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姜三娘的表哥, 就是那位打小就被人贩子拐走的可怜小孩儿。
当然,人家其实早就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安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按理说今年那位应该都十八了。
十八岁啊,放在安卉上辈子都是个成年人了,搁在这年头更是完全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大人了。
“嗯, 我知道这事儿。”安卉对那位姜表哥其实没啥看法,哪怕他某些行为看着是有些冷漠了,可谁让他打小就被拐走了呢?倘若是有记忆的还能说道说道,偏生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拐的。站在好友姜三娘的角度来说,安卉多少还是有些意见的, 可问题是……
姜家和杨家都有意促成三娘和她表哥的亲事啊!
表哥表妹生傻子啊!
哪怕近亲结婚生下畸形儿的概率也不是百分百的, 但对于安卉来说就是无法接受。也正是因为知晓了这桩事儿,安卉觉得那位咋样都成, 只要别跟姜三娘绑在一起。
而认祖归宗,其实就是拒绝了姜三娘。
安卉思考了一瞬, 在撇开了好友之后,才对苏大娘道:“去年乡试那会儿,我就听人说起了这桩事儿。还听说,买孩子的那家老俩口,让孩子认祖归宗的前提, 就是入赘他们家。”
“对对, 就是这个意思!原来卉娘你知道啊!”
听到卉娘这个称呼,安卉再度头皮发麻,她当然知道苏大娘没恶意, 但这种称呼……算了,反正以前纠正过也没改, 想来多说也无益,尤其是等过两天安父回来了,把苏家老俩口往梁曲县一送,下回再见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想到这里,安卉勉强忍住了,只安静的听苏大娘继续往下说。
就听苏大娘道:“三娘她姑那夫家,原想着孩子丢了就找回来了,谁曾想托了安大师的福,就给找回来了。不光是找回来了,还是个出息的秀才公!可那头,又是耗钱又是搭上一切的,肯定不甘心呢。我听三娘她奶说,亲家那头都死心了,想着只要孩子好就成,不图旁的了。”
这当然是最早的,况且姜家和杨家——就是姜姑姑的夫家——也不是没想过其他补救的办法,其中之一就是让姜表哥娶舅家表妹姜三娘为妻,这样两边就还能联系上,当亲戚处着总比直接当外人来得强。
那会儿,老街坊邻里的还帮着出了不少主意,苏大娘哪怕略住得有些远,可镇子统共也就那么点儿大,姜三娘的亲娘和奶奶都在镇上学堂做事,苏大娘的男人则是在学堂里当先生。因着这些缘故,很多事情对于苏大娘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
甚至苏大娘还知道姜家准备把三娘那丫头说给姜表哥,不过这事儿就没必要说了,毕竟没成嘛!
苏大娘和安卉都将这事儿隐了下来,只继续说旁的事儿。
“我听三娘她奶说,那孩子改回了原来的姓氏,不过因为他不到三岁就被拐走了,家里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大名,只唤他作杨大郎。”
“这事儿我知道,姜姑姑还说没打算改名字,说是都叫着顺口了,杨家那边没那么讲究。”
“杨家是不讲究这些事儿,可人家秀才公是要计较的!”苏大娘好笑的看了眼安卉,“你想想,他都要认祖归宗了,还占了旁人的名字?那名字还是有主儿的,他改回来了,佟家那头不得给孩子重新立牌位?就算小孩儿不讲究,那他也不可能跟自己小舅子一个名儿啊!他都要入赘了。”
安卉没想得那么深,这会儿得了提醒倒是醒悟过来了,下意识的点点头:“也对,横竖改个名字也简单。对了,我记得读书人是有字的?”
“一般要及冠了才会有表字。”苏大娘边回忆边说道,“我家睿哥儿的表字是他府城的先生给起的,三娘表哥好像还没表字。我记得姜家婆媳说,那孩子自个儿改了名儿,特简单的一名字。”
“叫什么?”安卉原本真不好奇,可苏大娘神神秘秘的模样反而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杨回。回家的回。”
苏大娘回答得格外痛快,面上的表情却是有些意味深长。佟家那早夭的孙子叫佟继业,典型的大孙子起名逻辑,一般某个人叫继业继祖光宗耀祖什么的,铁定是家里受宠的孩子。
如果说继业这种名字承载的是长辈对孩子的爱,那么姜表哥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就含义深刻了。
杨回,回家的回。
回这个字真没什么特殊含义,配合他这个离奇的人生经历,几乎可以说是浅显易懂,直接把意思摆在了明面上。
假如这名字是他的亲生父母家里帮着起的,还能说是杨家那边故意搞事。可苏大娘很明确的说了,杨家那边只要他认祖归宗,把姓氏改回来是重点,人家压根就不介意他叫什么名字。
然后,姜表哥就把这个名字丢到了众人面前。
回,回家……
杨家那边自然是两眼泪涟涟,哪怕他认祖归宗的根本原因是佟家那边需要他入赘,可他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已经表明了他的心意。
那孩子啊!那孩子是为了回家才无奈答应了入赘的!
安卉无言以对。
尽管她其实并不了解姜表哥,可她本能的觉得,姜表哥在下一盘大棋。与其说这人改名的用意是希望回家,不如说他这是为了刺激两边。
杨家包括像姜家这样的亲眷家里都被他的行为所感动,而佟家那边……
怕是要气死了吧?
“我怎么觉得三娘表哥是故意气人来着?”安卉怀疑是自己多心了。
“可不是嘛!”苏大娘一脸赞同的点点头,“他呀,肯定是不愿意入赘的,心里憋着气呢!”
