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赏枫宴是小型的, 只有亲近的人家得了请柬,地点就在蒋宅的后院。后院里遍植枫树,正是红艳艳好看的时候, 宋朗旭想到自己最近忙着阅读, 也该好好的松泛松泛, 也就按时赴约。
等他带着朗月进了后园, 先把她送到女眷们待的芳草汀时,意外看到路过的女眷都带着一层珠子串成的面纱, 上面装饰着各色珠玉,五彩缤纷各不相同。
有了一层面纱,就多了一层朦胧的美感, 更能衬托出女子的一双清凌凌的妙目。
朗月看到哥哥停下脚步,眨着眼睛示意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朗旭转过来笑,“没想到我妹妹也当了一回时尚领头人, 瞧。”
朗月今天出门也带了珠子面纱,只是略微简单些,一张望园子里全是同样的装扮, 也没忍住笑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让朗月留神多跟在杨夫人身边, 杨夫人自会照顾好她的。
朗月低头应是,朝着芳草汀去了。
宋朗旭则是去了男客们所在的玉树阁,里头待着的客人以蒋家的二房三房和旁支为主。
一进门, 就能看到众星捧月的蒋学文被团团围住,所有人都在追捧奉承他, 说着各种的好话。
虽然蒋学文一直保持着微笑,熟悉的人却能从眼角眉梢看出他的不耐烦。
宋朗旭老神在在的欣赏了一会儿, 没有打扰他的愉快时光,蒋学文却抢先一步发现了他,夸张大笑:“你可算是来了!”然后把人拉进了包围圈。
面对集体围攻,宋朗旭不慌不乱,有条不紊,还能把一干人等都应付的周到。
这些人总算说完了,他们两得了清静,蒋学文小声说:“还有人管我借算学书,我都借口说没了。”
“市面上也有许多算学书啊,怎么还要问你借?明年可是要考试的。”宋朗旭同样低声说。
“我听说明年的会试,算学和杂务要加大重量,如果算学考得好的,可以授予六部的官职....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也算是一条出路,听说是谢大人提议的。”
宋朗旭惊喜的哎呀一声:“谢师兄要回来了?!”
掐指一算,好像谢雪斋的任期的确快满了,估计会很快进京述职,师兄弟就能团聚了。
只可惜赵辰之还在照城待着呢。
蒋学文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茬,我也是听爷爷说的,□□不离吧。”
“既然如此,到时候替你引荐引荐,不过我估计着,谢师兄应该不会插手考试,顶多是知道此事。”
因为考算学这事本就是谢雪斋提议的,出现成果了他也要相应的避嫌。
“这样就够了,至少有点思路,谢了兄弟!”蒋学文得了准信,心内安定多了。
既有谢大人的指点,又有好友的读书笔记,这回还不中,他把蒋字倒过来写!
他们两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偶尔还开怀大笑气氛融洽,可酸坏了旁边的蒋家人。旁系也就算了,二房三房的尤其不服气。
他们自认跟蒋学文关系最近,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根同源,凭什么不亲近他们,却跟一个外人说说笑笑?
二房的公子说话犹如打翻了十坛老陈醋:“大哥怎么能这样子?不过是个没家没业的贫家,也值得他这么热切?我们又算是什么?一笔又写不出两个蒋字,我们才是他的亲兄弟。”
三房人淡淡阻拦:“三哥慎言!人家可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人,前年的解元,就是此人。”
二房一窒,却不肯改口:“解元又能算什么?每隔几年就会出一个,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出将入相,站在朝堂上的。我们可是国公府的后人,先祖为了朝廷出生入死,血脉无比尊贵。”
“也只有这些没家底的平民,才会拼着老命的想要考科举,我们可用不着这样,等着恩荫就行了。”
三房的又说:“那你可小瞧人家了,最近朝廷上不是在商议要调六部的人去一个新的部门,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调去新衙门。”
新衙门听说是专管农业增产的,不论是器具还是方法,凡是涉及到这些的都归新衙门管。新衙门新气象,自然需要不少的人手,最好是熟手,能够直接上手管事的。
三房人也得了这个消息,主事人一直在工部当个不大不小的员外郎,正在费心扒拉的钻营,试图在中间得个好位置。听闻此言,三房的公子立刻竖起了耳朵,眼神热切。
二房公子却在此时停下,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三房的只好低头认怂,二房这才继续说:“而这个新衙门,最初就是来自这位宋举人师兄的政绩,听说他本人在里面也立下不小的功劳,得过皇上亲自的召见。”
要不然人家还在考科举攀登仕途,一准就封官上任了,还在皇上面前挂了号,哪儿还会跟他们这些人坐在这里掰扯?
