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既然要出门, 就得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免得在路上有什么没想到的地方。
宋朗旭按照之前的想法寻找商队和护卫,又让石头记好路上的见闻, 准备再次出发, 去考察江南的织造市场。
石头对于再次出差倒是没什么抗拒的, 只是扭扭捏捏, 说话吞吞吐吐。“那个,那个, 二少爷,其实有件事情,我想, 我想求你帮忙.......”
“嗯,有事就说。”
“我看上了个姑娘, 想要求娶她,如果这趟顺利回来, 能去找她家求亲吗?”
“这是好事啊!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的事情啊?”宋朗旭恍然大悟,带着调侃道:“非要等着你两有点谱了,落到实处了, 才敢来找我说,对吧?”
“说吧, 是谁家的姑娘?”
石头吭哧吭哧的,这才慢慢说来:“是个在伯府里帮厨的姑娘,她家里几代人都一直在罗家帮厨, 她也有一手好厨艺,以前碰见过她, 夏天发绿豆汤,冬天发大骨汤......”
宋朗旭秒懂, 好厨艺总是要占点便宜的,一手好汤再带着对方的关切,石头沦陷也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这样,等你回来我去找罗舅舅说,成全你的好事。”宋朗旭补充道:“只有一件,既然喜欢人家姑娘,就得一直对人家好。石头你没有亲朋故旧,没有那么多牵绊,但是有了这位姑娘,又重新在世间扎下了根来,可要一直好好的啊!”
石头眼眶透出几丝晶莹来,重重点头。
他是个孤儿,从小是被宋父捡回来的,一直都在宋家生活着,遭逢巨变后,对于二少爷其实有几分同病相怜在的。但想到二少爷说的,没有血缘亲人就自己创造亲人,重新拥有一个家庭,石头又对未来生活充满了期待,浑身都是劲儿。
他回去收拾行礼了,宋朗旭却想着要送些什么礼物,顺便打听打听那位厨娘有没有什么麻烦,如果一切都好,他们小日子也过的顺,就把身契买过来,放她自由,以后也是殷实之家。
宋朗旭记下此事,然后筹备着出门的事情。采买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其他人,姜保从门口路过,遇见提着大包小包的仆从,姜保连忙拦着人问,“怎么好端端的买这么多东西?离过年还早啊。”
“不是过年,是要去外地采购,提前准备好路上需要的东西。”石头认识这位大人,简略回答。
“去外地?谁去?去哪儿?”姜保一叠声的追问。
石头含糊说:“还没定下来,到时候哪儿繁华就去哪儿呗。”
而落在姜保耳中,如同炸雷,把他炸的找不到北。
宋兄身为朝廷官员,肯定是不能随意走动的,那剩下的人还能有谁?去外地避风头吗?何必呢?
姜保又急又气,他只是想要先给自家娘亲透透气,有了好消息再来告知,没想到直接被踢出局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还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跟喜欢的姑娘错过吗?
姜保一着急就有些激动,敲开大门朝着外书房走去,宋朗旭正在书房里交代,等夫人走后家里的事情应该找谁去管去处理,就瞧见姜保失魂落魄的走进来,一张嘴就说:“宋兄,为什么不等等我?我是真心喜欢宋姑娘!”
“不是,你先等等......”宋朗旭正要阻止他的爆裂发言,谁知姜保好像生怕他阻拦似的,一股脑的倒了出来,“我就是喜欢宋姑娘,我也不想委屈她!你提过的那些问题,我都想好答案了!”
他把胸膛一挺,眼睛一闭,大声逼逼:“我家在闽地,家族从商,母亲是继室,虽然有几个同父兄弟,但是自从父亲过后是全都淡了,不能干涉我的决定!我母亲同样是个温柔性子,一定不会阻止我的!我的月俸是十两银子,但是家中也积攒了一笔余财,足够吃喝不愁!我以后也不会纳妾,全心全意对宋姑娘好的!”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姜保把自己的身世身家介绍的一清二楚,连荷包里装着几两银子都没放过,可以说是全心全意。
宋朗旭阻拦无果,扶着额头一阵头疼,“你先听我说啊......”
