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坦白
冬夜萧索, 寒风阵阵。
巨大的关门声响在寂静的小山村回荡,陈熙愣愣站在那儿,盯着老牛婶家的门, 良久, 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回过神后,她转头看向陆时砚。
陆时砚也恰好朝她看过来。
两人相顾无言。
两人心绪万千。
陈熙脸色稍稍有些难看——这叫什么事啊!
都怪陆时砚!
好端端的养什么狗, 这下好了, 被人发现了!
老牛婶刚刚的反应, 明显是被惊吓到了,肯定以为她大半夜在跟陆时砚幽会!
这下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陈熙有点头大。
本就被狗吓的魂飞魄散, 刚刚平静下来,又出了这档子事,老天爷真的是会折腾她。
她眉头不自觉皱起, 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陆时砚看了她片刻,道:“没事,我去跟牛婶子解释。”
话落,他大步朝老牛婶家走去。
陈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 回过神时,陆时砚已经走出去了几步远, 快到老牛婶家了, 她忙追上去:“我和你一块。”
本来就是瓜田李下的, 不好解释,陆时砚一个人过去, 她躲在他身后, 好像是陆时砚在保护她,她扭扭捏捏, 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事一样。
还不如大大方方,直接找过去,把话说清楚,老牛婶也不用胡猜八想的。
听到她的声音,陆时砚顿住脚步等了她片刻。
等到了老牛婶家门口,陈熙率先拍门。
老牛婶只是关上了院门,压根没回屋,这会儿正在门后面一脸复杂地七想八想呢,还脑补了不少可能,激动时,眼睛都瞪圆了。
可任凭她怎么脑补,都想象不出来,大半夜的,陈熙为何会出现在陆家,还在跟陆时砚拉拉扯扯。
听刚刚陆家院子发出的动静,可不小呢!
正激动着,突然听到哐哐地拍门声,老牛婶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但她第一时间没敢说话,更没发出声音,就瞪大了眼睛,盯着她家的门。
“牛婶子,”陈熙猜老牛婶肯定没睡,是以拍门的力道不小:“牛婶子……”
她一边拍门,一边朝里面喊。
听到是陈熙,老牛婶突然慌张起来。
完了完了,陈熙刚刚看到她了,她不会是因为自己撞破了她的秘密,现在来找她算账的吧?
那他们家还能继续做竹筒和菌子的生意吗?
不会是不能了吧?
她要怎么办啊!
老牛婶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
“牛婶子?”陈熙拍了一会儿门,半天没人应,她不禁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已经睡着了?不可能吧?
“牛婶子,你睡了?我刚刚看到你了……你开一下门……”陈熙又继续喊道。
听到陈熙说,看到她了,老牛婶绝望地闭了闭眼。
已经看到了,躲不过了呀,再装听不到也不成了。
大不了,她等会儿给陈熙跪下,求她不要怪她,她什么也没看到。
她闭了闭眼,打定主意后,心一横,开了门。
敲了半天门的陈熙正奇怪老牛婶居然这么快就回屋睡着了连敲门声都没听到还是觉得撞破了她和陆时砚的‘好事’不好意思开门见他们,以眼神询问陆时砚呢,陆时砚哪里猜得到,只犹豫着摇了摇头,头刚摇了一半,门就开了。
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人,老牛婶又愣了一下。
咋、咋两人一起来找她啊?
早知道,她听到动静就不起来查看了!
她是听到又是尖叫,又是哐哐当当的巨响,怕陆家是出了什么事,之前夏二郎还说陆家遭了贼,她怕陆小子一个应付不来,特意拿了个挡门棍出来查看的呢。
咋两人都来找她了?
老牛婶很懵。
懵的她都忘了跟陈熙解释她刚刚什么也没看到,求她不要跟她计较,不要不收她家的竹筒和菌子,就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人,直愣愣站在那儿。
“牛婶子,”陈熙看到她,先冲她笑了一下:“打扰到你睡觉了吧?”
