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宋朗旭是真没想到, 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棉布价格降低?价格是由市场供需决定的,产量小
价格贵,产量大本来就该降价, 尤其是这种生存物资, 人人需要, 凭什么卖高价?
匠人流离失所?怕是那些大棉布商家才“流离失所”吧?没想到自己心目中的高利润, 就觉得亏了,所以才要嚷嚷出来。
八成这些棉布商人背后站着朝中官员, 利益驱动下过来探口风,想要试着摇一摇
谢雪斋看完奏折,勉强压抑着怒气说:“纯属无稽之谈!棉布降价难道不应该吗?百姓人人都穿得起衣服, 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隆庆帝更为无奈,解释着:“朕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也晓得目前棉布的价格根本谈不上贱。还有很多贫瘠之地的老百姓,穿不上棉布衣裳。”
“只是, 粮贵伤民,粮贱伤农的道理,两位爱卿不得不考虑起来, 若是日后棉布产量再一步增加,该怎么处理。”
既然说到这个, 宋朗旭也心平气和的解释:“这些事情臣自然考虑过。土地有富饶有贫瘠,如果在本地卖不出高价,自然要送到外地去贩卖, 与外地交换物资,有些偏远区域不产棉花照样需要穿衣, 又有本地没有的特色物资,交换不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再说了, 织造技术进步也是常事,新技术出来之后,旧技术就该逐渐淘汰。如果没有这样的进步,人类还穿着粗布麻衣呢。棉布商们自己不思进取,反而要朝廷哭着求着他去进取么?那干脆所有人都倒退后原始社会,以树叶蔽体好了!”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肯动脑子,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一遇到小小麻烦就要上奏折,臣都不知道该夸御史们尽忠职守,还是见识短浅,浪费朝廷资源了。”
谢雪斋咳咳两声打断他的话,“御史们其情可悯。”
宋朗旭侧头看了谢雪斋一眼,没有接他的下半句,其心可诛。还是让皇上自己琢磨好了。
隆庆帝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后半句,慢慢也回过味来。
但他更想知道宋朗旭没说完的话,于是稍稍抬手:“那如果有一天,整个大江朝的百姓都有棉衣穿呢?又该怎么办?”
“棉布是会损耗的,穿上几年或是磨损或是破烂,终究不能一直穿下来,所以中间还是有可以计算的数量。如果有了一天,百姓衣食安定,岂不是皇上圣明?”宋朗旭小小的捧了几句,然后说:“到那个时候,去夜耀国,去夕南国,或者去榭方国啸天国贩卖棉布,一样可以。”
隆庆帝思路豁然开朗,原来还可以这样啊!他身子前倾,侧耳听着宋朗旭侃侃而谈。
“这几个国家,百姓一样需要穿衣,然而本地织造不够发达,棉布产量刚刚够,我们将大量的棉布稳定供应给他们,再换回他们当地的特产,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雪斋皱起眉头,争辩道:“那他们这些小国家岂不是赚了?”
“哪里能算得上赚了?我们将多余的资源卖给他们,换取自己需要的东西,各取所需而已。像是夜耀国,本身就是天气寒冷不长庄稼,百姓温饱都成问题,换到他们的银矿铜矿,还能缓解我们的银荒铜荒,不好吗?”
“谢大人,如果有人天天给你送饭,花样繁多口味也不错,你会高兴吗?”
“那自然是高兴的,省事省心。”
“一天高兴,两天高兴,三年五年还会高兴吗?要是跟我们交易形成了依赖,大江朝的棉布穿在每个夜耀国百姓身上,即使上层如果想要搞点什么事情,也会遭到百姓的抗拒,不是吗?”宋朗旭说的很认真。
谢雪斋咀嚼着三年五年这个词语,发现这竟然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不动声色就用小小的棉布生意,将几个国家都捆在一起,利益与共,长此以往,就能把争端在无形中消灭。
他能想明白的问题,隆庆帝自然不至于看不清,闭目沉思起来。
其实不光是棉布,还有其他的资源......只要能够交换,对他们好处是大大的。大江朝能够吃肉,别的小国也能跟着喝口汤。
他骤然睁开眼睛,“具体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就问到宋朗旭心坎上了,他早就想过具体措施:“先攒够一批资源,足够覆盖到整个小国内的资源,然后几个地方同时上市,以闪电之资在对方百姓眼中亮相,那就大功告成了。只要打响名头,一切都好办。”
做生意嘛,还是他在行。
隆庆帝想过这个法子的胜算后,正色道:“宋爱卿言之有理,今日的谈话只得你知我知,后续如果需要做什么的话,朕会另行告知的。”
“遵旨。”
谢雪斋出御书房时长叹一口气,“今天的事连我都吓了一跳,没想到你竟然早就想好了法子。”
“我不光想好了法子,还想好了报复!”宋朗旭轻笑,“等着瞧吧,如果还有御史出来跳脚,不用我们出手,那些人也会自讨没趣的。”
他把方方面面的问题都考虑周全,连具体怎么做都筹谋好了,隆庆帝也同意了这个说法,事情就等于定下了,他不光是个忠臣,还是个能臣。
那,那些还要左右横跳的御史成了什么东西呢?不识大体?不顾大局?自私自利?官商勾结?唔,反正不是什么好词。而且他们越是蹦跶的厉害,越是会被记上一笔。
嘿嘿嘿!
