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既然会被许管事误认为是路颐琳, 那找自己的人,也是位郎君了!
许管事看顾冉一脸纳闷,“怎么,他没有去找你啊?”
“我刚回来没几日, 没人找上门啊!”顾冉摇头, “那许管事你有将我在夏溪村的事儿告诉他了吗?”
“他不说自己身份, 我也不知晓姓甚名谁, 言词闪烁,我怕给你招惹来麻烦,当然没说。”许管事摇头。
“哎, 许管事你人还蛮不错的。”
“顾二娘您这话不对了, 自从福升跟您做营生, 我哪次亏待过您了?我人这不是一向都蛮不错吗?”许管事假装生气道。
顾冉乐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我不说,不等于他不能从别人那处打听到消息。”许管事提醒。
到底,如今建州大部分人都已经知晓, 那位救了乔将军领得圣人厚赏的, 就是夏溪村的顾家娘子,买了一整个墩子岛来栽种橘子树的顾东家。
也正因为买下了荒岛,才成为了乔将军的救命恩人, 变成了如此这般的一段传奇。
所以许管事说与不说,那找她的人都迟早会打听到,墩子岛, 夏溪村。
前些时候可能人就已经找去夏溪村了, 只是因为顾二娘未曾回来, 不遇罢了,但如今回来了, 善意的尚好,若是来历不善的,就怕是居心不良,可得注意提防了。
“我会注意的,谢过许管事了。” 顾冉决定不管了,既然要找自己,自然始终是会找上门来的。
她如今在建州亦或是县城,也算是不容小觑的人物了,背后还靠着平泽侯的乔家,又将将才面圣受赏回来,便是想对她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利弊。
不管对方身份来历,用意为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而顾冉不知道,这个在顾东家的名声传出去之后,找上门来的郎君,却是被她早已经遗忘掉不值一提的秦家四爷秦知恺。
秦知恺怎么会回过头来找顾冉呢?
这话,说来便话长了。
想当年跟顾冉和离后,秦氏一家子就去落户的地儿了,那是经由陈解官一番动作后给他们安身的村落,在闽地丰州,便在浦州之下的一个州府,而且是丰州下辖一个最富裕的县城里头的一个大村落,山清水秀,无瘴气之忧,距离县城也就半个时辰车程,比起顾冉发落去的夏溪村:小村落,山旮旯,瘴气林,去县城还得坐两个时辰的驴车,那是简直不要太好。
有陈解官等秦相的门生暗中打点,她们手头上亦有藏起来的钱银,故而秦家在这个平潭村,一去便买了间青砖大厝房,在平潭村的村民看来,这秦家就是个来历不凡的大户。
秦家人亦是如此认为的。
他们觉得被发落到平潭村来,不过是暂时的,他们秦家终有一日是要回京城去的,所以也便当做是离开皇都,到这南地来过一段时日,权且当做是度假。
虽对买下来的这间大厝房颇有微词,虽极度不适应没有奴婢的日子,但都暂且忍气吞声,等着,等三皇子上位,知晓秦家的付出,等他大赦天下,那他们秦家就可以起复了。
在等的时候,那日子也是得过起来的。
如今既非囚犯之身,苦了一年多,自然也得补回来,买衣裳吃食,置办行头,不能再委屈自己,所以整个平潭村,过得最好的,竟然是他们这户新来的人家。
至于那得了官府分与的十亩耕地,亦是由秦大太太做主,佃了出去,三七分,届时收获了谷子,那点儿稻米,也能权做税粮。
可以说,便是秦家一府不事稼穑,五谷不分,但到底是见多识广,亦是管家能手,比寻常百姓家的娘子跟郎君是多见了不少世面,不可能当真因为流放到蛮荒之地,不会耕田种地,就寻不到出路了。
更何况秦家背后还有秦相留下的门生帮衬,自身还攒着沉船后的三千钉,若是秦家寻个出路,安安分分地经营,这日子虽比不上在京城丞相府住雕梁画栋的大宅,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不愁衣食是可以的。
但过惯了奴婢成群颐气指使的相府生活,如今过寻常百姓默默无籍的白丁生活,落差太大,秦氏家里头的许多人都不乐意。
都等着三皇子上位这股东风。
等新皇登基,他们秦家便未得从龙首功,亦是功臣,只要自家秦相在朝中留下的门生在新皇耳边提点两句,他们就能脱了罪籍,离开这鬼地方,回到京城去。
届时有秦相的人扶持,再加上新皇赏识,他们秦家还怕在京城站不稳脚跟吗?
他们盼啊,等啊,等来的,却是女帝登基的消息。
“没听错吗?坐到龙椅上的,不是三皇子?”
