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看着通讯器上的提示, 梁潆怔了怔。
她倏地一下翻身而起，盘腿端坐，然后伸出指尖, 虚点在悬浮而出的接听按键上。
这是梁潆第一次使用这个时代的通讯设备, 她不无好奇地屏息以待。
一个扭曲的深蓝色虚拟屏弹了出来，梁潆只能勉强从这个屏幕上辨别出一个半身人形。
对方大概正在冲她打招呼, 但是在梁潆听来就只有一串断断续续的’%^&&*……‘。
梁潆扶额, 忍耐着听了几句, 只觉得满耳都是’斯拉斯拉‘的电流音。
这种情况梁潆还是了解的。
“信号不好, 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说罢, 梁潆又轻声喃喃了一句，“估计你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梁潆看着被扭曲的深蓝色虚拟屏映衬得越发银白的半身人形, 指尖缓慢移动到挂断按键上, 决定结束这场无意义的通讯。
然而，梁潆的指尖还没来得及按下去, 眼前扭曲的虚拟屏连带着耳畔刺耳的电流音一下子都消失了。
——对方挂断了。
梁潆盯着恢复成装饰品的通讯器眉梢一挑, 神色莫辨，伸出的那根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
不多时，梁潆手腕上的通讯器再次震动响起。
梁潆不疾不徐点了点接听按键。
这一次没有虚拟屏弹出, 显然对方也知道信号不好, 所以放弃了更需要信号通畅的视讯, 转为了语音通讯。
电流音还在环绕。
信号仍旧很差。
但是梁潆能够感觉得到对面的努力。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 对面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连贯、越来越清晰。
对面那么努力, 梁潆也不好干看着。
她从床上站了起来, 举着手臂四处试探。
这是梁潆认知里测试信号强弱的方式。
终于, 在双方的几番挣扎后, “……能听到吗？喂？梁潆？”
夹带着丝丝电流音的连贯人声从梁潆手腕上的通讯器传出。
梁潆维持着手臂高抬的姿势, “听到了。”
随后，她不无诧异地问：“你怎么联系到我的？”
尤金等贝斯特人早了梁潆他们近一天离开地球，而贝斯特战舰的飞行速度又远胜于运输舰。
理论上双方应当相距很远了，远到一个小小的通讯器根本不可能接收到对方传来的通讯信号。
尤金说明道：“这架战舰上有个老旧的悬浮通讯基站和一些讯号发射器。我想着我们的最终目的地虽然不同，但行进路线相近，就让牟他们沿途弄了一条通讯线，方便沟通联络。”
顿了顿，尤金不无遗憾道：“这些通讯器的信号接收能力不行，等回去之后，我得让他们革新技术。刚才他们对接运输舰的时候，通讯明明很正常。”
在使用通讯器沟通的状态下，说话时灌注精神力没有用。
因此，梁潆和尤金现下是在用星际通用语沟通。
大概是为了照顾梁潆那实在很普通的星际通用语听力，尤金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
饶是如此，在电流音的干扰下，梁潆也只听了个大概。
梁潆用她夹生的星际通用语慢吞吞地问：“你们联络运输舰干什么？”
“我们在前，你们在后，当然是为你们探路开道。”尤金说：“按照运输舰的行驶速度，你们再往前行驶一段距离就会碰到一个电磁风暴群。运输舰外部的装甲板强度不如战舰，必然扛不住电磁风暴的侵袭。所以提前给你们做个示警。”
听得出来，尤金在说这段话时，声音里带着丝丝笑意，那语气就好像在对梁潆说’还不快来夸我‘。
无可否认，尤金这事做得熨帖。
这让梁潆原本发凉的心重又染上了暖意，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干得漂亮，真棒！”
这是梁潆往日敷衍小狮子时常用的浮夸称赞。
不过今天梁潆倒是夸得真心实意。
当然，若是化成了人形的大高个、样貌俊朗的二殿下在梁潆跟前，或者他们是在视讯的话，梁潆大概都会难以启齿。
也就是在相互看不见的语音状态下，这样的哄小孩一般的夸赞，梁潆才能说得如此坦然，全无心理负担。
另一边，听到这句无比熟悉的夸赞，尤金摸了摸自己发痒的耳朵。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耳尖已经红透了。
