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二十多年前, 邹五迎来了自己的大孙子。
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 老太太的命根子。尽管邹五并不是老太太, 但他一样疼惜自家的大孙子。尤其,他大孙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还在娘胎的时候,就吃了不少苦头。一出娘胎, 亲娘又落跑了。不到一岁,亲爹就又娶了媳妇。紧接着,后娘又生了一子两女,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更别提亲爹原本就不像话, 何苦还有了别的孩子。
邹五老俩口那是打心底里心疼这个孩子。
为了这个孩子, 邹五特地让街坊里帮人读信写信的老童生帮着取了一个寓意极好的名字,足足掏了十文钱呢!
十文钱换来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邹继嗣。
典型到不能更典型的长子嫡孙才会拥有的名字。
可惜, 在邹继嗣变成烂赌鬼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喊过他大名了, 大家都管他叫做赌鬼、混账玩意儿、杀千刀的狗.东西……
邹五不止一次的想要救孙子,在他这个当爷爷的看来,大孙子只是年岁还小,性子略顽劣的一些,等以后总会懂事的, 怎么能因为这点儿钱财, 就直接把人放弃了呢?一家人原本就该互帮互助,不然谈什么一家子?
于是,他救了。
救了还不止一次。
老俩口的积蓄是最先被掏空的, 之后他压着大儿子这一房把钱拿出来了,有预先为二孙子存下的聘金, 还有两个孙女的嫁妆。然后就是他的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以及早已出嫁多年的两个闺女也陆续往娘家送了钱。再往后,就是他大孙子的媳妇和闺女了。
钱,都没了。
他大孙子的媳妇和闺女也没了,只留下一个才三岁的小曾孙。
原先,邹五还盘算着,等家里缓过来了,还能再凑钱给大孙子说一房好媳妇,这回要认真挑选,不能再找之前那种性子软绵的,最好是自身能耐能管得住他大孙子的,当然也不能脾气太坏,要管,但要有分寸的管。
反正他是盘算得挺好的,可惜没等家里缓过来,要账的又上门了。
上一次,其实是邹五的亲大哥,也就是邹氏一族的族长拿出了钱来,这才把事情摆平了的。本以为这回总算太平了,事实上邹继嗣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当然,这个也不太好说,很难说清楚他究竟是自己安分了,还是说前段时间照样在赌,只是手气比较好,这才没有要账的上门来。
当然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邹继嗣又复赌了。
输得还很大,两个妹妹都被他卖了。
其实依着本朝的律法,只有父母才可以合法的卖掉儿女。或者说,也不是父母双方一定都要同意,但父亲必须同意,这就是本朝的孝道。
很显然,邹继嗣的父亲是不可能同意的,可他说了不算,因为他也要听从他父亲的话。
邹五先是看了看大孙子,又扭头看了看已经哭成泪人的两个孙女,几乎没看出来他有所迟疑,他就先点头答应了。
面对老爷子的坚持,邹继嗣的父亲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是没了法子。他是个父亲,但他也是儿子,按照本朝的律法,哪怕他家老爷子现在要卖了他,那也是合理合法的。
不得已,他只能侧过脸不去看。
邹继嗣的大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更确切的说,其实她的眼泪早在上一次就已经流干了。那一次,托族长大爷爷的福,她侥幸逃过了一劫。从那时开始,她就无法盼望着自己能够早点嫁出去。当姑娘的,只要嫁出去了,那就是婆家的人了,娘家是没办法卖掉她的。而对于他们家来说,将她嫁出去也有好处,起码能收到一笔聘金,大不了不给嫁妆嘛,反正总归是不亏的。
可说亲哪儿有那么容易的?若是原先就有人选,那兴许还不算太难。可早先,家里一直在操心邹继嗣弟弟的婚事。对于爷奶来说,他们只要管好大孙子就可以了,其他孙子孙女有他们的爹娘操心,原就不用他们多事。而对于父母来说,肯定是要先管儿子婚事的,又是儿子又是年长的,当然是优先的,哪儿有妹妹越过哥哥的?况且,两个闺女年岁又不大,大的今年十岁,小的才六岁,着什么急呢?
于是,事儿就被耽搁下来了。
再然后,要账的又来了。
邹大妹已经麻木了,她不是没有求生欲望,而是没有人给她这样的机会。她甚至不能像大嫂和侄女那样被卖到娘家去,这里就是她的娘家,她没处可去!
她是麻木了,她的小妹却不是。
尽管早已意识到大哥再这么下去,全家上下都要糟,但毕竟跟前还有个姐姐挡着,身为家中最小的女儿,她怎么也没想到,今个儿就要被卖了。
在极度的震惊和恐惧的冲击下,邹小妹不禁将埋藏心底许久的秘密脱口而出。
“都怪二哥!都是二哥的错!是二哥下套害了大哥,也害了我们全家!是二哥!是他!”
面对全家所有人的注视,邹小妹先是哆嗦了一下,但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的,况且她都要被卖了,又怎么会继续替她二哥保密呢?
当下,她狠狠心,愈发大声的揭发道:“是二哥!是他给大哥下了套!是他跟别人合伙给大哥下套的!”
邹小妹今年才六岁,不过就算她还是个小孩子,但这些话却是说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充满了控诉之情。
第一反应过来的,是她的亲娘。
她亲娘赶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用力之大,直接在她脸上掐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这还不算,她娘边捂着她的嘴,边伸手狠狠的拍打她的背:“叫你胡说!连你亲哥都敢编排,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再敢胡说,看我不打死你!”
