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安卉再一次听到小赌狗的消息, 是隔壁掌柜的带来的。
说起来,隔壁掌柜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和富贵大街上的其他商户一样, 都或多或少的破了财。好在,铺子本来也不是他的,他就是个替东家做事的掌柜的, 因此损失最大的还是他的东家。可虽说发大水一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东家日子不好过了,底下的人还能有好日子?不出意料的,所有给东家做事的人,都倒了霉。
可能是因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包括隔壁掌柜在内的其他人接受度都挺好的, 甚至在听到发大水的消息,以及后续核对损失时, 还有种第二只靴子落地的感觉。
也对,既然早晚都要破财, 还不如早点来早点安心。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反正富贵大街这边的商户是最早振作起来的,在雨季过后,对比别的坊市哭喊连天的商户,他们这边老淡定了, 甚至很快就重新笑迎顾客了, 还有心情吃瓜聊天。
于是,安卉就知道了。
“……我就说了,能养出赌狗的能是什么好人家?看, 这下叫我说着了吧?”
隔壁掌柜也不是特地跟安卉说的,他其实就是站在自家铺子外头跟其他人闲聊, 外出买零嘴回来的安卉敏锐的觉察到了“赌狗”这个字。要知道,这年头压根就没有这个说法,哪怕骂人都是说“烂赌鬼”或者“赌棍”什么的。
不过事实证明,网络热词在古代也是照样能传播的,尤其这个词相当得形象。
赌狗赌狗,爱赌博的人就是个狗.东西。
当然,每个人的理解不一定相同,但这个词骂人的元素过于浓重了,以至于甭管怎么解释,都感觉是个骂人。
听到关键词的安卉索性停下了脚步。
其实,隔壁掌柜这话有点儿被害者有罪论了,毕竟就小赌狗这事儿而言,兴许他爹他爷奶,甚至他后娘都有一定的责任,但家里肯定也是有无辜之人的,没的说一家上下都不是好东西。不过安卉倒也没直接反驳他,而是侧着耳朵去听新的八卦。
就听隔壁掌柜眉飞色舞的说着最新消息:“他们家已经闹开了!那赌狗的爹据说是被气死了,有说是被赌狗他本人气死的,也有说是被赌狗弟弟气死的……哈哈哈你们不知道吧?赌狗的弟弟觉得亲哥白占着长孙的名分,爷奶最疼的是他,第一个娶媳妇的是他,头一个生儿子的也是他,心里带着气呢!这不,一生气就出昏招,居然跟赌场的混子合谋,给亲哥下套!那是他亲哥啊!”
安卉不禁瞪大了眼睛,她努力回忆了一番,确定上次见到小赌狗时,他的父母宫、兄弟宫都不怎么样,可问题是,他不是某个位置不太好,而是方方面面都不好。当所有都不好的时候,对于安卉这种初出茅庐的新手来说,其实能看出来的东西反而不多。
就拿父母宫和兄弟宫来说,都不需要会看面相,那家里都出赌狗了,直系家属还能有好?别说放在这个年代了,就算是安卉穿越之前的年代,只要家里有个赌狗,全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所以,不好才是正常的,好了才是真闹鬼了。
但就算已经猜到了部分现实,安卉还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能发生弟弟给亲哥下套的事情。
这是亲兄弟?死敌都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儿!
“要我说,赌狗确实不是个东西。那他都是个赌狗了,你还能对他有什么指望?但我琢磨着,他爹还真就不是被他气死的。你们想想看,他又不是今个儿才开赌的,他卖掉妻女都是年前的事情了。那他也不能头一天赌钱就立马卖掉妻女吧?这么算下来,他起码已经赌了一两年了!”
围观群众频频点头,显然大家都很赞同他的话。
见状,隔壁掌柜更来劲儿了,两条大粗眉毛是真的要飞起来了:“起码赌了一两年啊!当爹的要被气死,这会儿怕是坟头的草都有一人高了!所以我说嘛,肯定不是被赌狗气死的,是被他弟弟气死的!对吧对吧?大儿子混账也就算了,小儿子还心肠歹毒!连亲哥都敢下套害,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听到这里,安卉忍不住插嘴问道:“赌狗的爹死了?啥时候的事儿?”
