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许三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但很快恢复自然，用扇子拍了拍手掌，“被顾二娘你看出来了？”
顾冉点点头：“你若是担心跟我们顾家小橘的营生，大可不必, 咱们都是合作多年的老主顾了, 有契书在, 定会照章办事的, 亦不会因为我去了一趟京城，就会有所改变！”
“是吗？”许三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妙地看了顾冉一眼。
“嗯, 你怕是还不知道, 宫里头有位任公公, 已经给了文书我，咱们顾家小橘的橘果儿跟一系列的产品，都会由建州官府定量收购后，直接运回京城供入宫内。”顾冉大大方方道, “日后我们顾家小橘, 便是御用贡橘了。”
这事许三还真不知道，一时震惊。
“本来想回到建州后再与你说的，不过这个时候告诉你, 也可以。”顾冉道，“宫里要的那批橘果，亦是要年前运回京城的, 日后我们顾家小橘早熟的橘果, 除了纳贡的, 此外就只供应你福升商行了。”
那福升商行，日后售卖的, 岂不就是御用贡橘了？这顾家小橘的身价，得涨起来了！
“那我们福升是何其有幸，竟能跟顾二娘你，做成这笔橘果的买卖！”许三笑道。
“也是许三郎你一开始慧眼识珠，晓得相中我顾二娘与你许家商行合作。”顾冉笑盈盈道，“看在这份情谊份上，许三你要在大茂城建立商行，若有什么帮得上忙，我能做主的，自然不在话下，但营生之外的合作，那我怕便帮不了你了。”
许三郎是聪明人，听出了顾冉的话外之音，一怔，而后苦笑着点头：“好，我便现在此谢过顾二娘了！”
到底，是迟了啊！
“客气，客气！”
那日之后，许三郎果然不再像之前那般往顾二娘跟前凑了，裴六确定后，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人脸皮这般厚，谁能保证不会忽而贼心又起呢？
还是盯着些好。
且不说裴六心中对许三生了戒心，如何日防夜防，在海上航行一个多月后，他们坐的官船缓缓靠近了沧港。
而在沧港，许多早已经听闻了乔将军近日归来的官吏，见着这艘官船后，确定是从京城出发护送乔将军回大茂城的，不少人都出来迎接，却也没有误了乔将军归乡的路程，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去大茂城去信，一边利索地将船上带来的钱银物资悉数搬上马车驴车，一边恭请乔将军一行人坐上早早备好的马车，再由官府派出的斥候开路，护送他们前往大茂城。
十多日的路程，被当地官府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当他们顺顺利利地即将进入南凤县城的时候，顾冉的心情故而便百感交集起来。
不仅是她，甚至连裴六，许三，亦是如此。
要知道，三年前，他们还是流放犯被羁押去闽州途中，才来过南凤县城，对这个大型流放犯集散地可是印象深刻。
顾冉尤其，因为当初被贼婆子招惹上，就是在此地。
而且，既抵达了这个北陲县衙，亦意味着，距离大茂城不远了。
当时他们是人犯，进入大茂城后也只是匆匆一瞥，后来在夏溪村，也屡屡听林二嫂跟何家说到要到大茂城的学府来求学，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也会有幸再来这大茂城。
从南凤县城往南下，沿官路约莫行驶了一个时辰，除了刚出南凤县城南城门时穿过一片小树林子，那官路沿途均望得见错落有致的民屋，农田，顾冉他们才惊觉这大茂城外的数千里地，不像其他州府外的荒芜人烟，竟是都被垦荒利用起来了。
越靠近大茂城，那民居便越繁密，一条官道甚至每过数百米，便有岔路，而见岔路进去，沿途亦均是人家，一眼看过去，炊烟袅袅，人气十足。
而久离故土十多年的乔将军，瞧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早坐不住了，不做马车，却骑了马，一路在官道上奔驰，显然是激动不已。
而跟在后头坐在马车上的顾冉跟裴六，亦掀起了帘子，看着外头的景色，一边惊叹一边小声议论。