先帝退位,新帝掌权的消息传到平潭村,秦氏一家子都震惊莫名,以为那传闻谬传了。
“不是三皇子,据说,那当今圣人是真命天子,三皇子,败了!”
如今主要负责到外头四处走动的秦三爷,耷拉着耳朵晦气地说道。
“天命天子,谁说的?明明三皇子才是天资过人,举世无双,她区区妇道之人……”秦大太太不甘心道。
“阿娘!”秦三爷跟秦四爷齐齐呵止秦大太太继续说下去。
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若被有心人听去了,秦家便又要遭祸一次了。
“不是吗?明明你们阿爹……”
“阿爹死了,况且,他说得没用。”秦三爷不耐烦道,“是朝中众臣,认定了当今圣上身上有天授龙威。”
秦大太太一听,一下跌坐下去。
天授龙威。
她自是听闻自家夫君说过,何为天授龙威?
是韩氏皇族当权的天威,唯独皇室中有帝王之相的公主,才能获得的一种神授之力,可御百官,察千里,天下无人能及。
难怪,三皇子会败在她之下。
“那我们秦家,该怎么办?”
“既是新帝上位,定有赦昭,阿爹留在京城的人多,届时肯定将我们的名儿报上去。”
但,这妄想,亦在不久之后,破灭了。
新帝登基,并没有大赦天下,他们秦家想靠此脱出罪籍返京的捷径没了。
一时,秦家上下皆愁苦难消。
若不能凭借新帝赦令恢复良民之身,他们便被困在闽州这地儿了。
不能随便离开落户之地,官府亦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就是照章办事,去官府开路引,也难。
他们一辈子,就只能这么在这平潭村做个农户吗?
“不成,既然这条道儿不通,那就只能做第二条道了。”到底是跟着夫君一起熬过苦日子的,秦家最快振作起来的,还是秦大太太。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四郎,这个家里头怕是只能靠你了。”
秦知恺一怔,秦三爷听闻秦大太太这番说话,脸色不满,但还是按捺住了。
秦三奶奶看了自家夫君一眼,咬了一下唇,没吭声。
当初秦相亦是从末流小官,一路高升,最后官拜丞相的,既然无法凭新帝大赦翻身,那就唯独剩下重走秦相之路了。
大盛朝并不拘流放之人进学科考,只要有才识之人,皆能考取科举。
秦四在京中时便有才气过人的名声,如今看来,亦只能让他走求学入仕这条路了。
秦家的人均明白秦大太太的意思,便是有所反对,但想想若秦四当真能如秦相那般,重振家门,一荣俱荣,便未有吭声了。
即便是颇有怨言的秦三夫妇,亦只能忍气吞声。
向来是庶子,从未有受到过如此重视的秦知恺颇觉扬眉吐气。
是啊,大阿兄为救祖母死了,整个秦家,最能干最有出息的,便是自己的了,不靠他,靠谁?
秦知恺当夜便做了个美梦,念书进学一飞冲天,成为天子门生后与阿爹一般仕途亨通,再度成为新帝重臣,受百官敬仰,光复秦家。
他在京城便是不可多得的才子,这闽州蛮荒之地,人均学识浅薄,名师不现,有谁能比得上他学富五车?
便是跟当地学子相比,他亦多读了许多圣贤之书,与他们竞争去大茂城盛林学府的名额,岂不是手到擒来?
没错,秦知恺,决定去考丰州府衙选拔到盛林学府学子的资质大考。
如果说,京城的国子监,是京畿地区权贵世家最高的学府,那大茂城的盛林学府,便是全天下读书人的最高学府,与国子监的监生一般,盛林学府出来的学子,亦为天子门生,只要表现亮眼,得了师匠名士推举后,也能直接送去京城为官,而无需再经科举一路。
他秦四在京城没进国子监念书,是自己不行吗?
当然不是,是他不愿,没这个必要罢了。
退一步说,即便他比不过京城的那些学子,他好歹是京城出生,见识多广,还比不过闽州的读书人吗?
秦知恺意气纷发,决定当年就去参加丰州大考,秦家众人亦对其寄以厚望,却没料到,秦知恺,当真不行。
丰州大考择优录取的候选人名册出来后,秦知恺落选了。
秦知恺呆了,秦家人慌了。
秦家起复的希望都在秦知恺身上,他怎么能不行呢?
等再三确认,秦知恺却是没有考上能去盛林学府进学的资格的时候,秦家人再一次陷入了绝望之中。
秦知恺从失落中恢复过来,讷讷:“京城跟丰州的案卷不同,那考官亦不一般,我未曾适应,故而没有发挥好,所以……”
秦大太太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个没出息的家伙,若不是她大儿不在了,会指望他吗?早知道这是个不成器的,那当初在流放路上,就该拦着不让大儿子去救那老祖母的。
“阿娘,三哥,我再试试!”
