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要做顶梁柱
朵甘思部落的牧民焦急地等待粮食, 他们已经断顿,吃完了最后的糌粑和肉干,连羊奶也少得可怜,羊饿得直叫唤, 去舔舐外头的土粒。
大人能忍, 裤带子缠了一圈又一圈, 但娃却忍不了,头一天还能哭叫,现在只能缩在墙角不动弹。
在断顿后第二天的清晨里,官其格有气无力地走出来,拉着头羊准备宰杀。
他们总有种奇异的坚持, 等到没粮吃了才舍得杀羊,他们怕宰了一头羊, 吃饱过了瘾, 又再杀, 那么等到冬春过去, 他们没粮也没了羊。
没羊在草原上是过不下去的。
官其格还在犹豫时, 海桑指着远处喊,“是勒勒车, 是勒勒车的声音。”
这片退到草场边缘的冬窝子, 很少会有其他牧民来往, 那车轱辘压过草地的声音, 引的牧民们纷纷从地窝子里爬出来。
“是宁布回来了!”
“粮食, 粮食,那是粮食吗?”
没有人给出回音, 他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直到宁布从车上跳进来, 跑进人群里大喊,“额带回了这冬的口粮。”
那些麻木的牧民才欢呼,不敢相信地掩面大哭,官其格扔掉了刀子,他绕着羊群大喊,“森德,森德(无量寿佛保佑)!”
宁布骂他,“是歇家保佑!”
“舍愣那木吉拉(长命胜利)”牧民欢呼雀跃。
他们并不先顾着自己的肚子,而是拥到草料上,扯下一把把草料,用自己的衣服兜住,呼唤羊群来吃草。
等羊吃了草,他们扛着一袋袋五斗重的米面走进了地窝子,脚步都不再虚浮。当他们吃上了青稞粥,热的食物在肚子里时,死气从朵甘思部落牧民身上消失。
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捧着碗,舔食着毫无油盐的青稞粥,要宁布再讲一讲歇家的事情,然后看着身后那堆叠在墙边的粮食,发出满足的喟叹。
这时宁布的阿拉玛说:“海桑,你跟蒙古兄弟走一趟,再转去霍尔(土族)的春巴嬷嬷那里,拿织氆氇的机子。”
“你要好好教一教的,不要急着回来,记得要用蒙语。”
年轻的海桑在一众期盼下,她背上了粮食,坐在勒勒车上驶离这片草原。
第三天的早晨,她带着织氆氇的机子,出现在一座高高的院墙前面,她忐忑之余,霍尔查拍打着门板,贴在门缝边往里喊,“图雅,图雅,你在里面吗?”
院子里有人应声,“来了,等会儿。”
姜青禾刚喂完羊,她从后院走过来,腰间缠着碎花的围布,手里拎着木桶来开门。
“这是海桑,来教能用羊毛织出厚布的,”霍尔查指指旁边的海桑,又拍拍木头架子,“织布的机子。”
姜青禾看向背着袋粮食,有双狭长眼睛,满脸英气的海桑,她面上浮现温和的笑意,“海桑,吃了吗?”
