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裴六看顾冉走了出去, 连忙起身,才想追出去,走了两步,又退回去, 缓缓坐下。
逼得太过了吗?
他这些日子, 慢慢对二娘些微的一步步改变态度, 是打算潜移默化让二娘接受自己的, 省得届时他跟二娘说出自己是男儿身时,生气、或羞怒之下,拒他千里之外。
不能操之过急。
定了定神, 裴六自己将摆放出来的银锭子自己数了起来。
账房外头, 顾冉深深吸了一口气, 才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想想,不对劲。
无论是第一世亦或是第二世,她都能肯定, 自己性取向非常正常。
第一世便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亦交过男朋友,而第二世,在那般宽松的修仙大世界, 找道侣可男可女,男男或女女都那般寻常的环境里,她会欣赏美人儿, 但能让她流哈喇子的, 还是得俊美郎君。
所以, 她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有自信。
但现在,她居然对大美人的六娘动心了?
她本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所以有问题的只可能是,六娘。
顾冉抚起了下巴,呵!
想想,她一直推测如今的六娘是取代了原来那位裴家六娘身份的天字第一盗的刺客,因为见她一向循规蹈矩,倒是从来没想过要逼她承认自己是假的裴六娘。
同理心作祟吧,因为她这个顾冉也是假的,她也是取代了原主的身份的,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是假货。
又觉得在大盛朝,同为娘子家家的,生活不易,所以就默认六娘是裴六娘,由得她去了。
原本以为待六娘找回自己的阿姐,或许会给自己坦承真相的,可现在……
如果,她这个想法也是错的,六娘也不是六娘,能让自己动心的,或许,六娘其实是,六郎呢?
顾冉按照假裴六娘是假裴六郎反推,倒是能找出种种蛛丝马迹,可疑的地方就更多了。
首先,她认识六娘的时候是在流放路上,当时她也不过十三左右,比她还瘦弱,但却能那般轻易地拧断了冯多金的脖子,并且事后还不惊不惧,从容淡定,虽然娘子身份亦有可能,但正常来说,有那般爆发力的,郎君的概率比较大。
其次,六娘自从长高后,就一直倾向于选择穿戴郎君服,若为了在外行走便利也就算了,但在应该换回女裙的时候,她亦从来不跟着红装,原本以为是身段颀长令六娘觉得不自在,不想在一群娘子当中鹤立鸡群那般显眼,但,若是,她喜欢一直穿郎君服装而不愿意换回女装,没别的原因,就只因为她本身便是郎君呢?
对了,那般高的个子,在大盛朝,一般娘子家也极为罕见,这亦是一个可疑之处。
最后,她没有胸。
没错,嗯咳,最让她怀疑的就是这一点了。
太平公主不是说不可以没有,只是六娘这些年自小跟在她身边长的,发育的时候身材抽条,她亦有很善意地给她做了一些丰胸美白的吃食,可六娘,就是长不出那两团肉来。
之前以为六娘是将吃下去的营养都长到身高去了,但,万一,其实并非营养不营养的问题,而是,六娘是六郎,再怎么发育也长不出胸来呢?
想当初,她初初认识她时,她便是个脚大手大的模子,怕便是小郎君的躯壳雏形呢?
再加上现在,她居然,对她会有心动?这就有点荒谬了。
正常情况下,她对他会动心才对。
若是六娘是六郎,她对一个俊美无俦的郎君心动,那就说得过去了。
顾冉松了口气。
还好,想想六郎是一个郎君,那般萧萧楚楚,自己这什么情感波动,还是很正常的,无需像先前那般既惊且怕了。
又想到许三说,六娘,不,六郎是,对自己有意?
想想这段日子以来,六郎那悄摸摸似有似无的挑拨,她忍不住咬了咬唇,有一阵又羞又恼的赧然。
“二娘?”
顾冉正有些心猿意马,听后头六郎唤了一声,转身,看裴六走了出来。
大概是许三说的话让她自动加了一层滤镜,此时顾冉眼中见着的,是位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翩翩少年郎。
秋日的暖阳懒懒地洒在他身上,仿若自带了一圈柔光,瞧那么一眼,就能让人迷了眼睛,尤其是他朝她看过来的眼神,温和中带着柔柔的笑意,让她忍不住心头一悸。
同居共处怕是三年多了,她怎么会一直以为六娘是六娘呢?
这分明是个极为好看的郎君。
“六……六娘,什么事?”差点就叫错了,不行不行,在六娘自曝家门前,她也得耐下性子来。
“今日从福升商行赚来的银子,我都点好数了,你再清点一遍?”
“好啊!”
知道六娘是六郎,顾冉先前生怕自己歪了的担忧没有了,迎着他的视线笑眯眯地点点头,复又回账房里头去了。
将银锭子一个个点过数,又去跟陆伯对账后,她才跟裴六一道将银锭子又全放回匣子里,而后装进包袱里。
“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村子里头去了。”
“好。”
如今儿三只母猫的崽子都产下来了,小厝里头多了十二只毛团子,为了照料好这些曾曾曾曾曾孙崽,最近大多数时候,到墩子岛上来处理完橘子林的事务后,都得赶紧回去夏溪村。
幸好如今是初冬,天气渐渐凉了下来,不似三伏天时那般热了,便是住在小厝,也相当宜居。
等回到小厝,顾冉照例要将赚来的钱银跟裴六五五分的,而裴六照常只拿了两锭合共四十银子做自己的日常花销,余下的盈利,都让顾冉收着了。
顾冉瞥了一眼裴六,咬咬唇,嘴角便忍不住翘了翘。
以前以为六娘是六娘,自然觉得帮她收着金子银子没什么,自己又有空间藏得隐秘,但知道了六娘是六郎,想想他这几年攒下的金银家财,全都在自己手上呢!