“你啊你,记仇!”谢雪斋明白过来,摇头叹息道,“但总归是对方先出手的,倒霉也是自找的。”
要是不乱蹦跶,不就没这回事了吗?
*
三番五次的上了奏折,结果全都被压下来,御史们自然觉得皇上是一心包庇对方,上弹劾上的更起劲了。
隆庆帝又不好直言外销计划,只能把不懂事的御史通通骂了一顿,什么不会想法子啦,不会为国考虑啦,大帽子一盖,盖的对方哑口无言。等到骂完了,这才说着大江朝幅员辽阔,贫瘠之地还缺棉布,送到那些地方贩卖即可。
御史们当然知道可以运到外地,这不是利润低还费劲嘛!能够轻松赚钱谁乐意费事呢?但眼看挨了一顿骂,皇上的包庇之情甚重,只能怏怏的回家闭门思过。
经此一遭他们算是看明白了,宋大人简在帝心,又有本事,压根不是他们能扳倒的。
还是早点洗洗睡吧。
这个冬天过的极为惬意,要忙碌的事情不多,需要担心的地方也不多,偶尔跟人打打嘴仗,看看乐子,听一听夕南国的笑话,倒也是有趣。
夕南国的国主耍起了无赖,始终一来一回的写国书讨价还价,但隆庆帝更是胸有成竹,丝毫不慌。人质在手,笑看对手。
折腾了四五个月,最终还是夕南国主认了怂,先低下头,毕竟是亲弟弟,不是充话费送的,加上国太后反复施加压力,只能承认了此人还是夕南国小王爷,要来赎人。
至于价码嘛,还有的谈。鸿胪寺接了隆庆帝的命令,死命抬高价格,夕南国就拼命压价,一来二去,总算是谈拢了。
这中间给出去的赎金,都足够打一个等身小金人了,据小道消息,听到这个信息的小王爷当场气晕。
不过没办法,谁让他先打起了花花肠子呢?偷鸡不成蚀把米咯!
价码谈拢了,考虑到以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双方都不约而同的打起了遮羞布,把这次的赎人美化成一场交流会。
既然是交流会,少不得要让所有人共襄盛举会,所以宫里举行了三日大宴,凡是六品以上官员都能带着家眷参加。
听说有这样的机会,宋朗旭当然要带着家眷一同进宫,凑凑热闹。
李骄杨跟宋朗月按品大妆,想了想,还是换上了诰命服饰。她们也不意张扬,只是宫里举行宴会人多眼杂,宫人也不会每个官眷都认识,穿上诰命服饰至少能让人多避让几分。
所以,显眼就显眼吧!
宋朗月穿好服饰后,犹豫之下还是带了一张珠串面具,同时打定主意,要跟在嫂子身后,寸步不离。
他们一起进宫后,根据官位品级安排了座次,以宋朗旭目前的五品来说,嗯,能够看清高堂之上皇上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都算他眼睛生的利。
这位置,要多远有多远。
但看周围官眷的表情,紧张中带着兴奋,因为不是人人都有进宫参宴机会的,说不准这还是她们人生头一遭。
春天还有些寒风,宋朗旭正要让骄杨和朗月紧一紧披风时,旁边有个宫人连忙过来,紧张的询问:“宋大人怎么在这里?可让老奴好找啊!”
“不在这里在哪儿?”
“当然是别的地方,早就给您安排好了座次。”宫人训斥一旁侍立的小太监,“你个不长眼的,竟然把人领到这里来了!”
宋朗旭见那小太监也才十来岁,连忙阻止:“大概是这个小太监不认识人带错了地方,没关系,换一下也不麻烦。”
小太监感激抬头,顺着老宫人的指点,把人带到了侧殿。
到了侧殿后,不光菜色比刚才丰富,还设了专门的屏风,阻隔彼此的视线。
李骄杨侧目四望,除了一位谢夫人都不认识,但她通过服饰来判断,对方的职位都不低。
她这才算是对“圣眷优渥”这件事有了实实在在的感知,要晓得有些没落的勋贵,都只能挨在侧殿的门口呢!
面对这么多官眷,李骄杨也不想丢了份,挺直背脊端好表情,正襟危坐。
结果才刚刚转换好表情,旁边来了一位熟人,一下子让她放松起来。
是表姐杨氏!
杨夫人今天也打扮的格外郑重,跟在夫君蒋学文的身后,两人目光交错,不约而合在心里想,有个熟人,太好了!
