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管家屋内, 陶家妹正拿着手帕沾水一点点的为管大鹏擦去脸上的脏污。
“我可是看出来了，你在这院里的名声还真不怎么样，这院里的人, 都没一个向着你的！那领导样的人, 她也是护着那小妹妹的！”
“你看我是乐意跟那些老娘们打交道的人啊？”
“那也不能把关系弄得这么僵。”陶家妹将手帕往管大鹏手里一塞，起身道：“不行, 我去找那小妹妹去！”
“别啊，你没瞅见刚刚那板凳吗？那死丫头她是真下狠手啊！”管大鹏想起那散架的板凳就头皮发麻。
“那我问你，那小妹妹母亲的死, 真跟你有关系？”
管大鹏一听，眼皮都开始跳了，他支支吾吾的说道：“又不是我害的的，人家李桂兰求到我头上，他们一家子就指望着苏大伟考核通过, 能过上好日子, 我这不是心软, 我就帮着劝了一下, 当然我也不是拿刀架在人脖子上逼，是她自个儿同意的........”
可能是看到陶家妹的表情越来越沉重，管大鹏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陶家妹揉了揉他的肩膀, 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管大鹏听：“你一个大厨子，管着全厂的食堂, 你觉着人孤儿寡母的敢得罪你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是害死那小妹妹母亲的人不是你，是李桂兰的男人, 可你敢拍着胸脯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吗？如果没有你劝的那么一下，你敢说这件事能成吗？”
“我.......”
陶家妹叹了口气, 失望道：“你不对，我觉得你思想有问题，真的。”
“别啊，媳妇！”管大鹏赶紧拽着陶家妹的胳膊道：“咱俩这才刚结婚，可不兴说这话啊！”
“你这样我们以后还怎么跟街坊邻里相处？”陶家妹红着眼眶道：“我跟你结婚是冲着过安稳日子去的，你这样惹事，你让我怎么安心在院子住下去？”
管大鹏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这要是换做了李桂兰，人家只会躲在他背后撺掇他冲锋陷阵，这么些年下来，李桂兰是得了一个好名声，可他管大鹏呢！
那老苏家有谁为他着想过啊！
管大鹏越想越觉得李桂兰面目可憎，他觉着陶家妹才是那个为他好能和他正经过日子的人。
他拉着陶家妹的手深情款款道：“媳妇，你放心，为了你，我一定跟街坊邻里处好关系。等过几天食堂开工了，咱院里的人来打菜，我就让人给他们捡大个的馒头窝头，给他们多打点菜，这饭盒一到手，他们就知道咱的意思了。就是蒋明珠那小丫头吧，你也看到了，人家跟我那是不死不休啊，我是真跟她低不下这头，毕竟我在这院那么久了，我哪吃过这种亏啊我。”
“要我说那小妹妹还砸的好呢，谁让你先欺负她家人的！”陶家妹从山货堆里摸出一串大蒜和一串山菇就准备出门。
“你干啥去？”管大鹏拉住人不放手。
“我跟人赔礼道歉去呗，顺便再问问咱家这些家具都去了哪儿！”陶家妹伸手拍了拍管大鹏的脸道：“行了，我的事你甭管，回头记得把麻酱糖给买上。”
说完，就扭着身子出去了。
陶家妹走出屋子，院子里的众人就全向她看去，
陶家妹笑着招呼道：“各位街坊，我是大鹏他媳妇，你们叫我家妹就行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还请多关照点。”
“没问题，有什么事言语一声！”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陶家妹这么笑盈盈的跟人打招呼，哪怕是前一秒还在妖精狐狸精骂她的毛大婶也只能客客气气的回应了一下。
陶家妹拢了拢头发，踩着中低跟的皮鞋敲开了蒋家的屋门。
“进来吧。”
此时的明珠早已收拾好了仪表。
陶家妹推门进去：“小丫头没事吧？我家大鹏他担心小丫头的脖子，特地让我过来瞧瞧。”
这话就连明成都不信，他伸手去推陶家妹道：“你走开，你和管大鹏你们都是老虎戴念珠，假充什么善人呢！”