除了信任,或许,还有就是那个,许三说的那个?
顾冉忍不住又笑了笑,所以其实她早早地就将财政大权给拿到手了,这么一想,心情相当愉悦。
“六娘啊,难得今日大赚了一笔,咱们晚膳吃丰盛一些好不好?”
“好。”
尚不知自己身份也已经被识破的裴六放下手里的毛团子,起身:“你想吃什么?我到仓房去拿?”
“我们今晚吃米烧兔。”
“行,我这就去拿。”
裴六从伙房旁边的楼梯走上去,进了小仓房。
因为眼看着便快要到年末了,趁着十月十一月气候适宜,许多人家都开始陆陆续续囤粮,或者做些腊肉熏肉,以及果干果酱拿来过冬。
他们的仓房里头亦是摆满了囤起来的口粮干活,冰藏的石柜里头是鲜肉生肉,橱格里不仅放满了坛坛罐罐的酱料跟香料,还有新鲜摘来的福橘香梨柚子等果子,下面的架篮子里则是新鲜的应季蔬菜,菘菜,茼蒿,波斯菜等等。
临窗一边,则是干货。
下面是干饼干面干菜跟米粉等等,上面杆子上挂着的,便是鱼干腊肉熏鸭等等,他要找的米烧兔,亦挂在其中。
裴六犹豫了一刻,却没有立即去取一只米烧兔,而是走到了橱柜那头,选了放着从墩子岛上拿回来的福橘的那一格,将橘子很快挪开放到一边,而后看了看橱柜背板。
背板上完好无损。
裴六盯了许久,才将福橘等果子又归回原位,再走去窗边,将一只肥硕的米烧兔取了下来,下楼。
楼下伙房里,顾冉已经将米饭煮上了,正在准备做米烧兔的配料。
米烧兔是之前她已经做好的,因为米烧兔处理起来麻烦,起码得要柴火慢慢熏烧至少一个多时辰,所以在空闲的时候,她就多做了几只。
做法也很考究,野兔清洗干净后,放入锅中焯水后起锅沥干水份,而后将用调配好的酱料,慢慢在兔肉上涂抹均匀,腌制一刻钟到半个时辰后,接下来的工序才是关键。
在铁锅里放入三两猪油,一斤半的米,以及三两岩茶,受热搅拌均匀,接着拿新鲜竹篾做的架子,搁置其上,而后将腌制好的整兔平铺在架子上,盖上锅盖,点火烧柴。
火是小文火,通过这般的热力作用,一则慢慢烘干兔肉内含的大部分水分,二来锅里头干烧出来的米香伴随着茶香,渗入兔肉里后,祛除掉兔肉自身带的那股腥膻味,如此不仅能保证兔肉肉质细腻脆嫩,吃起来亦更为鲜香。
这样通过“烧米”做出来的熏兔,褐红油亮,烧干后的水分越少,色泽越偏向棕黑色,也越容易存放,只要晾挂在通风处,天气热的时候可以存放的期限多达三个月,像眼下初冬时候做的则更长,便是放置半年亦不会变质,可以随时拿来做菜。
烹制米烧兔,只要将整只兔子切块,与姜母片,葱段爆香,再加少许青酱跟米酒即可。
为了搭配干香的米烧兔,顾冉另外炒了一份炝茼蒿,又煮热了一瓮简单的排骨小藕汤,算是有汤有肉,伺候好了自己的六脏脾胃。
吃完后,负责收拾碗著的裴六看顾冉笑眯眯地,忍不住问:“我今儿听许管事说,你在找人?”
顾冉正打算抱一只毛团子消食呢,听裴六这么一问,忍不住看向他。
他找许管事打听这个干嘛?还是是追问他阿姐下落时,许管事告诉他的?
“没错。”
“是什么人?”
“嗯,一位,故友。”
裴六垂下眼睑,又问,“这位故友,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
当然重要,其实就算找不到琳哥儿,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她主要找的是琳哥儿呆过的地儿,找到那个村子的那座山,所以藉由找琳哥儿,打听到那个村子在哪儿就可以了。
只是她不能跟许管事直接说找那个村子,那样会让人觉得奇怪,那干脆从找人入手,所以打听到琳哥儿的消息就变得重要起来。
但,六郎怎么忽然问这个?
殊不知,裴六听顾冉说故友很重要,已经浅浅地翘了翘嘴唇。
“知道了,我也帮你找找看。”
顾冉从裴六神色跟举止看得出来,他心情似乎很好,感觉有点怪怪的,但没有多想,等回到自己厢房躺下时,往常不会多想的人,倒是垫高了枕头,想了想这些年来跟裴六一块儿过的日子。
所以,他是怎么想的?
总不致于还要一直充作裴六娘过日子吧?
她跟他,不是姊妹的话,那等于是孤男寡女了,他对自己有意思,还那么明显的想勾搭自己,那是打算什么时候跟自己揭破这层纱纸呢?
那她也不作声,继续等吗?
但,万一,许三看错了呢?
有什么办法,可以逼一逼他,确定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