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麦香叫出那句“顾姐姐”的时候, 顾冉就想到,当初好像,麦香说过,他们一家子被发配的地儿, 就是叫南屿村?
好像是南屿村。
麦香已经走到顾冉跟前了, 将木桶放了下来, 高兴:“真是顾姐姐啊!”
“是我, 好久没见过你了,哟,气色不错啊!”
“顾姐姐你还不是一样。”麦香兴奋, “你现在过得好吧?怎么来我们村子了?”
“我啊, 认识你们村子的杨家人, 所以过来看看。”
“那你也认识我们家的人啊,过来我家看看行不行?我阿娘见着你,肯定会大吃一惊。”麦香笑个不停,抓着顾冉的手, 就要往家那头拉:“来嘛, 来我家作客也行的。”
“行呐,我先跟何大婶说一声。”
等告知了何大婶之后,顾冉就跟着麦香去麦家了。
果然, 麦大婶看顾冉倏忽而至,露出了跟麦香的同款震惊脸:“是,是顾二娘?你是, 是咱们在……在青驿认识的那个顾二娘吗?”
“对啊, 是我啊, 麦大婶,许久不见了, 您还是老样子。”
“哪里老样子了,如今儿可不比……以前,我们今儿过得可好喽!”麦大婶笑着朝屋里喊:“孩他爹,快来看,今天儿谁来咱家
了?”
“谁啊?”
屋里头探出头来的不仅是麦大伯,还有麦冬,两人愣怔了许久,也不敢认:“阿娘,她是谁啊?”
“嗨,是顾二娘,顾二娘啊!”麦大婶大声笑,“是请咱们吃兔肉,还教咱们逮兔子的顾二娘!”
“啊!”
“是你啊!”
“是那个顾二娘啊!”
麦大伯跟麦冬一下从屋里头跑了出来,走到了顾二娘跟前,边打量边稀罕。
“哟,顾二娘你好像长得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我都不敢认你了。”麦冬裂开嘴笑着道。
“哪里不一样了?还不就是我嘛!”顾冉也笑。
“那肯定是你日子过舒心了,不用跟那会儿苦巴巴的。”
“没错,你们也一样啊!”顾冉打量着麦家的宅子,“原来你们是落户到这里来了,都住上这么好的屋子了,赚不少钱银了吧?”
“嗐,哪儿跟哪儿啊,这屋子还不是咱们的呢!”麦大婶摆手,“咱们还没能建得起屋子,是从村长那儿租赁过来的。”
“那也好啊,起码有个落脚的地儿!”
“不过我阿爹阿娘都在攒钱呢,以后咱家也在村里头盖个大房子。”麦香将水搬到伙房那头,倒进水缸了,也过来招呼她,“想他们那样子的,大厝,是吧,阿娘?”
“没错,还得有咱们自己的屋子才行,住着自在,想在屋里头整啥都行。”麦大婶夫妇点头,“你呢?顾二娘,你现在是住哪个村子啊?”
“我住的村子离这儿可远了,得去了府城,再坐船去咱们县城,还得再搭一程船,到渡口起码得走半个时辰山路。”顾冉道,“走水路,也得要一天呢!”
“哟,还真挺远的。”
“那你怎么来咱们村子了?”
顾冉于是便将来南屿村杨家的事给说了。
“杨家,是了,我听说他家有个闺女是嫁去永昌县城了,原来那就是你们城里啊!”
“是啊!”
“这么说,你是跟村里那杨家的人,是合作做营生了?”
“看不出来,顾二娘你还真本事啊,才来多久啊,就能跟本地的人一起做买卖了。”
麦大婶麦大叔吃惊。
“也就是小本生意,赚点过活的银子。”顾冉摆手,谦逊道。
“可别说,无论哪个地儿,能做点小营生,都比光在地里刨食赚得多。”麦冬在一旁插了一嘴,“我啊,等过些时候,也想找找门路做买卖呢!”
