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大雪纷飞, 一片素白,京城内人人都躲在家里避雪躲避严寒,偏偏这时候, 城门口的茶楼边, 站了一个身穿斗篷的人, 遥遥望着城外的方向。
小二搓着手, 几次劝人先进室内等,那人都微微摇头, 只是不停。
真是不怕冷,小二腹诽,知道自己拦不住也就放过了。
雪白的一片天地中, 慢慢驶来几个小黑点,小黑点再近些, 就能看清是几辆马车徐徐而来,更近些了, 能看到马车上有人大笑着跳下来,跟路口等候的人拥抱起来。
“师兄,可算是回来了!”宋朗旭冻的耳朵通红, 却咧开笑来,“走, 先喝口热茶再回去。”
谢雪斋嗔怪着:“下这么大的雪,怎么不进去避一避?”
“我着急啊,再说也没等多久。”宋朗旭把人往里面迎, 茶楼里早就准备好了炭盆热茶,烘的暖洋洋, 一进门就让人觉得放松下来。
谢雪斋脱下斗篷,抖落上面的雪花, 叹慰道:“你送的这个鸭绒斗篷倒是真暖和,也轻便,比皮裘之类好多了,果真是奇思妙想。”
宋朗旭坦然:“我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书看得多也就想的多,真正做事还是要靠赵师兄操持,没他忙前忙后,怎么会做出来?”
谢雪斋就忍不住笑:“你少给辰之请功劳,他的书信也一个劲的夸你思维广阔,能想人不能想,用你的话说,你们两这是商业互夸呢!”
宋朗旭就笑,他脸皮现在是练出来了,不怕夸。
谢雪斋初初回京,对京城内的形势掌握不准确,担心他有为难之处,敬恒先生这才安排宋朗旭早早守候在此处,将重要的事情一一告知。
谢雪斋听过后,沉吟着道:“我知道了,定会小心行事的。”
他能平步青云,靠的就是立身正和从不偏私,选了这条路就要坚持走下去。
看到他心思坚定,宋朗旭也就放心了。
“嫂夫人定然等你了,师兄先归家去吧。”说完事情,人也暖和过来,宋朗旭就要送师兄先行回家。
他们一起下楼梯,宋朗旭还没留心到,谢雪斋先敏锐发觉有人在盯着他们,他一告诉宋朗旭,宋朗旭皱起眉头,他出来接师兄回城,光明正大,谁没事还跟踪他们?
谢雪斋道,“不慌,或许是巧合碰上的,待我试一试。”
他故意加快脚步,在走廊拐弯时又放慢脚步,对方闪避不及,露出了半个身子,就被谢雪斋认了出来。
“这不是李大人吗?”谢雪斋皱紧眉头,思索最近跟李大人或者其姻亲有没有交集,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宋朗旭更不认识什么李大人,那此人跑来看他们做什么?
谢雪斋搞不清楚,也就不去思考了,如果对方有什么目的,早晚会暴露出来,一动不如一静,耐心即可。
他跟师弟在茶楼门口分别,谢雪斋故意放慢了马车速度,观察着李大人的动向,没想到对方没继续跟着他,反而追上了师弟?
噫?难道这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宋朗旭则是发现对方一路跟着他,他停下马车去路边买东西,对方也要听下来,他心道最近深居简出也没有参加过聚会,难道还能得罪什么人吗?
等他回到家里,再让石头反过去跟踪,石头一路小心的跟上去,终于发现了那位李大人的宅邸。
听过消息后,宋朗旭百思不得其解,他跟这位大人可以说是毫无交集,好端端的跟着他干嘛?
还是说,为了新衙门的事?
最近新成立了一个丰产司,从户部工部分出一部分人手,打算专门研究丰产的事,虽然这个提议的来源出自他,可他没有权限能够干涉人手的选择,如果李大人是想走门路,那可就打错了主意。
对方没有上门递帖子,宋朗旭也就假作不知,继续闭门读书的生活。
却不曾想,对方另有所图。
李大人亲自看了一回真人后,觉得自家侄女眼光很是不错,不论各方面都是上上之选,至于没有官职这点更是不值一提。
再说了,科举不易,许多人都要熬到岁数一把才能考中,四十岁前中进士已经是青年才俊了。
这还不到二十的举人,大大的炙手可热,如果真等考中会试进了殿试,还有他们考虑的份儿?
李大人一通分析,讲优劣说的清清楚楚,李二夫人有些犹豫,“难道没有更好的吗?就是在勋贵人家里找个次子三子,方不辜负骄杨这些年的所学,小门小户的,我担心她受委屈。”
“嗨!袭爵的嫡长子看不上骄杨,不袭爵的旁支我们看不上他们,再说了,小门小户也有他的好处,事少人少,我们只要厚厚陪嫁,给骄杨撑腰,哪儿过不好日子?”
“那些旁支们,虽有祖宗余荫,可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立足,没本事也就是吃老本,这现成有本事的,何必弃优选劣呢?”
一番话终于把李二夫人说服了,她点点头,“好,过些日子我去找罗大夫人探探口风,他们是舅家,应该清楚是否婚配的。”
李大人沉吟着,“还是我先去找敬源先生问一问吧,师父更清楚这些事。”
说到敬源先生,李大人又想到敬恒门下的谢雪斋,也是个年纪轻轻高中的,在朝堂沉浮十余年,官位已经比他还高。
前程似锦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李大人更加中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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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主意一定,递了拜帖去找敬源先生,敬源先生还有些不明所以,跟各位大人并无交集,怎么好端端的上门拜访?
谢雪斋刚好也在,就把日前在茶楼撞见李大人的事情说了,怕不是为了谋求官位来的。
谢雪斋隐隐有感,这个丰产司的司主位置悬而未决,空置了好几月,很多人使劲钻营都没见成效,怕不是提前为他准备的?
