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周大是打算参加的, 他年纪比其余三人都长,来年就满二十岁,这个年纪无官无职, 寸功未立, 的确十分尴尬, 连亲事都不好说。
如果能考中秀才, 好歹他姐姐说亲时也能增添几分光彩,没那么寒碜。
既然他要去考, 周二也跟着要去,就算没中混个下场经验也好。
他们说完后宋朗旭沉思,“我其实只有三成把握, 但想要下场一试。”他目前的身份太低了,很多主意抱负都不敢施展开, 生怕招了旁人的眼,再给自己惹祸。退一万步说, 就算真的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也不能拿出来。
小儿抱金过闹市,他没那么傻。早点考中, 早点给自己增加筹码。
他们三都这么说了,蒋学文犹豫好半晌, 他现在去考就是陪跑凑数,非常不值得,但是又不甘心被小伙伴抛下。
“你就等着回去问李先生吧!他要是松口你就去, 不松口就继续学,争取一举夺魁么!”宋朗旭给他解围。
蒋学文叹口气,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他有些闷闷不乐, 为了让他开心点,宋朗旭起身来,教了他几个新花样,学着学着蒋学文就忘了这回事。
周二跟哥哥悄声说话,“看着学文这样,我还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我们是徒步行走,学文他有马车坐,想要同时达到终点,我们只能早些出发。”周大淡淡的说。
周二乐了,“大哥平时笨嘴拙舌的,今儿倒是说了一句好听的。”
“怎么了,学不会还不准我记两句吗?”周大也开始跟弟弟闹腾起来。
这边厢,蒋学文学会了滑步和蛇步,正一鼓作气的练习时,旁边有人慢慢靠近:“这是什么?冰嬉吗?”
宋朗旭回头,从皮草大氅和兔毛帽子里露出半张脸的人,是谁啊?
对方楞了一下,拉下大氅的领子,“是我。”
这下宋朗旭总算是认了出来,说起来这是他们第三回 碰见,真是有缘分。头一回在风荷园纸飞机撞到别人身上,第二回蹴鞠比赛使了坏,双方算是认识了。
“这招叫做燕飞翔,取的是燕子回旋飞翔轻巧如意的姿态。”蒋学文一个旋转回到这头,摸了摸冻僵的鼻子,“是你啊。”
他还记得这位锦衣贵公子,当初连爷爷都提醒他少接触的,如今看来果然没错,光是这身光滑鲜亮的完整墨狐大氅,用的起人家,一个手都能数出来。
锦衣少年点了点头,“我姓程,在家中排行老三,就唤我程三吧。”
“巧了不是,我是蒋大,这是宋二,刚好凑齐一桌不是!”蒋学文哈哈笑起来,“相逢就是有缘,程三你也来滑冰的吗?”
程三点了点头,好奇的看着蒋学文炫耀他学会的新技术,看的多了难免技痒,想要亲自上场一试,蒋学文脱了他的冰鞋,亲自指点。
单刀冰鞋只要掌握好平衡,其实是很容易学会的,只是最开始学的慢,只能让人牵着慢慢走,在冰湖上绕了几圈,程三就学的差不多,非要自己个上场。
蒋学文坏笑了,亲自帮忙穿戴好冰鞋,还脱去大氅,“好啊,让我康康你学到几分。”
程三不疑有他,他对自己自信的很,觉得冰嬉也不难,轻松学会,殊不知还差得远。
程三慢慢放开支撑物,迈动双腿准备往前滑,背后的两个人却在嘀嘀咕咕:“你说几个?”
“我猜五个!”
“我猜八个!”
“嘻嘻嘻嘻!”
嘻嘻哈哈,阴阳怪气。
果不其然,程三刚得意了不过半柱香,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狠摔了个屁股蹲,傻呆呆的楞在地面上,收获一连串的嘲笑。
“哈哈哈!”宋朗旭笑够了才把人扶起来,“学滑冰都会摔跤的,摔的越多学的越快么!”