“说啥大话呢,能得你!”麦大伯敲了自家儿子脑勺一下,“咱们先好好将自家的荒地给开出来养着再说。”
“就是,去年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才熬过来的,今年可得紧着口粮,眼看着到秋收了,你先给咱们收起那心思。”麦大婶也训斥。
麦冬讷讷。
顾冉才想起来,对呢,他们这些流放犯初到落户之地,首先只给了十亩田,她还好,雇用了村里头的人来种,而且还不过是一口人。
但麦家是四口人,十亩田耕种出来的秋税一交,剩下的就不多了。
而且今年已经是第二年了,他们一家子每人得开十亩荒地,那就是四十亩了,责任重大。
若是像她这般手里头有余钱还好,雇人来开就行了,但看麦家来到南屿村,连自家房子都暂且建不起来的情形来看,怕是不行,只能亲力亲为。
不过这不是自己的事情,所以顾冉也没在意,寒暄过一阵后,麦大婶一家留顾冉一起吃早饭,顾冉想想难得来一趟南屿村,还能见着有过流放情谊的熟人,也是缘分,便应允了。
“我们来了这南屿村啊,也晓得做这边的吃食了,你等着,一会儿我请你吃这里的特色大饼。”麦大婶得意道。
“那敢情好。”
“那我也来帮忙。”
麦家的早饭很简单,也就是一锅杂粮菜粥,不过麦大婶端上来的现做的大饼,看着倒是份量大。
顾冉看出来了,这是麦大婶学着做的闽地的一种类似肉夹馍的面饼。
不过不同的是两块煎得焦黄焦黄的面饼中间,夹的不是肉,而是炒熟的海蛎子肉。
她在县城的小食肆搜刮美食囤起来的时候,就见过放案桌上的箩里摆放着的一个个开口夹得满满的这种蛎饼。
面皮外焦内嫩,咬着非常有嚼劲。
而里头的海蛎子肉炒得香喷喷的,滋味无穷。
咬一口这样蛎饼,喝一口粥,亦是快哉。
顾冉与麦香一家子吃完了早饭,其他人都忙活开去了,于是她便起身告辞,麦大婶则让麦香送顾冉回杨家。
“就两步路的事,不用了。”
“嗐,就两步路的事,送送也没啥。”
麦大婶看麦香犹豫,伸手推了推自家闺女。
麦香原本就不舍,被自家阿娘一推,马上就凑到了顾冉身边:“顾姐姐,我送送你嘛,顺便说说话!”
说什么呢?
说麦家当初来到这南屿村落户,是怎么安置下来的,而后一家子一手一脚将官府给的十亩田地给施肥沃土养起来,再学着这边的人家犁土耙埂,而后开渠引水,一点一点地学着种水稻。
“咱们现在也种过两茬水稻了,所以眼下我们总算也学会怎么插秧灌浆了,种出来的稻谷还特别好。”麦香高兴道,“虽然去年的晚稻交粮之后就没多少剩下的,可今年咱家种的水稻多,迟些日子咱们也能吃多几顿大米饭了。”
麦香一家子以前在郑州,还很少有人种得起水稻,他们也从来没栽种过,故而还得从头学起。
幸而向来是泥腿子出身的,农事上做活多,就是不熟悉,但学起来也快。
而且以前在郑州是吃不上米饭的人家,如今自己种水稻了,当然盼望着有一日也像当地的百姓一样,以大米为主食。
也就是说,目前麦家还是吃着粗粮呢,不像她,已经早早地实现米饭自由了。
正因为想着多种水稻多产谷子,所以麦家开起荒来贼卖力,去年就将二十亩地给开出来养着了,今年一种就是三十亩地。
今年也已经开了十亩,只余下十亩地没开,但也在着手进行中了。
“顾姐姐,您的地开了吗?”
顾冉摇头。
嗐,她都还没轮上那耕马呢!
