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蒜和鸡蛋
苗阿婆坐在靠背的椅子上, 掐掉小蒜发黄的尖,她笑着道:“像俺们住山里,年年吃小蒜,想吃口好的, 腌一腌浇点胡麻油, 放陈醋, 吃面时夹几筷子,那真是顶好了。”
“懒得烧就煮几个洋芋,捣碎放拌了辣子的小蒜,两三碗下肚还能再吃些嘞。”
她瞟着晾在竹竿上的干荠菜,簸箕里的苦头菜, 手指搓着小蒜底的圆头,她问, “婆婆丁采了没, 别瞧它苦, 这菜能清热散火。在山里俺家老头挖它的根, 晒干泡茶能去热毒。”
“要采些的, 你不吃就去薅叶子,晒干先放着, 要是舌头嘴里生了疮, 泡点喝几天就消了。不过婆婆丁性寒, 可不能多喝, 多喝伤身。”
姜青禾捏着一把小蒜放进筐内, 她摇摇头,“要不是婶你说, 我哪晓得。”
“那槐花、榆钱、枸杞头、灰条菜也没摘吧,”苗阿婆照旧是脸上带笑的, “刚好俺也没摘,做个伴。”
“那感情好,”姜青禾侧过去甩甩手上的水,弯腰拿起洗好的小蒜,她说:“婶,今天晌午在我这吃。”
“恁要是不来,我就送恁家去。”
顺道瞅了眼不远处的小院,没瞧到其他人,只有李郎中在门口搭了几条长凳,搬了簸箕晒药材。
苗阿婆笑出声,“成啊,俺昨晚来的,那冰锅冷灶的,正愁吃啥哩。”
老太太伸手搭了把旁边的椅子站起来,拦住姜青禾扶她的手,抖抖身上的碎屑,“老久没来了,你这新屋起的俺都不晓得,带俺婆子瞅几眼。”
“也没住多久,婆你小心点脚下。”
苗阿婆上了台阶,走廊铺了木地板,没上漆,很古朴的棕色。
她推开边上半掩的门,姜青禾跟在她后面探头,“这是放农具的。”
“哎呦,你们这弄得可真立整阿,”苗阿婆本来想跨门槛,抬脚才发现没门槛,又从容走了进去。
地上叠了各式的背篓、柳条筐、簸箕、圆笼等等,其他农具全都上了墙,苗阿婆眼神不好,凑近去细细地瞧了会儿。
才知道是在墙上做了个一排的木钩子,又黏皮胶又钉钉子的,很牢固。苗阿婆背着手走远了些瞧,啥大锄头、小锄头全都钻了孔上墙,铁耙、榔捶、镰刀、铁叉、木叉等等排列有序。
这些农具还干净,连点土都没有,想必是用了回来就顺手给洗了。
“你们可真勤劲呐,”苗阿婆又瞧了瞧,发现屋里还有扇门,姜青禾上前去推开,解释道:“我男人不是木匠吗,这是他的木工房。”
“嚯,这阔气,”苗阿婆叹了句。
也不怪她这么说,木工房又阔又长,站在门边上都瞧不清对面窗户,四五米长的板材堆在墙边,都还有好大一截空的地方。
第一眼就是空,哪怕堆了满满的木头,边上还有独轮车、架子车,甚至有几个大柜子,一格格摆着要给烟行的瓶子,大小高度都差不多。
苗阿婆特意走到窗户边上,有长桌子横亘在前面,她过不去。就指指两边墙上挂着东西的板,很有兴趣地问,“闺女,这瞧着新奇,咋有那么多洞眼嘞?”
