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奶豆腐
去皮货集前, 王盛带着姜青禾去见了皮梢子。
梢子在这里是很有能耐的意思,一般湾里夸人优秀会说条梢子。
王盛说:“为嘛叫他皮梢子,他瞅皮料老拿手了。”
“你们两个搭伙不挺好,”姜青禾不解, 有看皮料的把式, 王盛他自个儿也贼能说, 何必多来个人分成。
当时她问过一次,王盛说需要她记账,姜青禾觉着人没说实话,可上门来的生意她也不会往外推就是了。
“害,”王盛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 神情苦闷,“别提了, 皮梢子他说话咬舌子。”
咬舌子就是说话大舌头, 听不清楚说的啥。
皮梢子人长得很壮, 说话时哼哧哼哧的, 他每个字都像往肚子咽了半截, 他喊王盛叫碗伸,叫姜青禾每着, 其实他说的是妹子。
尤其说长句时又急又快, 前面一个字没说完后头立马跟上, 姜青禾一句没听懂, 脑瓜子嗡嗡的。
可说起他们要卖的这批皮货时, 皮梢子的大舌头也没那么严重了,至少能听清人在说啥。
“猾子皮, ”皮梢子努力说清楚,他半句半句地说, “青猾皮,大的这一张,要半块砖茶,和三百钱。”
姜青禾看桌上展开,少有一米来长的皮料,她摸了摸,猾子皮是山羊羔皮,一般羔皮都很小,这么大块是用三四块皮子缝起来的。
估摸着皮子有些烂的不能修补,才缝在一起凑大块卖,料子算不上好。
“到时候出的话得往高了喊,”王盛从屋里拿了两本册子出来,还有几只新笔和一罐墨,他转身关上门,走过来时说:“像这块就跟他们要半块砖茶六百钱。”
他又说:“当然人家能答应才是见了鬼了,俺们腆着脸漫天要价呗,万一撞见个傻的嘞。”
他将两本册子搁在桌上,推给姜青禾,“俺们记两本账哈。”
“这本记皮子进时用啥东西,多少钱换的,你瞧这块皮子,熟得多好,俺拿两斗麦子并半块砖茶换的,”王盛虽然字不会写,账更不会记,但他记性特好,每块皮子用啥换的都一清二楚。
“当然,这批皮子不是卖给皮客的,”王盛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声音压低了点,“皮货集是四里八乡的人过来买做冬衣的,没啥眼特别利的,只有那么一两个皮客来凑热闹。”
“俺为这批皮货穷得叮当响,想借着皮货集先把皮子给脱手,”王盛将自己的盘算说了说,“这钱到手不分。”
姜青禾转着笔,等他把话说完。
王盛咳了声,“俺想请你明天去蒙藏牧民那摊子里,谈下他们今年的绵羊冬皮,山羊子的秋皮,最好是羔皮。
“俺找的皮客只要这几种皮子,有三十来张才能进皮毛栈跟他谈。”
好皮子湾里太少了,凑也凑不到几张,不像牧民有好些羊把式,养的羊皮毛顺滑,膘肥体壮,皮子一张赛一张好。
姜青禾沉默了会儿,她问,“换不到呢?”
“那就只能按俺们这批皮子卖出的价来算了,”王盛也直接,“最多的话你能赚个一张皮子,五六百钱。”
“能换到的话,钱有几两俺不敢说,皮子起码能有三四张满口羊的皮子。”
事到临头给她憋了个大的出来,她斜眼无语,“你为啥不早说?”
“俺昨天才晓得啊,那些皮客才到没多久,谈皮货买卖的歇家陆续过去,拿回来的皮子他们不满意,”王盛也很委屈,年年皮客只要好皮子照单全收,今年反倒只特定收这几样,凑都凑不到。
“也就是说你请我做歇家谈买卖,还要帮你记账卖货,没说错吧。”姜青禾有话直说。
王盛点头如捣碎,他多精明阿,请了姜青禾帮忙,今年他就不用再单独请个记账的,不用雇人来做买卖,连生意也能谈,稳赚不亏。
她说:“没谈成我也不开这个口,但凡能谈拢,起码六张皮子,不要羔皮,只要大皮子。”
“成啊,”王盛并没有拒绝,省了雇好几个人的钱,他已经赚了。
两人谈拢后,又接着谈皮子买卖的事情,帮忙记账,罗里吧嗦弄到半下午。
回家前她还去了趟隔壁宋大花家,宋大花守着火盆,盆里只有一小截还在烧的木头,她低头搓麻绳,她男人去后院劈柴了。
“你咋来了呢?外头冷不,俺给生点火,”宋大花连忙站起身,将麻绳搁一边,搓了搓手,准备去拿几块柴烧旺些。
姜青禾拦住了她,“有点热乎劲就成了。”
其实这屋子里挺冷的,虽然不透风,可无孔不入的冷意会钻进衣服里,宋大花又不舍得烧火盆,干坐着脚会发麻。
姜青禾帮宋大花搓了会儿麻绳,问她,“姐明天皮货集你去不?”