既然丰州大考敌手太多,导致他发挥不利,而且亦用掉了人仅一次的大考资格,那他从低考起,走县考之路,总可以吧?
他就不信自己总不会连个秀才也考不回来!
但,这一回,秦三夫妇有话说了。
在平潭村生活一年多,吃穿住行都紧着,但秦知恺念书的开支,却是占最大头的。
同样是秦家的郎君,而且秦三还是秦大太太的亲生嫡子,凭什么还要继续供养秦四这个庶子?
若是他能考上盛林学府还另说,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泛泛之辈,他们先前看来是被四弟骗了,既是个念不出名堂来的,为什么还要指望他呢?
原本秦家留下的钱银便不多了,秦四还想去考县学,岂不知又是白费银子的?
“阿娘,我们还有这么一大家子要养,最近我亦想着得出去谋条生计,不能坐吃山空,但若是我赚来的钱银要给四弟进学的话,我是万万不愿意的。”
“三郎,我知你心里有气,若是你亦能像他有几分念书的天分,阿娘何尝不想供养你去进学呢?”秦大太太叹了口气,“可,你也知晓家里头的情况,我们秦家想出头,便唯有靠你四弟……”
“阿娘您当真这般认为吗?”
“可不是,当年你阿爹跟你二叔,不也便是这般走过来的,阿娘记得,当初嫁进秦家的时候,便是秦家上下……”秦大太太说着说着,便要开始老生常谈,说起当年秦相一家供养夫君一人,夫君努力考学上进,秦二叔在幕后替夫君排忧解难,解除后顾之忧的往事。
“阿娘,您清醒一些,四弟不是阿爹,我亦不是二叔。”秦三爷打断了自家阿娘的话,冷冷道,“再说,阿爹跟二叔到底是嫡亲的兄弟呢,我跟四弟,是吗?”
“三郎,你?”
“阿娘你是偏心四弟也不偏心我,那到底四弟是您亲生的还是我是您亲生的?”
“三郎啊,话不能这么说……”
“话不能这么说还能怎么说?”秦三爷不耐烦道,“总之,我并非没有赞同过阿娘您的意思,我们亦已经给过四弟机会了,是他无能,既是如此,我们断不会同意继续任由他挥霍我们家的银子的。”
“三郎你放肆。”
“您清醒一点儿吧,阿娘,您看看咱们家,大嫂带着一双儿女要养,那禄哥儿都十一岁了,他也早该念书识字了,但却因为咱们都将银子给四弟了,禄哥儿都还送不起去书院。”
“这不是还有你大嫂帮着教吗?她书香门第出来的,教个儿郎不比外头不知哪儿来的夫子要强?”
“还有我家宝哥儿……”
“宝哥儿才四岁,不急。”
秦三看了自家亲娘半晌,深呼吸了一口气,“好吧,阿娘您要继续送四弟求学,您尽管送,我们三房就不掺和了,我们分开过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三房要分家。”秦三爷道,“阿娘您把该分我们三房的银子都给我们,我们搬出去另立门户,您要供养四弟到什么时候,都随您心意。”
“秦知瑞,你这个逆子,阿娘还在呢,你敢分家?”
“我怎么不敢啊?”秦三爷回头瞥了一眼默默站在一旁的秦三奶奶,“把大嫂也叫进来,问问她愿不愿意分?”
“你们?”秦大太太看秦三媳妇快步走了出去,气得说不出话来。
很快,秦大奶奶也走了进来,看秦大太太跟秦三夫妇剑拔弩张,一时不明其意,等秦三说要分家的时候,一愣,而后想起了自家的儿子。
秦大奶奶原本是翰林学士的娘子,嫁与秦相嫡子为妻,原本琴瑟和鸣,谁料,秦相竟私自站队三皇子,犯下逆谋大罪,自家夫君更因在流放途中为救秦家老太太丢了性命。
秦大奶奶既痛且恨,到最终抵达平潭村,见着一双儿女尚算平安后,那伤痛才算勉强平复。
然则,到自家爱子到进学的年纪,不仅未能与京中其他人家的少年郎一般请名师,进学府,甚至连去一般私塾亦不能,只因家中钱银都挪去给那秦四,如今眼见秦四落第,听闻秦大太太还要供养其靠县学,她心中自是不平。
若是她夫君还在,什么时候轮到他们举齐家之力去送这秦四科考?
夫君可不像这秦四绣花枕头,是有真才实学的,只可惜……为何,偏偏当初他要去救那命不久矣的老太太呢?