等到蒋学文落座后,没一会儿罗恒睿也到了,位置在蒋学文的下首,他们仨竟然是排到一块儿的。
宋朗旭心知后头估计有自己的节目,但也没过分紧张。说起来他们三也的确功劳不小,坐个位置不算什么。
倒是罗恒睿的夫人很是紧张,一直拉着夫君的袖子不放,看到李骄杨跟宋朗月后表情一亮,偷偷使眼色。
接收到表嫂的眼色,李骄杨同样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过了两刻钟,人逐渐到齐了,宫人们开始流水似的上菜,宫廷乐师开始奏乐,气氛起来,一片欢乐祥和之气。
侧殿的位置能够看清主殿的动向,酒过三巡后,夕南国派来的使者主动敬酒,恭贺两国邦交万年,长长久久。
隆庆帝格外的和颜悦色,顺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使者也是打蛇顺棍上,表演了一个热泪盈眶。鸿胪寺不甘示弱,立刻跟上,有人吟诗一首,赞扬今日的大场面。
要说唯一不高兴的,应该就是夕南国小王爷吧,垮着一张脸,活像别人欠他八百万。不对,就是欠了八百万,以宋朗旭对隆庆帝的了解,肯定是夕南国给的赎金让他满意,他才会给出几分笑脸。
那小王爷不高兴也就很正常了。
他整个宴会上都没有出声,一个劲的喝闷酒,直把自己灌的脸蛋通红才肯罢休。
宴席过半,气氛正好,小王爷突然发话,“大江朝的皇上,小王想要见一见那几位能人义士。”
气氛为之一凝,大半的目光扫射到小王爷身上。
官面上的说辞当然是小王爷感沐大江文化,所以特意上京城学习交流,但谁不晓得,他是倒霉催被逮过来的?大江朝看在赎金面子上盖了一层布,没想到小王爷还要主动把布往下面揭。
隆庆帝正色道:“这又有何不可呢?你们都是年轻人,说不定更有共同话题,哈哈!”他这种语气自然是以长辈自居,让小王爷矮了一头辈分。
夕南国使者连忙捧哏:“贵国的历史悠久,丰富多彩,小王爷自幼学习,深感自己不足,能有互相交流,正是美事一桩!”
宋朗旭通过口型辨认出对方想要干什么,提前掸了掸,整理衣冠,果然一会儿之后,宫人过来低声说道,正殿有请他们仨。
蒋学文一呆,不由自主侧头去看宋朗旭,宋朗旭示意他随机应变实在不行有他在,蒋学文这才安心下来。
连着罗恒睿一同过去正殿后,小王爷如电的目光射过来,充满了怨气。
怨恨自己的一时失手,这才导致这般结局,又怨恨宋朗旭神思清明,竟然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宋朗旭不闪不避,就站在那里任由对方打量,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输家即使再想翻盘,也只能等到重开棋局的时候。
两边人一碰面,气势高下立判。
“这位大人,不知道如何称呼?”小王爷突兀的问。
按照之前准备的说辞的,他们是在砚州城碰到公干的宋朗旭,以文会友,然后才到京城的。小王爷竟然不知道宋朗旭的姓名,显然不该。
宋朗旭坦然自若的回答:“先前只用了字跟小王爷互通姓名,是我失礼了。我本名姓宋,双字名朗旭,天朗气清,旭日当空的朗旭。”
“不知道小王爷尊名?”
罗恒睿机灵的上前施礼,“我本名姓罗,恒久流长,英明睿智的恒睿。”
蒋学文也上前报名,大大咧咧。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气势,说的直白点,小王爷能够嘴上刺两句又如何?这里是大江朝的地盘,也就是嘴上能够逞威风了。
小王爷磨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记下了,日后必当奉还。”
宋朗旭理所当然的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有句古话叫一字之师,我也算是指点过小王爷一二,还很期待你学有所成,也让我长长见识。”
小王爷更加气闷了,心头滴血也只能忍着。
罗恒睿见状还特意问了几句跟学问有关的话题,小王爷连遭痛击,干脆的闭了嘴。
隆庆帝还雪上加霜,“宋爱卿是前年的状元郎,学问名副其实,哈哈,小王爷可要多跟他交流
啊!”
蒋学文扑哧一笑,又连忙收了回来,忍得面目扭曲。
这边说完了话,宋朗旭朝着高堂之上施礼后,这才转身回座位。
但这个风头,出的够够的,让所有人都晓得,原来这桩交流,居然是他凑成的。
不管是什么由头,终归是凑成了,真是让人不得不感叹,英才出少年啊!
等到退回座位后,蒋学文托着下颌,小声问:“总觉得这货在记仇,心不甘情不愿的。”
“换成是你也记仇啊,无缘无故就被捉住了。”宋朗旭借着酒杯掩饰,同样小声说:“在他眼里自然肯定觉得自己一时失手,人之常情,其实早就注定了这场落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