霍尔查插嘴,“没呢,赶了大半夜路到这的。”
“那先进来吃点吧。”
屋里徐祯在煮羊奶,沸腾的羊奶抵着炉盖,小小的烤炉里边贴着饼子,有满是糖心的糖饼,也有撒了芝麻的梅干菜饼子。
姜青禾还切了一块风干肉来款待海桑。
海桑双手接过表示感谢,她的话很少,只有提起朵甘思部落时,才眼里闪着光,她的蒙语有点生疏,所以说话并不连贯。
她最后用藏语说:“…金巴…,哈扎布…”
啃着饼子的霍尔查翻译,“她说感谢你的救助,是天的恩赐…”
姜青禾只觉得,她该好好学藏语的,她保证从这个冬天开始好好学,哪怕藏语比蒙语要难学两倍。
现在她只能靠着霍尔查翻译,海桑虽然年轻,不足二十岁,但是织氆氇的手艺很不错。
以前每年冬天,住在冬帐篷里时,阿拉玛会教她织氆氇,虽然只是没有染色的,这织好的氆氇在来年能裹住腰腹,挡住寒冷。
海桑告诉姜青禾,阿拉玛在藏区还没有逃到平西草原时,曾经领着氆氇差,给领主织氆氇的。
“额们会拿它来做曲巴、帮垫、鞋帽”海桑拉着老式木棱机,上羊毛线时跟姜青禾说。
姜青禾有过学藏语的基础,能听懂曲巴和帮垫的意思,曲巴是藏袍,帮垫是围裙。
但是关于氆氇的种类,她就听的云里雾里,要霍尔查一个词一个词告诉她。
氆氇这种藏毛呢,并不是统称叫氆氇,而是根据羊毛取用的不同,分成五个类别。
“最好的是协玛氆氇,”海桑比划着,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咽喉处,又伸手指指自己的后背,“从羊这两处取的毛,织出来的氆氇是最好的,额没有见过,但是阿拉玛能摸得出来。”
还有的是提玛布珠氆氇,这种是完全采取背部较为纤长的毛发,再是卡夏氆氇、果日氆氇,以及现在姜青禾学织的,用着最差粗毛的青孜氆氇。
这些织出来的氆氇用途并不相同,像是最差的青孜氆氇,只能作为地上的毛毯或是门帘里头的内衬。要想卖给镇上藏民的话,最差也得是果日氆氇,这种氆氇还只作为下地劳作时穿的,一般穿的藏袍是提玛布珠氆氇做的。
如果不懂,胡乱售卖,人家会以为卖东西的人看不起他。
姜青禾赶紧记下,她脑子充斥着蒙藏两语交换的声音,手指不停地在写。
自从她买下了铺子后,不是就不管了,而是慎重思考后,卖喜事用品的不换,按照原来的布局。
但是另一边的歇店,专门卖蒙藏两族的东西,实在一点不正规,属于蒙族看了不会进,藏族还要犹豫的。
她其实关于两族民俗以及用品了解实在太少了,就像不知道氆氇分成那么多类,她也分不清蒙古萨满的剪纸含义。
她还不太明白酥油的好坏,牦牛的酥油和羊酥油是不同的,而且牦牛夏秋两季产的,又跟冬季时的颜色不一样。如果别人将差酥油混在好酥油里卖给她,她根本不会知道。
姜青禾更不太分得清,蒙藏两族奶制品的区别,光是藏族的干酪,就有甜酪干、酸酪干、白酪干和青酪干等等,实在叫人眼花。
当然她大可以马马虎虎,别人给她送东西来,她觉得好就可以收,压根不需要了解那么多。
可是她要真的做好一个歇家,那这些都是必要的知识储备,可以让她拿到东西,就明白收不收,哪些卖得好收哪些,让牧民们知道往哪里去努力。
她愚钝的话,牧民们的生活只会在原地打转,她刻苦钻营,做好自己该做的,在不管什么样的境遇下,她至少能够给牧民指出明朗的方向。
她不要躲在避风的港湾,她应该成为顶梁柱。
所以姜青禾什么都想学,学得多总没有坏处。
她跟海桑学织氆氇的技法,织氆氇比织棉布要繁琐,木棱机要比织布机要大,踏的脚蹬子也多,梭子也长,还要分顾经纬线。按照藏族最简单的花样来,都得费不少时间来织,几乎是屁股和腿都粘在了位置上。
海桑也不会太难的织法,她踩动踏板时说:“得找阿拉玛,她会织很多的布。”
姜青禾并不需要学会那么多的花样子,她只要学会如何织,其他交给适合它的人。