“顾姐姐你最好去问问你们村的村长,咱们开荒,可比我们在老家的时候容易多了,找村长去租个马,还有农具,就能帮你开好了。”麦香嘿嘿地笑,“不过,还得准备些雇人的银子,咱们阿娘的钱银大半都花在雇人开荒跟种田上了。”
嗯,麦家建不起自家屋子的原因,原来在这儿。
“顾姐姐你住的村子,叫啥啊?什么时候,我也去你的村子看看?”麦香问。
“好啊,我住在夏溪村。”
顾冉又将从夏溪村到南屿村的路程给说了一遍,“不过啊,咱们住的两个村子离得太远,你真要去看我,路上可得小心。”
麦香点点头。
“顾姐姐你可真厉害,敢跟夫家和离,不做宰相家的媳妇了,还能一个人过好日子。”麦香看着顾冉,羡慕道。
“可你也有阿娘阿爹在身边呢,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也好。”
麦香抿了抿嘴,欲言又止,等走到杨家门口,杨家的杨二婶便看着麦香嚷起来了:“哟,是麦家的香香啊!”
“二婶好啊,我送顾姐姐回来的。”麦香局促。
“原来顾二娘你认识香香一家子的?熟人?”杨二婶好奇道。
“没错,是挺熟的。”顾冉轻轻拍了拍麦香的肩头,“香香他们一家子新迁到这村子来的,杨二婶你们家要方便,可得多照看照看他们家!”
麦香一听,赧然地垂下头去。
“哪儿需要我们照看咧?香香家的人可勤快了,一来就晓得怎么下田养地了,跟咱们学种水稻,学得忒快。”杨二婶笑了起来,“顾二娘你放心,咱们村子里头,孬人不多,他们也住得有段日子了,香香你来说,是不是?”
麦香飞快地看了杨二婶一眼,点点头。
恰好何大婶何倾欢等人准备要离开了,于是麦香又送他们到了村口,分别时,还恋恋不舍的:“顾姐姐,要有空,还来看我们呀!”
“好啊!”顾冉点头应诺,怜惜地看了麦香一眼,与何大婶他们一起坐着驴车回府城去了。
等再回到建州府城,顾冉就跟何倾欢还有杨大舅一同签了契书,去府衙等录入案了。
因为杨老爹才刚开始栽种仙人草,供应不上,所以府城的铺子要开业的话,煮烧仙草还得用何家从顾冉这边买的草干。
而为了确保届时店面跟摊子都不断货,顾冉又进了林子一趟,将余下的蒟蒻挖了,还有将里头的仙人草能摘的都摘了,晒好后,就一同送去县城了。
顾冉还给何倾欢说了另外几种可以搭配着烧仙草一起卖的冻品:加牛奶的奶香仙草冻,加蜂蜜的甜蜜烧仙草,加扁豆桂圆的香飘飘烧仙草,还可以各种豆子配料混搭着卖的,一口气能推出七八种不同口味的烧仙草。
而蒟蒻可以单卖,也可以加入烧仙草里头,就又多了一种口味。
不过因为是新品,所以也先在摊子上试售,效果还不错,于是正式纳入了新店的小食之一。
与仙人草一般,栽种蒟蒻也要提上日程了。
不过知晓蒟蒻如今产量还少,于是打算限量供应,如此也可以吊一吊食客胃口,或还能吸引一波对蒟蒻甜品感兴趣的主顾。
因为在何倾欢筹划着开店事宜时,就已经着手了,等食材准备充分后,开业就绪就在七月下旬。
作为合伙人之一,顾冉自然也去了。
因为有杨大舅这个管事,拉来了不少客源,兼之不少经常从府城港口与永昌县城往返的行商,已经尝过烧仙草的味道,亦是老主顾了,见着府城的港口烧仙草店面的开业招子,也自发地来帮衬。
那何倾欢更是特意休沐后,与杨家表妹一起到港口揽客宣传,效果极佳。
到底烧仙草跟蒟蒻甜品在府城港口是新式美食,爱尝鲜又不缺钱银的行商们又见能找个地儿歇息的,于是也到了何家仙草铺。
嗯,他们的食肆就叫何家仙草铺。
于是第一日,客似云来。
在一旁帮着招呼食客的顾冉,以及特意放下手头杂务,在这一日来给自家店面维持治安的杨大舅,看着店里店外人头挤挤的盛况,都相当满意。
看来,这今日赚到钱银是不会少了。
果然,当天打烊后核算营收,开业第一日,就已经盈利二两银子,让几位合伙人禁不止笑开了怀。
接下来两日亦是如此,等到第六日后,人流才渐渐趋于平缓,但也能稳赚一两银子左右。
取最少值算,一日一两,那一旬就是十两,三旬就是三十两银子。
就算刚开业是高峰期,但换算成寻常店面,那一个月三十多两银子该是少不了的。
除去给府衙缴纳的税款跟租子,那也能赚下二十多两,很厉害了。
顾冉算了算自己一个月至少能分四五两银子,等于投进去的租子翻倍赚回来了,也很满意。
这店面的分成,加上县城两个摊子的固定盈利,以及售卖仙人草跟蒟蒻的钱银,每个月的进项估计都能维持在至少六两左右,只要何家生意继续做下去,她不做别的,躺着收银子,都能小有富余的过日子了。
真好!