二房公子看的清楚,祖宗余荫的确有,却跟他们这些旁支没什么关系,一旦等到蒋学文继承爵位,他们分府另过,只有日渐沉寂泯然众人的份儿。
三房的公子呆了呆,低头思索,却没有再继续说什么酸话。
宋朗旭并不知道这些背后的故事,还想着谢师兄即将回京的喜悦中。
*
芳草汀这边,女眷们投壶行射,吟诗作乐,一片其乐融融。
杨夫人请的都是自己的熟人,自然没什么人说酸话怪话,反而开始讨论起京城中的流行。
上次朗月带着面纱出席过喜宴,她们别的不说,心里暗暗记下,觉得既好看又优雅,如果哪天状态不好,还能遮一遮,于是就在女眷中流行起来,今天好几个闺秀就带了面纱出席。
结果又撞上正主,正主也戴了面纱,难免有点不自在起来。
朗月也看到了,在笔记上写了点什么,杨夫人看完之后站起来笑着说:“巧了,今天看到各位姑娘,我倒是想起一个新鲜花活来,叫做主题聚会。”
“什么是主题聚会?”
“比如春天里最好的主题就是花卉,咱们穿的戴的,最好就是有花朵图案的衣裳首饰,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比干巴巴的玩有趣多了。”杨夫人继续笑,“今天来的也巧,有一半人都带了面纱,主题就改做面纱,好不好?”
“没有面纱的也不急,我们可以现场制作。”
杨夫人已经吩咐人去库房里取各色薄纱来,一张薄纱稍微剪裁缝合,加上珠玉就是一张面纱,快的很,听说还有这样的活动,各位姑娘们都乐了起来,还能展示自己的巧思,何乐不为呢?
她们当即操着小剪刀裁剪起来,挑选了自己喜欢的装饰戴在上面,没一会儿就做出好多面纱来。
李骄杨正在摆弄手里的薄纱,宋朗月过来凑趣帮忙,她的女工不精但审美很好,很快就替李骄杨做出一张合适的面纱,戴在面上增光添彩。
李骄杨得意一笑,把面纱带在脸上,仔细照镜子端详。
不多时就到了正午饭点,客人们各自在花厅用饭,饭后有人会小憩片刻,有人更愿意去花园里待着赏枫叶。
李骄杨不想呆在人多的地方,于是坐在枫树下的石头上赏景,看着片片落叶从天而降,意境唯美。
不论夏日里如何灿烂,这些叶子终究是要落下,再被碾做尘埃的。李骄杨正沉浸在伤怀中,肩膀突然被人一拍,有人靠过来喊了一声:“朗月?”
李骄杨连忙回头,却看到一青年站在自己背后,看清面容后蓦然一愣,“抱歉李姑娘,是我认错人了。”
李骄杨抚摸过自己的肩头,才想起刚才朗月去了花丛,怕弄脏披风所以交到她手上,大概正是披风让他认错人了。
李骄杨并没生气,“无事,朗月在前面。”她指明了方向。
宋朗旭想起之前,也是在蒋家不慎撞到了李姑娘,李姑娘也是同样的口吻说着无事,他便忍不住说:“我总是在说抱歉,李姑娘也总是在说无事。”
李骄杨显然也想起旧事,“那我应该换个说法?非常有事,特别有事?”她还没说完,自己也先笑了。
这一笑就冲淡了她身上的几分寂寥感,也显得鲜活起来。
宋朗旭松了口气。
刚才他远远就看见一个寂寞的背影,又有披风露出的一角,以为是朗月在闷闷不乐,只想着上前排解,没想到却认错了人。
虽然认错了人,却不能干看着不管,毕竟朗月跟李姑娘玩的不错,品行上佳。
“看这枝枫叶,落下的形状像不像星星?”他捡起一张枫叶,反复的观看,煞有介事。
李骄杨看来看去,也没看出哪儿跟星星像了,再说星星什么形状,谁又见过?
