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重新出发
人疲累时, 像一株经过烈日暴晒、缺水的植物,蔫巴巴的,仿佛看不出它曾经生命力那样旺盛。
可只要来一场绵绵雨,它汲取了雨水后, 干瘪的绿叶会重新饱满, 根系更为牢固, 甚至可能会生出新的嫩芽。
姜青禾如此想,她想这个时,正拿着洒水壶给前院的柿子树浇水。
在她不曾注意和放任的角落里,今年春天移栽的柿子树,在这个水土并不算适宜的地方, 长得枝繁叶茂,一根根细细的枝干上垂下来橙红的柿子。
她知道, 今年的柿子很涩口。
所以这一茬的柿子会留在树上, 让过冬前鸟雀啄食, 或跌落在地上作为土壤的肥料。
秋天里时常有风, 吹得窗棂微微震响, 树叶上下摇摆。
姜青禾坐在柿子树旁的秋千架上,不同于窄小的木板吊两根结实的麻绳, 这个秋千架有棚顶, 秋千很宽很长, 有靠背, 有搭脚的地方。
只是不能摇得很高, 可以前后晃荡,像是蒙古族给婴儿做的童床, 脚一蹬,床就慢慢摇晃, 让孩子缓缓进入梦乡。
说来也可笑,这个秋千做好后,除了蔓蔓会爬上去睡觉外,她只坐过一次。
如今她摇晃着秋千,头往后仰,听柿子树上喜鹊喳喳的叫声,完全放空。
她度过了一个无聊的上午,什么活都没有做,秋天的日头让人懒洋洋。
这个上午她开始试着找小小的乐子,比如抓了一把麦子,洒在砖砌成的小道上,观察几只啄食的麻雀,有一只胖得稀奇,扇翅膀总慢半拍。
她这时发现,门边的墙砖上,有蔓蔓稚嫩的涂鸦,小孩在自己最高能够的地方,画了三个笑脸。
”
下面一块砖,有个哭脸和不高兴的表情,蔓蔓打了个大大的叉。
姜青禾突然笑出了声,仿佛都能看见蔓蔓将眉头往中间挤,皱起小鼻子,然后指指自己说:“太丑了。”
又或者故意用手指沾口水,在眼睛下面划出两道,她会摊手,“小孩哭,羞羞脸,蔓蔓是大孩子,我才不要哭。”
她还发现,枣树挂的木牌背后有字,略带歪曲的字体,应该是徐祯带着蔓蔓写的。
只有四个字,好好长大。
姜青禾有点恍神,她看了又看,后来绕到了她最常待的屋子里,只是她太忙了,已经有好多日子没来过了。
这间屋子她很喜欢,采光好,坐在摇椅上能看见窗户外头,后院里的风景,还能从木栅栏那瞧到被拆分开的景致。
曾经她很喜欢坐在窗户边,靠窗的小圆桌上会放着一盘盘毛线,她坐在软垫上,椅子很舒服,脚搁在脚踏上。然后对着光以及山外吹来的风,细细钩织着一个绣球,幻想它出现在新娘的手上。
那时不远处会有徐祯锯木头的声音,偶尔出现像是啄木鸟啄木的声音,那是他在用钻子钻透木头。
等声音停了,过不了多久,他人可能会出现在窗户外头,跟她说今天做了哪些东西,偶尔带给她一个抽空做的木雕。一点都不正经,有四仰八叉的猪,挠头的小人,歪头抱爪的小狗,一看到就忍不住笑。
他有时候也会走进来,给她递上一碗茶或是热奶茶,拉她站起来,揽着她到外头走一走。
也有蔓蔓突然从窗户底下钻出来,故意从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张牙舞爪的。要是姜青禾假装被她吓到,她就会哈哈大笑。
有时候会悄悄地过来,踮起脚在窗台上放她摘的小花,春天有数不清的小花,她会蹲下来,挑选最好看的。或许是几片不同纹理的叶子,一小株的红串子、好看的小石头,一颗来自砍下来松木上的松塔。
花朵和叶子被姜青禾夹在册子里,要是此时翻看,还能嗅到当时那馥郁的花香,其他被她放在木盒里,好好珍藏着。
更多的是蔓蔓会从窗台上递进来吃的,煮好的鸡蛋、一颗糖、一块糕,或者是酸溜溜的杏子、半根黄瓜、山樱桃等等。