回到夏溪村,对于伺弄仙人草跟蒟蒻,顾冉变得尤其上心起来。
以后这就是她吃饭的家伙了,可不得小心伺候。
不过,仙人草有杨家接手种植,这蒟蒻收获的这么多小块茎后,也得找个地儿种下才行。
顾冉想到了自己还得开的十亩荒地。
若开了,拿来种蒟蒻岂不是很好!
当时丈量荒地后给官府办理的红印地契早由吴村长拿回来给自己了,但说当时租用耕牛跟农具的人多,所以没给她安排上,得等第二轮。
顾冉也没急着开荒,所以就安安静静地等了。
没想到等到现在也没消息。
于是顾冉决定就去问一问。
东林乡的里长,姓翁,是个年过不惑的老人。
是兼顾了包括东林乡在内的五个村子的事务的老里长,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威严。
顾冉还从来没跟翁里长打过交道,不过之前发生过东林乡的猎户闯进她家的小厝偷盗的事,所以翁里长倒是对她有印象。
“是夏溪村的顾二娘?”
“是我没错。我就是想来问问,我付了定金想要租用耕马以及农具的,那会儿人多,我没轮上,不知道现在人还多吗?要不多,里长您能不能先帮我安排上?”
“租用耕马的呀!”
翁里长打量了她两眼,在案桌上的几个册子看了看,选了一本拿起一本翻了翻,看过后道,“那耕马跟农具都暂且租完出去了,你且回去,等安排上了,我自会跟你们村的吴村长说一声,行吗?”
“还不能轮到我呀?”
“是啊,这耕马就这么几匹,却得供用五个村子,租用的人多,你没轮上,只能再等等啰!”
听翁里长这么说,顾冉也无奈。
行,反正如今那蒟蒻是限量小食,每日做得不多,不急,继续等吧!
要回去的时候,觉得来都来了,不如去大集上瞅瞅,有啥能买到,于是在东林乡大集上逛了一圈,扫了一些货后,才踱回了夏溪村。
没走近小厝呢,顾冉远远地就见着有马车停在了自家院子门前,心里头纳闷,而后一喜:不会是六娘回来了吧?
这般想着,顾冉就加快了脚步,等急切地走到了小厝跟前,才看清楚来人。
不是六娘。
“顾二娘!你总算回来了?”
“稀客呢,许三郎,怎么忽然有空跑夏溪村来了?”
来人正是许三,跟来过她家的许管事一起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看起来似乎等了有一会儿功夫了。
“我是来东林乡的,瞧着刚好路过夏溪村,就顺便来看看你了。”
“这么巧,我也刚从东林乡回来。”顾冉将小厝门开了,将许三跟许管事迎了进去,“难得许三你亲自出面,是去东林乡谈成了什么大买卖吗?”
“啧,可别提了!”
说到大买卖,许三跟许管事都一脸晦气。
等顾冉沏了茶,拿了差点出来,坐在天井里慢慢聊起来的时候,才知晓,原来许三这一趟去东林乡,是为着刘家的橘子林去的。
当初许三为着刘家的秋天收获的橘子,可是提前预付了一笔重金。
那时候恰是橘树开花的季节,许三跟许管事也亲自去视察过刘家的橘子园,瞧见漫山遍野的橘子树,雪茫茫一片的橘子花,以为今年的橘子丰收稳了,才那么大手笔给预付金的。
如今已经是八月,正是橘子花谢去,树上打小果儿的时候。
但却从刘家橘子园里,传来了噩耗:刘家的橘子树,今年不知道为何,竟然不结果了。
“说来这事可太稀奇了,明明看着橘子花开得那般茂盛,如今却都不打果儿,闻所未闻。”许三叹气,眉毛都蹙成了一团,“我打听过几回了,确定这刘家的橘子一直以来都好好的,偏偏今年却出了这等怪事让我遇上,简直倒霉透顶了。”
顾冉愣了。
“真的?”
