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那位拖拉机手正想着, 这时陈凝已拿起另一根针,一下子扎到了她脚内侧的公孙穴处,并开始辗转提 /插行针。她瞬间就感到一股强烈的酸麻感, 在她肢体上放射着向肢体远处传出去。
这种感觉过于强烈,以至于她一时半会竟说不出话来。
友谊医院那位中医姓吕,五十左右,眼神很亮, 特别精神,看上去就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他之前跟陈凝一起去金秋医院参加过选拔, 他也曾力排众议,赞成陈凝给那个闭证患者用了大剂量的大黄。
在那次选拔中, 他其实不算特别出彩, 跟其他大夫并没有大的差距。但他体力明显要比别人强, 最后组委会那边还是选择了他和陈凝。
这次他再见陈凝, 心里其实是暗暗抱着观察和学习的心态来的。因为陈凝敢治的那种危重证, 他都不一定敢治,也不一定能治。所以陈凝扎针的时候,他看得很认真。
外行看热闹, 内行看门道, 其他几位大夫虽然也在看着, 但他们其实看不出来陈凝这个针法如何。
但中医吕大夫却显得很惊讶,等陈凝下完针之后, 他就说:“小陈大夫,你这个针法也很了得啊。原来我以为,你用药的功力就很不错了, 现在看来,之前的想法还是简单了些。”
那位来自二院的文大夫惊讶地看了眼陈凝, 好奇地问吕大夫:“要做到这个程度很难吗?”
吕大夫看着那女拖拉机手针感强烈的样子,点了点头,说:“光是精心研究针灸的话,能做到这个程度就相当不错了。可小陈大夫她还精通诊断和用药,像这种,就很难了。普通人想学好一种就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是样样都精通?这里面所要耗费的精力外人是很难了解的。”
这里的大夫远比陈凝要大,之前他们对陈凝都很客气,多多少少是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爱护之心的。
现在他们在听到吕大夫那番话之后,心态便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陈凝也更重视起来。
有个大夫甚至于也跟二院的文大夫一样,想请陈凝去他们医院,给一个患了血栓闭塞性脉管炎的患者进行会诊。
这时陈凝还在行针,他便把这事儿放在心里,打算等一会儿陈凝空下来再找她聊。
女拖拉机手忽然“咦”了一声,说:“奇怪,我肚子怎么不疼了,也不恶心了…”
陈凝和气地告诉她:“你针感很好,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有些人反应更敏锐一些,就像你一样。这样的话,针刺的效果就会更好些。”
女拖拉机手看着陈凝樱红的嘴唇张合着,脑子里恍惚又现出那年轻小伙的影子,她想了想就说:“这样就太好了,那我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吧?”
陈凝低头继续行针,“嗯”了一声。说:“对,一会儿就好了,不耽误你开会。”
女拖拉机手终于放下心来,她也是难得参加这样的大会,当然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出乱子。听到陈凝的保证,她心里很高兴,就说:“那太好了,谢谢你啊大夫,刚才我听那几位大夫说你姓陈啊?”
陈凝点头:“对,我姓陈,姐姐你姓什么?”她这时候已经行了一次针,暂时不需要再动,还需要留针二十分钟左右,反正都是闲着,她便和气地跟这女拖拉机手说话。
女拖拉机手见这大夫不仅水平高,人还温柔,心里自然对陈凝很有好感。
作为拖拉机手,她平时总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性格很爽朗,听到陈凝问,她就说:“我叫金彩凤,是晋西省宁山市方家寨公社的,咱们虽然不是一个省的,但宁山市在晋西省和你们省的交界处,离临川也不太远,也就二百多里地。”
见陈凝点头,叫她金姐,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她就又问道:“小陈大夫,你在哪个医院上班啊?”
陈凝就告诉她:“我在临川市六院。”
金彩凤点了点头,看着陈凝那张脸,忍不住又问道:“那小陈大夫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哪?你父母都还好吧?”