比如她用五天学会织简单的氆氇后,她送海桑回去前,拿了染好色的羊毛过来,“教给你的阿拉玛织吧,等她织出氆氇来,送到我这来,我会给她一条两块砖茶的,如果织的更好,就有更多的砖茶。”
“我这里有很多的羊毛你可以带回去,织成卡垫,或者织成氆氇后,做帮典(围布)和曲巴(藏袍),当然如果你们能做成藏靴和帽子更好。”
“如果你们有其他的东西,也可以送到我这里来。”
海桑惊喜中又不解,“除了皮子和羊毛,还有氆氇外,额们穷的连帐篷都要没有了。”
她压根不知道,什么东西算是能卖的。
姜青禾指指她腰间挂的木质小盒,透出里头的佛像,“这种就能卖。”
“你说嘎乌(佛龛)能卖?”海桑很震惊,她抚摸着自己挂在腰间的嘎乌,这种便携式的佛龛,被他们视为护身符。
姜青禾点头,“你那木碗也能卖呀。”
藏族的木碗制作很特别,线条流畅,宽口圆边,不知道用的什么染料,染成了黄褐色且保留木纹。
海桑说它摔到地上摔不破,不管多烫的东西倒进去,也不会烫手,冬天捧着也不觉得冻手。
“这也能卖?”海桑拍着自己的胸脯,她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那她部落好些人都会做木碗和雕嘎乌,因为大伙在此之前并不是正经的牧民,而是从领主手下逃出来的。
他们这些人在领主那属于才约,叫做终生奴仆,领主并不把他们当人看,而是称呼他们为“会说话的牲口”,动辄打骂。
所以在一次动乱中,他们就拉着牛羊逃跑了,通过最高的雪山,一路向西,才来到了这里。
而他们当中,有五六人之前在领主那做木匠差,磨木碗、雕嘎乌以及各种藏族用品。
当海桑带着羊毛和粮食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大伙时,那些或许没有向宁布那样对歇家憧憬的藏民,这时也生出了莫大的敬意。
在迷茫只知温饱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们,该往哪里去走,才能换来粮食、砖茶和盐以及所需用品。
在这个漫长的冬日里,不用只缩在地窝子里,除了吃饱就无所事事,他们有了更大的奔头。
有的捻线,有的围着一台木棱机学着怎么织布,要求会的木匠再做几台,有的去砍桦木,有的则磨起了木碗,雕起了嘎乌,有事没事就学念蒙语,他们觉得这样以后更好地和歇家说话。
而这边姜青禾则铆足了劲要学藏语,夜里坐在摇椅上时,她给自己制定了这个冬天要学的东西。
首先就是学藏语,她跟阿拉格巴日长老学,再等巴图尔回来,还得学怎么辨别羊的好坏,养羊的知识,以及风干肉、奶渣、酥油的好坏辨别。
除此之外,她还要继续跟毛姨学认皮子,现在不止是羊皮,还有牛皮、猪皮,以及野牲皮,甚至包括铲皮子的手艺。
当然在毛姨不收徒的情况下,姜青禾学这些手艺坚持给钱给东西。
杂七杂八要学的记了一大堆,反正这个冬天不会清闲,她得充实自己,才不至于脑袋空空。
她这会儿忙的时候,徐祯也没有歇着,在之前姜青禾学氆氇的时候,他夜里对着老式木棱机上摸下瞅。发现这个木棱机除了比织布机要大以外,综片有八片,踏板有四个,所以两根经线穿过一次纬线时候,才能织出斜纹的布。
这种四踏板的织机远比织布机两个踏板的要复杂,结构更精巧,所以徐祯是逐步拆解记在纸上,准备自己仿做一台。
他现在已经找到了当木匠的乐趣,不再满足于日渐熟练到闭着眼都能上工的织布机制作,他要学习做新的各种机器。
当姜青禾举着油灯穿过木工房时,深夜里还响着吱嘎吱嘎锯木头的声音。
“还不睡?”姜青禾走进屋里,将油灯搁在桌子上时问。
徐祯停了自己手上的动作,他解下围布,将锯末倒在一旁,“再等会儿,苗苗你来。”
“你上回不是说种草又种树,自己从河里一桶桶提水太麻烦又累人,所以我准备做个运水车”,徐祯拉过她的手,揽着她的腰让她坐下。