许三跟许管事都点头。
“这可是大事,我诳你做甚么?”
“不对啊,去年刘家的橘子收成也很好,我还去了他家摘橘子呢!”
“我们也不信,可今天才去看过,真没结果儿,我还因为刘家的橘子口碑好,大批量的货都在他家订了,这下可全完了。”
许三是订购了最早的一批柑橘打算在秋末马上运回北地的。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首先各家的柑橘是有定数的,一般都如许三这般早早被人预定下了,如今再改,也不知晓能不能再找到品相好、味道佳、早熟的大批橘子。
三者不可缺一。
首先重金买了运去北地的柑橘就得保证品质,不然花大力气运到郑州或京城,却因为味道不行卖不出去,那就砸手上了。
其次是要早熟品种的橘子。
南边冷得慢,水路到十一月份都畅通,但北地不行。
很多时候,进入十月份北地的内河水道或是外海水道就开始结冰了,所以南橘北运要趁早,甚至在走了南边没有结冰停航的水道后,马上改道走陆路,若这时间再推迟,那停航的水道越多,要花在陆路的时间也越多,那运输的速度就越慢。
而柑橘并非可以保鲜很久的货物,便是在气温降低的情况下,要保持上佳的口感,也必须尽快运到目的地。
许三要将一批橘子卖上高价,自然是要趁年节前运回去,才能狠赚一波。
所以逼着他不得不选南边最早熟的那一批福橘,更别说,或许早在北地也有买家早早跟他预定好了一批福橘,也交了定金的。
现在眼见着刘家的福橘供应不上,他自然觉得棘手了。
“有找人看过吗?”
“如今儿找了几茬多年种植橘子的老农去看了,都没找出原因。”许三抚额。
顾冉倒是想起来了:“我好像记得,东林乡还有一家种橘子的,他们家去年的果园,好像也没结橘子。”
许三跟许管事一时都愣了。
“哪家?”
“就,听说是东林乡跟着刘家种橘子的那家?我就听过一耳朵,没记住。”顾冉道,“你们找人定橘子之前,有打听各个村子里头种橘子的人家吧?没听说过吗?”
“我……”
“郎君,是祝家。”许管事也想起来了,激动道,“没错,是祝家!”
“祝家?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因为祝家去年的橘树没结果子,奴婢自然没跟郎君您禀告过,因为不知道他们今年的橘子树能不能正常结果,下订的时候,自然排出掉这一家了。”
“他家的果园去年没打果儿,今年呢?”顾冉问许管事。
“没留意。”
“那你们可以去问问祝家,如果他们的橘树去年结果,今年结了,可能他们找到橘树的病因了,若是他们今年依旧没结,问问,找过老农查过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治理,也好啊?”顾冉提议。
“对对对,我马上去问。”
幸而夏溪村距离东林乡不算远,许管事驾着马车马上就去找祝家了,一个时辰后回报:祝家的橘树今年也没结果子!
“没治好?”
看来是没治好了。
“有谁查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吗?”
“没有,奴婢问过祝家的人了,说那位祝东家这两年找了不少人,依旧查不出橘树不结果子的原因。”许管事摇头,“而且今年祝家的橘树花开得也茂盛,但到花谢了,依旧啥果子也没打儿,跟去年一样。”
“哎,这不是跟刘家今年的橘树相似吗?也是花开得多,就是不结果。”许三吃惊。
“那祝家的人听说了刘家的事,也是这么说来着。”
“不对吧,怎么能,两家,先后都发生,这事?”
