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买完了书, 宋朗旭又问了问最近柳治衡有没有碰到什么难题,柳治衡摇摇头,大多数问题他都能自己解决, 少部分才去问师长, 基本上没碰到过不去的难题。
“还是你以前说的法子有效果, 碰到难题也别心虚, 一门心思觉得自己就是做不到,站起来把文章反复诵读三遍, 还是会慢慢摸到窍门的。”柳治衡说道:“我告诉了几个同窗,能精心的,都觉得这个法子好。”
“有用就好, 法子就是拿来用的。”宋朗旭不在意这些,又看到姜保落后几步, 压低声音道:“那,最近那边, 怎么样?”
柳治衡带着几分骄傲和几分拘谨,脸上一红,“还能怎么样呢?就是老样子呗!不过上个月书院月考, 我的名次进步了,得了一声夸。”
“能让人看到有进步, 旁人就有信心,就能安心等着,就有了指望。”宋朗旭意有所指的说, “保持这个势头吧。”
下次再在岳大人面前状似无意的提几句,多给岳大人留个好印象, 以后也好在提亲时,顺利些。
柳治衡想到记挂自己的岳姑娘, 又低头一笑。
他们两人心有默契,提的含含糊糊,但站在身后的姜保虽然落后几步,却从笑容中品出其他的含义。
姜保心内一突,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吗?但他一想到自己跟宋朗旭只是同年,对方可是从小认识的,同乡不说还知根知底,品行家境都了解,如果真要有意谈婚论嫁,还有他什么事呢?
姜保都快把衣角搅成麻花了,也没想到自己有任何阻止的办法,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如同大石,压着沉甸甸的往下坠。
再看两人相谈甚欢,姜保更难受了。
宋朗旭先把柳治衡送上公共马车,这才转头过来,“姜兄,我先送你回去?”
姜保胡乱点着头,可等二人走到僻静处时,姜保还是鼓足了勇气说:“宋兄,我有事情想说。”
“喔?有话不妨直说。”
“是,是关于宋家妹妹的事情,我心悦她。”姜保一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咀嚼,本以为自己能口灿莲花言之凿凿,结果一紧张,只能说出一句我心悦她。
但也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本来以为自己说出这话来,宋兄会惊讶,诧异,更甚至会生气发怒,觉得他心思不纯,没想到宋兄一半是无奈一半是无语的反问着:“然后呢?”
“啊,然后什么然后?”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光嘴上说说的,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中意朗月我知道了,然后呢?”
姜保脑瓜里都要转不动了,他迷迷糊糊的说:“你同意了吗?”
这下宋朗旭白了他一眼,“什么同不同意,你扯的也太远了。我妹妹如果要有与人交往的心思,第一就是她自己乐意,第二是我把关,然后才有第三。”
干巴巴光秃秃的说个心悦她,又怎样?
“那也就是,你不反对?”姜保总算领悟到宋朗旭的言外之意,乐的差点蹦起来。
他还担心会被反对阻拦,没想到宋兄这么开明!真不愧是他认定的好友!
姜保一个健步就想过来拥抱,宋朗旭拦了拦他,无奈的把话挑明:“姜兄,其实我一直很看好你,不论是文章才华,抑或是人品性格,你都是上上之选,谁家的姑娘嫁给你都会幸福一生。”
“当然,我妹妹也不差,她自有她的好处,绝不逊色任何人。”
“但夫妻相处之道,却没有挚友那么简单,会有很多别的因素,比如内宅与翁姑相处,跟族人周旋,乃至妾室等等,全都是问题。矛盾一多,易生怨怼,怨怼一多,就成怨侣。到时候我夹杂到中间,一手是妹妹,一手是好友,帮谁都不对,帮谁都让人生怨,反而坏了我们之间的交情。”
“所以,姜兄如果你真有亲近之心,我只请你,先考虑好这些问题该怎么解决,免得日后后悔。”
姜保张了张嘴,他心里想的很简单,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行了,哪考虑过日后相处呢?但看着宋朗旭郑重神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会去想的。三日之后,我会给出答案。”
“三日不够,姜兄该去问一问成过亲的同僚,问问他们会遇到什么问题。”宋朗旭笑道:“我也不会设时限,等你彻底了解了再说。”
姜保在答应之前,绝对没有想到,同僚的苦水会淹没他,他只是慎重的答应了宋朗旭,出于求知精神,还准备了小本子,打算用来记录。
三日之后,姜保精神萎靡的伏在自己案头,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家庭矛盾啊......”