“卖皮子的,那得老贵了,俺眼下哪买得起,也就攒了这么几个子,”宋大花摇摇头。
“那只花几十个子呢?”
宋大花惊声,“还有这好事?”
“皮碎子的话估摸一斤十个钱,多买几斤,挑挑捡捡能做件衣裳。”
姜青禾也不是乱说,毛姨教她的,要想省钱的话,去买碎皮子,缝补好了也不寒碜。
再想好些,买差皮子中皮板没裂的,好好拾掇也能穿好几年。
宋大花被说动了,她盘算自己存的钱,又想想两个娃略为单薄的袄子,决定明天一道去。
姜青禾从她家出来,又拐道去了四婆家,不过四公养了羊,今年虽然没回,羊皮却寄了回来。
她去的时候娘俩正拿着羊皮在小草身上比划,学了十来天,眼力一般,皮子好差还是能瞧一些出来的。
给小草那是最软最蓬松的绵羊皮,桌上铺的基本是山羊皮。
四婆剪羊皮的时候说:“还剩的皮子,俺凑凑,给小草和蔓蔓都做顶帽子。”
小草很高兴,“和妹妹戴一样的。”
“好,”四婆笑着应下。
姜青禾也不好说不要,扫两人的兴,到时候还些其他的东西也行。又略略坐了会儿,回去收拾东西。
隔日要出门前,她顶着雾气给剩下的三只兔子塞了一大捆干草,一点切碎的胡萝卜粒,羊和马骡子的槽里填得满满的。
蔓蔓她给抱到四婆家去了,带着娃去不方便。
这时四野全都笼罩在雾茫茫中,风猛烈地吹着,徐祯给大轱辘车做了个简易棚子,几块板子拼搭的,虽然很糙只有一个窗户,可也遮蔽了大部分的寒冷。
姜青禾裹着块毯子缩在角落里,宋大花火力足,她不盖毯,靠在板背上,搂个包袱打着鼾,时不时被颠醒。
皮货集在平西草原往北走的山下,那里前挨着镇子,后有蒙藏部落驻扎地,每年十一月初开集。
但往那的路不好走,有时徐祯得拍拍车板支会声,要下来推着车子走。
即使跟虎妮再借了头马骡子,两头拉着也难以走过泥泞的黄泥路段,还有一个个莫名出现的小沼泽坑。
天不亮出发,等到地时,大家都长呼口气,颠得人要散架,赶紧爬下来松缓松缓筋骨。
姜青禾在地上呲了下鞋子边的黄泥,一抬头,嚯,跟进了牲畜市场似的。
一眼瞧去拴着十来头骆驼,间或穿杂着几头牛和马,多数几头马凑一起。来卖皮货的牧民没有弄啥摊子,他们的皮货都堆在车上,自个儿带顶毡帽坐车头,有谁来问就从车上跳下来,走过去拿给人瞧。
他们的皮子基本是原板晾晒,剥皮下来后,将生皮板直接晾在干燥的地方,所以羊皮都有不同程度的蜷曲,整张皮也凹凸不平。
而其他养羊的镇民,摆出来的皮子是钉在木板上的,能看出完整的皮子走向。两只前肢直直往上,后肢牢牢被固定在下面,皮必须展开,一寸寸贴着木板。
这样取下来时,照旧板正,来收购皮子的皮客不会因为皱缩而记残损压价。
更多的是堆在地上敞口的麻袋,里头全是削碎的皮子,一堆人围着问价,挑挑捡捡。
王盛并不急着摆皮子出来,他说:“先逛逛,听听别人喊啥价。”
他希望有人比他还黑心,这样他就能安慰自个儿,他还不算奸诈。
宋大花看不来皮子好坏,但是她会听别人咋说,揣着个包袱凑到旁边人堆里。竖着耳朵听得可仔细,连姜青禾喊她,她也说让他们先走,她再听会儿。
姜青禾只能随她,拉着徐祯往前走,最外面的全是皮子,像是卖皮毡子、皮桶、皮靴、皮袄的都在最里面。
王盛走到旁边挑起皮子,他拿起一张用蒙语问牧民大叔,“咋卖?”
“半块砖茶,”牧民阿叔带着蒙古帽,瞟了眼要了个价。
皮梢子也能听懂蒙语,他不大会说,但他努力捋直舌头告诉姜青禾,“不好。”
“是冻板。”
姜青禾听到个陌生的词,她立马追着问,“什么是冻板?”