待望得见高耸入云的城墙的时候，也看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初时两人还疑以为是城外丛林，待渐渐近了，才见着那竟是一大片列阵的军队。
是大茂城的驻城军队，而且是接到消息后，来亲迎乔将军的。
果然，前面打头的乔将军看着那出城的军队，早按捺不住，快马加鞭地飞驰前去，顾冉听得一声大吼，号角声响起，呐喊直冲云霄：“恭迎征南大将军回城！”
“恭迎征南大将军回城！”
顾冉看着乔将军大吼着奔到了阵列前头，飞身下马，便跪倒在了其正中的一骑跟前。
那马上以及周围的几个将士，亦纷纷下马，将乔将军围了起来。
“那位应该是定胜侯！”
早已经跳下马车，亦换乘马只的许三郎，此时走到了顾冉的马车前，远远地看着城门那头，惊叹：“竟然是定胜侯亲自来迎接乔将军了，还有王将军，宋将军跟施将军。”
顾冉在官船上亦对大茂城里的武将略有所闻了。
当年追随武帝征伐，统一领地的，除了乔将军祖上武将，还有其余九家，是按照功劳封狼居胥的十大家，其中方才许三提及的王家跟宋家，还有施家均在其列。
后来武帝迁都，这十大家的后人，有不少人追随武帝去往皇都，亦有不少派往北关西防，留在大茂城的，便辅助定胜侯一统南疆。
这些大将之家听闻乔将军返乡，均带军队来接，甚至连定胜侯亦亲来了，这架势真不小。
顾冉她们的马车在军队的睽睽众目下亦抵达了城门口。
乔将军早被人扶了起来，眼眶通红，站在其身边的，披坚执锐，有老将，亦有小将，而其中最瞩目的，是一位身段颀长，威势逼人的大将，众人皆以其为尊，该便是许三口中说的定胜侯了。
“二娘！”乔将军见马车来了，唤了一声顾冉。
顾冉下了车，快步走到了乔将军身边：“乔爷爷！”
“她便是救我的顾家二娘，亦是我认的孙女。”乔将军跟定胜侯道，“二娘，这便是大茂城定胜侯。”
乔将军这般一说，不仅顾冉赶紧朝定胜侯见礼，后头的裴六，许三等人，亦纷纷行礼。
“草民见过侯爷！”
“不必多礼。”定胜侯看着顾冉，连连点头：“多谢顾家娘子，救了我大茂城的将军性命，本侯，重重有赏！”
“谢过侯爷！”顾冉心里再喜。
她在京城已经领过一次赏了，再得一次赏赐，那她的家底是不是得翻倍了？
抱着这般欣喜的期待，顾冉与裴六等人为这群将士簇拥着，从北城门而今，正式踏入了大茂城。
“乔将军！”
“是乔将军回来了！”
“恭迎乔将军回城！”
“乔将军！”
城内，五马车道上，两边竟也围了不少来迎接乔将军返乡的百姓。
乔将军与定胜侯齐驱并驾，在人们欢呼跟叫喊声中，一路穿过了外城。
近距离瞧见城内的景象，顾冉再一次吃惊，上一次抵达大茂城，对其辖下的南凤县城匆匆一瞥，亦已觉得兴旺。
后去过京都，见过圣人所在的皇都的繁荣景象，按说已经见过大盛朝最华丽的城市了，便是大茂城为第二大城市，亦不会有所触动，但此时真正身临其中，才察觉，大茂城的兴盛，与皇都相比，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街道巷弄四通八达车水马龙，，亭台楼阁如层峦叠嶂错落有致，处处皆一片兴盛景象。
而更为顾冉惊叹的是，据说是构成内城的围墙，那哨塔兵营，竟是依山而建的。
在车队抵达内城第一道城门，大竹门时，她还以为会如北城门那般，开门迎客，不了车队从大竹城门途径，再走一段闹市官道后，竟是来到了最繁华的外城冠云门外。
冠云门外亦早早聚集了许多恭迎乔将军回城的大茂城百姓，见着他归来，亦如在北城门时，欢呼着乔将军。
乔将军一路走来，见着所到之处均是欢迎自己的故乡百姓，早已经老泪纵横。
最后，顾冉与裴六等人，与乔将军一起被定胜侯等几位大将一起从冠云门进入了大茂城内城，而许三等人自去寻找歇脚之地。
多年没有回乡，乔将军自然是有诸多事务要做的，单说找回当年战死以及冤死的士兵家眷，声张冤屈分发抚恤金，便得花不少精力时间。
所以顾冉跟裴六被带到乔家府邸，乔将军着人安顿好他们后，便自去忙活了。
顾冉与裴六亦不多语，在乔府好好歇息了几日后，才盘算接下来的事情。
她们一开始是打算既与乔将军南下顺路，才蹭的官船，原本在沧港的时候，顾冉便有些犹豫，要不要到这大茂城——虽说是乔将军认下的孙女，但顾冉是有自知之明的。
当时乔将军那般说，亦不过是在袁家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逼迫自己认亲，为给自己解围顺势那般认下的便宜孙女。
