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松土, 播种,浇水,一系列事情下来花费了半下午, 等到回家时, 四人已经是灰头土脸, 精疲力尽, 早上出门穿的崭新衣袍,跟在土里滚过三圈似的。也顾不上其他, 四人都挤在罗家的马车上,悄声商量这回敬源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种地是好事,可做这些跟收弟子又能有什么牵扯呢?难道比谁的手艺好?他们想来想去搞不明白, 就算有事弟子服其劳,也用不上亲自动手吧?
唯有宋朗旭觉得脑子里划过一丝思绪, 但是不等他抓住就溜走了。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别人也想不通,我们也想不通,大家还是站在同一起跑线。再说了还有第二道题目呢。”罗恒景安慰了两句, 又走到了蒋府门口,四人这才分开。
蒋学文回家把这事跟他爷爷一说, 蒋爷爷拖着下巴:“我也想不通,算了,反正你照常去就是。”
蒋学文怪笑:“连爷爷都想不明白, 我也就更不明白,听爷爷的。”他们对于成为敬源的弟子, 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所以态度也最轻松。
而罗府内, 罗相东听过两个儿子的诉说,皱起眉头百般思索,开始叮嘱儿子该如何行事,拉拉杂杂说了两炷香。
香姨娘就等儿子不归,又不敢进书房打扰爷们说事,只能站在外院书房的口子上,来来回回不停走动,托盘里的甜汤都冷透了。
罗大夫人端着冰镇绿豆汤过来,香姨娘低眉顺眼连忙避开:“夫人安好。”
“嗯。”罗大夫人答应了一声,“老爷一会儿该说完了,恒睿也能回去。”
香姨娘忙说:“主君教训少爷,那是天经地义的,奴婢怎么敢说什么?只是看到睿少爷久久不归,过来瞧一眼,奴婢这就回去。”
罗大夫人面色稍缓,“嗯,事毕恒睿就会去看看你,稍候就是。”
香姨娘又行了个礼,倒退着出了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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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不止如此,各家子弟回了家,少不得就要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告诉家中父兄,跟他们商量求个主意。长辈们揣摩不出来,一边暗戳戳的骂敬源先生没事找事,一边更暗戳戳的寻找庄稼把式,打听该怎么种地。没办法,青云捷径肯定是没那么好走,总要付出些努力对吧。
倒是这么一闹,京城内的庄稼把式分外抢手,寻都寻不到,让他们好好赚了一把外快,这是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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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朗旭本来也想去找,结果慢了一步,出名的庄稼把式已经被抢光了,啥也没剩下,他也抢不过勋贵们,就打算去寻几本农书看看。
倒是赵管家一拍脑袋,“咱家不是有花农么!这种花跟种地都是种,还能差多少?我们把花农叫来问问。”
赵管家一直觉得冬天种菜是门好生意,投入少回报大,一到冬天他就会筹备起来,这位花农便是场外技术指导,赚着外快。
把人叫来问起种地的事情,那花农倒是真知道,但他挠着头说:“种庄稼想要多收成,无非就是勤快。缺水了及时补,缺肥了及时加,有虫害及时清理,别的其实没什么诀窍。”
那宋朗旭就坐蜡了,他总不能守在那块地旁边,别的什么都不干吧?每隔几日去一趟,已经是尽心尽力了。
“罢了罢了,大概这就是运气不好,改不了命。”宋朗旭摇头,还是问花农一些种地诀窍,记在心头。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希望也不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他还是打算去打听别的书院或者先生。
这事引为逸闻,在城内喧闹了两三日,毕竟各家子弟闹哄哄的去郊外种地,这热闹怎么能不看?还传到附近的城池里,一时传为轶事。
也不是没有人想要上门说情,可要是说的通,敬恒先生早就敞开了收徒限制,桃李满天下了。再说了,敬恒先生打的一手好太极,把来说情的人劝的笑容满面离开。
他虽然致仕,但收下的三个弟子正值当年,身居要职,别人也不敢找他麻烦。
但吃了一天酒,陪了一天笑,敬恒笑的脸都僵了,正不顾形象揉着脸缓解酸疼。迈进书房的敬源连忙端着一盏茶:“辛苦师兄了,师兄饮茶。”
敬恒连忙把手放下,端起那盏清茶,唔,师弟泡茶的手艺还是没退步,依旧是清香扑鼻,令人口舌生津。
敬恒饮了茶,还是没忍住劝道:“出的题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有没有想过,最终找不到你理想的那个人?”