蔓蔓不怎么进门,她知道娘很忙,进门会打扰到,所以会悄悄地放东西。可她又怕娘不知道,让徐祯在外面给她安了个小铃铛,她放好后会摇一摇铃铛,让娘知道她来了。
仅仅是望着这个低矮的窗台,姜青禾涌现数不清的记忆,那些记忆让她生出久违的幸福感。
尤其在最忙的时候,夜里要忙到很晚,蔓蔓会趴在另一边的小桌子上,徐祯坐在她旁边,父女两一起写写画画。
那些胡乱涂鸦,看不清线条的画,徐祯一个个给定制了画框,挂满了整面墙,中间是徐祯写的。
他写的很含蓄,只有几个字,禾苗茁壮。
徐祯不太会说情话,他一般都是做得多,比如包揽家里的大事小事,洗衣做饭,记住她的生理期,知道她生产后时不时腰痛。会用装了热水的水壶包了厚实的布,塞在她腰后,他还会按摩,很认真地去学过好几个月。
但是让他正经说句情话,他会支吾。所以他写也写不出,只写了盼望禾苗茁壮。
只是后来这间屋子更多出现的是账册,是一张纸上列不完的算式,生疏地打着算盘,一本本小册子大册子,她努力记下有用的信息,也有她苦恼时揪着头发,扯下来的缕缕发丝。
渐渐的,她有了无法言说的压力,又忙草场的事情,她有好些日子不曾来了。
姜青禾从窗户那边走过,推开这扇门,她错愕地看见,窗户两边分挂着浅黄色的窗帘,圆桌上铺了浅浅的蓝布,布料很厚重,垂坠感很足,上头压着一个坐着举牌的小人,木牌上写着起来走一走。
反面是累了躺一躺。
原本摇椅是只有一层布垫着,如今椅背绑了软枕,椅子上放了毛茸茸的坐垫,连暖盆都放备齐全了。
姜青禾坐在摇椅上,无论是软枕还是坐垫都极其舒服。
她还在屋子里发现了很粗的蜡烛,点起来火光要亮很多,而且没有难闻的气味。
有一把看起来很好用的剪刀,不那么宽大笨重,小巧,而且把手那里包了布,甚至很多微小的东西。
姜青禾坐回到摇椅上,望着窗外,夏天盛开的鲜花如今都凋零了,她闭上眼睛,眼角旁边有隐隐水渍。
怎么会麻木,会感受不到幸福呢,她光是坐在这里,就感觉被数不清的爱意包围了。
人在奔波时,只顾着赶路,不再停留,也不愿意再瞟身边的景色一眼,因为眼里只有前方的道路,所以疲累不堪。
但当停下来,才会发现,走得太快了,忽略了好多好多。
姜青禾坐在摇椅上坐了很久,她缓慢抚摸着厚重纹理分明的桌布。
她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这要是徐祯没走时,她看见的话,她指定又要煞风景地问,藏了多少私房钱,才能置办起来的。
可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说,她恍惚了很久。
直到后院的门口有人在叫她。
姜青禾恍惚中回神,她赶紧应了声,从台阶上跑下去,去打开后院的门。
门后是跑过来还在喘气的赵观梅,她看见姜青禾后说:“蔓蔓说你昨晚没吃饭在睡觉,她愁得很,虎妮说你没事,累了歇会儿。俺和毛杏一合计,想着来叫叫,晌午到童学吃吧。”
“去童学吃?”
姜青禾犹豫,她除了头几次,其他时候都没有在童学吃过。
她想了想说:“我要跟四婆说一声。”
“不用了,路上碰见虎妮,她也来叫你吃饭,俺跟她说过了,”赵观梅说完,伸手来拉她,“走吧走吧,大伙都等你呢。”
姜青禾还从没有在童学上课的时候进去后,昨天也只是在旁边听了会儿孩子玩闹的声音。
说实话,她是有点忐忑的。
此时屋里的小娃已经排着队洗完了脏兮兮的小手,坐在凳子上等着分饭,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又咯咯笑开。
但他们很敏锐地注意着外头的动静,所以姜青禾一进去,屋里响起了喊声,“蔓蔓你娘来啦!”“俺知道,是姜姨!”