尤金干咳一声，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往总是梁潆说，他只负责听。
然而对面久久无声，耳畔只有无尽的电流音，双方莫名陷入到一阵古怪的沉默当中。
沉重中，发酸的手臂让梁潆意识到自己眼下不正常的姿态。
梁潆现在正站在床沿，身体前倾，一条手臂高高举着。
这是个不那么好把握重心的姿势，也亏得梁潆下盘够稳健，如若不然稍不留神她就得跌下床去。
这也是个很可笑的姿势。
梁潆心想还好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否则她一张脸都丢光了。
“怎么不说话？听得到吗？”
许久没有听到梁潆的声音，尤金大概以为信号又断了。
“听得到。”梁潆收回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似乎是打算把那条伸出的手臂收回，但她刚一动，耳畔的电流音立时变得更响了，梁潆无奈一笑，只得继续维持住那个可笑的姿势。
“我……”心情不太好。
以往面对小狮子的时候，梁潆总能直截了当地坦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但是现在，他们的身份转变了。
梁潆在心里暗暗叹息，终究还是会有所顾忌。
“你心情不好。”
手腕上传来的模糊语音，让梁潆倏地抬起眼帘。
未尽之语被吐露，被陈述，不带犹疑。
梁潆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刹跳空了半拍。
“嗯。”梁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出了点事……“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有像之前一样事无巨细的和尤金倾诉、分析之前发生的事。
梁潆自觉并非圣人。
她保不准自己会不会在倾诉、分析的过程中情绪上头，一时冲动就把自己的那点后悔也宣之于口。
梁潆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一旦她向尤金表露出后悔的意思，对面这位贝斯特二殿下绝对会立刻命人折返回来接她。
而到时候，她和这个时代人类的关系可能就会因为她的这点小情绪，变得不可挽回。
帮助贝斯特攻占人类固然更加轻松，但是如此一来，地球的开发和归属权势必很难再真正回到人类的手中。
前人的苦心孤诣、千年等待，最后不该只换得一个地球易主的结果。
梁潆心想，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有种族大义的人，更不是一个会为了什么大局而牺牲自我的人。
但是……也许他们华国人生来血脉里就隐藏着对于生养故土归属权的偏执吧！
所以就算很难，就算心里已经生出后悔，梁潆还是想尽力试一试。
尤金似是不信，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事了吗？”
“嗯。”
那头的尤金像是叹息了一声，口吻是无奈的，“那好吧。”
顿了顿，尤金还是坦诚道：“其实之前和运输舰对接联络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是那个叫殷雅的丫头又吵你了对吗？”
因着是兽人族，贝斯特人习惯将性别分为雄雌。
而他们通常叫孩子为幼崽。
丫头这个叫法是尤金从梁潆那里学到的。
梁潆听了尤金的话沉默了片刻。
所以，这通无比艰难的语音通讯是有备而来。
难怪来得那么及时……
“梁潆？”尤金的语气带着惴惴。
梁潆勾唇一笑，释然了。
对方能像这样对她坦诚，就已经给出了他的态度，不是吗？
更何况，探路的体贴、真心的关切也做不得假。
“头还会痛吗？”梁潆岔开了话题。
对面明显松了一口气，口吻轻松带着一点点娇气，“偶尔还是会很痛。”
“你不是带了吃的吗？”梁潆担忧地问：“吃了也没有用吗？”
尤金道：“父皇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我还不清楚，我打算把那些吃的都留给他。”
听着多少有些可怜呐。
梁潆怜惜道：“那你怎么办？”
通讯器那头没有回话，传来低低的一声哼。
和往日里小狮子不舒服了，对着梁潆撒娇的哼哼声很像。
梁潆自然而然地哄道：“现在摸不到你的头，你自己给自己摸摸，嗯？”
之后，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梁潆的胳膊实在酸得厉害，便道：
