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小孩子记吃的本事是极强的, 因为临睡前没吃着那条豆根糖,明玉连睡觉的时候都不踏实,一晚上砸吧了好几次嘴。
早晨的时候, 孙红霞带着鸡蛋和野菜过来看望, 还见着明玉睡着睡着突然用脚踹了一下坑,乐了:“这小丫头, 她怎么这幅德行?”
明珠将买来的焦圈和豆汁摆上餐桌,一边将明玉拍醒一边说道:“昨晚上没吃上糖,惦记了一晚上, 又是磨牙又是砸吧嘴踢坑的,我都快烦死她了。”
“那就给她吃呗,一块糖而已,又不是吃不起。”
明珠把衣服递给明玉让她自个儿穿:“说好的睡前不吃零嘴,那就必须得遵守。她想要怎么样都随她, 那以后还有没有规矩了。”
老一辈都讲究隔代亲。
孙红霞看着小孙女这样就心疼上了, 她替明玉说话道:“你这当姐姐的也太讲究规矩了, 那么小的孩子, 你让她睡前还惦记着一口东西,她心里就跟虫爬似的,那晚上能睡得踏实?”
明玉偷偷的拿眼瞧着明珠。
明珠面无表情的说道:“睡不踏实也得给我睡着, 有一就有二,我只要开了这一次头, 那下次她就敢做其他我不允许的事情,这家我还当不当了?”
孙红霞小声道:“不就一颗糖嘛,不至于。”
“不至于?”明珠拿眼瞥她:“您要是这么说的话, 要不然以后您管?”
“我管?”孙红霞一把年纪了可不想跟在孩子们的屁股后边端屎擦尿的,她拿着别在衣襟的帕子擦了擦鬓角:“我不就是替明玉求求情, 看你厉害的,这当家做主的人就是不一样。”
明珠抬眸看向老太太。
孙红霞别扭的扭了扭身子:“别这样看我,我不管了还不成?”
“您怎么又用上了肥皂?”明珠闻见老太太身上有股子肥皂的味道:“我给您买的洗头膏都用完了?”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孙红霞掏出一块机械表递给明珠:“我在村里也懒得出门,平时用肥皂洗头就成,以后你就不用给我买洗头膏了,有这钱就拿去给自己多买几身衣裳。”
说罢,又打量了一下明珠身上的白衬衫和格子裙,摇了摇头道:“你这身也太素了,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你会拾捯,这块表你收着,我那还有好几串水晶项链和宝石首饰,等你们姐妹结了婚,那些就是你们的嫁妆。”
“这手表.........不便宜吧?”明珠看了看那块手表疑惑道。
“欧米茄的,当年我爹花十五块大洋买的。”孙红霞看着手表,淡淡道:“我啊,原本就是金枝玉叶,镶蓝旗的后人,这样的机械表,我能轮着戴一月不重样的,如今就剩下了五块,两块给了你大伯,一块给了你,还剩下那两块我留着做个念想,等以后明成明玉大了,再传给他们。”
明珠如今和孙红霞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她将手表戴在腕间,搂着孙红霞的肩膀撒娇道:“奶,谢谢您,我一定好好珍惜这表。”
“有什么好珍惜的。”孙红霞不自在的瞥过脸去,口是心非的说道:“这要是在当年我娘家没败的时候,你就是个小格格,你要什么没有啊,一块手表还用得着你这么宝贝。”
“欸,这话可不兴说啊。”明珠喊住了老太太:“这话说出去,咱们一家子都不够给人批的。”
“对对对!”孙红霞在农村也是见过别人挨批的惨样,立刻看向边上的明玉和明成道:“刚刚那话你们就当没听见,可别给我走出去学嘴啊。”
“知道了。”明成大口的喝着豆汁:“奶,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不知道事吗?”