程三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我可算知道刚才你们背后嘀咕什么了,原来是看我笑话嘛。”
“你也可以笑回来啊!”蒋学文说,“谁还没丢丑的时候?站起来就好。”
反正他们一直都是打打闹闹的,更显亲密。
程三不□□露出几丝羡慕来,他跟兄弟们并不亲密,过度的保护导致身边只有随从,没有朋友。他觉得,这样真好。
程三越滑越是快活,掌握了诀窍后,在冰面有种飞翔般的快乐,脱离了地面,轻松掌握身躯,还能圆转随意的活动。
玩了一上午,宋朗旭也累了,体力消耗快,他准备去旁边随意找家酒楼用饭,正要喊上程三一块儿去,突然从湖边来了一串人,推开旁边看热闹的,来到程三面前,整整齐齐的跪下:“属下失察!请公子责罚!”
黑压压跪了一片,把周围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京城人爱看热闹,但是也知道什么热闹能看,什么不能看,刷拉一下跑的远远的,然后借着花木石头的遮掩,探头探脑的想看。
程三:......
就很尴尬懂吗?
我也很尴尬好么?宋朗旭想,围观群众可以跑,他总不能跑吧?有种不讲义气抛弃朋友独自跑路的感觉。他给程三使眼色,既然是你的属下,就指使起来啊!总不能就这么跪着吧?
程三深吸气,“起来吧,不关你们的事,是我甩掉了随从。”随从没找到人又不敢隐瞒,硬着头皮去把侍卫队找来,侍卫队根本不需要明察暗访,直接就找到了人。
既然侍卫队找来了,自由的时间已经过去,程三叹了口气,冷淡的说:“起身,还要让人看笑话吗?”
穿戴像是侍卫队队长的人物站了起来,恭敬的目光下带着审视,正在打量他们四个,衡量他们是什么人物。
周大打个寒噤,他能看出来,这些侍卫想必都是见过血的人物,寒意扑面而来。
宋朗旭偏偏不闪不避,直视对方,输人不输阵!他又没有做亏心事,何必惧怕对方的眼神?
侍卫队长收回眼神。
程三转过来,带着歉意说:“今天玩的很开心,也很高兴遇见你们,只是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嗯,我们也差不多该去用午饭了。”宋朗旭接口:“那就下回见。”
双方默契的没有询问更多,从两个方向离开了。
程三领头,侍卫们跟随其后,让程三愈加烦闷,每次出门后面都跟着一堆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能做,那滋味也不是一般人消受。
他烦闷的上了马车,翻开车上带的蜜饯果子,泄愤一样大嚼!让我做什么,我偏不!我就要违逆!
他的手碰到蜜饯果盘下面的纸张,翻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一张白纸叠的东西,怪模怪样的,但是能飞很远。程三还记得捏住纸张之前,要在尖头哈一口气,像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
他如果能飞这么远就好了。
*
等到出了镜澄湖,周二才咂舌:“我滴乖乖!这是谁家的公子下凡来了?竟然养了这么多侍卫!”
搞的他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招惹了别人。
周大补充:“估计是什么皇亲国戚吧,不然不会是这个阵仗。”
蒋学文沉重的点头,“就是!”
四人之中,只有蒋学文对勋贵们认识最多,他都这么说,八成是真的。
“萍水之交,认识认识就好了,以后说不定面儿都见不上。”宋朗旭安慰他们:“没事的,既然当时都没拦我们,还能事后找我们麻烦?”