“请你认真考虑我!”姜保说罢鞠躬,睁开眼睛缝。
“我说啊,不是我要阻拦你,姜兄,你进门之前,应该先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人的.....”
姜保完全睁开眼睛,转向右边,看到侧面那个蓝衣身影,整个人成了“仓鼠掉瓜子”表情包,震惊到掉色。
天呐!她怎么在这儿啊!
宋朗月用扇子盖住唇边的笑意,促狭一笑。
“我刚才阻止你,只是因为......”朗月就站在旁边啊!他正在交待等骄杨走后谁管家,谁能想到姜保直愣愣的冲进来,什么话都说了。
不过也好,他的一番激情表白,就该让正主听见才好呢!只是看他震惊成这样,怪好笑的。
宋朗旭勾起嘴角,又努力放平,“姜兄,你先去侧间喝杯茶水,也冷静一下。”
姜保魂不守舍的飘了出去,呆呆的坐着,一番魂飞天外的样子。
确定他听不见两兄妹的对话,宋朗旭长吁一口气,“他也太莽撞了。”吓人一跳。
朗月饶有兴致的瞧着姜保,却觉得他还挺有趣的,以前碰见过好几次,姜保都是一副稳重模样,现在一瞧,也有年轻人的冲劲嘛!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朗月发出致命凝视。
宋朗旭只好捡了要紧的告诉她,其实也就是那点事,姜保心悦她而已。
“但是朗月,你要是真喜欢他,哥哥当然赞同,如果只是觉得他不错,那大可不必,成亲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艳丽的花朵未必能够结出甜蜜的果实,很多事情都是开局美好,结局潦草,我还是希望你想好再决定的。”
朗月头一歪,但是如果不开始,那岂不是那开局美好都没有了吗?
“你倒是想的开,既然这样,哥哥也不拦你,只是注意分寸,别被人哄了去。”趁着年少拥有一段简单的感情,倒也不错。
姜保还不知道他通过了初步考验,傻乎乎的喝完一壶茶水,等待宣判。
他十分懊恼,懊恼于自己嘴比脑子快,要是刚才稍微多看看四周,也不会落个这么一个笑话,还给心上人落一个不好的印象。
他越想越懊恼,觉得自己真是猪油糊了心呢!尽干傻事!
宋朗旭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留下吃个便饭呗!”
姜保闷闷回答:“刚才我.....”
“嘘!不提刚才的事情,你只是过来找我闲聊而已。”宋朗旭竖起手指制止他的发言,“跟平时一样就可以了。”
这个傻小子哟,可别再闹笑话了。
*
好在姜保终于被点拨开了,恢复了之前不动如山的模样,瞧着还是有几分架势的。
只是朗月对他刚才急吼吼的样子记忆犹新,忍不住想笑,几次都借用茶杯遮掩笑意。她一笑,姜保也忍不住露出傻乎乎的笑来。
李骄杨转过脸来,揶揄的瞧着他。宋朗旭脸上写满无奈,得,他多事了。
还是闷头干饭好了!
*
不多时,前往江南需要的一切都打点好了,李骄杨挥别亲友,登上了客船。为了节约来回时间,他们先走水路,快到目的地再搭乘马车,这样的速度才够快。
李骄杨刚走一天,宋朗旭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好像少了什么一样,适应了好几天。
但就像他之前说过的,既然李骄杨有心要做点事业,他肯定会全力支持。
所以他开始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中来。
不知道制盐的事情怎么样了?
自从把方子交上去,他也没特意去打听过,到底是谁承接了这个秘密任务。但从后续的反馈来看,应该还是赵师兄,他的可能性最大。
当值这么久,宋朗旭最深的感受就是,走流程太讨厌了!明明一件事很简单,但一旦要走流程,就会耽误双倍,三倍的时间,美其名曰,遵守制度!另外还有拉帮结派的,一件事情可能对大多数有利,但一旦某一方不满意,哪怕本来是好事,对方也要搅和散了,抱着一种对方输了就是自己赢的心态。这样搞,做事怎么不复杂,怎么不收效甚微呢?
