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同高兴
关于春山湾有多久没有大办过婚事, 收拾菜蔬的赵大娘说:“哈?俺嫁到这里四十来年,哪办过啥,连个红头囍字也没见过一个。”
“你说这事啊,”枣花婶凑过来一起嘀咕, “办啥呐, 俺们以前就是驴子牵了人走来, 抄花子过年,瞎凑合,卷了床铺盖过日子呗。”
“眼下算是酵头儿压巴罗——发起来了。”
这句话得到了在场大家的一致赞同。
毕竟之前春山湾还真没咋办过喜事,兜里穷得连钱也没有,请人吃饭还要费油费盐的, 自然就悄摸地过了礼,过了日子再往外头宣扬。就连之前请姜青禾在婚前陪同讲理的, 那也是外嫁出去, 没在湾里办过席。
而这一次办起喜事的, 是外出收粮的二牛, 他娶了下湾村一户人家的女儿。
二牛请了之前走村办亲事的这伙人, 来给他操办婚宴,还特地拿着用红纸包好的喜糖, 过来谢姜青禾。
他笑容很憨气, 说话却朴实, “俺能成家, 还得多亏姐你拉拔俺。”
“这不都你自己风里来水里去, 旱路一条条走出来的,”姜青禾可担不起这声谢。
二牛说得认真, “话是这个理,可要不是姐你跟东家说, 叫俺进他的六陈铺待上一段日子,俺哪能琢磨的清里头收粮的门道。”
他能在外头收粮,把这份活计扛起来,也是在六陈铺待了段日子,学了点本事后才有点门路的。
粮铺镇上人又管它叫六陈铺子,在粮食这行当打转的人,没有不熟这六陈的,也就是小麦、大麦、谷子、大豆、小豆、芝麻。
这行当里头有句话,叫做市场兴衰,六陈主宰,六陈当中,在这地又以小麦为主。
在进六陈铺子之前,二牛还以为拉着驴车,卷着麻袋,背上升斗,到处转村收粮食就成。
但哪是这么容易的,收粮要看农时,小麦刚长好那时候价格一定是最高的,铺子和粮行都不收,压着等价格到最低才收。
下乡收粮就得赶着这时候才成,夏秋粮食多,粮价就低,冬春买粮的人多,粮价就涨。
二牛还跟姜青禾说:“俺在六陈铺子待了,他们那有些坑人的手段都不稀得说。他们那斗分店斗和门斗,店斗实则一斗一升,门斗九升。”
“那收粮时叫啥,跑马趟子靠山斛,收九进十一,亏心得要死,俺是学了点看粮的本事,可也真待不下去。”
姜青禾听的脑瓜子嗡嗡,就知道这群商人奸得要命,她叹口气,估摸着下一年收粮又得转换人买卖了。
二牛愤愤地说完,看到自己手上提的喜糖,转脸又堆上了笑,“明儿俺的好日子,姐你记得来哈,叫上俺姐夫,还有那啥,叫蔓蔓明儿个给俺媳妇当压轿娃成不?”
“啥,这里压轿娃不是得男娃,”姜青禾有点惊讶,在这个劳动力稀缺的朝代里,人们当然也更爱男的。
在成亲时,新娘的婚轿或者婚车里,必定要有个男娃,这叫压交生男,早生贵子。
外头这个风气是很盛的,不过春山湾有个女土长,关于重男轻女的事上肯定比外头要好很多,但是年纪大的私底下估摸着想要个男娃。
“害,俺不管那些,男的女的都一样,土长不还是女的,俺就稀罕你家蔓蔓那活泛劲,做梦都个那样的女娃,姐说好了啊,明天一早来接她啊,”二牛说完赶紧走了。
这件事姜青禾当然得询问蔓蔓的主意,蔓蔓下了学坐凳子上吃点心,她立即点头,“我去,多好玩啊,我还没当过压轿娃呢。”
当时应得好好的,结果半夜姜青禾叫她起来,蔓蔓打着哈欠说:“小孩反悔成不成,不算装花鬼(不诚实)。”
“没得反悔,”姜青禾把她抱起来,胳膊塞进红色的棉袄里,徐祯给她洗脸。
当蔓蔓彻底清醒过来时,她坐在一辆大车里,对面是穿着红袄子,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还有一个笑得很和气的婆婆。
王老太逗她,“怎么叫你这个小娃来做压轿娃?”
“二牛叔叔说我好看啊,”蔓蔓将脸凑过去说,“他说要生娃的话,得是白皮亮肉、重眼皮儿,圆花大眼,脸洼好看,这些我都有啊,可不就选我做压轿娃了。”
王老太大乐,“可你晓得啥是生娃不?”
“我当然晓得的,”蔓蔓端坐了身子,“生娃是从娘肚子里头出来的嘛,啥河里捞伢伢子都是哄小孩玩的。”
这下不止王老太笑了,连原本搅着手紧张的新娘子也忍不住乐了,在红盖头底下问,“那你晓得俺到时候生男娃还是女娃呀?”