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完全超出他的想象,什么语言暗示,什么以退为进,什么明捧暗讽,让姜保打开了眼界。
难得有人听他们诉说家庭苦恼,同僚们倒起苦水来,都快把姜保淹没了。她们就是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给妻子买了一根发簪,母亲会不高兴?又为什么只是出去逛个庙街,一回来妻子就甩脸色?还有还有,为什么老家亲戚过来,以前妻子都是热心照看,这次却阴阳怪气给人脸色瞧?
同僚们想不通,姜保也想不通,一事不烦二主,姜保悄悄去问了宋朗旭。
宋朗旭瞄一眼他的采访记录,一一道来:“送礼物就要送的一视同仁,厚此薄彼等于得罪人,还不如不送呢!送发簪就该正大光明给母亲送,慰劳她的辛苦,再私下给妻子送,赞扬她大度,这样才能两个人都高兴。”
“逛庙街时,是不是自己一个劲的往前挤?完全忽略了妻子的感受?比如她说累或者口渴之类的,还兀自兴高采烈的高谈阔论?”
“再说族亲,既然以前都能热心照顾,又是不是私下跟这一位族亲有矛盾,或者此人风评不好产生了误会?私下悄悄问妻子,坦诚相告,实话实说。”
姜保听的一愣一愣的,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宋兄,你实在太懂女人了!竟然分析的清清楚楚。”
宋朗旭无语的很:“这是我懂女人吗?那是他们根本没关心过妻子的感受!假如是给沈学士以及周学士还有秦学士送礼,他们会单送一个厚此薄彼吗?”
“如果是跟沈学士一起进宫做侍读,那眼力劲,鞍前马后端茶递水不在话下,根本不用提醒!”
“就更别说,如果是同僚突然跟他不对付,肯定会托人说合,了解一下矛盾从何产生了!”
宋朗旭扶着额头,“哪儿是不知道原因呐,只是压根没关心过妻子的情绪罢了!妻者齐也,她是跟你生同寝死同穴的人,抽出半分心思,稍微留意一下她们的需要,又能怎么样呢?家庭更和睦,她更会照顾好后方,心在一起劲儿往一处使,不好吗?”
宋朗旭看着眼前的男子,满心无奈,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光是一千年的时光,还有种种观念的隔阂以及不认同。
但姜保又有一样好处,听劝,他见过宋朗旭平时怎么跟李夫人相处,又有其他几个夫妻和睦的同僚,无一不是有商有量,体贴周到的,嫂夫人也是温婉贤淑,大家闺秀。
似乎,好像,真的有道理?
但对于姜保的启发也是同样的,他的确了解到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
如果他跟朗月真有了开花结果那日,会被家里反对吗?他会始终如一吗?她又会成为什么样的妻子呢?想着这些,姜保一下子痴了。
他在脑中幻想着那样的情景,一时之间难以自控。
宋朗旭一声长叹,没有打断他的思虑。
了结一段感情的,有时候不是变心,而是各种各样的琐事,小事累积。
如果姜保真有承担一切压力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倒也不是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姜保沉默了许多,话说的少了,平时当值还会刻意避开宋朗旭。
宋朗旭只当他终于想清楚了,放弃了,避开就避开吧,一时尴尬而已,时间总会消磨一切的,等他想通了,不过是一件小事,相视一笑而已。
*
这日,宋朗旭接到谢师兄的通知,去江南的自行车组装工匠们,已经返回京城了,收获颇丰。
谢师兄邀请了他过去研究,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进之处。
那些工匠们之前出差前,心里还是挺没底的,虽然包吃包住还有补贴拿,但江南那么远的地方,他们还是第一次去。
结果真到了江南,发觉待遇特别好,商人担心他们不尽心,所以样样都提供最好的,所以奔波快两个月,他们还胖了一圈。
同时,他们也发现了自行车巨大的市场,江南地势平坦,小路阡陌纵横,有了这么一辆车,出行方便不少。商人千辛万苦运送到的车辆,翻倍的卖了出去,还供不应求,几次涨价。