陈凝微怔了一下,但她还是说:“现在就是跟我爱人一家在一起生活,家里基本没什么人了,只有三叔三婶一家,父母都已不在了,他们走的年头也不短了。”
众位大夫一听,全都愣了一下。因为他们也都没想到,陈凝居然会有这样的身世?听起来挺让人心疼的。
金彩凤比他们要更吃惊,她本来特别好奇,想多问几句的,可现在都问到这里了,这个话题就不好继续下去了。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真不知道会是这样,我不该问这些的。”
陈凝摇了下头,说:“没事,你也不是成心的。”
一时间,金彩凤不敢再乱问话,等陈凝给她把针拔下来之后,开会的时间也到了,她这时候疼痛已经全部消失,没什么事了。她就跟陈凝道别,离开了这间临时启用的医疗室。
她走了之后,医疗室里暂时没有别的人来,他们都知道,这时候大会刚刚开始,与会者都在忙着开会,没有时间到这儿来找他们。除非是出现什么突发情况,这个时间才会有人来。
等到了中午,他们可能就要忙起来了。
大家一时没什么特别的事,就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因为都是大夫,聊天时难免会聊到各种疾病。
金秋医院那位姓贺的西医大夫突然问陈凝:“小陈大夫,我是金秋医院的,在心脑血管科上班。上次你来我们医院参加选拔时,救治了两个危重病号,这件事在我们医院已经都传开了,我也听说过你。”
“不过我们以前没有机会接触,我对你倒是不怎么熟。不过现在见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小陈大夫愿不愿意听我说?”
陈凝不禁笑道:“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不让你说吗?贺大夫您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
其他几个大夫纷纷挤兑他:“你看你装什么哪?明明想说,还非得等着小陈大夫请你说。”
贺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窘了片刻,才说道:“是这样,我手头有个病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小伙子长得不错,人也挺好的,可惜他得了血栓闭塞性脉管炎,很严重啊,都发黑了。那个腿用锤子一敲,都铛铛的响,跟敲铁棍子似的,看着让人难受啊。”
说到这儿,他一脸可惜的样子,其他医生看了他的表情,都深有同感。因为在他们这些年的临床生涯中,也碰到过不少无法医治的疾病。那些病人有的就是正当盛年,还有的还只是个花骨朵一样的孩子。
他们这些当医生的,当然会觉得可惜,这种关头也会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陈凝一听就知道这个患者的病在中医学上叫脱疽,病人腿部坏死、发黑。以现在西医的发展程度,并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他们能做的就只是建议患者截肢、锯腿。
可又能有几个患者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呢?有些人最后不得不屈服于这个现实,截肢了。可总有一些人不甘心,就算是死也不肯把自己的腿锯掉。
这时贺大夫也说:“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给他建议,让他做个截肢手术,不然他这个病只能恶化下去,到时候还会连累到身体脏器。到那时可能就真的没办法了。”
“可人家小伙子还年轻着,正是大好的日子,怎么肯截肢?这不还在医院那边闹着呢,谁劝他截肢,他就要寻死。”说到这儿,他摇摇头,看上去特别无奈。
不过他很快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跟陈凝说:“我听友谊医院的老秦说,你去过他们医院,给一位老兵治过腿,他那个病情也恶化到了截肢的程度,也让你给治好了,现在他人已经出院休养了。所以我觉得,我那个患了脉管炎的患者,或许你也能治。”
他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其他大夫们也都看向陈凝,想看看她会怎么回答。
这时陈凝点了点头,说:“确实有这个病例,不过那位老兵跟你们院那个年轻人的病情有所区别,能不能治,还要等看到人再说。”
“不过我觉得,一般得了这种血栓闭塞性脉管炎的患者,他的心脏也是有问题的,比如脉结代、心动悸,也就是你们说的心率不齐。如果更严重的话,那就是心衰了。总之,一般患有脉管炎的患者大都有心脏问题。要治的话,就要从心脏上找根源。”
吴大夫是消化科的,对这种心脑血管科的病不太熟悉,就问道:“为什么这种病人一般都有心脏问题呢?”