蔓蔓支着脸,她说:“肚子想生啥娃就啥娃呀,问我,我就说生对对娃喽,我们童学小六家的两个妹妹,就是对对娃,长的一样,特别好玩。”
听了她话的王老太倒吸口气,她本来是不愿意女儿嫁到这山洼子里头的,任凭外头说这里已经有点起色了,可这话不过就是哄鬼的,她是不信的,只拗不过自家女儿。
可这会儿她忙问,“你还上学?”
“昂,我上学呐,小孩子哪有不上学的呀,”蔓蔓歪着头看情绪激动的婆婆。
“嚯,”王老太拍着自己的胸脯,她贴近蔓蔓问,“你识字不?”
蔓蔓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她讨厌识字,可她还是老实地回,“认得几个啊,只有几个哦,我们现在学到竹荷梅柳瓜姜蔔菜,狄草花棕牛羊犬马了。”
她上面念的当然不会写,也认不清,只是周先生念了好多天,她记会了而已。
但这可把王老太给惊住了,要知道她家那个大孙七岁了,顺口溜也念不会一句,哪像对面小娃那样,一开口就是一连串她听也听不懂的话。
这让她这个自诩下湾村日子富足的王老太,受了不小的惊吓,连话都不大想说了。
索性这时已经到了春山湾,王老太以为肯定也就是最多鼓匠吹一吹,放个炮仗。
没想到一落地踩在了大红毡上,鼓匠吹吹打打,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两道旁边的人穿着齐整,那衣裳都翠得很,还特别热切,那声音喊的都要把人耳朵给喊聋了。
这地还不是黄土路,是平坦的砖块大道,那进来的院墙上贴了大红花,连那树上都栓了红结子,又有师婆给打煞,可叫这个老太开了眼。
进了新屋院子,那门上还挂了红灯笼,贴了红对联,上头写的字那叫个有劲,可惜王老太也识不得几个字。
屋子扫的干净,各处挂了红,那新屋更是敞亮,炕上的高粱篾新做的,摆着炕柜,有新被褥,还是絮棉的。
晌午那顿饭,有丸子有肉片,土豆烧鸡、烫面饼子、羊杂汤,都叫王老太啧啧称奇,这哪是进了山洼子,这明明就是跌进了福窝里。
她哪能想得到,这些全是湾里妇人汉子来帮忙的,有的自觉扫了沾满黄土的地,有的则拿着浆糊领着现剪的红纸去贴墙,有的爬到了大榆树上,几个一起合力挂上红结子。
力求不丢面,让人进到春山湾来,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往常办喜事,到了夜里闹洞房他们都回了,这次可没有,全都堵在二牛家院子里,踮起脚看掰催妆。
二牛和新娘子拿着鱼形的大长馍,一人握一头,娃娃们兴冲冲地喊:“掰,掰!”
女人们喊“红枣”,男人们喊“核桃”。
这鱼形大长馍里头装着红枣跟核桃,掰出红枣生女儿,掰出核桃生儿子。
二牛掰出了红枣,他乐得呲牙大笑,“明年俺就有闺女抱了,肯定是白皮亮肉的。”
“咦——”众人嗤笑他,就他黑的跟块炭一样,还白皮亮肉,那闺女随了他的吊梢眼,得躲着哭喽。
大伙哄笑,又围着他们闹洞房,早前也没有闹过,全靠宋大花跟别的村学了点,让他们做鸽子衔柴就成了。
用纸卷着烟,卷成两根根长长的卷,两人各衔一端,给二牛那根点上火,要他凑过去把新娘子那根给点上。
火点上时,大伙就欢呼,“二牛家又多了根香火哟——”
来欢迎新娘子成为春山湾的一份子。
大冷天的,这处却热闹,又是喝酒猜拳的,大伙都拉着土长喝新酿出来的地瓜酒,搞得土长喝了上头上脸。
出来拉着姜青禾说:“能见到湾里能这么热闹,俺也算值了,俺至少比俺爹出息点。”
“这才哪到哪啊”,姜青禾也浑身酒气,她闻着自己的衣裳,差点要吐出来,扇了扇自己身上的酒味,吹了冷风头才清醒点。
跟土长走在深夜的春山湾里,只有朦胧的月色,些微火光,姜青禾打了个酒嗝说:“都说湾里日子好了,啥也都好了,其实这才到哪啊。”
“我以前住的地方,夜里到哪都亮堂堂的,路的两边不是树就是花,还有公园,土长你知道啥是公园不?”