把自己想了好久的图纸放在油灯下,拉了凳子过来给姜青禾介绍,“这种一节一节的木板,叫做龙骨水车,南边那水量大,要灌溉田地,得要脚踩。我这个做的手摇就成,把它装在河里,手转着把手,那水就能自己从河里提上来。”
“再流到下头那个运水车这里,”徐祯点点这个运水车,姜青禾拿起纸对着油灯细细看了会儿。
一个长而椭圆的桶,上头的盖板可以拿下来,桶靠近底部有个小口可以放水,两边是车轱辘,前面有套牛马的竿子。
徐祯说:“只要运水车造的足够大,就能运够三四亩地的水量,再放水倒进花洒里,或是桶里,浇水应当要快不少。”
这是徐祯暂时能想出来较为省力的办法,至于啥自来水管道运输又或是其他喷淋的办法,在没有足够多水源和竹子的情况下,他也没有办法保证。
当然如果他能学到更多技术的话,估计就能找出其他的灵感,对此进行改正。
而这个办法,是在当下情况,能做出最好的解决办法,比让骡子一次次来拉水,人得一桶桶将水舀起倒进桶里的方法,要好太多。
姜青禾搂着徐祯的腰,亲了他一口,“木木,你真好。”
徐祯还没来得及欣喜,她就说:“记得多做几辆哦。”
“我还得先给车加固棚子呢,”徐祯收起图纸时说,之前这车只是简单的做了个棚子,制作粗糙,防风效果不好。
他自己的话在前面驾车也就凑合着用了,但是之后姜青禾用得多,她得往返牧民冬窝子和家之间来回。
所以一大早徐祯开始上木板,给车座两边加防风的屏障,顶板加宽延伸出去,车座椅重新调整,先用皮子加羊毛包一层,再上羊皮,前面也竖了一半挡风板。
大大小小包括车轮子都做了相应的改造,更适合行走在草原那大道上,行进速度更快更舒适。
至少姜青禾自己独自驾着行走在草原上,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冻得手脚麻木。
进入冬天以后,冬窝子前面的河流开始结冰,对岸森林的动物蛰伏猫冬,牧民们也窝在屋里,他们跟着都兰学方言。
学的实在累了,看见姜青禾都有点怨念,而姜青禾又何尝不是,只要来到这,全天充斥在藏语的环境里。
除了长老以外,但凡会藏语的都只对她说藏语,不说蒙语,还好她有学过藏语,不至于在拼读的时候舌头不知道摆哪里。
全天痛苦的学习语言中,她连做梦都快扭曲到变成藏语那奇形怪状的符号了。
索性十来天后,她学会了藏语的日常用语,至于其他的,估计要再给她两三个月的时候才能熟练。
但是天气实在是冷,马骡子在不停歇地赶车,都开始打喷嚏了,所以在学了小半个月的藏语后,明天暂时不来了。
之后的她会询问王盛。
这天晚上她住在了冬窝子里,等待吃饭的时候,长老还会时不时拿着东西问她。
比如现在他要拿着一口小锅,去炸他的蒙古馃子,还要双手举起问她,“图雅,这个怎么说?”
“哇麻,”姜青禾看了眼,随口答道。
乌丹阿妈捧着盛满酥油渣的罐子走过,兴致勃勃问,“这呢这呢?”
“阿妈,这是曲拉。”
霍尔查也拿着皮子跑来问,兴冲冲地问,“图雅,这是什么?”
姜青禾指指他,大笑着说:“你嘛,你是业什匠。”
业什匠是光棍汉的意思,霍尔查胀红了脸,他嚷道:“啊啊,坏图雅!”
他在笑声里用蹩脚的方言骂她,“你不要由嘴胡拉,你这样是编舌猴,会叫额,伤脸墩沟子的!”
姜青禾震惊,姜青禾大喊,“都兰,你都教了啥!你给我过来,我绝对不打你。”
都兰抱着头在屋子乱蹿,她边跑边哈哈大笑,“他自个学的,额可没教。”
屋里充斥着欢笑声,还有霍尔查的愤愤不平,“图雅,你要给额说媒阿!”
姜青禾摊手,表示她办不到啊。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沉寂许久没有办过婚嫁喜事的春山湾,在今年入冬时,喜事接二连三出现。
按湾里人的说法,日子好过后,也不勒裤腰,该大办几场,一起沾沾喜事,热闹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