“前个儿出事的,昨个儿夜里咽气的。”隔壁掌柜压根就没注意到开口的人是安卉,下意识的回答道,“听说是当着赌场要账人的面,捂着心口就倒了下去。当时还有气呢,请了大夫回家看,好像就动不了了,熬了一天,昨个儿夜里打更人刚过去,就听到哭声,人没了。”
安卉琢磨着,这咋听着既像是心脏病发作又像是脑溢血了呢?
考虑到自己八辈子都没跟医学扯上关系,再说如今人都没了,她也就很快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耐着性子继续听隔壁掌柜扯犊子。
掌柜知道的事儿还真不少,又说赌场那边瞅着好像要闹出人命了,当时就脚底抹油开溜了。赌狗一家因为忙着请大夫,也没那工夫注意要账人的情况。再说了,人家也没碰你,就算真告到官衙门去,估计也不顶用。
反正要账的人是暂时隐遁了,赌狗自家人又闹起来了。
当爹的没了是一回事儿,但究竟是谁把他气死的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当娘的肯定要优先护着亲生儿子,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况且她儿子到如今还没娶妻生子呢,要是摊上了气死亲爹的名头,那将来还怎么娶媳妇儿?别说亲事要糟,只怕这辈子都要被毁了。
可当爷爷的,已经没了大儿子,肯定得护着大孙子。再说眼下的情况不是明摆着嘛?连掌柜的这个纯外人都能看出来,并不是赌狗气死了他爹。既然不是他干的,怎么可能让他担下这个恶名呢?
就这样,爷奶是坚定的护着赌狗大孙子,后娘肯定是护着亲儿子,但家里并不是只有这两派,还有其他几房呢!
不算已经分家的亲戚们,单说赌狗他们这一家子,除了赌狗所在的长房外,还有二房、三房和四房。也就是说,赌狗的爷奶一共生养了四个儿子,其实还有两个闺女,这里就暂时不算。
对于邹二叔等人来说,眼睁睁的看着亲哥惨死,亲爹娘却仍然护着倒霉侄子,再算上之前自家贴出去的钱财等等,他们已经绝望了。
但也正是因为太过于绝望,他们索性闹到了族里,请族长主持公道。
族长处理事情肯定没那么快,隔壁掌柜表示他会继续更新后续的,想要知道后续的,可以再蹲蹲。
安卉溜溜达达的走了。
没想到,当天下午铺子里就来了新客人,自我介绍说,他姓邹,是邹氏一族族长的大孙子。
得亏安父最近养出闲膘来了,很有兴致的问道:“就是那个赌……赌鬼的族人?”
“是的,我就是为了邹继嗣的事情来的。”他面色如常的道,仿佛完全不在意安父临时隐去的词。
“你是邹氏族长的大孙子?未来的族长?”
“准确的说,我已经是邹氏一族的现任族长了。我爷爷听闻族中惨事后一病不起,请了大夫开方抓药,但情况还是不太妙。他老人家已经八十四了,看来这个坎儿还是过不去了。”邹族长面色微沉,他们自家人那是千护万护的,没想到爷爷还是熬不过去。
安父略一挑眉:“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家近日会挂白,老爷子估计能熬过去。”
邹族长神情一滞,随即大喜过望:“当真?”
“反正暂时是这样的,但这个也不好说,近日……可能过一段日子又会有变数。”
“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邹族长连声叹着,随后面色一正,说起了正事。
他来安氏殡葬铺肯定不是为了赌狗他爹来的,说白了,族人又不是家人,早几十年就分家单过了,何必多这个事儿。他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小赌狗本人来的。
更确切的说,他想要把这个毒瘤解决掉!
好消息是,就算是重孝道的本朝,族长的权利依旧是大过于普通长辈的,哪怕小赌狗仍有亲爷爷护着,族长也可以越过他爷爷处置他。
邹氏一族的处理方式非常简单且粗暴,开祠堂除名。
还不是解决一人,而是将赌狗本人和他弟弟一并逐出家门。
“他爷爷能同意?”安父奇道。
“如果他不愿意,也可以选择跟他的孙子一起被除名。”邹族长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李氏也一样,若不同意,也可以跟儿子一起走。”
安父原本不知道李氏是谁,但略一思量,就明白是那个小赌狗的后娘了。
一旁的安卉忍不住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邹族长倒是好脾气,很快意识到了安卉想问什么,答道,“从此以后,他就跟我邹氏一族没有任何关系了,纵是他欠下万贯钱财,也不能来找我们要钱。”
“这么简单的吗?”安卉惊讶极了,“可要是这么简单,你们之前怎么不这么做?”