“宁缺毋滥,我选的弟子,必要继承我的衣钵和理想,难道连这个小考验都通不过?既然通不过,不收也罢。”敬源傲然道。
“算了,我说不过你。”敬恒连连叹气,又转念一想本该如此,他们的师父葛大家,也是通过重重考验才把他们手下,凭什么下一代的弟子能够轻松过关?
敬恒先生暗戳戳的想,我吃过的苦,弟子也必须要吃一遍!嘿嘿嘿!
宋朗旭保持着三日一次的频率去郊外,定期浇水,种子就慢慢钻出土地,长出嫩绿的新芽,几日不见就是一个新模样。
倒是很有意思。
天气也开始慢慢转热,换成了单衣,一年之中最热的节气来了。浩然书院内,请假的学生开始变多,宁愿在家吹冰盆。
如果不是李先生说他有一本好书让他来看,宋朗旭也不想出门来着,晒一脑门子的汗,脸还通红,整个人就跟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不过真等到李先生拿出书册时,宋朗旭还是眼前一亮,“《沸文集》!不是说这本文集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么!本来印刷量就很少,后面还没有复刻过,只有寥寥几人收藏了!先生竟然也能弄来!”
这《沸文集》乃是本朝文人收集的关于怎么写时文的书册,听说笔者集十年心血而成,好容易才整理好,还没来得及看到文集引起风尚,便骤然去世,由此《沸文集》成了绝唱。
李先生面露自得:“当然!这东西也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你要是动作慢点,张先生怕是要来打我,先手抄一遍,再把原本还给我。”
宋朗旭爱不释手的翻来覆去,生怕李先生突然反悔,说干就干,即刻推开笔墨就抄写起来。
《沸文集》不光是内容好,连字迹也不俗,看着颇有碑帖古风,一派潇洒落拓之意,抄着抄着,
宋朗旭不由得开始模仿字迹。
唯有李先生叹道:“可惜了,这本文集只有上半本,还不知道下半本会落到什么地方去。”
“能见半阕庐山真面目,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宋朗旭埋头苦抄,下笔不停。
这一抄就到了下午,夏日时长,外头已经是亮堂堂的,宋朗旭怀里抱着书册,极为满足。
他正要散步回家时,书院外匆匆走来一位同窗林致,看见他后眼前一亮,“哎哟宋兄救命!借我一些银钱可好!”
不等宋朗旭拒绝,他又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原来是他的钱袋临时丢了,又碰见心爱的书籍刚刚来,不舍得被人买走,匆匆回书院来搬救兵。
大家都在同一个书院读书,彼此尚算了解,借钱不成问题。
一说这个,宋朗旭想起自己的纸墨也用的差不多了,正好去填补一二。他提出一起前去,那同窗当然不会拒绝。
二人来到距离书院两炷香路程的书店,书店门口挂着一张木牌子,上写新书到三字,还排了好长的队伍,纷纷催促着店家小二快点结账,他们等着拿书离开。
见此情景,林致抢先上前排好队,准备抢购一本书册。
宋朗旭掏出二两的碎银递给对方,悠悠迈步进去挑选笔墨。这两样东西可以说是消耗最快的,只要剩的不多,他就得记得补充,不然临时没了很麻烦。
他正独自挑选纸张,对比优劣,不紧不慢的动作显的跟店里其他人格格不入,也引起了店主的好胜心。
呔!进了他的店里,居然丝毫不关心新书,一门心思的选纸,难道是他家的话本子没有吸引力了吗?那可是市面上如今最火的本子,一出作坊连气味都还没散,就被蜂拥而来的书商抢购一空,
他可是鞋都挤掉半只才抢到五十本。
怎么会不吸引人呢?
