯着另一个小伙,问他,“你识字不?那上头写得是啥?”
小伙识得几个字,他说:“那上头是囍,牌匾上的叫双喜。”
“哦,双喜阿,”大娘咂摸了一下,“那不就是二喜铺子呗。”
“叫二喜铺子也成嘞,”小伙附和点头,双可不就是二,叫二喜没毛病。
前头歪了的,后头跟着也喊歪了,等鞭炮声消了后,大娘领头冲过去,双手扒着柜子边上,她喊:“这铺子给蛋不?说是白给一个蛋嘞,把俺们都给诓来了,别说等会儿不给啊。”
苗阿婆笑道:“老姐妹你这说的啥话,咋会不给,给,不在这,你们往里头转一转,走一圈,到对面那个门上,出去有人给你的。”
本来那大娘只想领了蛋就走的,人家说进屋有的领,她也不怵溜溜的,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率先进了屋。
她踏在那精光的木地板上,心里喊了声娘嘞,够板正的。然后弯腰凑过去,打量着那草编筐,还有盖,盖柄是红的,盖一圈也编了红草绳。
底下的筐编了好些花纹,两边都有个囍字,这玩意新奇阿,她想拎起来倒着看看底,结果一抱起来,怪沉的。
她赶紧搁下,忙喊姜青禾,“那店家,这里头装的是啥?”
姜青禾回了别人的问话,走过来掀起盖子给她瞧,里头是一个个红布袋。
“大娘这是五谷和杂粮,有麦子、高粱、红豆、干苞谷粒和绿豆,这办婚新娘子下了轿,不是得打煞,这都给备齐全了,诺,还另送包彩纸,”姜青禾边说边从墙上拿下个挑布袋子,拉开给大娘瞅,是很碎的黄纸和红纸。
这里打煞师家除了洒五谷杂粮外,还得洒一把彩纸,这些彩纸全是蔓蔓几个小娃坐在那手撕的。
大娘摸摸那几个红布带,她咳了声问,“这老贵了吧?”
“连这些二十个钱嘞,”姜青禾回她,这个价格比其他铺子要便宜不少,主要草编的便宜,木头做的得五六十个钱往上。
穷人家用来在土窑里充点门面是尽够了。
大娘不舍得,挎着篮子摇摇头,又拿起一个编了福字的敞口大盆,“这没放啥,总不能还贵吧?”
“这八个钱。”
大娘又悻悻放下,径直走到另一边,看了红包,看了对联,最后久久地站在剪纸旁。
这些剪纸有双喜字、福字、盘花,也有红色宝葫芦,家里生了男孩贴这个。边上还有大红团团展开的牡丹花,生了女孩贴在大门外壁上。另有很小的红方纸,这种应该是专门贴在要生时的便盆上,保佑平安的。
旁的倒是不心动,可这个剪纸,大娘摸了又摸,姜青禾从人群里挤过来,又拿出一筐的葫芦,她说:“这剪纸别瞧一个钱一小张,我这还搭给大娘里一个葫芦,里头是浆糊,能沾不少东西哩。”
熬浆糊用的磨了好几次的面,请湾里水花婶熬的,熬出来又粘稠又牢固。这很小的葫芦是根子叔家的,今年葫芦全不长个,比手掌心都要小。
恼得他要拆了葫芦架,倒是被姜青禾买了下来,小小一个掏空装浆糊正好。
姜青禾虽然不太懂做生意,可她自认为还挺懂这群婆姨的,白送一个鸡蛋是肯定会来的,买纸犹犹豫豫,给个搭头就心甘情愿多了。
大娘眼睛一亮,她脑子活得很:“那俺要是买五张,是不是得送俺五瓶?”