好在他跟谢师兄能够守望相助,又有之前两位先生留下的余荫,才不至于举步维艰,如果是新晋官员,才难了。
但他们这边就是人太少了,要做事时找不到人手,常常身兼数职,超负荷运转,也是挺累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起这件事后,宋朗旭去了最近制盐的进度,谢雪斋答:“的确有效果,速度也比原来快,但是他们觉得,还能再改进改进,让产盐量再稳定一点。”
“也好,到时候盐要运送到全国的,质量,产量都稳定才好呢。”什么都赶不上稳定出产。
宋朗旭想着等盐制好了,下一步该干点什么,既能改善民生,也不会犯忌讳。
水泥能铺路,养殖种植能改善居民体质,水银镜可以当做奢侈品快速圈钱,还有炼铁能够造兵器,炼银能够充实国库.....唔,就是觉得每一样都有些高调,该收一收。
宋朗旭打算慢慢的来。
就是不知道,骄杨在江南,研究地怎么样了?
被他心心念念的李骄杨,坐了十天船又搭了几天马车,颠的一身酸痛,总算是来到了江南富庶地,刚下马车,就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随着风传进她的鼻端。
好香啊!这股味道真的好香!李骄杨闻了又闻,正感叹着难道江南百姓还有种植香花装饰生活的心思时,看见侧面一位村妇哼着小调,头戴香花从她身边走过,脸上写满了惬意和安稳。
这次跟着李骄杨一起出门的是她弟弟骄枫,半大的孩子十分惊讶:“诗里的江南,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风景秀美,草木遍地,还有秀丽的姑娘哼着软语小调,一切都是那么安稳美好。
“石头,她们怎么种了这么多花啊?”
石头答道:“因为本地田地丰茂肥沃,山野空地都能拿来种植香花香草,再用这些来研制香粉,价格便宜人人都用得起,同样能够赚钱,所以香粉行业也发展起来。”
哪个女子不爱香粉的?李骄杨听了,自然要去脂粉铺里探一探路。
家里也有个脂粉铺子,这些年生意还不错,在老顾客中口碑不错,但如果有新品的话,也未必不好,她的第一站就定在脂粉铺里。
结果这么一看真是大开眼界,香囊香药香饼各具特色,香味各有不同,更有那甜香粉白四样俱全的茉莉香粉,是江南女子的爱物,扑在脸上不仅好看,还养皮肤。
李骄杨逛着脂粉铺子,乐不思蜀,险些忘了自己的目的。
她心里渐渐冒起一个主意来,想要也做这么一间铺子,本来家里还有三百亩的山地,荒着也是荒的,利用起来种香花,不是刚好吗?
随即她让石头去想法子收购香粉的制作方子,还有带走不用特别好的,够用就行,具体怎么用,她们可以回家再慢慢研究,稍作增改,融入本地特色。
听着耳边的香花小调,李骄杨更是心头一动,让人专门去学了这首小调。
香粉的事情先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参观织布坊的事情,织布坊有官营的,每年上供布匹给宫中,余下部分才供应给民间,花纹大多是典雅富贵型,突出一个华丽。民营的织布坊虽然在原材料上稍逊一筹,但用色大胆,图案也新鲜,偶尔也会有意外之作。
一行人看了又看,面对大批大批的货架,都恨不得全部采购回家,实在太好看了!