既然如此他不好出面见人,免得对方开口求情,躲在了侧厅。
敬源一脸无奈的接待了李大人,一杯碧螺春都喝的变了颜色,李大人的话题还在装潢上打转,敬源笑的脸都僵了,无数次举起茶杯,对方好似都没明白他的意思。
无奈何,敬源先生只能挑破,“老夫如今是个闲散人,只能呆在家中教书育人,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会呢?先生的弟子各个高才,人中龙凤。”李大人终于把核心意思表达出来,“不过年岁渐长,也不能光读书,成家立业也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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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源把客人送走,谢雪斋这才转身从侧厅出来,“怎么样?他没开口说罢?”
敬源脸上神情古怪的很,像是想笑又硬是憋住,最后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定格:“一家有子百家求,李大人是上门来问你师弟亲事的!”
谢雪斋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原来如此!”随后也笑了起来,笑自己想太多。
敬源笑的更开心,笑过之后揉着肚子,“也罢,师父也是父,我也该关心关心弟子的终身大事,找日子问一问他有什么想法。”
有人觉得自家师弟是良才美玉,谢雪斋也同样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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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源并不耽误时间,直接告诉了弟子,听的宋朗旭都是一惊,重复问道:“亲事?对我?先生没听错没领悟错?”
敬源气的吹胡子瞪眼,“人家找我的弟子,我还有几个弟子啊?”
宋朗旭摸头不好意思,他是开山大弟子这事,他当然记得。只是突兀遇到这种事,有点难以置信。
“别光笑,你对人家姑娘到底什么想法?如果有意,就接下好意,如果无意就早日回绝。”敬源认真道:“姑娘不比男子,名声珍贵的很,可不能随意戏弄对待,自该珍而重之。就算你是我弟子,我也怎么说。”
宋朗旭想了想谨慎回答:“要说李姑娘,自然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性情好人品好,没一处不是完美无缺的,只是我如果贸然答应,是我高攀人家,也该问一问人家姑娘的想法。”
“也好,成亲是结缘,该当两厢情愿才好。”敬源拍板,“找个日子,去城外的寺庙上香见一见。”
虽然现在盲婚哑嫁的夫妻为数不少,为了子女的幸福考虑,依旧会有人家让儿女婚前相看,彼此先了解了解,如果无意的话,就此一拍两散,彼此装做没这事,也免得损了名声。
敬源就挑了个日子,让李家人一起去城外的大慈寺碰个面。
李骄杨经常也会陪着二叔母一起上香礼佛,对于女眷来说是难得的踏青机会,只是最近天气不好,二叔母怎么还要去城外上香,而不是在城内拜佛呢?
二叔母又亲自捧上全新的衣饰,这其中有一只金合欢的发簪,别致又精巧,花瓣花蕊精细可见。
李三姑娘羡慕的看了几眼,连连嚷着她也想要,却被二叔母的眼色拦住了。
李骄杨似有所悟,这场礼佛怕是另有原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二叔母却先道:“只是去礼佛,看一看。”
看看彼此的诚意,真要走到最后一步,可是早得很呢。他们家的姑娘可不能随随便便的嫁了。
面对二叔母的期待,李骄杨只能先压下话头。
他们一路赶到大慈寺,李骄杨下车后,却先见到一个意外的身影,朗月正穿着斗篷,站在大门口。
她怎么也来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朗月的哥哥也来了,李骄杨眼中撞见了那个身影,红霞不知不觉攀上了耳垂,手指开始搅着衣角。
两拨人碰面后,还要装做巧遇,热情邀请一起进佛堂上香,上过香后,李大人装做繁忙的样子,
“我们大人说话,你们小孩家家的,先去旁边的树林里逛一逛。”
惨遭降龄的宋朗旭点点头,跟李骄杨李三姑娘一起到了寺庙的外围,那里有一大片的梅花,正是开的茂盛时。
李三姑娘还有些懵懂,一门心思的欣赏梅花的皎洁,朗月却好像看出点什么,促狭的对着哥哥笑。
在梅林里转了转,朗月已经拉着李三姑娘落后十余步,让二人独处。
梅香浮动无处不在,夹杂着冰雪寒冷的气息,吸进肺里是冷冽的香气,让人格外的清醒。李骄杨伸出手弹掉花瓣上的雪水,“万物萧瑟,唯有梅花绽放,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寂寞?”
天地之间只有自己,难道不会伤心吗?
“她怎么会寂寞?”宋朗旭认真回答,“李姑娘听过一句话吗,阴尽必有阳,严寒是暖春的预兆。梅花才是真正的春天使者,第一个探头来报晓春天。等到梅花谢后,桃花杏花梨花,才会踏着步伐,慢慢带来整个春天,绝望到了尽头,就会慢慢生出希望来。”
“真的会吗?”
“当然。”
李骄杨揽过一枝梅花,轻轻的嗅了嗅,香气弥漫,沁人心脾。从前斯通见惯的景色,一下子动人明媚起来。
朗月在后面偷偷笑了起来。
这次碰面,彼此都很满意,李二夫人回程路上,嘴角就没放下过。
李骄杨却是高兴中透出几丝忐忑,她自然是满意的,只是心有挂碍,有桩烦恼没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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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似乎不高兴?
面对递到面前的纸条,宋朗旭读过后,收起面上的担忧,故意笑着:“是啊,我担心妹妹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高兴还来不及呢!宋朗月刷刷写下自己的心态,反正她是认准这个嫂子了,别人都不行。
“好吧好吧,哥哥只能竭尽全力去争取了。”宋朗旭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把心头万千思绪暂且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