明玉将头从衣领上钻过:“奶,明玉乖,明玉不学嘴。”
“还是你个小丫头嘴甜。”孙红霞笑着从兜里摸出一块方糖递给明玉:“给,不是嚷着想吃糖吗?奶给你吃。”
明玉还算懂事,没有嫌弃这便宜的方糖,接过了糖后,珍重的放在兜兜里,对着孙红霞道:“谢谢奶,等明玉长大了也给您买糖吃。”
“真乖。”孙红霞主动打水给小丫头擦脸,歪歪扭扭的给她抓辫子:“看你动作慢的,赶紧把脸洗了上桌吃饭。”
明玉看着哥哥已经伸手去抓第二个焦圈了,立刻配合着孙红霞将脸给擦洗干净,然后忙不颠的跑去吃饭。
“有这两个小的在,平时也够你操心的吧?”孙红霞看着明成和明玉的吃相,皱了皱眉道:“等放了假你把人给送到农村来,我帮你教几天。”
“也成。”明珠点了点头,从橱柜里拿出一包东西道:“我给您和大伯一家子准备一些饽饽和洗发膏牙膏,您收着吧。”
“不要。”孙红霞将东西推了回去:“你给两个小的留着,城里吃的喝的用的哪个不要钱啊,你那二十七块五的工资还是省着点花吧。”
明珠强硬的把东西塞到孙红霞手里:“奶,我忘了跟您说,从这个月开始我就是机械厂的宣传干事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加上补贴差不多能有六十块钱,给您买点东西怎么了?”
“涨工资了?”孙红霞有些不信:“这都翻了一倍了,真涨了这么多?”
“真涨了,宣传干事拿的是干部级的工资,我一个月工资就有四十八块五,再加上厂里给的十块钱补贴,每个月到手能有五十八块五呢!”
孙红霞欣喜道:“干部级?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用下车间干苦力活了?”
明珠笑着转了一圈:“您看我这一身,我要是还在车间干活,哪舍得穿这种白衬衫和裙子啊。”
“那就好。”孙红霞拍了拍明珠的手笑道:“我早就想说让你换个清闲点的工作,那车间的活不适合你,上回我来看你的时候,还见着你手背烫了一个泡,那会儿我就想跟你说这话,可你们一家子都指望你这份工作养活,我也只能把话噎回肚里去,这以后不下车间了就好。”
孙红霞说这话的时候,长长的吐了口气,放下了心里的那块石头。
她是家中独女,年轻时候家境富裕,手上哪怕被蚊子给叮了一个小包,家里人都会喊上大夫配上好几种不同的药膏给她养着,对于曾经的她来说,手上只要受了一丁点的伤,那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儿。
那时候的她哪会想到自己的孙女有朝一日会握起焊枪跟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娘们一起在车间干活?哪怕是手上被焊枪给烫伤了,仍然还要握着焊枪继续干活。
她一想到自己的曾经,又看看孙女的现状,她这心里就不是滋味。
如今孙女总算是换了一份好的工作,她这心里的愧疚才算是少了些许。
“奶?”明珠看着孙红霞陷入了沉思当中,伸手在她眼前挥舞了几下。
“没事。”孙红霞回过神来道:“涨了工资也别乱花,留着给自己买些好的料子穿。对了,这饽饽怎么买的稻香村的?”
