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奋斗不息
从童学出来, 姜青禾碰上了养鸡的王婆,她正赶着一群小鸡仔从打谷场那边回来,大母鸡咕咕叫,小鸡仔低头东啄西啄。
这母鸡和鸡仔不同于姜青禾养的土鸡, 她养是从关中那边来的, 大伙叫关中鸡, 个子小矮胖,王婆那母鸡脖子偏长,尾羽上翘,走起路十分精神抖擞。
“王婶,咋秋天也孵小鸡仔了?”
姜青禾好奇, 她养土鸡的时候,是去镇上买的, 那时已经过了湾里春天母鸡趴窝的时候, 各家都把小鸡仔喂肥喂大了, 指望它们下更多的蛋, 没人愿意出手。
也就是养鸡时才知道, 镇上很多养鸡户,只在春天菢鸡仔, 清明前后母鸡趴窝, 不再下蛋, 趴在稻草给做的窝里孵蛋, 二十来日小鸡仔便能破壳。
热天孵出来的小鸡仔不容易夭折, 而换做秋天,在春山湾白天热, 夜里冷的要盖厚棉被的季节来说,孵出来的小鸡很多养不活。
所以姜青禾才会奇怪。
王婆发出嘚嘚的声赶着鸡, 让鸡到她放的鸡罩子里去,等鸡进笼后她才挺直身板。露在头巾外的脸满是笑意,“这不得说道说道你跌的露水豆豆儿了。”
山洼子里人管别人的恩惠,叫做跌露水豆豆儿。
姜青禾没懂,王婆手搭在灰白的裙袱子上,一只手指着那活蹦乱跳的小鸡仔说:“俺们这里养的鸡大多是关中鸡,母鸡个头小,生的蛋也小,没几两肉。”
“俺往前就好养鸡,这鸡养的不得劲,咋喂都喂不肥壮,趴窝日子太久了些。俺打听到西庄有种红鸡,体大、蛋大,从更远的上郡来的,一只种鸡得要五六十钱。”
王婆说起来仍想叹气,“配种至少得两只,想挑好蛋出好鸡,那就更得不老少了。俺家没钱,孵的鸡换出去也收不到几个麻钱。”
在七月之前,她依旧孵的关中鸡,按往常一样等鸡婆趴在灶膛洞里,提早塞好干草,等它菢小鸡,不再去想啥红鸡了。
可七月后,王婆笑道:“谁能想着,俺也能有拾跌果的一日。禾呐,要不是你牵头叫俺们编些东西,俺男人给童学做活,俺大儿进山伐木,二儿也趁农闲谋了个烧砖瓦的活计,俺这鸡真养不起来。”
一家子都有赚钱来路,光王婆自己起早贪黑编的草织品,小半月就有两三百钱,她在家里放话说要买鸡。
原先总跟她唱反调的媳妇子,也不拦着了,穷得吃黑面勒裤带子,还要上折腾下折腾,谁肯阿。
可眼下一家子每日只要手能动,就有钱拿,偶尔也吃上几口荤腥,日子不紧巴,索性也懒得拦了。
王婆就这样顺利地养上了心心念念的红鸡。
“从前不敢孵秋鸡娃子,关中鸡容易折,可换了这红鸡后,你瞅它,半点不怕冻,活的糙实得很。生的秋鸡娃子也是,只折了一只,其余连毛都快长齐全了,还愁过不了冬。”
王婆真的开始自卖自夸,她将中指和大拇指捏住,比划出一个圆来,“红鸡下的蛋个个都有这么老大,不像关中鸡,蛋还没地上那小石子大。”
“大伙见了那蛋,”王婆清咳,挺直背脊,“都跟俺定明年的鸡仔,俺说要钱,他们也肯给,俺在家里算抬得起头了。”
姜青禾由衷高兴,切实发自肺腑地说:“那都是婶你自个儿的本事,养得好,寻常人养不出你这个活泛的鸡来。”
王婆立马摇头,她拉住姜青禾的手,皱巴巴的眼皮下泛着光,大声地反驳,“俺的本事俺清楚,按以前俺养出再大的鸡来,他们也掏不出几个钱来买。”
“为啥,大伙兜里没钱阿!”
