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妈妈， 妈妈！”严悔生做了噩梦， 一头冷汗地惊醒了。
说来也是可笑， 他竟然会喊着妈妈这两个字惊醒。
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动静也没有。
严悔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够到了自己的拖鞋， 推开门，却发现外面也十分安静。
他们都去哪了？
“爸爸， 小峰？”他轻声唤着。
“阿悔哥， 你醒了？”厉随风从沙发上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他刚刚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们人呢？”
厉随风敏锐地注意到，从刚刚开始严悔生就没有叫出一句“妈妈”。
“他们……妈妈回了趟蒋家， 爸爸去接她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严悔生听到“蒋家”这两个字，眼神闪了闪。
他想起了对自己很好的外婆，还有曾外祖父。
可是……
他晃了晃脑袋，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呢。
反正他只是被抛弃的而已。
他慢慢地走下楼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说着：“小峰，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啊？”
“什么事？”
“我等会不想在楼下吃饭了， 你可以帮我带到卧室里吗？”严悔生低下头， 原本亮晶晶的眸子有些黯然。
厉随风只能点点头：“好。”
今天给阿悔哥的打击似乎有些太大了。
蒋雨晴和严怀瑾回来了之后，面对的依旧是严悔生紧闭着的房门。
“阿悔他一下午都没有出来吗？”蒋雨晴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楼上。
“他刚刚出来喝了一次水。”厉随风又卖了一下队友， “刚刚他还说不出来吃饭了让我帮他带上去。”
这个孩子，真的脾气很倔啊。
蒋雨晴无奈地把日记本放到桌子上， 进了厨房。
“你要亲自下厨？”严怀瑾问，“刚从蒋家回来，不累吗？”
“不累，我给阿悔做点清淡的东西。”
蒋雨晴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端出了一碗青菜丸子汤来。
因着刚盛出来的汤比较烫的缘故，她用托盘托着，送到了二楼。
“小峰，麻烦你了呀。”
她把托盘递给了厉随风，厉随风点点头，敲了敲门：“阿悔哥，是我。”
门开了一道缝，严悔生探了个脑袋出来，发现果然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门外。
他小心翼翼地把门开得更大一些，闪身让厉随风进来。
看到厉随风托盘里的丸子汤，他愣了愣。
是丸子汤啊……钟阿姨做的吗？
“谢谢你，小峰。”严悔生把托盘放到自己的小书桌上，拿起了汤匙。
丸子汤清清淡淡的，一点也不油腻。
可，这碗汤和钟阿姨做的一点也不一样。
严悔生的眼泪一滴滴的落到碗里。
他放下汤匙，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这个味道，他绝对不会记错的。
那是妈妈的味道。
******
第二天早上，严悔生别别扭扭地下楼吃早餐了。
厉随风比他还要晚下来一会儿，看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惊讶地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吧？
不是昨天还在别扭得连下楼吃饭都不肯吗？
不过严悔生今天的进步也就仅限于下楼吃饭了。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出声，就那样默默地坐在那里吃着自己的早饭。
今天恰好是周六，蒋雨晴不用去上班了。
她一边吃着自己的早餐，一边盯着严悔生。
严悔生被她盯得如坐针毡，把碗筷往前一推：“我吃饱了。”
蒋雨晴往他的碗里看了一眼，还剩下了一小半，她戳戳严怀瑾。
“不许剩饭，阿悔。”
严悔生瘪瘪嘴，一脸不情愿地接着吃。
他确实没有吃饱，但是……
严悔生抬头，对上蒋雨晴灼灼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立马把头扭到一边去。
如果有个人在你吃饭的时候一直看着你，谁还能那么心大的津津有味地吃饭啊。
严悔生觉得自己吃完这顿早餐真的很“忍辱负重”。
“我去做作业了。”
“你作业不是写完了吗？”蒋雨晴问。
“……我去预习了。”严悔生落荒而逃。
他跑到楼上去，拿出买来的下学期的教辅资料，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去看。
教辅里的一个个数字似乎都从书中跳了出来在他身边打着转。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它们似乎在他耳朵边唱起歌来。
妈妈……
严悔生趴在了桌子上。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闹脾气，第一次和人冷战。
其实他心里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可是，他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
如果她能跟我解释当时抛弃我的理由，我就原谅她好了。
严悔生握起了他的小拳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自己耳边好像在响着一首歌。
一首几乎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歌。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严悔生又想起之前和蒋雨晴相处的点点滴滴。
想起她自己瞎编的那个睡前小故事。
想起挡在自己面前怒斥小混混和熊家长的她。
想起那碗满满都是家的味道的青菜丸子汤。
想起玩得很开心的亲子运动会。
……
他揉了揉眼睛。
严悔生是一个很敏锐的孩子，他能感受到别人对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知道，蒋雨晴对他的爱，绝对不是假的。
“妈妈……”他低喃了一句，爬起来想要出门找蒋雨晴好好谈谈。
刚打开门——
蒋雨晴正站在他的房间外，手里拿着手机。
她的手机里放着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