“就是,我们能算哪根葱啊?不对,连葱叶子都算不上,安心好啦~”蒋学文也跟着说着。
他都这么说了,周大周二也就安心了,不过也不怎么敢再出门去玩了,害怕再遇上什么事情。
*
既然不出门,也就只能苦读了。周大可以说是拿出吃奶的劲儿,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扑在用功上。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只要努力,知识不会辜负你,周大既然这么努力,效果也是显著的,成绩提升明显。
宋朗旭更不甘落后,一心想要榜上提名,看到学生们这么努力,李先生也很欣慰。只是也要适当的拦住他们。
“勤勉是一回事,休息也要注意,不然空有一肚子学识,在考场上答不出来怎么办?”李先生故意吓唬他们:“从前你们有个前辈,考试前熬夜背书,自以为胸有成竹,结果在考场上困的睡着了,一个字都没写,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学生们听过,收敛了自己熬夜背书的行为。
背着背着,时间就进了腊月,再勤勉的学生也难免会有些放松,但是今天,宋朗旭一进书院就感觉到羡慕的眼神落到他身上,让他头皮一麻。
这又是怎么了?
蒋学文同样用羡慕嫉妒恨的表情注视他,“我现在有点后悔没有报名了。”
“嗯?”
“是敬恒先生啦!他要亲自来教你们功课!”蒋学文看他还是没有醒悟:“是山长大人回来了!”
宋朗旭可算是想了起来,原来如此!平日山长神龙见首不见尾,到现在他都还记不清山长长什么模样,书院里的一切大事小情都是副山长在处理。
而山长之所以还能稳坐位置,当然有非凡的本领。他学自本朝大儒庄大家门下,是庄大家的亲传弟子,更是隆庆十五年陛下亲点的状元,官至御史台,可以说是极清极贵,厉害非凡。后来敬恒先生父亲重病,他毅然辞官照顾父亲,一时传为美谈。
想当初罗蒋程三家,也是费了老牛鼻子劲儿,才请到这么一位山长,而一众小学鸡们只有在临近科举前,能够在“考前突击班”见到山长的身影。
说到这个蒋学文把头砸到桌子上,喃喃自语:“我后悔了,我要去找李先生报名.....”怎么就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呢?
“安心啦,我会记好笔记,然后带给你的,不过针对性不强,应该用处不大。”宋朗旭摸着鼻子承诺道,换来蒋学文一个感激的拥抱。
既然答应了,他就准备好好记笔记,跟一众同窗一起去了敬恒先生专属的小院。
一共有十七个人来参加小班教学,临近考前,谁也没心思浪费时间,大家都是互相点头示意,然后找空位坐下,要么默写要么背书。
在窗外站了一刻钟,确定学生状态的敬恒先生十分满意,学习全靠自律自觉,押着人学习岂不是没劲?
至少在场的十七个,都明白这个道理。
不一会儿李先生就出现了,怀中抱了一沓白纸,还有数个卷轴,“大家学到如何水准了,山长并不清楚,所以这次要先考试,然后再酌情安排。”
懂,摸底考试对吧?宋朗旭接过白纸,看清卷轴的题目后,开始提笔默写起来。
题目的形式完全参考院试,因为时间简短就只有一道题,但摸清学生底子够了。宋朗旭一边回答一边思索该怎么回答,整副心思都投入到考试中,一时之间课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好容易答完了题目,李先生把试卷收好后说:“嗯,山长会一一看过,再单独指点你们,先照常读书吧。”
原来还见不到山长啊,学生大失所望,随后又想到能得到山长的单独指点,那不是更值?毕竟以敬恒先生的阅历,学生们困惑的问题先生都遇到过,只需轻轻点拨几句,就足够他们茅塞顿开,回味无穷了。
果不其然,下午敬恒先生就开始单独跟学生们见面,拔得头筹的人大概聊了半个时辰,那名学生出门时大喊一声我悟了!悟了!然后跟傻了一样到处转圈。
也不知道悟了什么。
随后的学生们一个比一个夸张,状如疯魔癫狂,各种神奇的状态都有。
宋朗旭吐糟着:“山长单独一个小院,莫不是怕旁人看见同窗们的癫狂?”想想以前他跟蒋学文还好奇偷看,楞是没找到机会,源头竟在这里!
“贫嘴!”李先生拍了他一下,“好生进去,山长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隐瞒。”他顿了顿又强调,“只有发现问题,山长才好替你拿出解决的法子。”
“是,谨受教。”宋朗旭深深鞠躬,迈步进了山长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