“可今年为啥能掏钱了,那是腰包子鼓了。”
她在这片山洼子住了几十年,最穷的时候遇到旱灾,河水断流,蝗虫把地上的粮食草叶全都啃吃干净了,人吃个榆树皮都要靠抢靠打。
最富的日子,按一年前的王婆说,狗屁有个富的苗头,能舍得吃碗全白面,不掺苞谷、高粱的再说。
对于富,她想的就是一个月能吃上一碗白米饭,猪油拌一拌,或者有块猪油渣,有碗炖蛋。
可一年后,这个活了半百的婆子,陡然有了一陶罐满满当当的钱,除了猪油渣,她能在农忙喝上骨头汤,羊杂碎,养起了琢磨好几年的红鸡。今年家里还商量着,稻子收了,不再跟以前那般,全都换出去,留上一两斗在家里,也吃上一口白米饭。
这换往前,得被人骂得失心疯了,掏食虫上身,日子不过了,要争这口吃的。
可如今谝闲传时,各家当家做主的女人变了个样。以前抠得要命,地里的稻子要是被鸟雀啄过,在那指天骂地,那遗落的稻子是夜里点着羊油灯,也得来摸拾一干二净的。
眼下却说,是该留点稻子,磨了米,大冬天猫家里时,也吃碗米汤。
全然忘了早先说过,窝家里又不干活,吃个二合子面馍馍顶天了,吃那么好作甚,肚子不空就成。
现在却改了口风,家里养了猪的要杀猪做过年猪,不杀猪的养着配种的,就说到他们那小半扇肉好过年。
再者说今年收了油菜,不全抵给油坊了,她们也吃油炒菜,而不是羊油猪油擦个锅底。
以前没事做,地里活忙完,一群人坐大槐树底下,汉子妇人都有。说这家生了娃,家里头娘连个红鸡蛋也不送,要不说那家的闺女长了张麻子脸,嫁不出去,尽是编排人,嚼舌根子。
反反复复,嚼到这个话题已经像烂腌菜生了白醭,不能吃了才狠心换掉,又换下一户人家,只要从大槐树底下路过就会被说,夫妻私房事更逃不开。
人人都这样,你说他,他说你。不然还有啥可乐呵的,活在这山里,不是土就是草,还有没有尽头的活计,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完一辈子。
死了到了地底,能说的也只有东家长,西家短,别人家那点子破事。问他们自己的事,不知道,十来岁就吊在地里头了,绳子一头拴在地里,另一头系腰上,去不了远路。
但是如今,要是阎王爷问起,这群生活在山洼里,从没有开过眼界的人会说得头头是道。
他们从把式学堂说起,在那学了养猪,咋治虫害,编绳,织布,地里刨食的人也能进学堂了,旁边还有娃在读书,只听着心里就熨帖得很。
仿佛自己也明了点理,识得一二个字,不再张口闭口说别人家长短。好似骤然才得知,之前那样子碎嘴讨人嫌,有些之前日鬼捣棒的,嘴巴臭得跟旱厕般,眼下再起句头,立马被别人说让她积点口德。
但其实,往常他们也是这么说过来的。
再得说到自己身上的事,除了地里的庄稼活计,农历节气,也能有别的事可以值得说道了。
比如王老爹,搁以前那就是把地里当自家的人,拉着头牛沉默地在地里和家里往返。
可如今活得那叫个好,整天有带油水的饭菜吃,吹着活泼泼的唢呐,所见所闻都能编本书了。每日回来,哪怕晚了,都有好些老人听他讲趣事,哪怕只有片刻,叫大伙这一日都满足了,连夜里睡前也琢磨着,浑然忘了疲倦。
更别提那又瘦又黑,往前跟个刺头带着大伙闹的黑蛋,眼下人黑是黑,可胖了不少,特有精气神。每日采买菜蔬,嘴巴学好了,见人就和气地笑,早前是孤儿寡母,啃黑面馍馍吃硌嗓子的黄米黏饭。
现在家里不说顿顿吃肉,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点荤腥,从被人可怜到被暗自艳羡。
