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进门之前, 宋朗旭有些紧张,毕竟见山长的机会非常少,而且能得到指点的话, 比他自己慢慢摸索强多了。
他正整理衣冠, 听得内室传来一声进来, 就赶忙推门而入, 随后被室内的景象一震。
倒不是说里面装饰的多么豪华精致,富丽堂皇, 相反,内室只是简单的白墙,一张长案和几张小凳, 简单朴素,稍微有些家底的, 也不能布置的这么简陋。
让他震惊的是,那三面白墙上, 摆了满满三面墙的落地书架,上面一格一个塞满了书册典籍,密密麻麻目不暇接。
这里头该有多少他没看过的书册啊!要是能借阅该多好!师长当面, 他就是有再多想法也只能先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
阅人无数的敬恒先生怎么可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他得意一笑:“坐。”先生面前摆着一张茶凳,显然是提前给学生准备的, 上面已经摆了宋朗旭的试卷。
“第一次来这个房间的人,就没有不为这些书册震惊的。”敬恒先生显然为之得意,并不介意展示给旁人看。
即使印刷书普及了, 但买书藏书依旧是有钱人家才能做的事情,甚至世家把孤本古籍收藏起来, 不借阅给外人,书籍的流通性很差。
宋朗旭想, 黄金千两不如家有千卷,先生真是把这句话贯彻到底。
略等他平静心绪,敬恒先生翻动试卷说道:“我看了你答的题目,基础不错,时文做的也还行,常有巧思,但院试的难度不是你现在水平能过的,把握不大,考秀才没那么容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的建议是你学一年再考,这样把握更大。”
宋朗旭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他站起来对着敬恒深深一鞠躬,“这些学生都知道,只是学生家中情况特殊,无人支撑门户,不得不竭尽全力一搏。”
一个博字,道出多少辛酸和不得已。
敬恒并不是那等不知变通的人,相反他很能理解一些学生的迫切,试问在家苦读七八年,一点成绩都没有,谁能稳得住?考个名堂出来,至少证明自己这条路没走错。
理解归理解,敬恒还是再次劝道:“你现在的水准,如果是碰上喜好实干的学政,可能落个尾名,碰上喜好华彩文章的,落榜无疑,付出跟得到实在不平衡。”
宋朗旭却很坚定,“学生知道,也做好了心里准备,如果没中,只当是下场积累经验,如果中了,就好好苦读三年再想其他。”他补充道:“学生知道基础的重要,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地基容易塌陷,不会为了一时的得失而失衡。”
随即用忐忑的眼神望着山长,生怕他还是不同意。
敬恒失笑:“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侧面说明这学生想的很清楚,主意坚定,拦是拦不住的。
敬恒便把话题重新转移到试卷上,指出他有那些不足之处,或是哪些段落记忆不熟悉,宋朗旭听着有道理,便摸出随身带的笔记本一一记录下来。
敬恒说完后,眼神落到他的小册子上,“这又是什么东西?”
“回山长,这是笔记本和石墨笔,平时外出或者野外用,比毛笔方便些,我想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于是打算记下来。”
石墨笔是他自己做的,不是需要削尖的款式,而是用硬纸紧密包裹,一撕就会露出笔尖的款式。
石墨笔容易掉粉,字迹容易模糊,但是在方便携带上可说是力压群雄。他瞧出敬恒先生对石墨笔感兴趣,立刻打蛇顺棍上,“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明日给先生送些来。”
敬恒先生没有反对,宋朗旭就全当他接受了,继续倾听他的改进意见,絮絮说了两刻钟,宋朗旭拿着试卷出来了。
这回其他学生也走的差不多,到了该吃饭的时辰,他把东西收拾好,跟周大周二一起去饭堂。
蒋学文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山长什么样,宋朗旭只能吐槽八个字:“名士风范,名不虚传!”
有些关窍他迷迷糊糊懂了一半,但是自己总结不出来,在敬恒先生那里却是四两拨两千,轻巧道出真谛,还言简意赅。
周大附和:“是的,山长真乃神人也!一眼看出我欠缺的地方!”他已经想好了,回去之后再多学一个时辰,争取早日融会贯通。
“我也是,时间就像海绵,挤一挤总会有的。”宋朗旭说。
“拼搏五个月,幸福好几年么,我懂的。”周二摩拳擦掌,也准备使出吃奶劲也要努力。
“你也别光看着一起学啊,再过一年你也要考试的。”宋朗旭安慰落寞的蒋学文,鼓励他一起学。
蒋学文丧气了三秒,又重新振奋起来,没错,他早晚也要考的,早学早轻松。
“说不定我的名次还更高呢!”
怀着这种期待,四人开始结成学习小队,在书院散了之后继续学习。
宋朗旭敢说,以前就是高考他都没这么认真过,反复看书背诵记忆,把一道时文题目从三四个角度换着写,试图找出最好的破题角度。
写着写着就忘了时辰,抬头时天已经擦黑了。
“哎呀!”宋朗旭一拍脑门,写的太入神,而且冬天黑的早,这才没注意时间的流逝。
幸好自家距离书院不远,走着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刚要收拾东西,课堂内突然进来一人,手里还捧着几本书。
“李先生?您还没回家吗?”
李先生假咳,“你不也没回去吗?我才进来看看。”
“我刚才写时文写的入迷了,忘了时辰。”眼看李先生又要开始那套说教,宋朗旭连忙说道:“今天是特例!我以后一定会记住时辰。”
“好吧,看来劝了也是白劝。”李先生叹气,“这是些时文参考资料,你拿回去看吧。”他随即压低嗓门:“可别告诉旁人!”
宋朗旭愣了愣,接过资料只觉得沉甸甸,显然这是李先生给他开的小灶,一片厚爱,让他如何报答?
“你能考中秀才,就是最大的报答,也不枉费这些资料。”李先生故意调侃说:“以后咱两也是平级了!”
李先生中秀才后多年不中,这些年依旧在乡试上奔波。
宋朗旭知道他这么说是安慰,欣然接受其中的好意,收拾好东西后,再次点头致谢才离开,打算回去好好翻看资料。
李先生望着少年的身影慢慢离开,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和失落感。
他一回头就撞见山长,吓了一跳:“山长怎么也没走?”
“让你送个资料,怎么还送的愁肠百结的?”敬恒先生调侃道,他们认识好几年,关系不错。
李先生摇头又点头:“是有点,等这些学生考中后,会有一半要去官学上课吧?”
到时候,书院又会少一批学生。
“人往高处走,学生们有了好去处,这不是该我们这些先生高兴吗?一代接一代,托举着他们去更好的地方。”
“没错,托举他们到更好的地方。”李先生被这句话打动,刚才的郁气瞬间消散,“我也希望郎旭能走的更好。”
“看起来,你很欣赏这位学生?”敬恒觉得好奇,他见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也没看出宋朗旭有什么出彩之处。
“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他一直坚定朝着目标努力?刚来书院时,甚至他写字时还会缺胳膊少腿,我给了他几本字帖,他便一直努力练习改进书法,现在看不出来了吧?”李先生回忆着,他只要找出缺点,宋朗旭就会迅速改善,努力弥补。
碰上这样学生,哪个先生不开心?
“喔,是嘛,挺有意思的。”敬恒先生淡淡的说着,似乎没放在心上。
李先生还想继续辩白几句,想了想又停下,说再多也不如做,等过些时候山长自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