他明明有妻儿要照顾,若是他在,他们母子怎会就没了主心骨,任由婆母胡闹?
“蓉儿,你说,你也要分家吗?”秦大太太和颜悦色地问大儿媳妇。
她家的大儿媳妇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一定会站她这一边的。
“婆母,能不分,自是不分的好,但分,也有分的好。”秦大奶奶道。
“你说什么?”
“婆母,若是您也答应,送我们家禄儿去私塾进学,与四叔子一视同仁,那我们长房,自是不分,也成。”秦大奶奶道,“若是婆母您不答应,只送四叔子进学,而还将我们家禄儿拘在家里头的话,那我们长房,分出去,也未尝不可。”
“大胆,你便是这么做人媳妇的?”秦大太太又羞又恼。
“婆母,您亦得看看您自身,便是这般做人……阿奶的?”秦大奶奶反问。
“你……你们,一个两个,是要反了天了。”秦大太太气极。
“婆母,我家禄哥儿,可是您亲生长子的孙儿,嫡长孙,我家夫君为人如何,才学如何,您作为他亲阿母,亦是最清楚不过的,而禄哥儿,继承了夫君的聪颖,于念书一途颇有天分,便如媳妇我之拙见,您要非将虚幻的期待放一人身上,供养四叔,还不如供养禄哥儿。”秦大奶奶道,“当初夫君死的时候,我没差点跟着去,便是看在禄哥儿跟筠儿的份上,您若不能让我们母子过好,那还不如便分家吧!”
“你也当真想分家?”秦大奶奶觉得好笑,“你以为你是三房,还有郎君支撑门户吗?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双年幼子女,能怎么过?”
“闽州这里大都有立女户的人家过得好好的,便是当今圣上,亦是妇道人家,她们可以,我为何不可?”
秦大奶奶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初在衢州监狱里头,为博得一线生机,将贼婆子打个半死的那位顾氏。
当时她便心有所触。
顾氏身无分文,毫无依仗,亦胆敢在蛮荒之地与秦四和离,她为了一双儿女自立门户,有何不可?
“好,你既如此高看自己……”秦大太太一阵心寒,但亦在他们逼迫之下,渐渐冷静下来,究竟还是收住了冲口而出的话。
“这事,我,再想想。”
到底,她亦怕,为了一个秦四,与自家亲骨肉众叛亲离。
最终分家一事未成,秦大太太唤来了秦四,说了众人的意思:“我最后与你的这些钱银,是按照秦府先前的规矩给的,今后你是要继续进学还是做点别的营生,都看你自个儿了。”
秦知恺懵了。
他来到平潭村后,依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心只埋头念书,如今听秦大太太说,不供他进学了,若是他还想念书,那缺的钱银,只能自己补上。
可,他哪来多余的钱银,可以补上那束脩?
还有笔墨纸砚,人情来往?
“阿娘,您再信我一次,我肯定能行的。”秦知恺哀求。
“你应该知晓,咱们离开京城的时候,钱银不多,如今也已经大半都耗费在送你进学去了,我们并非不想给你机会,实在是赌不起了!”秦大太太一清醒过来,倒是理智多了。
来到平潭村后,那秦家余下的一点儿家底都攥在她手上,昨儿被秦大媳妇跟三儿子那么一逼,她将余下的钱银数了数,意识到居然不过半百,才警醒过来,冷汗直冒。
她如今儿还是秦家主事的那个,不用劳作,还有秦三媳妇跟秦四娘伺候着,日子才过得这般舒服的,若是银子没了,还跟亲儿子亲孙子反目成仇,不值当。
不然,还有谁来伺候自己?
“我看外头不少读书人,亦有一边自己做营生攒钱银,一边念书的,你也去看看,能有什么行当,能赚点银子回来的。”
叫他,堂堂一个读书人,去赚银子?
秦知恺气笑了:“好好,你们一个两个都看不起我,你们等着,要我考上出人头地了,都给我等着瞧。”
话能夸下海口,但银子,还是缺的。
原本他因为身份的缘故,在秦府能领的月例便少,如今因为家底见薄,最后能到手的一点儿银子,竟是,二两银子?
这是打发叫花子呢?秦知恺气愤。
可,那无论如何都得叫一声阿娘的,银子在她手上,她说不给,他能说不吗?
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后,开始将自己平日余下的钱银都找出来,数了数,眉关紧锁。
因为之前一家子都供养他进学,他亦自视甚高,故而每每拿到银子,都大手大脚花掉了。
如今家里头不给他钱银了,他也没攒多少钱银,手头上有的现银,不过一两多,加上方才得的二两,也就三两多而已。
靠三两银子怎么进学,还真难倒他了。
怎么办?
秦知恺把主意打到了妹妹秦三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