见陈熙如此客气,还冲自己笑,老牛婶晃过神,心里不那么紧张了,忙哎了一声:“没有没有,你们找我是……”
她看了看陈熙,又看了看陆时砚。
两人瞧着面色都挺客气的,也没有要找她茬的意思,老牛婶有些琢磨不定了。
“没什么事,”陈熙笑了下道:“就是刚刚看到你开门,怕是吵到你睡觉了,过来给你道个歉,不好意思啊,大半夜扰了婶子好睡。”
这么客气,这么乖巧懂事,老牛婶心里的担心一下就散了,她忙嗐了一声道:“打扰什么打扰,不打扰,我平日睡得也不多。”
但她还是一字不提刚刚看到的事。
陈熙便主动道:“我也是,都快睡着了,想起来白日里婶子趁车一路回来时跟我说的,说陆哥儿帮我跟乡亲们说话的事,我就觉得,婚事这事吧,是我们两家缘分尽了,但婶子也说了嘛,陆哥儿大度,不跟我们计较,还替我家说话来着,我就想着来谢谢他,别人不计较,自己不能当做理所应当,婶子说对吧?”
老牛婶没听明白陈熙到底要说什么,但她这一大箩筐话倒是在理,便点头附和道:“是呢,是呢,理是这么个理儿。”
陈熙心下有了底,继续道:“但,婶子也知道,我们俩家婚事到底作罢,我脸皮也薄不好意思白日里登门道谢,就想趁着天黑,过来谢谢陆哥儿大人大量。”
老牛婶一听原来是这么个回事,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道:“陆哥儿就是平日里话少面冷,是个实诚人!”
经常帮她大孙子呢!
“是呢,”陈熙也接话,继续道:“但婶子你也知道的,陆哥儿是个读书人,有气节,非不要我的谢礼,我俩就争执起来,我都好久没回村了,不知道他家养了条狗,争执起来,狗一叫,就把我给吓了一跳,慌得我差点把陆家的门给撞个大窟窿,可不是扰了婶子好睡。”
“不打紧不打紧,”牛婶子心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就说怎么听到尖叫声之后又听到了争吵声,合着是陆小子跟陈熙争执谢礼的问题,这么一想她便冲陆时砚道:“陆小子你就收了吧,陈熙也是真心实意感谢你,之前的事,你自己说了,过去了就过去了,那就不提了,怎么着也都是一个村的,互帮互助,陈熙谢你,也是她实诚记恩义,就收着吧,免得她也过意不去。”
全程没说一句话的陆时砚:“………………”
他知道她能言善辩。
围观过她出摊开张,后面还又偷偷进了一次城在外头看她在铺子里忙活,知道她是个巧慧的,但他没想到,她还能这么能言善辩。
几句话,就把事情解释完了,既有前因后果,还把老牛婶给牵扯了进来,谦逊知礼,更是不着痕迹给老牛婶戴了顶不大不小的高帽,成功扭转了老牛婶的想法,让人听着,信服又舒服。
陆时砚突然觉得,他对她的了解,还不够。
她身上,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
比如,今天之前,他就不知道她怕狗。
刚刚之前,他也不知道,她脑子这么好使。
以及……
她今天是因为从老牛婶那里知道了他曾在乡亲们面前替她说了话,才决定来看望他的?
若是没有老牛婶这个插曲,她今天就不会来看他了?
想到这里,陆时砚不自觉抿起唇角。
“陆小子?”老牛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陆时砚的回答,便又喊了他一声:“陈熙也是诚心诚意,你也别跟她争了,收了吧,免得她心里过意不去,她现在生意做得大,也不在意这点儿,收了吧收了吧……”
陆时砚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老牛婶觉得是自己劝动了陆时砚,忙对陈熙道:“好了好了,陆小子答应了,你也别生气了,你俩也别争了哈,大半夜的都赶紧回家睡觉吧。”
陈熙哭笑不得,但也只能朝老牛婶道谢:“谢谢婶子了,婶子也早点睡吧,明天一大早就要上山忙活呢,快回屋吧,我也这就回家了。”
“哎!”老牛婶应了一声,觉得两人可能还有话说,便识趣地关上了门。
关上门后还隔着门叮嘱了一句:“你俩都是好孩子,别吵架了啊。”
陈熙:“……好。”
老牛婶以为他们因为道谢的事吵架?