陈凝笑了下,说:“很简单啊,心主血脉嘛。如果患者还只是处在心动悸的阶段,没发展到心衰的程度,那治起来大概不会太难,用药也不至于大猛。要是心衰,那就有可能要下重药了。”
她这么一说,贺大夫眼神顿时亮了起来,连声说:“对,你说得太对了,这小伙子确实有心律不齐的问题。”
陈凝又说:“他有便干便秘的情况吗?如果有的话,你们最好要关注下,先给他开些通便的药,带有火麻仁的药就比较合适。心脏病患者如果大便秘结的话,在解手时一旦用力,是有可能突发死亡的。”
“所以这种病人,不管是兼有脉管炎的心脏病人,还是普通的心脏病人,都要注意这个通便的问题。至于其他的,等咱们这边的事儿结束了,我再抽空过去吧。”
她说得头头是道,全都说中了要点上,这时候别说问她话的贺大夫了,就连其他几位大夫对她也是心服口服了。
就凭着小陈大夫这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的处理方案,她就足够站在这里,跟他们这些人一起执行这项保健任务了。
贺大夫也挺高兴的,他觉得这次来找陈凝说这个事,是找对人了。
如果陈凝的方案能治好那个患了血栓闭塞性脉管炎的小伙子,那他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患者,也应该能治好一部分,至少不至于总让病人去截肢吧。
众人聊得正高兴,这时候医疗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在他另一侧还有个工作人员,那工作人员和先前的年轻人一起,用胳膊托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了进来。
那老人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众人一时也不知道他是跛足还是有别的什么问题?
这时陈凝已认出那年轻人是谢振兴了,她便站起来,跟他说:“谢同志,他这是怎么回事?”
谢振兴深深地看了陈凝一眼,然后才转头看了眼那老者,说:“这位是崔同志,他刚才突然抽筋了,无法坚持开会。所以我就把崔同志带到这里来,请你们几位专家帮他看看。”
说话间,他回头走过去。亲手扶着那个姓崔的老者,稳稳地把他扶到一把椅子上,神态多少带着些恭谨。
他没说这个崔同志的身份,陈凝和其他大夫也就没问。
他们既然来这个大会上来做这个保健工作,那么遇到些领导也是很正常的事。对方既然没有表明身份的意思,那他们何必要问呢?
医疗室里暂时也没有别的患者,大夫们都还闲着。现在既然来了个病人,看着身份也不一般,他们当然都得过去看看啊。
因此那位老者很快就被一帮大夫闻了起来,众人询问病情的询问病情,摸脉的摸脉,都在心里考量着他这个病情该怎么处理。
陈凝没有硬上前挤,她只占了个缝,给那老绪诊了诊脉,又问了几句话,看了下对方的舌苔,就往旁边退了退。
她没急着说话,那老者倒是好奇地看了她好几眼。他之前一直没说话,这时却突然看着陈凝说道:“这位小同志,你觉得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经常抽筋,有的大夫说我这是缺钙。我补钙虽然有用,但有时候还是会犯,你来说说这病能治吗?”
谢振兴也说:“小陈大夫,崔同志很随和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好了。”
陈凝并没有急着说话,她看了眼吕大夫,便跟那老者说:“领导这个病可能也涉及到全身性的阴阳两虚,像这种情况,开药要慎重一些,单纯滋阴不行,这个会伤阳气。单纯补阳也不行,这会耗伤本就不足的阴液。所以谨慎起见,我打算跟吕大夫一起讨论下,领导不急的话,就稍等一等。”
那老者惊讶地又看了她一眼,不说别的,只伸了伸手,说:“行,我不急,你们先商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