姜青禾真的喝醉了,她都开始拉着土长回顾往昔了,那些她努力想忘,但是一直没有忘记的远方,她遥远的故乡。
土长扶着棵树干呕,她摆摆手,“啥公园,俺只听过公田。”
“你看你,这都不知道,公园就是有椅子,有花有树的地方,”姜青禾酒气上涌,她摸着烧红的脸继续说:“有好多健身的设施,大爷会在树上倒挂,夏天夜里就坐在那椅子上乘凉。”
“好热闹,有好多人会来摆摊卖吃的,土长你吃过冰奶茶、凉粉、炸串、小龙虾、烧烤吗?”
土长愣了下,又是一阵干呕,她拍着自己的胸口,“俺只吃过奶茶,酿皮子,啥串不串的,瞎了的龙是不能吃的,又烧又烤,那是嘛玩意阿。”
姜青禾抹着自己的眼睛笑,“你看你不懂了吧。”
“等啥时候日子过成那样,就是真的好了。”
土长吐完清醒多了,她拍拍姜青禾的肩膀,声音干哑地说:“想以前的家了是吧?”
“有点想,”姜青禾吸了吸鼻子,其实是很想,平时她太忙了,脑子里充斥着各种知识,藏语、皮子,零零散散的东西。
忙的让她压根没有时间去想。
可这会儿喝了不少酒,一喝酒上了头,平时那些不想的事情全都涌了上来。
她发现她其实还是忘不了故乡的。
去年的时候她怀念现代便利的生活,医疗条件,出行方便、发达的互联网,怀念那些小却忽视不掉的,比如柔软的纸巾,干净的厕所、轻薄却暖和的被子等等。
可今年她站在这片土地上,喝了酒,吹着冷风,听着耳边那些热闹的声音,她发现她开始怀念的笼统,她怀念的是整个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也许到了很久以后,她连公园也想不起来,不再说我,而是彻底入乡随俗,可能她现在怀念的故乡,以后也会变得模糊。
姜青禾很久没有跟人说过她生活过的地方,她很少会说起南方,毕竟她跟人说的那些都是编造出来的。
可今晚走在这条大路上,她难得提起了之前,当然她的脑子并没有被酒冲昏,啥话都往外抖。
她只是说:“吃饱穿暖在我们那都能做到,那里纸也便宜,书很多,大家或多或少都识得字,讲起话来也很客气。”
“小娃不管男孩女孩是一定要上学的,三周以上的就能上童学了,到了六七岁得识字,从会写自己的名字开始,再去上社学,有小的社学,就学简单一点的,再到大社学里,也要科举的,好难的…”
“土长你说,这里以后会这样吗?”姜青禾蹲在路边,她望着童学的方向问。
她只是想起了,再穷不能穷教育的话。
酒真是个害人的东西,那些埋藏在心底的事情,会不自觉地浮现在心头。
从童学办起至今,她刻意忽略掉的,背着柴火在童学旁张望的孩子,吃了晚饭才能玩一会儿秋千,却欢呼大笑的孩子,以及那些从童学路过艳羡的目光。
其实她也没有忘记过的。
如果她更有钱的话,一定要童学减免费用,收取更少的口粮。
土长嘴里全是酒气,她打着哈欠,“你也喝醉了。”
在姜青禾以为土长要说她讲胡话时,土长却说:“咋不会呢,等俺们叫他们爹娘有了钱,都送娃上学,各个去考科举。”
“这会呢,就啥也甭想了,各回各家,你去找徐祯,叫他送你回去,洗洗睡吧。”
姜青禾还是蹲在那,老实应道:“噢。”
其实她腿麻了,走路也走不动道了,只能等徐祯来接她。
趴在徐祯背上的时候她说:“你明天跟我说声,我上次去看你前,答应蔓蔓说要在童学放牛皮灯影子的。”
“我想请湾里的孩子一起看。”
“徐祯,你说好不?”
徐祯稳稳地背着她,虽然不知道她突如其来的想法,但还是很爽快地应下:“好啊,都一起看。”
第二天徐祯就凑到还没睡醒的姜青禾面前,给她梳头发时问,“你还记得你昨天说了啥不?”
姜青禾脑子疼得很,她抓了把头发,抹着脸呆呆地回:“我说了啥?我发酒疯了?”
“你说请影子匠来湾里,给所有孩子放牛皮灯影子。”
“这事阿,害,”姜青禾松了松肩膀,“前段时间就琢磨了,一直忙着,都给忙忘了。昨天吃了一顿酒倒是想起来了。”
“等会儿去,下午回,晚上正好放,白天也能放灯影子,那叫啥?热影子戏是吧。”
姜青禾这会儿脑子倒是清醒了点,也不管这会儿年不年,节不节的,她就要请孩子看一场灯影子戏。
至于为啥?
再过几天到腊月时,大家忙着过年,童学也要放假了,到时候里面秋千架以及其他种种,全都得裹上草席,盖上板,封闭起来以免被冻坏。
所以她才打算,在童学放假前,这一年结束前,放几场热热闹闹的影子戏,在愉快中结束。
她希望大娃小娃一同高兴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