想想,刚刚因为狗的事,确实有点像吵架。
陈熙想着,不禁乐了,转头就看到陆时砚正盯着自己。
她忙敛了笑:“怎么了?”
怎么瞧着欲言又止的。
陆时砚收回视线:“没事。”
陈熙:“没事那我就走了,你赶紧回去吧,怪冷的。”
说完,陈熙就推着他让他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吹风了。
陆时砚被她推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回罢,”陈熙赶苍蝇一样冲他挥手:“我也要回家了。”
眼看着她转身离开,陆时砚到底还是没忍住:“你是因为牛婶子白日里说的,我替你说话,才会现在过来给我送东西吗?”
陈熙听到他这话,略有些茫然。
什么意思?
她怎么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
“什么?”她转身,反问。
陆时砚:“你之前来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在乡亲面前替你解释的事。”
陈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想说什么?”
陆时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就是觉得胸腔突然有些堵,呼吸也有些不顺畅,而且他不是很开心。
莫名其妙地不开心。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但若是不问她,他怕是一夜都睡不着。
陈熙看了他片刻,又道:“我上次不是说了,我现在做生意,看重自己的名声,希望你也能过得好,让人觉得,咱们俩家是和平分手,我们得了名,你养好身体,得到好处,两全其美,有哪里不对吗?”
说完,她直勾勾盯着陆时砚——他不会真的以为她对他余情未了吧!
她不清楚原主对陆时砚的感情到底如何,也不清楚陆时砚对原主的感情,但她绝对不允许陆时砚误以为自己对他余情未了,有点可怕!
而且,她对他并没有非分之想啊!
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这样的误会,很容易生出事端的。
得尽早掐死在襁褓中!
陆时砚听懂了她未出口的话,脸色稍稍有些难看。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人参养心丹是你出的钱,”陆时砚道:“这段时间,我看病吃药,也是你出的钱。”
陈熙:“!!!”
他怎么知道的?
又猜的?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次次都能猜这么准?
心电转念间,她正要狡辩那都是她借给林琅的,就听陆时砚又道:
“是你出钱,不是借的你的钱。”
陈熙狡辩的话,顿时又吞了回去。
行,他这么肯定,必然又是有了确凿的证据,再狡辩,反倒容易加深误会让他误解。
“是,”她大方的承认:“是我出的钱,怎么了?”
陆时砚皱着眉头看着她。
怎么了?
她问他怎么了?
她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才是最有问题的么,她竟然反过来问他怎么了,不该他问她的么?
可偏偏,她直勾勾看着他,一脸理直气壮,若非神智清明,且早早就知晓事情的始末,陆时砚差点以为是自己有问题。
“你压根不必如此。”他看着她,嗓音略沉。
陈熙没听出来他语气里的不对劲,只觉得陆时砚聪明得有些过分。
他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明明自己已经那么小心谨慎了。
十八娘告诉他的?
不可能,十八娘最守承诺,肯定是陆时砚自己猜到的。
算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做,我自己会掂量,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
陆时砚心跳停了一瞬,目光钉住她:“什么道理?”
陈熙突然就被问住了。
陆时砚真的好烦。
到底问那么清楚有什么用?
看病有人出钱,再贵的药也有人给买,有新衣服穿还有补品,还给塞钱,这么好的事,天上掉馅饼了,干什么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读书人的死脑筋么?
她犹豫不定,和陆时砚默默对视。
老牛婶早就回屋去睡了,小黑狗被训斥了几次,现在也乖乖在窝里趴着,压根不敢出来。
夜,安静极了。
陈熙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哪怕风偶尔刮过来,冷得人打颤,呼吸声也清晰可见。
良久,她认命地道:“积德。”
陆时砚没听懂,眉头拧起。
陈熙:“就是做好事,积德啊,给我自己积德,给我家人积德,给下辈子积德,希望我下辈子过得顺心一些,这个理由够充分么?”
陆时砚本就没太多血色的脸,更白了几分。
“嗯,”半晌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听他语气不对,陈熙又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好好养病,我没什么目的,对你也没什么企图,我只是想做点什么,好让自己心安,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或者,不仅仅是怕她对他余情未了,也怕她挟恩图报,要挟他么?