皮梢子说得很慢,“板面白的,晒,在,冷的地方。”
“就是冻的,你瞅那皮子,皮板底白的,瞧着跟萝卜糠了似的,这种叫冻糠板,”王盛拍了拍手,走过来低低地说。
“你去摸摸,记住别买这种皮子,差劲。”
姜青禾还真去摸了,反反复复看了遍,直到在另一个摊子上又碰到两三次,才算记住。
“嚯,”王盛笑了,“你瞅这块霉烂板,这种都能拿出来凑数。”
霉板在山羊板皮中也有不少,取皮子后遇到连雨天,没法晾晒堆着就容易生出很多霉点子。
姜青禾拿出炭笔来默默记下,然后又走过一家。
皮梢子叫王盛,几人走过去瞧,姜青禾也看他手上拿的皮子,差皮子各有各的差,可好皮子的好相似得雷同。
这张山羊皮,板皮肥壮,拉一拉弹性也强,被毛虽然算不上很长,绒毛也有点稀疏,但不可否认是张很不错的秋皮。
王盛惊喜地问,“这皮子咋卖?”
然后姜青禾听到个熟悉的声音说:“一块砖茶。”
她刚才只顾着看皮子了,这下抬头看去,才发现守着勒勒车的是带着顶大毡帽的巴图尔。
今天姜青禾裹得特别严实,她甚至用头巾把自己的脸遮到只剩双眼睛,遮住了脸就算声音听着熟,也认不出来。
“阿叔,”姜青禾瞪大了眼睛,还没说话时脸上先带了笑意,她扯下头巾,跟巴图尔打招呼。
巴图尔一时有些懵了,他挠着自己的脸,而后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大妹子!”
距离巴图尔他们离开平西草原已经有一个来月,能在此时碰头,两人都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王盛一拍手,“这不俺哥吗?哎呦刚真是没认出来。”
巴图尔很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说:“胡子!”
“俺叫王盛嘞哥。”
巴图尔才懒得管他叫啥,他连皮子都不看了,跑得跟阵风似的去后头,拽着他大儿子的衣领让他看摊子。然后一手拉王盛,一手推徐祯,让几人去后面的帐篷里坐坐。
这次他从冬窝子里出来,带着其他牧民的皮子来卖,好几天都回不去,索性在这空旷的地上支了两座帐篷,四周用石头压着固定住。
帐篷里萨仁大妈和都兰守着一堆皮子,腿上盖着毯子,手指僵硬地打着毛线。
听到帐篷被掀起的声音,都兰把毛线搁在小木桌上,然后她望着门口进来的人,看了又看,有点愣神。
才猛地站起来,差点掀翻桌子,脚有点磕到了,走的时候挺疼。她完全不在意,满脸带笑地跑过去,紧紧握住姜青禾的手。
“你咋来了呢?”她的语气热切。
姜青禾揽了揽她的肩头,“来帮人卖皮货的,你们怎么不在冬窝子,我都没想到。”
其实她到现在都还有点懵。
“晚点说,来,去喝奶茶,”萨仁也起身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姜青禾实在盛情难却,走到另一个帐篷后,巴图尔已经熬上了奶茶。
萨仁大妈则从旁边的桶里,弯腰取出块用麻纸包着的黄色的砖块,一大块,放在木案子上时能听见砰的一声,邦邦硬。
都兰拉着姜青禾的手说:“苏恩呼日德,”她又解释,“就是你们说的奶豆腐。”
“额们出来前做的,现在冻硬了,不能吃,得烤一烤。”
都兰有好多话想跟姜青禾说,但她要先去帮萨仁大妈切奶豆腐,沾着水抹一抹刀面,再切成厚厚的小方块,穿在签子里。
等奶茶咕噜噜起泡后,巴图尔拎走多穆壶。
都兰拽着把奶豆腐,小心靠在炉子上,挨着一点点的火,翻转慢慢烤。随着巴图尔倒奶茶,小小的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烤到奶豆腐从微黄,渐渐被火燎上一层焦糖色,表皮烤得干而焦。烤好后掰开拉出细细的丝,很软像是要立即融化似的。
巴图尔倒好奶茶,萨仁阿妈则又取了罐酥油,用勺子刮了点,放到奶茶里搅搅等它一点点融化。
乳白的奶面浮上一点点油光,再加勺炒米,甚至还掰了块奶皮子。
在这么临时的居所里,好客的牧民还是将好东西全都拿出来,塞在一碗奶茶里,生怕招待不周。
帐篷里,帘子被放下。昏暗的光线里,大伙围着中间的小桌坐下,一人捧着碗热腾腾的奶茶,嚼着一大块软弹弹的奶豆腐。
烤着火,抿着奶茶,说说这么多天各自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