家里曾经经营过橘子园的顾冉也默了默。
这有点像是,祝家的橘树病因,传染过去刘家的橘树园了,会造成花开得多,却不结果的症状,她倒是听说过几种,具体哪一种,可得亲眼见过才知晓。
“那什么,我能去刘家跟祝家的橘子园走一遭吗?”顾冉问。
许三跟许管事齐齐看着顾冉。
“为什么?你要,走这一遭?”
“我想去看看,指不定,我知道这橘树是怎么回事?”顾冉也不确定道。
毕竟家有橘园的时候,都是阿爸阿妈在打理的,她也不过是耳闻目睹,略知小计。
“你会给橘树看看?你种过吗?”
“没种过,但,听闻过不少橘树不打果儿的症状,或许,我恰巧就知道呢?”顾冉笑着掩饰自己的心虚,而后指了指一旁的那株红橘:“看,我自己家里头也种了一棵橘树,多少都知道一些的。”
许三跟许管事均转头去瞅那棵红橘。
显见是棵被照顾得很好的橘树。
那花儿陆陆续续地谢了,结了一个个拇指丁点儿大小的果儿。
似乎,顾二娘说得,也有道理?
顾冉看许三主仆还将信将疑地,又道:“就那蒟酱,我也是听闻过,所以才比照着做得出来的呀!”
许三定定地看了顾冉好一会儿,一扬手:“行,反正我还得去刘家,带你去也不是不行。”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虽说要去刘家橘园,可如今外头天色已晚,所以只能第二日再去了。
当天夜里头,许三跟许管事就打算在夏溪村过一夜。
顾家的小厝里就只住了顾冉一人,空出来的厢房却是只有一间边厢,让许三主仆挤挤凑合过一夜,那许三指着西厢问:“那间房不是空着?”
顾冉也瞥了一眼西厢:“那,是留给裴六娘住的。”
许三一听,没忘记裴六娘是何许人也,乖乖应允去住边厢。
顾冉顺便给许管事拿了两张席子出来,给他以及护卫打地铺。
许三算是顾冉的大主顾了,这些日子以来,跟许三做成的营生最多,也最赚钱,这条大腿自然是要好好抱上的,所以留他们过夜,自然也要好好招呼他们。
这关系搞好了,日后才能可持续发展嘛!
原本顾冉是打算从工作间里头直接掏吃食出来的,后来一想,这许三也去过县城许多次,估计醉月楼之类的食肆里的吃食早吃过了,他要尝出跟县城一样的味道,这些天吃食放久了会馊,她也不好解释是怎么回事,只能打消念头,自己做一顿。
看许三出一趟门,除了一个管事,另外还有一个车夫跟两个护卫,都是做粗活的,饭量不小,所以主食顾冉直接就是大米饭,管饱。
反正秋收眼看在即,早稻要丰收了,她又能进一批新稻谷,不怕缺米粮。
人多,所以做的吃食都是简单款:
主菜就做个竹荪蒸鸡;
副菜是一道生脍鱼片,一道红烧茭白;
至于汤品,正是芋头新鲜上市的当儿,那就做个芋头蘑菇汤便可以了。
竹荪蒸鸡切块,下面放竹荪,上面放鸡块,一刻钟不到就可以蒸好,
鱼脍只要选用新鲜的河鱼,切片后放到盛放冰块的碟子上即可,
茭白是这个时候的时令蔬菜,洗干净切片就可以了,
芋头蘑菇汤也是准备好食材,放进汤瓮里头,之后注意看火候就可以了。
所以顾冉唰唰几下就将三菜一汤给做好了。
因为许三讲究多,分了两席,她跟许三一桌,那许管事跟马夫以及两个护卫一桌,但吃席倒是掉过来了:许管事那一桌人多,所以被叫去厅堂去吃了,而顾冉跟许□□而是到天井里喝茶的案桌上吃。
为了让进餐环境闲适一些,顾冉将两盆冰山装作是从伙房上面的仓房里搬下来的,一盆放厅堂,另一盆放天井旁边。
天气燥热,虽说还特意做了一份冰冰凉凉的鱼脍,但哪里有享受冰山冷气那般舒适呢?