陈熙语气缓和了些:“我真没什么企图,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我有违……”
“不用。”陆时砚突然开口打断她起誓:“我知道了。”
陈熙:“……那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你会收下用么?”
陆时砚:“用。”
陈熙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就好,要不然我都白废了力,也积不到什么功德。”
陆时砚看了她一眼,紧蹙的眉眼里,透出几分疑惑——功德?她到底是什么人?
还是说,她压根不是人?
陆时砚面色凝重。
“快回去吧,”陈熙冲他摆手:“再吹风着凉,药都白吃了。”
陆时砚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把心底的疑问问出口——这太匪夷所思,他怕问出了口,日后再无法平心静气相对。
“嗯。”他点头。
反正话都说开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也都知晓了,陈熙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跟他说话也自在了不少,不用再找借口遮遮掩掩。
“以后我再给你什么,”她又道:“你也就都收着吧。”
陆时砚:“嗯。”
陈熙开心了:“那等你身子好了,去县学读书,欢迎你去我家铺子吃饭,我管你一日三餐!”
难得他这么好说话,她也不是那等吝啬的人。
陆时砚:“……嗯。”
陈熙笑了:“这样多好,我也不用偷偷摸摸,还摔了好几次。”
陆时砚看过来,陈熙已经摆手:“我回家了,好梦。”
陆时砚本想问她摔得重不重,但她已经潇洒地转身离开。
好梦?
他眨了眨眼,也轻轻说了声:“好梦。”
只不过声音很低,陈熙又走远了没听到。
他又静静站了片刻,在她转弯进巷子前,折身回家——被她看到又要唠叨他。
虽然不讨厌她唠叨,但又要耽误她一会儿,太冷了,算了。
陈熙转弯的时候,确实朝这边又看了眼。
见陆时砚已经踏进院子,关上了门,这才放心——倔驴终于不倔了,还怪不适应的。
想到这里,她低笑出声,又一阵风刮来,她冷得打了个哆嗦,忙揣着手往家跑。
才刚入冬,也太冷了!
不过大冷天就适合吃辣乎乎的火锅,等过几日就在店铺推出火锅,肯定挣钱。
一想到挣钱,陈熙就不觉得冷了,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这边陆时砚关上门后,小黑狗这才敢试探着从窝里出来,远远地冲主人摇尾巴。
陆时砚看了它一眼。
小黑狗机灵得很,马上摇着尾巴朝主人跑过来。
陆时砚便趁势摸了摸它的脑袋。
等进屋,他才在灯下打开陈熙刚刚给他的包裹。
小黑狗委屈极了,不住蹭他腿。
陆时砚看了它一眼,道:“以后不能再乱叫。”
小黑狗呜咽一声。
陆时砚又道:“尤其是刚刚来的那个人,不能咬她,也不能扑她,看到她,更不能叫。”
小黑狗又呜咽一声。
陆时砚把包裹往小黑狗鼻子处凑了凑:“记住了么,这个人来了,不能咬,不能叫,不能扑。”
小黑狗鼻子闻了闻,继续呜咽。
陆时砚也不知道它听懂了没,一条狗要求也不能太多。
他继续打开包裹,看到里面厚厚的棉袄,面料虽然普通,但棉絮却极厚实,摸着就很厚很软乎,想来穿着很暖和。
他犹豫片刻,套在身上试了试。
大小很合适。
换下来后,他坐回床沿,正要去查看那包燕窝,伸出去的手蓦然停在半空。
陈熙说,她是因为捎老牛婶回村的路上听老牛婶说了他之前替她在乡亲们面前说话的事,来感谢他。
可……
这棉袄,得是提前准备的吧?
她不是回村的半路遇到的老牛婶,哪里有时间特意去备棉袄做谢礼。
分明就是她早先就准备好的。
就算没有老牛婶的插曲,她今天也会来!
陆时砚怔了一会儿,笑了。
小黑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主人笑了,它开心得很,忙过来蹭腿蹭手求摸头。
陆时砚确实心情不错,在小黑狗脑袋上摸了摸。
摸着摸着,他嘴角的笑顿住,眉头也轻轻蹙起。
她好像瘦了很多。
铺子太忙,太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