“哟，还生着气呢！”陶家妹也不恼，身子一扭一屁股坐到明珠边上来，伸手去摸明玉的脸：“小丫头，让婶婶来看看你的伤，哟，这小丫头长得可真水灵，都快赶上你姐姐了！”
“啪！”明珠拍掉了陶家妹的手，冷声道：“上什么手，再水灵也跟你没关系！”
“听这话茬，是迁怒上我了？”陶家妹笑着问明珠道。
“别，谁敢呢？”明珠冷冰冰的回应着，她知道眼前这女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那就没跑了。”陶家妹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根玉兰烟，用火柴划开。
“你干什么你，这是我家！”明珠一把夺过那烟踩在地上，想要把人赶出自家。
“你当时没打算真跟管大鹏拼命吧？”
明珠的动作顿住了，陶家妹又摸出一根烟，将其点上深吸了一口：“小妹妹，你唬住了这院里的人，你可唬不住我！”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明珠面无表情，拳头却暗暗攥紧了。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自个儿清楚。”
烟雾缠绕在陶家妹的脸上，她享受的闭上眼睛：“我进院的时候，你那表情太正常了，应该有人跟你说过我的事吧？我有一个大我八岁的姐姐，当年我娘没了，我姐姐带着我嫁人。原本有人想要养我，可我舍不得我姐，死活非要跟着，可惜啊，安生日子没过多久，我姐夫就病了。我姐姐为了给一个刚结婚没多久的男人治病，转头就把我给卖了。”
“我当然也挣扎过，可村里人都觉得我姐姐那是逼不得已。在他们眼里，我姐姐没嫁人的时候，她给我吃口饭那是应该的，不需要我去回报，她嫁了人，她的家人就变成了了我姐夫一家，我就成了娘家人，他们给我一口吃的，我就必须感谢他们一辈子，甚至她把我卖了，我也得体谅她的苦衷！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不论是亲兄弟还是亲姐妹都是一样，成了家，甭管你以前再亲，也都成了两家人。”
“你胡说！”明成气呼呼的说道：“我姐姐就不会，我们三姐弟永远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小明玉也怒视这陶家妹。
“天真！”陶家妹伸手想要去捏明玉的脸，最后又缩了回去：“你们还小，等结了婚有了伴就不这么想了！要不怎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呢，你们姐姐现在对你好只是因为她没嫁人，等她嫁了人有了新的家人，你们就明白了。我姐姐没嫁人之前，她对我也好，可她嫁了人，我姐夫生了病，她为了一个男人把我卖给了厚红楼！”
“不会的。”明珠握住弟弟妹妹的手坚定道：“我不是你姐，也不会成为你姐，我有能力护住我的家人！”
“有能力？”陶家妹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捂嘴轻笑了几声：“靠着你跟管大鹏耍横的那点本事我当初被卖进厚红楼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想拿自己的命来吓唬别人，让管事的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可管事的见多识广啊，她一眼就看出了我不是真心想死的，最后你猜怎么着？”
“我不想知道。”明珠看着陶家妹的眼中尽是提防。
陶家妹接着讲自己的故事：“像灌黄龙汤喝洗头水那都是轻的，你知道什么是打身不打脸，打后不打前吗？管事的会用烧红的通条烫我，用香烛燎我，我当时就没抗住，跟他们低了头，不过也幸好没抗住........”
“为什么？”明成忍不住问道。
“抗住了，他们还有更厉害的手段。”陶家妹眼里露出一丝后怕：“宫里有一种刑法叫幽闭之刑，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什么？是把人关小房间吗？”明成害怕但又忍不住想问。
“当然不是，是用木棒一直打你的肚子，一直打到你的子宫脱落为止。”陶家妹看着明成的表情，笑了：“怎么？害怕了？这还不是最........”