王婆她说:“你让好些人,都活得跟往前不同了。”
“闺女啊,你同俺走一段路吧,俺这些日子阿,日日想夜夜念。以前睡不着是愁,愁地里粮食,愁粪肥,愁家里几张嘴,又添了个口人,吃啥喝啥。”
王婆很坦然地说:“可现在俺不愁了,俺白天编着筐笑,一个筐两个钱,俺编完就有钱,夜里想着湾里如今的日子,更是没得说,梦里也笑。”
姜青禾不习惯开口打断别人,她静静地听王婆念叨,可心里阿,难以平静,像是冬天上冻的河水,等到暖和时突然出现一块块裂纹。
她帮王婆一起提鸡罩,走过了童学,走过了不远处曾经的红花田,王婆眯着眼说:“好些人明年要开荒田,种茜草、红花,蓝靛草,到时候卖给染坊。”
走到了另一片空旷的土地,王婆说:“土长要在这里种果树,你那时没来,大伙说每家掏点钱,给你家种三棵果树。”
“说小娃爱吃桃,种一颗桃树,水桃特好,甜津津水润润的。俺说种株山樱桃,山里的樱桃好吃,虎妮说你爱吃枣,就再种棵枣树。”
“大伙都念着你呢。”
姜青禾阿了声,她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给我的?”
“那还能给俺的啊,”王婆笑她。
“给我做啥啊,这一颗果树得七八十个钱,不值当,”姜青禾说到后头,她喃喃地说。
王婆不同意,“哪不值当了,除了土长,就你最值当了!不信俺吼一嗓子,你问问大伙。”
姜青禾不再吱声,她总对别人的好意略带惶恐,她并非惴惴不安,只是下意识认为不值得。
此时两人已经走出了这片地,往湾里去了,小道上有人走动,不远处是一座座黄土黑砖瓦房。
院子里妇人撒谷子喂鸡,老汉牵着一头山羊从跟前走过,五月养的肥鸭子嘎嘎一阵乱叫,有猪崽子跟着哼哼了几声。
路过的院子晒着蓬松的棉花,两棵树上拉的麻绳挂了红布,大片瓦蓝的布,不深很好看,更类似没有云时天空的蓝。
十二三岁的男娃背着一篓柴火,手里提着一捆草,跟身边同岁的娃说:“歇了上童学玩去,俺想玩那溜溜滑好一天了。”
“俺也是,快走。”
两人相继打闹一蹦一跳往大道上走,隔了很远还能听见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姜青禾以前很喜欢念诗,尤其是那种生僻的,她念到过元代诗人写的一首诗。
黍稷秋收厚,桑麻春事好,妇随夫唱儿孙孝。线鸡长膘,绵羊下羔,丝茧成缲。
虽不甚贴合,她如今也忘了好些字如何写,可莫名能想起这句来。
明明她昨天也路过这里,却只匆匆瞟过,不曾留意,也从未有此心境。
田家的乐趣不就外乎于此吗。
她送了王婆到家,王婆塞给她一大筐的鸡蛋,个个圆滚滚的,比她家里的鸭蛋都要大。
王婆不容她推拒,“你不收,俺也琢磨着送你家里去的,本来得送你鸡的。可这鸡仔养养费劲,母鸡还得做种鸡,你就先吃些鸡蛋补补吧。”
“你比俺之前瞧着瘦了。”
姜青禾确实瘦了,瘦的不算明显,因为她本来就瘦。
最后她还是接过了那一篮子沉甸甸,足有二十来个鸡蛋的篮子。
然后她走在湾里,被不停地叫住,往常空着手,她说不好拿大伙也算了。可如今她拿着个篮子,但凡瞟到她的妇人,都得进屋拿一把菜给她,要不是红辣子干、或是甜瓜干,再不济一两个鸭蛋。
没拿新收的高粱,怕一斗太轻,两斗压得人背疼。
姜青禾被一群妇人堵着,好些日子没咋见到她,有一堆的事要问。
“青禾阿,俺家地里的高粱收了,高粱皮俺也晒了,你这还收不?”胖婶搓着手问她。
李婶也急急地说:“之前你说,收了羊毛教俺们打毛线,织秋衣毛衣,打毛鞋的,还做数不?”