“……”蒋雨晴愕然地看着突然开门的严悔生。
严悔生“砰”地又把门关上了。
他真是……服了。
严悔生背对着房间门，咧开了笑容。
******
蒋雨晴愣愣地站在门外。
她的手机还在播放着那首歌。
其实她只是想敲门和严悔生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而已。
至于歌，她脑子一抽罢了……
没想到严悔生会眼眶红红的开了门出来又躲了进去，蒋雨晴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敲了敲门。
“请进。”严悔生脸上的笑容已经被他强行收起来了，他板着一张小脸，看着几乎就是缩小版的严怀瑾。
怎么半点都没遗传到我呢？
推开门进去看到他坐在床边，蒋雨晴心里直叹气。
“阿悔，我想跟你说点事情。”蒋雨晴坐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光秃秃的小脑袋。
严悔生身子一僵，瘪瘪嘴：“说吧。”
他听着就是了！
“当年的那个事情是一个误会。当时……当时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我以为我生下的就是一个死婴，没想到是别人骗我的。”蒋雨晴轻声说着，省略了一些内容。
她不想看到阿悔因为这件事情记恨上蒋家。
“所以是别人把我送到的孤儿院？别人是谁？”严悔生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孩子。
蒋雨晴叹了口气。
“是你外公外婆。当年我才不到20岁，你知道这对于蒋家这样的家庭意味着什么吗？”
“我和你爸爸的那一次结合纯属偶然，但如果蒋家出现了一个不到二十岁就怀孕生子的女孩，势必会受到很多非议，尤其是处在舆论最中心的咱们母子二人。”
“阿悔，妈妈不要求你原谅我们，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妈妈最爱你，可是妈妈的爸爸妈妈也最爱妈妈，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做了错的选择，伤害到了你。”
蒋雨晴拿出那本厚厚的日记，翻开到最后那几页，朝严悔生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我当年写给肚子里的宝宝的话。”
严悔生瞥了她一眼，把日记接过来。
看到第一句“给我最最亲爱的宝贝”，他就愣住了。
再往下看，他摩挲着这几页纸，字里行间溢出来的浓浓的母爱似乎已经把他包围住了。
严悔生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暖暖的。
原来，她一直都爱着我，从来没有要抛弃我。
他郑重地合上日记，放到一边。
“妈妈，对不起。”他扑过去抱住蒋雨晴。
如果一切都是误会，那么他愿意放下过去的伤痛。
蒋雨晴紧紧地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阿悔，妈妈爱你。”
她会好好治愈他的。
因为他是她和“她”最最珍贵的宝贝。
永远都是。
******
“和好了？”厉随风坐在电视机前吃着薯片，扫了一眼开心地哼着小曲儿的蒋雨晴。
“嗯，和好了～”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下，蒋雨晴说话声音都是飘的。
“问个问题，上一世为什么你会那么对阿悔？”厉随风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抛出了一个困惑了他很久的问题。
“嗯……”蒋雨晴思考了一下，“你会对你女人和别的男人的孩子好？”
“那肯定不会。”以他的性格，他可能会让那男人和他的孩子去死。
厉随风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你这一世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虽然之前知道蒋雨晴可能是和他类似，但他还是想不通。
一个人怎么会变化这么大的？
蒋雨晴转过身来，神色十分认真：“其实是我上一世被烧的时候得到了净化，突然发现了阿悔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
“真的假的？你斯德哥尔摩吗？”
“假的，逗你玩儿呢。”
“……靠！告诉我呗？你到底是个啥？”厉随风的好奇心彻底地被她吊起来了。
蒋雨晴笑眯眯地看着他，嘴巴动了动。
厉随风立马瞪大眼睛，想要看看她到底会说什么。
只见她上下嘴皮子一碰：“你猜～”
……
“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嘻嘻嘻嘻！”
蒋雨晴才不会傻到把自己的底牌全都暴露出去呢。
“小峰，谢谢你。”她收起嬉皮笑脸，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不用客气，我也不喜欢看阿悔哥纠结的样子。”
阿悔能有这样的一个兄弟，也真的很幸运呢。
蒋雨晴继续哼着她的小曲，心情越发晴朗。
******
当天晚上严怀瑾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蒋雨晴搂着俩小孩看动画片的一幕。
“这是？”
这么快就搞定了？
严怀瑾有些发懵。
他以为蒋雨晴和严悔生之间还得冷战上个好几天呢。
“怎么了，我和我宝贝和好了不行吗？”
这谁敢说不行。
“行行行。”严怀瑾无奈地应着。
“爸爸你的表情好敷衍啊。”严悔生嫌弃地撇撇嘴，厉随风也不嫌事大的点点头。
所以他是做错了什么？
他不就是问了一句话吗？
为什么对面的三个人同仇敌忾地针对他？
严怀瑾脱下西装，感觉自己的心很累。
“晴晴，今天晚上吃什么？”这两天都是蒋雨晴做饭，他下意识地问着。
“我给阿悔和小峰做的蔬菜粥和可乐鸡翅，他俩下午吃了，我晚上不吃饭了，减肥，你自己让钟阿姨随便做点吃吧。”
“……”
所以他这是一点家庭地位也没有了吗？
曾经在食物链顶端的严怀瑾委委屈屈地去找钟阿姨了。
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还时不时地听到客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妈妈我爱你！”
“妈妈也爱宝贝！”
那爸爸呢？
爸爸就不配拥有姓名吗？
他重重地捶了下桌子。
“严怀瑾，你干嘛呢，吓我们一跳！”
“我刚刚不小心的！不好意思！”
“哦。”蒋雨晴什么也不问，接着跟孩子们笑闹。
严怀瑾颓废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汤。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