蔓蔓好惊喜,她表达的方式是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紧紧挂在姜青禾身上,然后骄傲又自豪地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娘!”
“我娘可厉害啦!真的真的很厉害!”
旁边胖乎乎的小芽很捧场,“俺知道,姨姨可以叫老多人高兴了,反正俺爹俺娘高兴呀”
“那俺也高兴呀。”
小毛吸溜着鼻涕说:“俺娘说,在镇上开铺子,是人稍子,顶了不起的。”
“比会翻猫儿跟头还厉害,”在四岁的狗蛋心里,很少有人能比会翻跟头的还厉害的。
“俺知道,俺娘的活计是跟姨姨拿的,”年纪稍大点的小石嘿嘿乐,“俺娘老念叨了,每天数钱,一数就直乐呵。她乐呵,俺就有糖吃。”
“姨姨你好看”“蔓蔓你能娘分给俺吗,”
蔓蔓很大声并且直接地拒绝,“不能。”
她说:“你不是花,你不要想得太美了!”
这些娃还很小,四五岁左右,说不出太虚伪的话,他们稚嫩的声音表达着崇拜。
大人的夸奖或许带了点恭维,并不算那么纯粹,可小孩子的夸赞,让姜青禾有了极大的满足感,生出点她真的很厉害的感觉。
他们叽叽喳喳翻来覆去说着姜青禾的好,有个娃问蔓蔓,“俺能抱你娘不?”
蔓蔓很大方地说:“只能抱一下下。”
姜青禾配合蹲下来,矮矮瘦瘦的女娃扑进她怀里,小声地说:“姨姨,你多吃饭。”
蔓蔓听见了,她也很严肃地认同,“吃饭才能长个子。”
姜青禾笑,她抱住蔓蔓,蔓蔓就亲亲她的脸。
晌午吃的是肉末蒸蛋,红豆饭和每人三个肉丸子。
蔓蔓舔舔嘴巴,她找赵观梅要了一根筷子,童学里吃饭基本用勺子的。
姜青禾不明白她做什么,只见蔓蔓手攥着筷子,费劲地穿过肉丸子。
她不要姜青禾帮忙,自己用筷子串起了三颗肉丸子,然后她抱着筷子一端,将串好的肉丸子递给姜青禾。
“娘,你吃,”蔓蔓说,她撇开眼,把肉串往姜青禾跟前递。她知道娘不高兴,别管她咋知道的,她就是知道。
她不高兴时想吃糖葫芦,吃了就会高兴了。可这里没有糖葫芦,她只能给娘串个肉葫芦了。
肉肉也好吃的。
小草和小芽说:“俺的也给姨姨。”
二妞子和虎子则面面相觑,两人早就啃完了。
姜青禾只吃了一个,剩下的哄着蔓蔓吃完了。
吃完饭后孩子们可以从柜子里拿出积木来玩,姜青禾也陪他们一起搭,她随便搭点什么,他们都夸她。
好热情,完全跟不要钱的夸奖,把姜青禾说得都要不好意思了。
之后她陪着蔓蔓玩荡秋千,在孩子跑来跑去的欢呼声中,蔓蔓仰着头问她,“娘,你累了跟我说,我会逗你笑的。”
“不要不说呀,我会担心的。”
蔓蔓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可她知道担心,她昨天吃好吃的肉肉都不高兴。
哎,娘真让人操心。
姜青禾跟蔓蔓保证,“我以后会跟你说的。”
原谅她只能做出如此干巴巴的保证。
蔓蔓在要去睡觉前,她没说话,抱着姜青禾跟她道别,其他孩子也挥手。
而姜青禾走出童学,她想,走得太急,太想追求圆满,而其实小满胜万全啊。
那就走得慢一点,走得稳一点,重新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