幸亏他们早有契约固定了价格,因为赚一时的快钱等于自己坑自己,长期稳定的客流,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听到这些,谢雪斋心头大定,既然知道市场反应很好,他们就可以多招工匠,扩展生产规模,等到产量上来,再复制江南的模式,把车子卖到大江南北去。
谢雪斋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赚钱,宋朗旭转过来问起石头这趟江南之行的见闻。
为了路上安全,石头跟着工匠们一起去的,但到了目的地后,石头分头行动,开始在各大布行商
行中,采购各式各样的布匹,了解布行的运作模式。
江南织造鼎盛,虽然现在人力织造费力难成规模,但聪明的商人靠着自己的智慧,组建了工厂化的纺织厂。
有人专门种植桑叶,有人专门养蚕种棉,有人专门剿丝,织布,形成流水线式的工作模式。民间里,还有租借织机以布匹偿还代价,雇佣人手按照工时,产量计算酬劳的模式,可以说是家家户户都靠着这条产业线过活。
石头说的滔滔不绝,他听的津津有味,心头不免有些遗憾,要是能够亲眼瞧一瞧就好了。
谢雪斋同样没见过这架势,叹着:“怪不得人都说江南丝绸,冠绝天下,竟然是这个模式,长见识了!”
宋朗旭默契接口,“现在模仿,也不迟啊!江南能够养蚕,京城可以种棉花,到时候出产的棉布也不差。”他稍微提了提:“我夫人跟妹妹在家研究织布机,小有所成,或许等到今年秋收,就有契机出现。”
“那就先拭目以待了。”谢雪斋说道。
当面交代完了,回家后,石头还要再给李骄杨和朗月说一遍,说的是口干舌燥。
李骄杨听着石头描绘家家织机,户户剿丝的场景,心驰神往,恨不得插上翅膀,亲自去瞧一瞧,看一看。
这个念头一旦冒了起来,就扎了根,在她的心里一日盛过一日,难以停歇。
想到夫君从来不没有阻止过她的天马行空,还偶尔赞同,李骄杨就试着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去江南看看,看看织造业到底发展到了何等程度,也好调整自己的思路。
“去江南?”宋朗旭皱眉沉思着,“非去不可吗?”
“百闻不如一见,石头说的再清楚,也没有我亲自看来得好。我也想了解一下,我们改进过的织布机,到底有没有用处。”李骄杨忐忑不安的解释着,虽然有正当理由,但成婚后的妇人独自出门,总归还是有点出格的。
她担心被阻拦。
看着她的表情,宋朗旭哪儿能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安慰道:“我不是那种迂腐的人,只是担心你的安全而已。”
换成现代,出远门算什么事啊?买张机票或者高铁票,拿着钱包和手机就能走,怎么方便怎么来,只要钱带够,什么东西都能买。而古代,安全,路引,食物,住宿等等,全是问题,不做好万全之策,是不能出门的。
“如果你真想出门,想到这些了吗?”
李骄杨张嘴就说:“我可以提前找好熟悉的向导,石头做的就不错,再多带护卫,顺便带一些货物伪装成商队,一路上只走官道,绝不错过宿头,一切都以安全为重,赶路时快马加鞭,大概一个半月,就能来回。”
看来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积攒,也不是一天两天,连路途都想好了。
宋朗旭无奈,“行吧,你一定要去的话,记得带上你的两个弟弟,读万里书不如行万里路,也让他们长长见识,我再去找罗舅舅要几个军中护卫,保证你的安全。石头再去找个熟悉的商队,你们跟在后头也装成商队,就安全多了。”
“总之,一切都以安全为重,性命要紧。”
这下轮到李骄杨质疑了,“你真的不拦着我啊?”答应的这么痛快,她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
宋朗旭笑道:“从认识你开始,我就知道李大姑娘是个有主意的,我也喜欢你有主意。既然喜欢雄鹰,自然要接受它会展翅高飞,远离樊笼,偶尔才会停下脚步。如果把雄鹰关在笼子里,还有什么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