顾冉可不想委屈自己。
而在这般环境里用完晚餐的许三等人显见地也极为受落。
“看不出来,顾二娘你还有做菜的本事。”许三笑吟吟地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品着新沏上来的茶,“都可以开个食肆做厨子了。”
“哈,那可不行。”顾冉也啜了一口清茶,“做厨子是工作,平时下厨是兴趣。”
工作做久了,难免就会失去兴趣,眼下这般正好,想下厨就下厨,不想下厨,去外头随便找个馆子或者买点吃食就能果腹了,自在得很。
许三笑笑,不语。
一宿无话,第二日便直奔东林乡的刘家橘子园去了。
到了去年摘橘子的时候来过的刘家农庄,许三跟许管事就去跟刘家的人直接交涉,而后由她见过的那位管事招待着进了橘子园。
去年橘果累累的橘子园里,一山的橘树依旧长势不减,但跟记忆里的青翠相比,那颜色似乎黯淡了许多。
顾冉心里一个咯噔。
等走近了,看真切,会发现果树上,尤其是结果枝——也就是通常都会结橘果的树枝上的叶片,或多或少的,都带上了枯黄的色调。
不仅是一株如此,株株如此。
严重的一整支结果枝上的叶子均全部枯黄着。
这分明是枝叶黄化现象。
顾冉花了一日,看遍了整座山的橘树后,确定橘子园一半的果树都呈现出这种黄化病症,而这其中,甚至超过了一半的枝叶,都变得绿色与黄色斑驳,余下的还有不少完全黄化不见绿色的情形。
她等死神情严重起来,想到去年这刘家橘子园还能正常结果丰收,但祝家橘子园却是已经没果子结了,而今年祝家同样如此,怕是,从祝家橘园传到这边来的。
于是又去拜访了祝家橘园。
等见到祝家橘子园的橘树,也呈现出更为严重的黄化现象,甚至听说,今年春季时,这橘树抽条新发的叶子也是黄色的,甚至砍除了出现黄化的树枝,也无法挽救橘树,让枝叶恢复绿色时,顾冉已经基本可以断定,祝家橘子园跟刘家橘子园,发生了同样的病症。
这在初世,经营家里的橘子园时,她经常听阿爸阿妈提到过的最为棘手的病虫害。
黄龙病。
她以为,黄龙病只在初世才有,没想到在这大盛朝的橘园里,竟然也能碰见。
黄龙的意思便是柑橘枝条变黄的形象称谓,也叫黄梢病。
这是一种细菌性病毒,得了黄龙病的柑橘等同于患上了癌症,橘树整株——无论根茎叶划过,都会带上病原体,便是在初世,黄龙病也无药可控,病发后最有效清除病灶的手段,便是将爆发此种症状的橘树,悉数砍伐,烧毁。
阿爸阿妈也曾经对黄龙病畏惧甚深,每年都会花费不少人力物力进行提前防治,警惕任何一棵橘树会发生这等变异。
据说,这种病症曾经在世界范围内传播,被某国视为农业上的恐怖袭击,甚至还令另一个热带国家在短短四年内,失去了至少八十万棵柑橘类的果树。
没错,是柑橘类果树。
黄龙病只在柑橘科——如柑,橙,橘,柚等果树间传染,若一个地区爆发了黄龙病,如果没有妥善处理,随后同类柑橘棵均会感染上这种病状。
而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病症一开始发生在祝家橘子园,短短一年不到,就传染到刘家橘子园来了。
原本若是祝家橘子园病发时,及时处理掉那些柑橘类果树,或许还能抑制病情,但能传染到刘家橘子园,那就是说,肯定有媒介,让祝家橘子园的黄龙病,感染到刘家橘子园去了。
而这媒介,极有可能是,木虱。
木虱有许多种,平时寄生在树上,吸吮树液为生,而喜欢寄生在柑橘类果树上的这一种,就叫柑橘木虱。
若是有柑橘树感染上了黄龙病,那在柑橘木虱吸吮汁液时,黄龙病因就会潜入柑橘木虱体内,待柑橘木虱飞到另一棵树上的时候,便将黄龙病因带到了另一棵树上,如此反复,那柑橘木虱就将黄龙病因传染至整片柑橘林。