“大娘,不送五瓶,能送你一瓶大的。”
大娘撇撇嘴,算了算了,最后咬咬牙掏钱买了五张纸,专挑那最大的,又在筐里挑了一瓶瞧起来最大的葫芦。
才往另外边走去,付钱后拿上一个鸡蛋,到这会儿还美滋滋的,一出了门才发现,怪道,她明明是来白领鸡蛋的,咋从她兜里掏走五个钱嘞!
跟她同样揣着白领个蛋的人也不少,毕竟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结果进到屋里,满目红彤彤晃花了眼,瞅瞅那福字,想买点贴家里。
装在红布袋鼓鼓囊囊的干果,又有红枣又有核桃的,甚至还能瞅见几个麻圆子,才五个钱,有人忍不住掏了兜翻出钱袋子,准备买上一袋。
那里头碎布头外面用红布粘贴的袼褙,才两个钱,买了还能自己绣点花样子上去,有个姑娘一口气买了五六双,这牢实,省得她自个儿贴了。
更有一大部分人驻足,欣赏半面墙的中国结,有两个妇人嘟囔,“这挂在床头还挺好的嘞,小的三个钱,大的六个钱,这价钱也还成哈。”
“你家闺女不是要成婚,你买个大的挂他们帐子里,再买个小的栓身上,那坠下来多喜庆,”圆脸妇人说。
旁边有听见的一合计,是哦,这送嫁挂腰间又时兴又好看,关键还算不得贵。
这红结子倒是被人拿下了好多,不过也有那上了年纪的觉着这些不实用,就图个好看,鼓弄人买那把手缠了层层红绳的扫帚,说喜庆,拿回去扫床用。
如此被领蛋吸引过来的人,大半都买了些东西,进了店也没好意思空着手走。尤其这里大多数人都爱红艳艳的色,一是代表红火,二则喜庆吉利。
揣着东西领了蛋出门,大伙可能不记得这铺子名字,但一定忘不了这蛋,回去都得提上好几嘴,逮着人就说,叫他们都艳羡下。
不过还有人走出去又折回来眼巴巴地问,“明天还送蛋不?”
“明天送一把红布头,”姜青禾说,让她送鸡蛋和鸭蛋是真不成了,这三百来个已经掏空了湾里大家的存货。
就算每家有鸭,鸭屁股都来不及生。
“阿,那俺明天指定得叫俺姨奶爹娘都来,”那人抱着装五谷杂粮的草编桶,赶紧跑走了。
蛋跟布头相比的话,那指定是布头要更让心动啊,领一个蛋还能不来,可领布头那走十几二里路都得来。
而布头的存货姜青禾还挺多的,有两大麻袋,她一早就打算好了。
忙活一早上,等晌午边人少点时,姜青禾一盘计,卖得最多的是成卷的红绳,便宜又实用,哪里都有用得着的。
再就是红方纸,一叠才一个钱,大伙觉得多就划算,不买上一点可惜了。
等送走铺子里零星几个人,宋大花立马瘫在椅子上,指使虎妮给她倒点水,娘嘞,就算她话多,可一早上不停地说也受不了啊。
喉咙都要往外冒烟了。
苗阿婆抹着汗,她累是真累,可瞅着屋里凌乱的摆件,心疼地捡起掉到地上被人踩了好几脚的剪纸,使劲抹平,喃喃自语道真是糟践好东西。
“赚了多少了?”土长忙凑过去问正在盘账的姜青禾。
姜青禾在后头一遍遍数着钱,她最后将那个麻钱,扔进钱罐子里,她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说:“一两六钱!”
“啊啊啊,真有这么多,”宋大花先是惊叫,又忙捂住自己的嘴,可这样还是把在睡觉的蔓蔓吓得一哆嗦。
她们来之前私底下赚不了太多,毕竟这些东西都算不得太贵,一卷绳子才一个钱,没有贵价的东西,卖出个五六百钱顶好了。
可这才是零头阿!