“这几个尖角,还有绚丽的颜色,不就是十足的像?”宋朗旭举起枫叶望向太阳,金色的太阳光撒下来,李骄杨恍惚间,真的见到了星光。
身边传来轻巧的脚步声,细细密密,李骄杨如果不细听都分辨不出,她回头就见到宋朗月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同时更轻的朝着前方走去,似乎要恶作剧。
李骄杨屏住呼吸,期待后面的戏码。
可惜的是,还没等她靠近,宋朗旭已经笃定的喊道:“朗月!你又要干嘛?”声音非常有底气。
李骄杨本来以为被识破恶作剧意图,朗月就会放弃行动,谁知道她眼珠一转,立刻从地面抓起几捧落叶,兜头兜脑的撒过去,落叶纷纷,全都撒在衣间。
“好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撒我,你也跑不掉!”宋朗旭立刻抓起落叶反击,小树林全是飞舞的落叶。
落叶仗打了一会儿,朗月体力终究弱了一筹,她气喘吁吁的停了一下,然后把旁边看戏的李姑娘也拉入了战场,以二对一,这才勉强战了个平局。
刚巧路过的蒋学文一看这个情况,立刻拉着自家夫人进来企图逆转局势,可是杨夫人坚决不从跟表妹统一战线,于是又变成了三对二。
痛痛快快的玩了半个时辰,人人都是精疲力尽,只剩下喘气的份,但同样,笑容也在脸上泛滥。
蒋学文宣布来日再战,回房间收拾衣着,杨夫人叉腰笑道:“今天玩的痛快!走,先去换衣裳。”
李骄杨平定自己的呼吸,想起自己刚才跟往常大相径庭的行为,不禁羞红了脸,觉得自己举止完全出乎了往日的闺秀教育。
“这有什么!”杨夫人说:“以前我也信那套,什么平心静气,举止有度,自己先把自己捆住了,现在才觉得,我高兴我乐意就是最大的度!在范围内让自己过的最好,这辈子才不枉了。”
“可是这样,外人会议论的.....”
“他们且议论他们的去!难道还能替我过日子?最后吃苦受累的还不是我自己。”杨夫人冷哼,“议论要听,但不能往心里去。”
真是这样吗?李骄杨看着以前循规蹈矩的表姐,再看眼前神采飞扬的女子,真像是变了个人。
或许,真的有道理吧。
*
赏枫宴后,各自归家。李骄杨也踏上回家的马车,路上三妹几次欲言又止,李骄杨却没在意。
有话就说,不想说不就说,难道还要追着追着问吗?
一直拖延到回房,李三姑娘看到四下无人,这才忧心忡忡道:“大姐姐,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是不是有些,看上了宋家的公子?”
说着说着嘴一扁,都快哭了。
李骄杨不意三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过于荒谬以至于她都笑了起来,“你怎么会这么说啊?倒把我吓一跳。”
简直是出人意料。
李三姑娘继续扁着嘴:“最近你经常去找宋姑娘玩,一玩就是一整天,我好几次找你都没找到人。”
“我就是去找宋姑娘玩,不可以吗?她是个妙人,心中自有丘壑,奇思妙想不断,又有表姐表姐夫这层关系,怎么不能去啊?”
再说了,宋姑娘生的是真好看!光盯着都能多吃几碗饭,谁说女人不爱看美人呢?
三姑娘仔细想了想今天见到的宋姑娘,不由得点点头,随即松了气的样子:“那就好,我担心大姐姐真看上宋公子了,他不好,配不上大姐姐。”
李骄杨不禁讶然失笑,“哪儿不好了?不论是人品还是才学,样样都是顶尖,难道还有更出色的?就是一时家世不显赫,可也前程似锦,登高有望,缺的不过一点时间而已。”
李三姑娘纠结说:“可是我娘说,陪潜力股奋斗是最不值的,谁知道等多久?等人功成名就时,姑娘家的青春也被耗光了,不值得。”
“人生有的先甜后苦,有的先苦后甜,如果让我选,我肯定选先苦后甜。”李骄杨说完后,“好了好了,越发说的远了,都是没影的事还拿来说嘴。今天只是我们姐妹闲话,听过就忘了,可不许再念叨。”
李三姑娘怏怏点头,不再记挂此事。
但既然李三姑娘都能看出来,李家的长辈岂能看不出来?眼看着姑娘经常去找宋姑娘玩,难免有些动了心思。
要说门第,自然是不般配的,他们可是有爵位的人家,嫁娶自然要从同样的人里选,大姑娘又是样样都好品行上佳,做皇妃也使得。
但是偏偏她有一样短处,父亲选择出家做道人,与继承爵位无缘,短了旁人一截。
李二夫人纠结来纠结去,觉得如果选了此等人家,少不了就是一个苛待侄女的过错。
纠结啊。
李二夫人打算看看再说,没准是她误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