安卉倒不奇怪这个说法,应该说,甭管是古代的土著还是她上辈子的那些男人,几乎没人会愿意入赘的。当然,如果能一口气跨越数个阶层,直接来个人生大跃层,那还是有人愿意的。
可姜表哥是吗?
肯定不是啊!
尽管这年头讲究的也是低头娶媳抬头嫁女,可姜表哥本身的才华不凡,才十几岁就考上了秀才,哪怕去年乡试劈叉了,但完全可以下届继续努力。只要他能在三十岁之前考上举人,他就是能耐人!
甚至都不需要考上举人,以他秀才公的身份,想要娶个比佟家二小姐家世出身更好的妻子,也是轻而易举的。要知道,佟家就是普通的小康之家,搁在十年前兴许家产不薄,可如今早已不如从前。
试想一下,姜表哥娶妻都不会娶佟家女,又怎么会自愿入赘呢?
不过因为心里憋着气,所以愣是给自己改了个膈应人的名字?安卉还是表示无法理解,因为如果是她,她是不会愿意入赘的。
似乎是看出了安卉的想法,苏大娘苦笑着摇摇头:“他也是没辙儿,佟家那头到底对他有养育之恩,实打实的养了他那些年,还供他念书。”
苏大娘自己就供了个读书人,当然知道进学有多花钱。甚至还不是花钱的问题,要操心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这么说吧,这年头多数人是没有供孩子念书这种想法的,都是家里有啥吃啥,养到十来岁就可以给家里干活了,甚至有些穷苦家庭,七八岁的孩子就开始给家里做事了。
可如果要供养一个孩子念书,钱财方面的开销是一回事儿,还得跟学堂里的先生打好关系,逢年过节要给先生送礼问候。假如要考秀才了,还要给他准备好所需要的文书具结书等等。哪怕这些事情都做完了,还得面临孩子没考中的问题。要知道,就算是再聪明的孩子,也没得说一口气顺畅考下来的,总归有考不过的时候。真要这样,还得安慰孩子,帮他重建信心,跟先生询问哪里学得不够好,重新安排继续进学……
孩子念书哪里就容易了?反正苏大娘觉得特别不容易。
“我家睿哥儿都是不用爹娘太操心的孩子了,而且他爹就是教书的,好些事儿不用我来做。就算这样,其实这些年我也没少操心。尤其啊,他后来不是上县城念书去了?我这一颗心哟,从他离开昌平镇,我就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更别说他前两年还跑府城来了,去年还去了京城!”
最难受的是什么呢?
是这些全都是正经事儿,苏举人并不是自己贪玩才出远门的,他每一次外出都是有正当理由的。可对于苏大娘来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她还不能拦着不让去!
有时候想想,她儿子要是不念书,一直待在她身边该有多好呢!
横竖苏家也算是小有家底的,至少放在昌平镇算是不错的人家了,要是没供孩子念书,她家的底子会更厚的。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早早的给儿子说一门亲事,搞不好眼下都已经抱上孙子了!
苏大娘平日里也没什么说话的人,这些话肯定不能跟她男人说,跟姜家婆媳也不好说,听着有些像是显摆一样,毕竟镇上的人谁不羡慕她有个能耐儿子呢?
可苏大娘又不是有大追求的人,比起出息,她更希望儿子平平安安的待在身边。
因此她只道:“佟家那头是真的花了钱也花了心血的。”
安卉不反对这个说法,可她还是反问道:“可人家也没求着他们帮着养孩子,如果是被父母家人抛弃的孩子,他们捡了去自然是大善事,可三娘表哥是被拐走的。”
苏大娘点了点头:“理是这个理,可要是没这事儿,那孩子也不会念书的。”
杨家的家境较之姜家略好一些,但也就好上那么个一星半点儿,说白了两家结亲就是门当户对的,大体上总归是差不多的。姜家这边,若不是钱大富搞了个免费学堂,姜家婆媳还在学堂里做饭,姜庚子也不可能去念书的。而杨家那边,除了打小就被拐走的大儿子,他们家其实还有两个儿子,都不算小了,全都没念过哪怕一天书。
不能否认佟家确实对姜表哥有恩,尤其姜表哥是先被人贩子拐走后,才有了佟家小孙子早夭,佟家二老重金买了个跟孙子年岁相仿长相相似的孩子。
说白了,罪魁祸首确实是王老爷一家子,佟家二老有责任,但无罪。
连安卉都这么认为了,作为当事人的姜表哥其实更为难。
生恩养恩究竟哪个更重要,几千年后都没个标准答案。他本人又是读书人,还准备走科举仕途的路,他根本就豁不出去。
既然豁不出去,那就只能坐下来慢慢谈!
乡试那是去年的事儿,姜表哥在考完乡试后,又拖了很久才跟着佟家人回乡。这事儿安卉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因为姜家人当时就借住在安家,走的时候还跟佟家结伴一起回去的。
也就是说,之后他们又谈了许久。
按照苏大娘的说法,最终的结果就是姜表哥改名换姓认祖归宗,可很快又同佟家二小姐定了亲,走的是入赘的流程,以最快的速度入赘了佟家。
“是年后的事儿,这还是杨家那头坚持的,说好歹得让孩子在自家过个年!”苏大娘跟姜家婆媳是老熟人,天然就是站边的。况且,她自己也有儿子,怎么可能帮衬佟家那边呢?
“这就成亲了?”安卉很是惊讶。
“那可不?急吼吼的就选了日子办了亲事,要不是亲爹娘这边坚持,怕是年前就入赘了。”苏大娘一脸的忿忿不平,“入赘呢!好好的孩子就入赘了!呃,卉娘啊,我不是在说你,大娘无心的。”
安卉:……
大娘您不说咱都没想起来,自个儿身上还有个招赘的人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