为的是让自己这个女户有所依仗。
而且，便是乔将军当真，她又能为乔将军做甚么呢？
总不能真厚着脸皮，跟到大茂城来，打算继承乔将军家业吧？
但想想大盛朝的第二大城市，来一次不容易，况且，她亦算是有熟人在大茂城的——何倾欢一家子，还有林三，也在大茂城求学啊，所以还是决定，先来大茂城小小的观个光，看看何家开的烧仙草铺子，而后再回建州。
从沧州到建州，水路不过四五日，很近了。
于是就来了。
休息好了，她们便打算去逛一逛这大茂城，顺便去见一见何倾欢跟林三。
那乔府的管事——经十年前那冤案一出，乔府的大小主子都没了，府上的管事跟奴婢都散尽了，但定胜侯未将这府邸挪与他人，于是偌大个宅子这么多年来一直空置着。
等到两年前，知晓当年乔将军是被陷害含冤的，而且乔将军下落不明，定胜侯便派人修葺乔府，置办家什，又找了当年在乔府当差没死的一些旧人，增添了一些新人，慢慢拾掇起了原来的乔府，只盼着乔将军归来。
是以乔将军一回城，这乔府各项事务有条有理地便运作起来。
乔府的管事听闻留在府上的两位娘子是将军的救命恩人，自是不敢怠慢，听闻她们要出门，马上安排了马车，又叫了两个手脚利索的护卫跟上。
那驾马的车夫还很好心地给她们说了大茂城内城外城的区别，以及城内有哪些吃的玩的。
顾冉才知晓，那乔府距离天下学子都想求学的盛林学府，也不过隔着两条街道，至于何倾欢就读的盛华学府，却是建在外城区。
既然顺道，于是她们便打算先去盛林学府看看。
不过等到了盛林学府，才知晓，今儿是盛林学府的休沐日，虽说可允进去观看，但顾冉来这学府的重点是见林三而非看这学府本身，而且据说今日可允进去参观的人数已满，所以便悻悻离开了。
待车夫领他们去外城的时候，顾冉心想：盛林学府休沐，总不至于盛华学府也休沐吧？
但若是盛华学府也休沐的话，该上哪儿找欢欢跟林三呢？
她们不知道何家住哪儿啊，不过，既然他们开了店，大茂城里头肯定有人知晓的，于是顾冉就问：“李老伯啊，你知道，这大茂城哪里有烧仙草卖？”
“烧仙草？啥东西？”
“就是闽州那边传来的一种小食，李老伯你没听过啊？”
“没听过，二娘子您想吃？”
“想吃，另外还想找到卖烧仙草的人家。”
“可，闽州的吃食，怕我们大茂城里头没有啊！”
“有，一定有的，我认识卖烧仙草的那户人家，她说他们在这儿开了个铺子，所以我才想找着他们的。”
“哦，是二娘子的熟人开的店儿？”
“没错没错。”
“那我一会儿去问问。”
马车出了外城区，顾冉边见到了一派欣欣向荣的商坊街市，依然如进城那般热闹喧哗，着车夫将马车停在一旁，顾冉便跟裴六下了车，到坊市里逛去了。
在京城的时候，顾冉便买了不少特色吃食，可惜因为裴六一直陪在身边，以致于她都没敢多囤一些到自己空间里头，如今到大茂城了，自然也少不了要买一些当地特色美食的，最好找个机会一个人出门来逛，就能将买多一些吃食放起来随时都可以吃了。
在打着如何甩掉裴六的主意时，车夫则找到了他们，说是打听到城里头哪里有烧仙草卖了，问她们什么时候要过去。
择日不如撞日，当然是现在就过去了。
顾冉与裴六跟着车夫上了马车，感觉行驶了不大一会儿，便又停了。
顾冉掀开帘子，外头首先跃入眼帘的景色，居然是盛云学府的牌匾，不免惊奇：“李老伯你怎么带我们来盛云学府来了？”
“不是盛云学府，是烧仙草店。”
“在哪儿？”
“那！”
顺着李老伯的手指望过去，顾冉才见着盛云学府旁边的一条街市，林林总总的食肆小店里头，其中一家果然挂着何家烧仙草的牌匾，登时笑了起来：原来烧仙草店就开在盛云学府旁边啊！
也是，欢欢是来盛云学府求学的，估计认识的女学子多，那自然是首先开发这一群潜在客户的。
当时在县城的时候开分摊，不也是欢欢建议的，去官学附近开么？也是以学子们作为主顾对象呢！
大茂城的烧仙草店也不大，但比起建州府海港那家小店来，还是大一些的。
店小，不过里头的食客可不少，并且店门前还有拎着食盒买了打包带走的主顾。
再看店里头忙活的，不仅有许久不见的何大叔何大婶，便连去盛林学府没见着的林三跟另一个伙计一起招呼食客，至于何倾欢，则是在小小的柜台后面，充作小掌银呢。
“哟，看不出来，这烧仙草店还当真开起来了。”
顾冉与裴六走进店里头的时候，何家人跟林三都没察觉，顾冉这么说了一句，他们觉得这人说话听着还挺耳熟的，待抬头一看，登时都惊了：“哟，这，这是，顾二娘？”