虽然分摊到几十个人的头上压根没多少,也足以让人兴奋,虎妮还跳了下,几个人相视一笑。
姜青禾长呼口气,伸手擦擦手上的汗,揉揉笑僵的脸说:“晌午我做东,吃啥你们说?”
虎妮喊,“来碗肉!”
宋大花白了她一眼,“赚这钱还不够还债的,你说要吃肉,啃你自己的肉去。”
“俺喝点水,来个馍馍就成,”苗阿婆不挑,她也心疼着呢,别瞧这一会儿功夫赚了老些。
可染坊那大锅日日都在烧染料,深夜染坊还在上工,各家都点了油灯熬夜编东西,手磨得起了不晓得多少个大泡,可不就为了这点钱。
这里买点吃食也算近,但大伙正饿着,姜青禾就拿上钱去了隔壁点心铺买黄米凉糕。
那店家笑着说:“哎呀,今儿个你家生意怪好的,多送你个凉糕。”
姜青禾也没拒绝,实际上她已经和这一排包括对街的店铺都搞好了关系。
搞好关系很简单,她让徐祯做了两个糕模,能印出福字和团花的,送给了点心铺,这玩意可比普通的礼要重多了,完全送到人心坎上去了。
跟卖胭脂买卖的,让她挂面镜子在外头,支个摊拿出点东西来叫人试着用用,生意立马好上不少。
至于其他几家,她都会买上些东西,自个儿又不卖,说到时候叫人来这头买,大伙皆大欢喜。
姜青禾从这头拿了凉糕回去,大伙吃完了后,开始收拾东西补全,晌午后的生意得差上不少,只零星卖出一两百文。
她也没气馁,回了家开始一点点记账,这到时候都得跟湾里人对好账。等下回她有钱后,就得先付钱再进货了。
这天早早睡了,第二日还得早起开门,没成想红布头的吸引力太大,远远地就瞧门口一堆的人,她瞅瞅天,这天还没大亮得吧。
等她们走过去,压根不等开门,又是人挤人,抢着要拿红布头,进了屋倒是都瞧了个仔细。
吵吵闹闹到半下午,为了红布头扯皮,吵得人脑子都是嗡嗡的,但是一算账,赚了小二两,哪怕头昏脑涨喉咙冒烟也觉得值得。
第三天没送东西,开始冷清起来,守到下午也只有四五百钱的进账。
第四天逢小市,让徐祯守着店,她去推着车拿上东西去集市上卖,倒是比昨天翻倍,卖出一两银子。
别瞅她赚这么多,每家的钱一盘算,这些钱还不够付的。
但她也不愁,做生意哪有想着几天就想着十来两银子的。
这天下午她一个人守着店,手里编着筐,这时外头进来个姑娘。
姜青禾对她印象挺深,有好几天过来,坐在屏风后头看看红盖头,然后没买什么,东西也不领就走了。
“要买点什么吗?”姜青禾问。
姑娘点头又摇摇头,她说:“你们这里能给办婚吗?”
姜青禾想了想,办婚事包括装扮屋里屋外,还有花轿、梳妆等等一应包办。
可她暂时就是个卖婚事用具的,还没有涉及到这行阿,而且她没有人手。
她当即想拒绝。
那包着头巾的姑娘又说,声音有点颤,“二两够不?”
她往外掏出一个打满补丁的袋子,一堆的铜板。
姜青禾忍不住问她,“给你办吗?”
“不是的,给俺姐办,俺想叫她体面点出嫁,”姑娘声音哽咽。
姜青禾有点心软,可她确实没承办过婚礼事务啊,还是拒绝了,“你可以去找找其他家。”
“钱不够,你家的瞧着便宜,”姑娘说得小声。
姜青禾叹口气,她想起那天从麻衣铺回去,那时她不平的,不正是觉得她们连出嫁都没能带点红,黯淡无光地走完这一生。
她最后道:“等我回去问问再说吧。”
可能姜青禾也没有想到,一只走村包办婚事的队伍,要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