“噢,那个叫洞洞板,钻子钻出来的,”姜青禾理了理桌子上的样稿,塞进桌子旁的抽屉里,边回着苗阿婆的话。
这洞洞板徐祯做了挺久,一个个孔钻出来,钉在两边的木墙上,塞了木棍进去挂住。左边的板厚重,挂了长锯、刀锯、弓锯、框锯,右边则是比较小巧的,诸如刨子、刮子、凿子、钻子等等。
“这是啥嘞?”苗阿婆指着桌子底下的玩意,挺大,像只小马驹,又很怪。两条弧度弯曲的腿,还有个扁扁的脑袋,横穿着一根圆木棍,马腹倒是很宽。
姜青禾抱起那只“小马驹”笑,“这是蔓蔓他爹做给蔓蔓玩的,这不她生辰快到了吗,叫小娃高兴点。”
其实早在上年徐祯就做过木马给蔓蔓玩过,当时工具材料有限,木马的马腹用一根圆木代替的。
蔓蔓当时欢欢喜喜地坐上去玩了会儿,过会儿就捂着屁股说:“磨得疼。”
压根不要再玩第二次,叫徐祯郁闷了好久,这次还想卷土重来。
“娃哪天生辰,”苗阿婆问,她又拍了拍姜青禾的手说:“都说娃的生辰,娘的受苦日。你跟婶说哪天,婶给你煮碗面。”
姜青禾明显愣住了,虽然苗阿婆跟徐祯的说辞一样,可徐祯说这话做啥都是应当的。
但苗阿婆不是啊。
她低垂着眼看脚下的青砖,后又抬起头笑着说:“四月十五,就快了。”
苗阿婆对黄历很熟,她边走边算了下,“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再晚一天,按俺们这头来算,就是诸事不宜了。”
“婶你还会算这些,”姜青禾跟她一块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老婆子也就这些熟,”苗阿婆很谦虚,活得久了,会得东西也就多了。
“这屋子好,你做针线活的地?”苗阿婆本来都走过去了,她又倒回来从窗户前瞧着里面。
姜青禾也瞥了眼,点点头,“随便做点衣裳的地,婶你进去瞅瞅。”
这屋子算是靠后院采光最好的一间了,本来后院是晒不到日头的,可在这间,要是下午日头偏移,恰好能从窗户照到旁边的圆桌。
圆桌旁还有把靠背木椅,中间凸出来,包了层软布,恰好抵着腰,地上还有两个搁脚凳,一高一矮。
因为姜青禾腰不算太好,一般的椅子坐久了腰疼,这种让她的腰部有依靠的椅子就舒服得多,踩在脚凳上,再加上采光好,绣点东西都不累人。
苗阿婆试着坐了坐,她满意地点头,“确实不错。”
这才发现坐在这里,能从窗户边瞧到后院的景致,哪怕现在光秃秃的,但等种些花草,坐在这里缝衣裳,吹着风。时不时远望后面的土地,以及山脉,应当是极舒服的。
苗阿婆觉得哪哪都好,不管是放了针线的小笸篮。还是对面那个一连排的小柜子,里面没有几块布,最艳的不过是小块红布,又或是塞了不少羊毛线、麻绳的小筐。
硬要她说缺点啥,她说:“哪都好,缺点色,不翠。”
姜青禾拉了另外一把椅子坐下,她连连点头,“可不是缺点色,婶你瞧,”
她弯腰伸手将不远处的羊毛筐够过来,又扯出一小卷放在桌子上,“只有这两种色,其他不晓得咋染。”
她手中的羊毛只有白色和黄色两种颜色,不是没动过染色的念头,毛姨不太会,身边也没几个人会。
羊毛又金贵,其他能用来染布的几乎没有,褐布染不上色,白布头基本上没卖,只有成卷的细白布,要价太贵,咬咬牙也买不了一点。
“羊毛染色好染,”苗阿婆翻了翻桌子上的这两团羊毛,她眉眼带笑,“俺教你咋染,老婆子也就这么点本事了。”
姜青禾满脸不赞成,“婶你可别这么说,毛姨都跟我说过,你染色的手艺顶好。”
“毛姨,毛椿吗,难为你认识她,”苗阿婆叹了口气,“早些年俺们还一道去山里摘过槐米,后来她就不爱出门了。”
毕竟脸上的胎记去又去不掉,一出门就有人说嘴,渐渐地也不爱和人走动了。
姜青禾也没说啥,只是她从窗户里瞥见不远处的李郎中,这才惊觉,“忘烧饭了,婶你先自己逛逛。”
不顾苗阿婆说:“晚点吃也成,别急,”,她自己走出去,又不放心苗阿婆一个人,她喊蹲在后院牲畜棚喂羊的蔓蔓,“蔓蔓,你去陪下屋里的婆婆。”
蔓蔓扭过头看她,有个问题是要问清楚的,“哪个婆婆呀?”