“还有裴六娘？”
顾冉看着何倾欢放下账本跑过来，看看她，再看看裴六，难以置信：“顾二姐姐，真的是你啊？”
“真的是我啊！如假包换！”顾冉笑道。
“你，你们，怎么来大茂城了？”
“我知道，师妹，前些日子，乔将军回城……。”林三也飞快地走了过来，亦是一脸吃惊，“原来……”而后看了看店里头的主顾，“我们后头说话去。”
“好啊！”
原来这烧仙草店后头还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并且院落是两层的。
下面一层可以充作仓库以及待客，上面一层则是住宿的厢房。
虽然不大，但亦有两个厢房，平时何大叔何大婶就是住店铺后头的，留了一间厢房给欢欢，至于林三，平时则是住在盛林学府的学子宿舍里。
今日恰好休沐，才来店里头帮忙，怎知竟然会见到顾冉跟裴六。
“我们啊，听说乔将军是在墩子岛上被人救回来的，就在猜想，乔将军的救命恩人是不是你顾二娘了，没想到竟然猜中了。”
在异乡遇见老乡，无论是何氏一家子，还是林三，都很高兴。
他们虽然不在夏溪村住了，但搬来大茂城的时候，已经知道顾二娘买下了墩子岛栽种橘子树的。
因为乔将军是大茂城出身的将军，乔家又是大茂城的百年大户，所以城里头的人都特别留意乔将军的信息。
一开始只是知道乔将军得救的事，后来知道救乔将军的人是个顾姓的娘子，再到后来，关于乔将军的事陆陆续续从京城传到大茂城，传听到的事情多了，就知道了这位顾家娘子曾经是京城里宁远侯府的二娘子，又曾经嫁入秦相府，何倾欢不清楚，那林三还不清楚吗？
夏溪村的顾二娘，不就曾经传过是京城侯府的娘子，他还曾经问过自家阿娘，知道这事，于是更加确信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顾二娘了。
后来乔将军回城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他们也跟其他百姓一般，去冠云门前欢迎乔将军归乡呢，就是没想到，顾二娘竟然也跟着乔将军来了大茂城。
“本来是想直接回建州的，不过后来想想，难得经过沧港，距离大茂城这般近，今次不来，待日后再来的话，恐怕便没这么方便了。”
虽说海运交通便利，可隔着几千里的路程，车马到底没第一世那般便利，若是没甚么事，估计来一次就不会再来了，那还是趁顺路，来一次开开眼界。
“顺便来探望一下你们嘛！”顾冉道，“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开店了。”
“哎，难得攒够了钱银，又凑巧有这边的小店出沽，所以借了些钱银，赶紧给买下来了。”何倾欢也笑着道，“先前我是住盛云学府的，我阿爹阿娘都租客栈住呢，这店铺好，前儿是商铺，后头可以住人，买下来，我爹娘不用租房子，我也省了一笔食宿费。”
“也是，这店铺距离盛云学府很近。”
“就隔壁。”何倾欢道，“所以借钱银也得赶紧将铺子买下来，大茂城里的店铺都热销得很，出手一慢就没了。”
两人正说着，何大叔跟何大婶早拿来了两碗烧仙草，给顾冉跟裴六一人一碗，“二娘你们是年初去的京城，肯定很久没吃过烧仙草了，是吧？”
“何大婶说得是，我们来尝尝，离开我们建州的烧仙草，是不是也一样美味。”
顾冉笑眯眯地拿起烧仙草吃了两口。
“怎么样？”
“果然是何家烧仙草，是最正宗的味道。”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问了不少怎么救下乔将军的，京城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的事情，才问起他们离开时，留在建州的诸位亲眷朋友的事情。
“不用担心，沈二将建州的那家店子经营得好好的。”
“港口那家小店，杨大舅年底的时候，送来的利钱还忒丰厚的。”
“何二叔跟何二婶也是，还帮了我们不少忙呢！”
“吴村长好好的，你二哥如今做我橘子林的管事，可勤快了。”
……
听顾冉数了一遍何家跟林三关切的人，何氏一家子都放下心来，而后才问：“二娘啊，那你们打算在大茂城停留多久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