如果今个儿是因为别的事儿,亲娘都这样了,邹小妹肯定不敢反抗了。可她都要被卖了,要账的人就在跟前,那是两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危险近在眼前,邹小妹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哪怕她说出了真相也于事无补,那也要试试看的。
邹小妹奋力的挣扎着,她一个小孩儿自然是没办法挣脱成年人的挟制,但很快就有人上前帮忙了。
“二叔!二叔……”邹小妹哭着躲到了邹家二叔身后。
邹家二叔却并不看她,只是对上座的亲爹邹五道:“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吧?爹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乖孙子到底为啥会变成今个儿这副样子吗?”
这话却是说到了邹五的心坎上,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手养大的乖孙怎么就突然跟变了个人一样,难道是孩子天生就坏?还是说他这个当爷爷的没教好?又或者就是被人害了……
在邹五的插手下,邹小妹终于有机会说出她曾经亲眼看到的事实。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她和已经被卖掉的侄女一起在巷子角落里玩翻花绳。那天,家里其他的大人应该都出门去了,反正当时巷子里静悄悄的,两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就这样坐在角落的阴凉处,安安静静的翻着花绳儿。
忽的她听到拐角处有声响,偷偷的探出小脑袋,她看到自己二哥正在跟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人说着什么话。因为当时她才四岁,很多话都听不明白,只隐约记得二哥说了一些大哥的坏话,还有要给大哥一个教训什么的。
“我其实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这话刚出口,邹小妹的母亲就立马叫开了:“她自个儿都说了,她没听懂!爹啊,你可不能光听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胡话!”
邹五用力的敲了敲拐柱:“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又对孙女说:“你接着往下说。”
尽管十分得害怕,但邹小妹还是艰难的继续说道:“那时候我是没懂,可后来我又看到那个人,就是要卖玉娘的时候,我看到了,玉娘也看到了,就是那个人!”
她说的其实是邹五已经替孙子摆平了好几次后,但最终不得不由着孙子卖掉妻子女儿的事情。
尽管那对可怜的母女俩最终被卖回了娘家,也勉强算是一个好结局了。但在最初,其实是要账的人上门来绑人,因为邹小妹确实是跟那人打过照面的。
忍着害怕,她又道:“本来大哥是要把玉娘给那个人的,是二哥说,卖给玉娘的舅舅更划算,大哥就说好。”
可能是因为没人觉得邹小妹一个几岁的小孩儿能成什么事儿,因此所有人在做事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刻意避着她。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邹小妹天生就长得瘦弱矮小,本身的存在感就不强,被忽略了个彻底。
她娘还想要替儿子辩解几句,可邹五已经用拐柱指向了二孙子:“孽障!跪下!”
邹继嗣的弟弟其实也就是个刚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也没经历过什么事儿,面对一贯威严的爷爷,一个腿软就跪了下来。再被一逼问,就把什么话都倒出来了。
他承认小妹说得都是真的,两年前他认识了一个小混混,因为记恨大哥什么都有,而自己连婚事都无比坎坷,一气之下就想坑大哥一把。他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琢磨着,若是大哥做出了让家里失望的事情,那他不就显出来了?没了大孙子,他这个二孙子,不就能取而代之了?
谁能想到呢?事情就此失控了。
在被勾去了赌场后,只那么一次,邹继嗣就陷进去了。其实最初他的运气是真的好,可能真就是赌场不欺新人,头一次他就赢到了上百两银子。
上百两的银子是什么概念?
府城这边的房舍较之其他的县城要贵上不少,可上百两也足够买下一套三进院子了。当时的邹继嗣是有活儿的,他在一家铺子里给账房先生当学徒,他是家里唯一一个上过几年学的人,那个活儿也是他爷爷托了族长帮他找的。只要能出师,他每个月能挣至少五百文钱。
可一千文钱才能兑换一两银子,不算吃喝开销,他一年也就只能挣六两银子,十年也才六十两。等于说,只那一次赢钱,他就几乎挣了自己二十年的工钱。
那继续当学徒还有什么意思?先不说他还没出师,就算出师了也才挣那么点。那么辛苦,那么难熬,还不如这一把……
从那之后,邹继嗣就彻底沦陷了。
不过,最开始他确实没搞那么大,况且就算输一些,他前面总是赢了的。再之后,哪怕运气没那么好了,那也是有赢有输。可问题是,久赌无赢家,夜路走多了还怕碰不到鬼吗?反正最终,他把钱都输光了,又跟赌场借了钱妄图翻本,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邹继嗣的二弟是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等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当然,更让他倍感意外的是,他爷爷从来也没有放弃他大哥的想法,一次又一次的帮忙还债,钱没了,原本已经谈定了的亲事也没了,一切都已经彻底完了……
“你你你、你个孽障!孽障啊!”
然而这一次却不是邹五敲着拐柱骂人了,而是邹继嗣的父亲。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自己不光有个烂赌鬼的大儿子,还有个满肚子坏水连亲哥都要暗害的二儿子。如果只有一个混账儿子,他还能甩锅,起码大儿子并不是他亲手带大的,或者儿子是随了那个不负责任的娘。可眼下,他二儿子也……
急怒攻心之下,他才刚骂完就捂着心口倒下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在人们的意料之外,在场的众人还没从刚才的真相中缓过来,就看到邹继嗣他爹以极为缓慢的动作软倒在地。紧接着,就见邹继嗣一个健步冲到了他爹面前,满脸惊恐的抱起他爹:“爹!爹你怎么样?爹!!”
此时,邹继嗣内心充满了恐惧,满脑子都是昨个儿安父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你家近日要挂白。
——不是你爷爷,而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