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132章
安卉差点儿没被这话给噎死。
半晌, 她才吭吭哧哧的道:“大娘哟,我爹那人吧……其实他也不是非要给我招赘啥的, 他就是舍不得把我嫁出去。”
也不能说完全舍不得, 这主要不是观念差异吗?假如安卉是上辈子已经大学毕业开始参加工作的年纪了,安父才懒得管她。可眼下,甭管外人是怎么看的, 在安父看来,她就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
这得有多缺德,才会急吼吼的给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说亲事呢?
反正安父肯定干不出来,但这个理由又不没法说服别人,于是大聪明如安父, 就扯了个特别瞎的理由。没想到, 就是这个理由说服了一众人。
苏大娘还在懊恼自己一不留神说错了话,又见安卉那目瞪口呆的模样, 误以为是小姑娘家家的在害羞,顿时更懊恼了:“都怪我这张嘴……可怜天下父母心, 安大师也是心疼你啊!”
话音落下,苏大娘生怕安卉再害羞,忙把话题扯开了去,拉着安卉进了最近的一家铺面,看起了铺子里的新鲜玩意儿。
安卉本来还想替她爹解释两句的, 很快就放弃了, 感觉也没啥必要的,搞不好安父还挺喜欢自己那个慈父人设的。
——舍不得把心爱的闺女嫁出去啊!
——远嫁什么的铁定不行,招赘倒还能考虑考虑。
——我就独一个宝贝闺女啊!这叫我如何舍得呢!
只能说安卉会多一个招赘的人设, 安父绝对是功不可没。好在,安卉本人也不甚在意, 横竖她如今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再说她也觉得她还是个小宝宝。
她才三岁零几百个月呢!
如此这般,安卉陪着苏大娘逛了一上午的街面,也采买了不少东西,毕竟苏家已经出了个举人老爷,早已不像前些年那么穷了。当然,能买那么多也是因为这年头的物价其实并不高,再说像古董玉器这种店铺,安卉也不会领着她去,甚至连一些卖蜀锦的铺子,也是不会去的。她们去的都是安卉原先就喜欢的一些铺子,以及……钱家的商铺。
有折扣啊!刷脸就行!
进了钱家铺子,就免不得叨叨两句钱胖子。安卉也是真佩服自己这位哥,那可真是生命不息赚钱不息,能拥有如此信念,也难怪他能发财了。
……
两日后的傍晚,安父就回来了。
听闻苏举人已经成了梁曲县的师爷,他也不觉得奇怪,就是得知铁脑壳县太爷雇佣他护送苏家老俩口去梁曲县时,忍不住嘴角直抽抽。
但怎么说呢?人家又不是不给钱,路程不远,给得也不算少,干嘛不接单呢?
安父很快就决定次日一早就送他们离开。
苏家老俩口还颇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安父这才回家又要出门。倒是安父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只道:“说不定那位县太爷又在打旁的主意了,借着这事儿把我忽悠过去,再让我办其他事儿。”
这不凑巧了吗?安卉也是这么想的!
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铁脑壳县太爷在安家父女俩心目中究竟是个什么伟岸的形象了。
当晚吃过饭,苏家老俩口就迫不及待的回屋收拾东西去了,安家父女俩则是不急不缓的喝着茶聊着天。
前趟出门倒是没啥好说的,只是简单的下葬而已,那家倒也求了庇佑,却是那种比较泛泛的,祈求子孙后代平安康健的。像这种并没有特定对象,且祝福也是很平常的,多半是属于短时间内看不出来效果的。但反过来说,人家都这么求了,显然也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人家。
总之,单子很顺利,就是没啥好说的。
于是安卉就跟安父讲了关于姜表哥的事情。
姜表哥,如今应该是杨回杨秀才了,人家已经认祖归宗了,反正一应的流程都走完了。只是,前脚刚回了家,后脚就出了嫁。
这年头的男子入赘跟女子出嫁的差不多的,唯一的差别只在于不需要坐花嫁,旁的像将来孩子的姓氏问题、在谁家过年节、孝顺照顾哪家的老人,都是比着出嫁女来的。
本来,这属于个人选择问题,安卉也是尊重祝福的,可显然杨秀才却是被逼的。
但安卉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就算是逼迫好了,也该是二选一吧?要么认祖归宗再入赘佟家,要么就不认祖归宗了。可这年头,大家不都看不起上门女婿吗?如果入赘了也是佟家的人,那还不如不入赘的。”
出嫁女就是夫家的人了,那么赘婿也是对方家里的人。
那都这样了,能不能认祖归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见傻闺女一副怎么想都想不通的模样,安父顿时乐了:“想不通就别想了,兴许人家就是想要认祖归宗呢!”