书店老板扭头回来,门口排队的这么多人又让他肯定自己的眼光。没错,这本《笑游记》的确很受欢迎呐!
看来这是个挑剔的客人。老板心想,于是刻意靠近了些,露出《笑游记》的封面,对着客人神神秘秘的说:“客人要看看这本吗?目前市面上最流行的话本,讲的是神威大将军的儿子惨遭灭门,侥幸逃脱,最终学到一身本事回来报仇雪恨,拥得娇妻美妾的故事。”
正在挑纸的宋朗旭满头问号,他礼貌一笑:“对不起,我不感兴趣。”
老板立刻换了一本,“那就是这本?《书生成名记》,话说前朝有一书生进京赶考路过荒郊野外,偶遇一精怪,最终在精怪的帮助下考取状元,迎娶公主,精怪也是天帝之女下凡,怀有双美的故事?”
“对不起,我真的不感兴趣。”宋朗旭露出假笑。
老板恍然大悟,这回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侧着身子展示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巴掌大册子,“那不如看看这个?那可是好东西....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宋朗旭眼疾手快的一推,才没让老板把他的密藏露出来,让他的眼睛无辜受难。
“老板我对你这些东西实在没兴趣,有的话本子的确好看,但你手里这些,情节老套人物僵硬,故事一点逻辑都没有,成日不想正事,一看就是落魄文人闲来无事写着混个温饱的,有银钱随便干点什么不好?”宋朗旭直言不讳,丝毫没委婉给老板留面子。
写话本子的当然有精品,但是更多的还是混个稿费,毕竟现在的话本子卖的价格很高,差不多半两一本,因为现在识字的人少,总归有点家底,无形中提高了门槛。
他一通狂喷,本来以为会被老板轰出去,结果旁边有人一拍大腿,“妙啊说到我心坎里了!这故事都是一通胡说,神威大将军被抄家,是哪个江湖人胆子这么大敢在京城作乱?又说《书生成名记》,天帝之女跟公主同时下嫁,美的他!梦里什么都有!”
那人呱啦啦一通吐槽,看起来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知音可以倾吐。
老板当面被人挑刺,脸红了一阵,宋朗旭本以为他要生气的,结果老板居然低声下气的说:“那您觉得,这话本子该怎么改?”
这一下好像挠到了书生的痒处,书生继续滔滔不绝的挑出错漏之处,比如逻辑和规矩上的不对。落魄书生大多数都没有接触过更高层的勋贵们,自然对勋贵人家的行事不了解,全凭着自己胡编一通。被此人一改,逻辑上顺畅不少。
但是也完全变的无趣了,故事离谱跟故事无聊比,无聊才是原罪,连让人吐槽的欲望都没有。
宋朗旭忍不住插嘴:“这故事改的更无聊了,文似看山不喜平,平平顺顺一帆风顺,有意思么?”
“呃......你说的也有道理,依你看应该怎么改?”蓝衣书生睁着一双眼睛求贤若渴的盯着宋朗旭,宋朗旭稀里糊涂的,就捡着《书生成名记》的蓝本,把故事的走向改动一通。
等他说完,老板握着他不撒手:“先生大才!能不能请你写个话本?我愿意出最高的价格!”
面对老板的金钱攻势,宋朗旭无情拒绝,“没空,我还要读书,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多看两本书。”
可是他说的这个新故事,已经把蓝衣书生的好奇全都勾了起来,他真的很想知道后续故事,还有结局,可观宋朗旭的衣着,虽然简单但跟缺钱肯定不沾边,又有什么法子能够让他心甘情愿的说出来呢?
蓝衣书生左看右看,终于瞄到宋朗旭放在怀里的《沸文集》,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兄台,我愿用《沸文集》下册换你的话本,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