李骄杨好容易收敛心神,对着作坊老板说:“我们想去看看那些绣女织娘,她们平时怎么工作的。”
作坊老板虽然觉得这个要求奇怪,但更能看出这一行人穿戴富贵,气度不凡,又是京城来的,保不准就是什么大官家里来采购的,毕恭毕敬的答应了。
正巧有织娘过来送布料,他喊一声,“许娘子,你带这些客人去你家的织布机看看。”
“织布机有什么好看的啊?”被喊的许娘子放下手里布匹,眼睛在李骄杨身上一瞟,立刻露出笑意来:“哟,来了大客人哩!看,随便看,我们整个村子的姑娘妇人都在织布,全都供应给这家作坊的,好处就是品质稳定,风格统一,如果要是布匹出了什么问题,都能马上找到对应的人,负责到底,而且每隔一段时间我们还会去学习新的花样子,保管客人满意......”一张巧嘴,都要把自家的布匹说出花来。
李骄杨哪儿见过这样能说会道的妇人,能言善道不说,还特别会调节气氛,没一会儿就把这一群人都逗笑了,根本没觉察到一路走了多远。
很快就到了这位许娘子的家里,她推开自己院子门,里面有个汉子听到门响,头也没抬说:“娘子,饭我焖在锅里了,菜也提前切好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许娘子巧笑倩兮:“相公先不急,咱们家来客人,想要去看看织布机,你先等等我。”
身后的李骄枫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娘子家里竟然是男人做饭吗?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男人不都是等着女人做饭吗?
许娘子笑吟吟回答:“谁在家谁有空,那就是谁做饭呗!我相公也长了手,别的干不了,砍柴切菜还是能做的,不然干等着,大家岂不是一起饿肚子?”
许娘子的相公擦干净手上的水,憨憨一笑:“对啊,我娘子平时忙着织布,一坐就是一天,腰酸背疼,本来就够辛苦了,我空闲一点,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庄户人家,比不上各位客人。”
边说边点头哈腰,把人请进纺织间。
许娘子家里还有一间单独放织布机的屋子,门口放了一盆净水,许娘子要是手上生了汗,都要洗干净再重新上机,生怕污了布料的。她织出来的布料也的确精美绝伦,独一份的好看。
许娘子上机展示了一下织布的步骤,李骄杨认真观察,发现跟她买来的织布机虽有区别,但是大差不差,总体一致。
许娘子对织布机特别爱惜,用过之后还要在上面盖一层粗布遮住,李骄杨心里一动,就问道:“这织布机花了多少银子?”
“可是花了足足八十两银子,全是我自己挣回来的!”提到这点,许娘子格外得意,“我以前什么都不会,特意拜了师父学,学了七八年才出师,但空有手艺没有织布机,只能给别人家打零工,赚点手工钱,挣的又慢。我后来发了狠心,一直织布不停,终于靠着积攒下来的钱买了一辆织布机回来,这不,赚钱的速度比以前快多了!”
有了织布机,这才有了她们现在慢慢改善的家境。
“不是说有人租借织布机,用布料偿还吗?”李骄杨想起石头曾经提过的事情,提了一嘴。
许娘子嘴角一撇,“的确有,但是租借的织布机多都是半新旧,不怎么好使,要偿还的布匹还多,并不划算。”买的哪儿卖的精,不赚钱的生意哪有商人愿意做?
李骄杨问了那个数字,的确太多,居然需要二百匹,得织到猴年马月去?
她想了想问道:“要是有人出租机器,同样需要二百匹,但是这种新织机差不多速度是以前的两倍,许娘子可愿意?”
许娘子想了想,“如果真能加快速度,二百匹倒也可以。”节约一半时间,也适合那些没有家底的织娘。
得到确定答案后,李骄杨心头一定,又问了一些跟织布相关的问题,许娘子都一一回答,又邀请她们去村里其他织娘家看看。
许娘子说整个村子都在织布还真不是虚言,家里上了年纪的妇人,刚长到十来岁的小姑娘,人人都有一手好手艺。
而且,更让李骄杨心头一动的是,村里夫妇间互相扶持,有商有量,像许相公那些做饭,操持家里,照顾孩子的也不在少数,用他们话说,谁有空谁做呗。
这让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
参观完许娘子村里后,李骄杨又陆陆续续去了两个别的村落,情况大差不差,但对于整个织造行业,她有了初步了解,对于新式织机的市场,更是充满信心,定要掀起一股全新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