这个说法可没法说服安卉。
哪怕安卉并不算特别了解那人,但根据先前他所做出的一系列选择,可知那人还是比较偏理性的。而一个理性者会在两个看似差不多实则有差别里的选项里,选择那个略差一等的,绝对是有问题的。
见糊弄不过去,安父索性也不瞒着她了:“要是不告诉你,只怕你回头睡都睡不好。罢了,我知道实情,我告诉你吧。”
安卉一脸“你要聊这个我可就不困了”的表情,兴冲冲的催促着安父赶紧说。
其实,安父也不是真的知晓全部的事情真相,而是通过一些消息猜测出来的。不过,他看的事情多了,就算是猜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首先这两个选择乍一看确实是差不多的,有种殊途同归的感觉。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尤其是像姜表哥这种本身比较成功的人来说,让他入赘当佟家的上门女婿,着实是有些为难他了。毕竟,如果不娶佟氏女,他完全可以寻一门相当不错的亲事。
但安父却知晓里头另一桩事儿。
佟家老俩口的心思。
“你看人看事永远只从一个角度来看,那当然是想不通的。你试试看换到佟家老俩口那头去看,还有啥不明白的?我这么说吧,那俩人年岁都不小了,听说已经是花甲之龄了。花甲!你知道啥意思不?就是六十了!早就过了六十了!”
安卉还是一脸的茫然:“六十怎么了?六十岁不就是退休的年纪吗?该练习练习跳广场舞了?”
“……放在这年头,五十就知天命了。”安父很是无语,只能掰开了跟女儿解释,“就是说,在他们看来,已经没多少年可以活了,肯定是要为自己打算的。佟家的亲儿子亲孙子都没了,两个亲孙女里头,大的那个早就嫁出去了,估摸着也是指望不上了。小的那个早先就退过一次亲了,我知道你肯定不在意这事儿,分分合合有啥好在意的,可你不在乎不代表人家也不在意。”
等于说,摆在佟家二老跟前最紧要的就是养老问题了,如果姜表哥并未认祖归宗,仍然还是佟家的孙子,那么佟家二小姐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招赘的。
这年头的习俗就是这样,不是说不能招赘,而是没有哪家会在有男性继承人的前提下,给女孩儿招赘的。
但假如不招赘,佟家二小姐就得赶紧嫁出去了。尽管不知晓具体的年岁,可姜表哥都已经十八了,她比弟弟要大,估摸着都有二十岁了。
在安卉上辈子,二十岁那就是青春靓丽花样年华,可搁在这年头……
看有人催婚安卉就能大概的知道最近几年佟家二小姐过得是怎样的糟心日子了,尤其她可没有安卉这种心理素质。她是真的想要嫁出去,完全没想过自己还能过除了成亲生子以外的生活。
可留下弟弟,她就不能招赘。
不能招赘就必须嫁出去。
那假如她能嫁出去,家里还会愁成这样吗?倒是能降低要求勉强嫁出去,可她自个儿必然是不愿意的。外人只道佟家做了孽这才遭了报应,可对于佟家二小姐来说,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弟弟来家时,她才丁点儿大,甚至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只记得年幼时候爹娘相继死去,然后她和姐姐就被送到了外祖母家中,隔了两年才回家。哪怕弟弟换了一个,她又不知道的!
每次听人说起佟家作孽活该遭报应,她就很想问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孽?凭什么就报应到她身上呢?
大概也明白自家孙女嫁不了好人家了,佟家二老其实也不希望孙女嫁出去。要知道,孙女要是嫁了,家里就只剩下这么个没血缘关系的孙子了,倘若真相还没被捅破倒也无妨,可现在谁不知道他家孙子是外头拐来的呢?
哪怕后面给孙子也娶了媳妇也生了孩子,对于佟家二老来说,一切也回不到从前了。倒是不如……
“可这样只是对那老头老太好呢,三娘表哥凭啥答应下来?”安卉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她爹还让她站在佟家二老的角度去想,她想了啊,好处全是他们的,坏处全是别人的。
见闺女急了,安父倒还是一派淡定自若:“你先要确定一个事儿,这个选择对谁的好处最大,然后站在那人的角度去想,要怎么让这事儿依着他的想法来发展。”
安卉想了啊,然而还是没想通:“我现在理解了佟家人的想法,不止是那对无耻的老头老太,佟家二小姐的想法我都理解了。不就是横竖嫁不了好人家,不如直接嫁给没血缘关系的弟弟吗?她就算嫁,也嫁不了秀才公的,更别说是招赘了!如今倒是好了,她又能有一门好亲事,又不用离开熟悉的家里,既然不用伺候公婆照顾小叔子小姑子,当家做主的还是亲爷奶。”
佟家人做出的选择其实很好理解,不就是自私自利吗?