“之前住山里的婆婆。”
“嗷,是药草婆婆,”蔓蔓有自己的记人方式,她站起身拍拍手说:“小白你乖,我去陪婆婆。”
边走边老气横秋地叹气,没了她可咋办呦。
姜青禾则回到灶房里切小蒜,按苗阿婆说过的。在碗里磕了两个黄澄澄的鸡蛋搅散,配绿茵茵切成段的小蒜正好。
小蒜经过热油时散发出来的味道,苗阿婆曾用了一个词,叫味道尖。
这种尖带着点尖锐和刺鼻,不同于辣椒的辛辣,而是另一种游蹿在鼻尖的辣酥酥,香喷喷的味道。
鸡蛋炒得滑,加上小蒜的辣,蒜头的爽脆,夹一点在面里,满口香随着面溜进了肚子里。
明明姜青禾为了招待苗阿婆和李郎中,还炒了臊子,又炒了碗从缸里捞出来的酸菜,酸香气扑鼻,可几人只顾着夹腌小蒜和小蒜炒鸡蛋。
蔓蔓吃得糊了满嘴,恨不得将脸埋进去,喝了口汤后她说:“娘,这个菜比苦苦菜好吃,苦的不好吃。”
苗阿婆侧过身跟蔓蔓说:“那不吃苦的,下回婆给你做甜的好不?”
“药婆婆,你能给我多做点吗?”蔓蔓有点苦恼,咬着勺子。
“为啥?”
“我吃了,爹娘没有,小草姐姐…”她认认真真掰着手指头说了一长串的人名,可把在一旁吃面的李郎中都给逗乐了 。
苗阿婆都顾不上吃面了,她可稀罕这娃了,连忙说都有都有。
叫姜青禾无从插嘴。
吃了饭,苗阿婆牵着蔓蔓的小手,要带姜青禾去看她藏的东西。
一大箱染过色的布料和线卷。
这还是姜青禾第一次走进这座小院,真的小,矮矮的屋檐,黄土的墙面,屋里进门左手边不远处就是灶台,再往旁边走是炕房。
还有两间房,一间很大的药材房,弥漫着各种苦味,蔓蔓不肯进去,捂着鼻子跑了出去。
另外间小点,窗户边有张桌子,边上叠了不少红木箱,苗阿婆腰还不好抻,使不上劲。
点着最上头的箱子说:“闺女你把那箱子拿下来。”
姜青禾够不到,得踩在高脚凳上才勉强抱下来。
这个箱子不算重,她双手捧着,从凳子上跳下来,将箱子平放在桌子上
“这是俺年轻几岁那时倒腾的,”苗阿婆打开箱子上的锁扣,好久没瞧过这个箱了,一时都忘了里面染了啥。
姜青禾凑过去瞧,有股年久腐朽的味道蹿入鼻尖,她的眼神全落在箱子里。
哪怕背着光,依旧能瞧出布料上的色彩,不是黑白灰,也不是土黄褐色,而是完全鲜亮的颜色。
那些成卷的羊毛线也许褪了些颜色,但是照旧好看,姜青禾拿在手里,欣赏着。
浅绿色的像新生的柳蒿芽,深浅不一的红,薄而淡的黄,出挑的紫…
随着一种种深深浅浅颜色的铺展,仿佛让这个全是土黄墙壁的房间,都生了些许美丽。
那么美的颜色,应该成为屋子的点缀。
苗阿婆轻抚着这些布料,又依次拿起羊毛线,她看向窗外说:“好久没染手都痒了,下午进山去摘些槐米,一块染个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