“是啊,还有那棉花,俺们按教的纺好了线,只差织布了,织成的布你这收不,俺们不穿那老些衣裳。”
……
姜青禾挨个听完了这一个个问题,昨天还郁郁不乐,麻木不振,只差觉得人生没了斗志。
要是别人问她啥,她脑子都跟生了锈一样不能转动。
可眼下她仿佛积蓄了数不清的力气,让她头脑清醒,不急不缓地回答所有问题。
“高粱叶收的,除了高粱叶外,高粱杆,还有过些日子要收的苞米皮也是得收的,”姜青禾放下将她手勒到起红痕的篮子,面对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她缓了口气继续说:“只收晒干的,有霉点子的破裂的都不收。”
“还有会编炕席的婶子,可以跟我说声,我要几个人来编,最好拿之前编过的席子来。”
姜青禾关于这的知识储备没落下过,她收高粱杆染红编炕席,炕席在贺旗镇是不可缺少的存在。
很多讲究一些的人家,在成婚时会准备两领炕席,铺在新房的炕上,这种叫对席,成双成对的总吉利一些。
基本上大多数的炕席都是用高粱杆编的。
之前高粱没成熟姜青禾也没法子,只是如今高粱成熟,那她在这个丰收的季节得储备足够多的炕席。
她手上有小鱼走村时给记的各村庄稼以及其他种种,她都很熟了,所以此时说起来头头是道,“我要收很多很多高粱叶和高粱杆,按一捆五十根高粱杆算是五个钱,高粱叶一百张算五个钱。”
这个定价是合理的,定的太高她得倒贴钱。
不等这十来个女人欢呼,她立马接上,“所以要是趁着这几天,地里稻子啥还没收的时候。可以叫家里的叔、爷,去外面村子里收高粱叶和高粱杆。”
“离我们这近的,下湾村和西口村种了很多的高粱,上林那里不用去了,他们不咋种这玩意,要是有结伴的话,可以往更远一点的毛家庄那去,他们的高粱是最多的。”
姜青禾等她们议论完接着说:“还有羊毛,今年剪秋毛的时候还没有到,我已经定好了,怎么织,等羊毛收好,到时候麻烦各位婶子给搓成羊毛线,到时候再教。”
“织布不要急,我明天会先去衙门工房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再运两架织布机过来,到时候会放在染坊那里,再试试请镇上织工过来,棉花会按镇上现在的价来收,我们这种笨花不如西城域的长绒棉,价格比羊毛要高些,一斤大概是二十五个钱。”
“棉花咋收到时候会说,只是今天刚好碰见,也得跟婶子们说声,往后,”姜青禾顿了顿,“钱数不用卖出去再给,往后收到我手里,立即当面点清。”
姜青禾第一次知道,十来个女人能爆发如此大的欢呼声,惊的鸡窝里的鸡乱飞,抖落绒毛,鸭子嘎嘎叫得更响。
她们奔走相告这个好消息,在这个夕阳如约到来的傍晚,春山湾热闹极了,鸡鸭同跳,三五人成群议论纷纷。
而姜青禾提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实在重,可她脚步生风。
去它的麻木,去它的萎靡不振。
她就应该奋斗不息,让自己,让大家走在康庄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