但她仍是不明白,姜表哥为什么要配合他们。
为了……爱?
这个想法,成功的恶心到了安卉自个儿。
安父笑嘻嘻的伸手拍了拍闺女的大头:“有啥想不通的?当一个人做出了一个很瞎的决策,要么就是他被骗了,要么就是他被威胁了。”
“威胁?”安卉愣住了。
“大概率就是威胁了。你想啊,这年头崇尚的是孝顺,哪怕那两位不是亲的,他们也实实在在的养大了那孩子,要是那孩子是做别的行当的,倒也不是那么打紧,可谁让他是读书人呢?一个准备走科举仕途的读书人,可太好威胁了。”
甚至都不需要明着说,话里话外说祖父祖母年岁大了,希望孙子回家尽孝道。身为孙子的姜表哥除了回家还能怎么样?但凡他有丝毫不情愿,祖父祖母随便哪个装下病,哪怕他将来考上了举人谋到了缺,一样能让人立马回家尽孝!
还有娶妻生子,姜表哥的确可以给自己选一门好亲事,可接下来呢?这年头,多的是男人在外谋生活,妻子则在家中孝顺长辈照顾儿女。当然,也不是没有夫妻二人一同外出打拼的,可那是在公婆长辈允许的前提下,但凡佟家二老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人照顾,不忍耽误孙子前程,让孙媳妇在跟前尽心尽力的伺候照顾……
说破天,你也没法子拒绝啊!
“小卉啊,人心险恶你还是太年轻了。我告诉你,咱们都不用想得那么久远,单就一点,孩子成亲是需要长辈点头答应的。就拿咱们家来说,今个儿有人来上门提亲了,说的人也是千好万好的,但只要我这个当爹的说不行,那这事儿就肯定成不了!你信不信,若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会卡着亲事,让三娘表哥打一辈子光棍?”
一辈子可能太久了,但搞不好真就在他们咽气之前,姜表哥别想成亲了。
还有更狠的,好亲事回绝掉,再找一门不好的,或者好拿捏的不就成了?假如姜表哥不曾认祖归宗,那么他就是佟家的人,佟家二小姐肯定是不行的,可佟家又不是没有旁的亲眷了。佟家老太太难道就没有娘家人?佟家老太爷难道就没个外嫁的妹子、侄女?谁都有亲戚的,从亲戚里择一个好拿捏的,然后直接定下亲事!
在这年头,亲事是真的可以在当事人完全不知情甚至坚决反对的情况下定好并且礼成的。
说白了,但凡姜表哥没能认祖归宗,他只怕会被佟家二老轻轻松松的拿捏一辈子。
安卉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爹:“那、那现在呢?当了赘婿不也一样吗?”
“赘婿和亲孙子怎么能一样?”安父像看傻子的一样的看着闺女,“这年头,只有父母长辈跟儿女孙辈断绝关系的,反过来那是不行的。而赘婿……傻闺女哟,本朝的律法是允许休妻也允许和离的。”
没等安卉再发问,安父又道:“你别瞎操心了,佟家是万万没想到当年的真相会被捅破,那孩子是他们精心教养长大的。他呀,不会吃亏。”
先认祖归宗,把自己的身份定位弄明白了,再入赘生子,等过上几年,佟家二老年老体衰了,找个明面上过得去的由头跟妻子和离,大不了什么都不要,孩子啊嫁奁啊,统统留给佟家,自个儿则净身出户。
这孙子不孝是大罪,可孙女婿不孝……
他都不孝了,你倒是让他滚蛋呢!
“你想想,以前咱们还住在安家村的时候,那个谁谁,你三叔公家的孙媳妇不孝,他们不就让孙子休妻另娶了?大不了白瞎一笔彩礼钱!搁在佟家也是一样的,但凡那俩敢告孙女婿不孝,哪怕让县太爷来判案,也是判休夫或者和离的。”
安父那叫一个嘚瑟哟,摇头晃脑的道:“这叫啥?你以前常说的那个词,啥来着?”
“卧龙凤雏。”安卉直说好家伙,她昨个儿还真情实感的担心过姜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