“我睡会儿。”
她也确实困了。
心头的郁气一散，眼皮就开始打架。
“那你睡，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打给你。”
听到梁潆低低应了一声，尤金又道：“你挂断吧。”
梁潆不由想到之前因为信号不好，大概是要做一些调整，对方突然的挂断。
嘴角的笑意又漾了开来，“挂了。”
电流音随之消散。
整个宿舍一下陷入沉寂。
梁潆甩着酸疼的胳膊，当即坐下身。
指尖拨弄着通讯器的外壳，像是想到了什么，梁潆的脸仿佛浸在柔光里，表情十分温和。
睡意渐浓之际，敲门声笃笃传来。
梁潆一个激灵，朝门口看去。
这架运输舰的所有设备都是陈旧的，宿舍门甚至都不是自动滑门。
睡意被惊散的梁潆有些不耐烦，拖着步子起身去开门。
宿舍门被打开，站在门口的人高大偏瘦，自上而下在梁潆的头顶罩下一层阴影。
梁潆很不喜欢这种阴云罩顶的感觉，遂向后退了一步，微微仰头，语气偏硬，问：“什么事？”
雷擎注视了梁潆一会儿，毫无铺陈，道：“抱歉。”
他说：“以后就和在地球上一样，我会以你为主。”
梁潆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的那一丝诧异。
她不知道是谁让雷擎突然有所觉悟，但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奇怪走向对她有利，梁潆也没有兴趣多做追究。
梁潆矜持颔首，“我知道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
雷擎一板一眼道：“洛颜跟我说你还没有吃过东西，她之前看你在休息就没吵你，她让我提醒你别忘了吃东西。”
“我现在还不饿。”梁潆道，“饿了我会去找她的。”
话落，梁潆询问地看向雷擎。
雷擎立刻道：“没事了，你休息吧。”
然后，那扇不算厚实的宿舍门就当着他的面无情地合上了。
雷擎摸了摸鼻子，自嘲一笑，转身走向人类联军扎堆的货舱。
大约半小时前。
傅凝盯着雷擎的侧脸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了口。
“爸爸，去跟梁姐道个歉吧。”
雷擎当时正陷在梁潆对他的那句优柔寡断的评价里。
闻声，他垂首看向女儿，“你觉得我错了？”
傅凝摇了摇头，她知道爸爸说的那些都是在为梁潆考虑，是为了梁潆好。
但是，梁潆要的似乎并不是这样的’好‘。
傅凝斟酌着道：“我觉得是我们大家都错了。”
雷擎蹙起眉，沉默着等待女儿继续说下去。
傅凝道：“爸爸，我们都只顾着阻止梁姐惩罚殷雅，觉得她对殷雅的处置太严厉了。但是，梁姐为什么要惩罚殷雅……不对，我的意思是，运输舰上这么多人，怎么会轮到由梁姐来处置殷雅呢？”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表述不够明确，傅凝皱了皱脸，补充道：“洛颜告诉我，殷雅闹了很久，并且她以殷家势力威胁他们，所以除了她和肖琳无亲无故不怕威胁敢站出来以外，其他人都任由殷雅胡闹。”
“爸爸。”傅凝神情认真地望着雷擎问：“那些星盗因为身份尴尬所以不参与，可是为什么联军的叔叔们也没有一个出来管一管呢？”
雷擎被问得一愣。
联军为什么不管？
因为他们觉得孩子、平民即便闹也闹不出什么大的风波。
因为他们听到的只是一个娇气大小姐嫌弃住宿条件差，想要换一个房间。
所以，他们觉得没有必要管。
“爸爸。”傅凝又问：“假如是你在那间宿舍里休息，殷雅在门口大吵大闹，你说联军的叔叔们还会像这样不闻不问吗？”
答案显而易见。
不会。
瞧，这就是梁潆要的重视、特权。
她是来帮助人类的，不是来当工具人，在被利用完后，一番表彰就归于平民。
梁潆的身后还有亟待复苏的地球。
她需要权力、地位以及这个时代人类的尊重，否则谁又知道这些’白眼狼‘的后代们，到时会不会只是扫空了末日粮仓便置已然开始重新孕育生命，但表面上依旧一片颓败的地球于不顾呢！
“爸爸，去道歉吧。”傅凝淡淡道，“贝斯特的战舰离我们并不远。”
雷擎身形一震。
他垂眼看向拉着他袖子的女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叹息一声，感慨道：“你长大了凝凝。”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更新，今天就写长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