“啊！”小明玉害怕的尖叫起来！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明珠捂住了弟弟妹妹的耳朵。
“妹妹，你还不明白吗？你今天这把戏也就对管大鹏这种欺软怕硬的好使，你但凡遇上一个不怕事的，你跟他来这一招，你觉着你这一招能好使吗？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吗？一开始我也被你给唬住了，可我看见你拿板凳的时候撇过头去看你弟弟妹妹了，我当时我就知道，你底下还有两个小的，你豁不出去。”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但那话它只对能长记性的人有用，就管大鹏那种蠢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老毛病又犯。我问你，那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继续扔板凳，一次管用两次管用，那三次四次呢？真当管大鹏不吃你这招的时候，你还能怎么办？真跟人家玩命？”
陶家妹冲着明珠吐了一口烟圈，笑道：“妹妹，要说咱们两家也算是仇家，我本来不该充这善人，可我看到你护着这小丫头那样，我就想着提点你一句，不为其他的，就当是为了你们这姐妹情。”
明珠陷入了沉默，自从母亲走后，她开始努力让自己狠起来，去反抗一切的算计，她靠着这股狠劲吓退了刘老三短暂震慑住了苏家之后，她慢慢的依赖这股力量，习惯性的想靠狠劲去震慑他人。
如果不是陶家妹戳破了她，她怕是会跌一个大跟头。
“还行，也算是听得进话！牡丹花好空入目，枣花虽小结实成，不要整天拿自己的性命去博，你表面厉害只能吓唬吓唬人，不能解决实际的麻烦，你得想法子爬到高处，让人家都怕你！就像是在农村，要是普通村民不年不节的吃肉，其他眼红的村民就会当面说些酸言酸语，要是在村干部家，哪怕人家天天吃，那些村民都不会在人面前放一个屁！小妹妹，你想要不被人欺负，那就得有地位！”
明珠若有所思。
陶家妹将带来的山货放在桌子上：“这山货是我替管大鹏送小丫头的赔礼，今天这事我不会跟管大鹏说一个字，就算我跟你们姐弟之间的秘密。不过你们也得答应我，我的事儿你们不跟这院里的其他人说，我就想找个没人知道这些事的地方好好的生孩子过日子。”
“我答应你。”明珠碰了几下嘴唇声若蚊蝇：“还有……谢谢你的提点。”
“你谢我？”陶家妹吃惊道：“我可是管大鹏媳妇，还是个从那地方出来的，你跟我这种人说谢谢？”
“你是你，管大鹏是管大鹏！”明珠瞅了瞅陶家妹那样儿，小声道：“再说了，你被卖也不是你自己选的，你有什么能力去选择？你没必要自轻自贱！”
陶家妹直视着明珠的眼睛，旋即笑出了眼泪。
“姐。”明玉害怕的偎在明珠身旁，她觉得眼前这个漂亮女人真怪。
“你这小丫头心也太软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也不怕我把你给卖了！妹妹听姐姐一句劝，你们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就该离我这样的人远点！不是说你跟我姐不一样吗？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做给我看！”陶家妹擦掉眼角沁出的泪水，将手帕别回胸襟，扭着腰肢走了出去：“行了，聊了这么久，管大鹏该来找我了，就先不陪你们聊了。”
到了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来，冲着明珠招手道：“妹妹，就冲你这刚才那句话，我记你一辈子！”
明珠有些难过，她一开始对这女人的印象并不太好，但在和陶家妹的交谈后，她又忍不住心疼这个女人。
陶家妹走后，明玉趴在桌子上写了一会儿作业，突然就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姐，什么是厚红楼，管大鹏媳妇的姐姐为什么要把她卖去那？”
明成也小声道：“姐，厚红楼是不是那种脏地方啊？我们以后要不要躲着点她？”
明珠有些错愕，正色道：“明成明玉，她被卖不是她自愿的，自始至终她都是受害者，攻讦一个受害者的过去，往她的伤口上撒盐，你们觉得这是好孩子应该做的事情吗？”
“不是。”明成摇了摇头，纠结道：“姐，那我以后对她热情点？”
“你就把她当平常街坊一样，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没必要区别对待。”明珠板起脸，严肃道：“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今天的事情你们全给我咽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蹦一个字！”
“知道了！”明成和明玉乖乖的点头。
明珠坐下看了几分钟诗集，最后烦躁的合上书，披上了外套出门。
“姐，你去哪啊？”明成跳下了坑，追了出来。
明珠看了看他仅着一件单衣的小身子，将人推回门内：“赶紧回屋去，我去找一下你思琴姐还有小妹姐，一会儿就回来。”
既然答应了陶家妹要保密，那她就要把事情做到最好，不光是她的弟弟妹妹的工作要做好，还有陆小妹和刘思琴那边的工作也得做好。
做事要不做绝要不做好，这是明珠今天从陶家妹身上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