这回倒是不用邹族长解释了,安父抬手拍了拍闺女的狗头:“除名!你知道除名是什么意思吗?就算自家人犯了杀人的大罪,族里一般也不会除名的,死后还是会接回来送去祖坟埋了的。”
解答了闺女的疑惑后,安父也有自己的疑惑:“我不太明白,既然这事儿已经妥当了,为何邹族长还会来找我?”
邹族长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后才道:“我原是看着我祖父重病卧床,这才……”
安父一头黑线,心说您可真着急,不过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打了个哈哈就翻篇了。
然而,邹族长还是未曾离去,而是踟蹰着询问除名后还能否求到祖宗的庇佑。见安父不解,他又解释是邹五不放心被除名的大孙子。
“我们也不愿意把事情做绝了,这个名是必须除的,而且从今往后,但凡族中再出现烂赌鬼,一律开祠堂除名。但他爹刚过世,他爷爷的意思是如果有救还是想要救一把。所以我想问问,这事儿能成吗?若能成,族中倒是不会吝啬出几两银钱。”
邹族长一脸期待的看向安父,很显然就算已经除名了,他还是希望邹家那两兄弟好的。
但安父却摇了摇头:“跟是否除名无关,而是戒赌……我想不出来应该求什么庇佑。”
“那他弟弟呢?”
“求什么?劝他善良?”安父仍是要求,“求庇佑只能求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是健康和寿数,至少是明确的。求戒赌?求善良?如果你们只是舍不得浪费这次机会,我倒是建议你们,可以让兄弟俩的爷爷去求阖家平安康健。”
“当爹的……去求儿子?”邹族长愣住了。
“有何不可?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一切的祸根都来自于他吗?谁家老人不疼爱孙子?但像这种往死里疼往死里惯的,又有几个?”
“安大师您有所不知,邹继嗣的亲生母亲在生下他之后不久就跑了。”
“一个年轻女子嫁了人生了孩子,结果又跑了?她是被拐来的?”
“当然不是。”邹族长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道出了实情。
听说邹继嗣的生母是被严重家暴打跑的,安父差点儿没被气傻了:“我刚才还觉得他爷爷要承担大部分的责任,现在知道说错了,他应该承担所有的责任!”
“为何?”
“连你都知道他母亲被毒打,一个家里的能不知道?那个时候谁能出手相救?谁有这个能力阻止他爹动手?”
“可这事儿不好管吧?”
“有什么不好管的?你儿子打媳妇,你管不了?律法都明确规定了,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你儿子打了媳妇,你就打你儿子!以暴制暴怎么了?官老爷都不管这档子事儿的,怕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儿子打跑了媳妇,再看着孙子成了没娘的可怜孩子,然后儿子又娶了新媳妇生了别的孩子,这就心疼上了?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当老子的没好好管教儿子吗?”
邹族长不吭声了。
安父却没打算放过他:“你回去告诉那老头儿,眼下家里发生的一切悲剧,根本原因就在于他的放任!心疼他孙子打小没亲娘疼,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对吧?害了他孙子的人就是他自个儿!是他没好好管教儿子,是他害了两个孙子,也是他害了他的孙媳妇和曾孙女!”
“哦对了,那小赌狗还有好几个叔叔对吧?也就是说,那老头儿害了他所有的儿孙!别人是身在漩涡中没办法做出选择,他呢?他是不是还觉得错都在别人?他不会还怨恨上你了吧?”
看邹族长的表情,安父瞬间懂了。
敢情坏事都是别人做的,自己一点儿责任都没有是吧?
儿子打媳妇,那是儿子不对,甚至可能还会觉得是儿媳妇不对,你好端端的他打你干啥?儿媳妇熬不住打跑了,那是儿媳妇不对,怎么有那么狠心的娘,连刚出生的孩子都能丢得下手?大孙子变成了赌狗,那是赌场的错,二孙子下套害亲哥,那是爹娘没好好教……
甚至他还敢肯定,搞不好连小赌狗的后娘跟着也会出事,要不然那天小赌狗也不会父母宫里的日角月角全都晦暗无光了。
事实证明,安父确实猜对了。
就在此时此刻,小赌狗亲爹的棺木还放在灵堂上呢,他爷爷就敲着拐杖,怒气冲冲的表示要替子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