这些柑橘木虱还尤其喜欢吸吮新鲜汁液,所以每年新发抽芽的橘枝,会率先被它们感染破坏。
最麻烦的是,闽地的冬天并不寒冷,所以这些携带了黄龙病因的木虱虫卵,即便是经过了一个冬季,也不会冻死,于是到第二年春天,再卷土重来。
感染上黄龙病的柑橘树会出现容易凋零,根系腐烂的现象,于是埋藏地下的泥土也会为黄龙病因污染,如此加重黄龙病症状,如此,才令人们对患上黄龙病症的柑橘树束手无策,只能够对成片成片的柑橘树进行砍伐,烧毁,甚至将泥土翻耕,炙烧,要令病化的泥土恢复健康,还得养上数十年。
为了证实这一点,顾冉让祝家派人在橘子园里折腾了许久,很快在结果枝上逮住了不少柑橘木虱。
听闻顾冉说起自家柑橘发黄枯萎的原因,看着木虱的祝东家愣了许久,而后才道:“去年我们家的橘树不结果儿,还以为只是橘树虫害,可今年,家里头另外的园子里种的橙子,那叶片也开始变得枯黄,我们还以为……”
众人惊了,于是跟着去看了祝家种的橙子,发现果然,已经有一半橙树都出现了黄化现象。
“今年的橙子,也结得少了,比去年足足少了一半有多。”祝东家丧气道,“也跟橘树一样,染上了那什么,黄梢病吗?”
顾冉常识里,“龙”这个字眼在大盛朝是不能拿来随便用的,所以顾冉不跟他们说这是黄龙病,只说是黄梢病。
“没错,这橙子跟橘树一样,明年应该结不出果来了。”
“那怎么办?”
“没什么可办的。”
就是第一世的世界,遇上黄龙病也没有生效的治疗方案,“这些橘树,从根系到末梢,全带病了,用不得了,全砍了吧!”
“全,全砍了?”祝东家倒抽了一口冷气,看看自家的橙子,再看看橘子园里的大片大片的橘子树,心疼得不得了,“这么多树,要全砍了?”
“不砍,留着还有用吗?”顾冉反问。
祝东家缄默。
“去年发病你们没砍,今年留着不也一个橘果没打?不仅浪费人力物力,还把病因都给传染到橙子树上来了,你不砍也行,留着这片橘子树伺养木虱,而后一年一年的祸害周遭的所有柑橘类的果树。”
祝东家看着那已经遭罪的橙子树,深深叹息。
自从橘子树不结果,他就找过不少老农来看过了,没人看出个所以然,今天这位顾二娘倒是说出了病因,虽然一开始半信半疑,但她说中了橘树病变的所有症状,甚至,连他家橙树的情形,也说中了。
这片橘子林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去年橘子树没打果,还以为救治后,今年可以救过来,可今年橘子树依然没打果,还连累橙子树也出现了类似的病害。
留着这片橘子林也当真没用,还要他雇用伙计浇水施肥,照看的功夫也不少。
这么下去,钱银赚不到,却还得倒贴许多进去。
做营生,能亏一次两次,还能甘心亏三次不成?
而且,照她这般说,那刘家橘子园今年不结果,也是从自家橘子园传染过去的。
什么柑橘木虱患病的原理他是不怎么懂的,但人身上的虱子会传染人,他却是懂的,也就是说,再留着自家橘子园,迟早怕是还会感染到周遭的其他橘树上去。
这简直就是个祸害啊!
祝东家呆呆地看着那片橘子林,好一会儿,才幽幽道:“行,顾二娘你再给我说说,这橘子林,要如何销毁,还有这山上的土壤,得怎么治理。”
“不仅是这橘子林,还有你家的橙子树,也得趁早销毁。”
“发病的那些?”
“发病没发病的都要,以防万一。”省得还有漏网之鱼。
次日,顾冉就听说祝家开始组织人手开始砍伐焚烧自家橘子园里的果树了。
不知内情的人一片唏嘘。
很快,这事就传到刘家那头,刘东家眼皮直跳:“什么?是说我院子里那些橘树都得砍了?谁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