“这不是老字号吗?”明珠也不懂这些,但她打小就听过稻香村的名。
“解放前南味饽饽铺八成都叫这名,还有一成半叫桂香村,我年轻那会儿,这个村那个村的太多了,还有个老板干脆就用了稻香春的命,不过甭管是村还是春,他都不算正宗。以后送人饽饽,你得送前门外的正明斋,那样才不容易出错。”
“奶,为什么啊?”明玉不解道:“稻香村的点心可好吃了,尤其是他们家的椒盐饼,我一口气能吃三。”
“这自家吃当然是哪家都成,但送人你要是有那条件,就送那正明斋的。”孙红霞教导道:“甭看现在新人新事新国家了,但讲究人还是不少,正明斋可一直都是宫廷贡品,送人前拿这个做噱头,就算不对口人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这样。”明珠顿时就懂了:“谢谢奶,这下我记住了,下回要是给您带饽饽,我就买正明斋的饽饽。”
“自家人,不讲究这些。”孙红霞指了指装野菜的筐子道:“野菜底下我藏了半边鸡,回头你们熬个鸡汤补补身子。”
“您怎么还杀鸡了?”明珠翻出那半边鸡,有些心疼道:“而且还是母鸡。”
孙红霞淡淡道:“前段日子不是过年嘛,村里有几个孩子在我屋前放小鞭,这鸡就给吓着了,一个多月都没下蛋,我想着留着也是浪费米,干脆就给杀了,一半我自个儿留着熬汤喝了,剩下的一半我拿来给你们姐弟三补补身子。”
孙红霞说完又补充道:“这事你大伯他们也清楚,我今儿过来还是他们送我上的车。我跟他们过日子,那点老底也没少补贴他们,虽说他们吃的穿的都不显,但是家底可都不薄。”
明珠听完后,才放心的收下。
孙红霞没有多留,交代了几句后,看着院里的工人们开始往外走了,她就提出了要走。
明珠将碗扔给了弟弟妹妹洗后,便起身送着她到了车站。
祖孙两走到车站,明珠扶着孙红霞上了车。
汽车内的味道很不好闻,混合着汽油味和禽类的骚味,孙红霞一上车就靠在了汽车的窗边。
明珠掏出从刘长贵家里要来的橘子皮和山楂丸塞到老太太手里:“奶,这您拿好,要是不舒服就闻闻,胃里要是难受的话,您就吃颗山楂丸缓缓。”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给我上班去,有什么好送的,又不是三岁小孩。”孙红霞摆了摆手赶人。
明珠转身准备离去,却又被孙红霞给喊住。
“奶,怎么了?”
孙红霞板着脸叮嘱道:“回去的时候小心点,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明珠笑着跳下了车。
“一点都不矜持。”孙红霞看着明珠的动作,摇了摇头,嘴角却是挂着笑意。
“老姐姐,这您孙女?”边上有个大姐问道。
“嗯。”孙红霞点了点头,有些自豪的说道:“她在几万人的大厂里边工作,拿的干部级工资,我们家就属她最有出息。”
“难怪穿的这么体面呢,敢情还是个干部啊!”大姐吃惊道:“有这么个孙女,您老人家可就享福。”
“可不是嘛。”孙红霞扬了扬手里那一大包东西道:“这都是她孝敬给我吃食用品。”
“这得不少钱吧?”
“我这孙女孝顺呗,知道我爱吃稻香村的饽饽,就特地给我买了那么一大包,还有这洗发膏和牙膏,我都说不用了,她非要给我塞。”孙红霞炫耀。
“我说老姐姐,您这孙女可真孝顺啊,一个都能顶我们家三小子了,您是怎么教的?”大姐羡慕道。
“这得靠她自个儿自觉。”孙红霞笑道:“这有心人啊,不用教就会,没心的,你怎么教都不会。”
“是吗?”大姐干笑了几声,冲着自己的儿子嘀咕道:“有什么好嘚瑟的,不就是点稻香村的饽饽和洗发膏嘛?回头你也给我买去。”
“妈,您别闹了成不?”那大姐的儿子苦着脸道:“您知道一罐洗发膏要多少钱吗?还有这种店里买的饽饽,这哪是咱们农村家庭吃得起的?给您在供销社买块槽子糕就得了。”
“你还不如个丫头!”大姐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儿子一眼,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孙红霞轻哼一声,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在她未出阁的时候,多少人曾羡慕她头上的珠钗首饰,现在她落魄了,还有这么一个孙女让人羡慕。
老天爷待她孙红霞不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