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二更】
严悔生把房间的门反锁着, 趴在被子里。
他曾经想象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他的妈妈是一个很穷很穷的人, 所以无力抚养他。
也许他的妈妈并不爱他, 所以扔掉他。
每一种可能都曾在他心头缠绕百回千回,可他就是没有想到,现实竟然这么的可笑。
他苦苦寻找了那么久的答案原来就在他身边。
严悔生抱着被子, 抱得紧紧的,回想起和蒋雨晴相处的点点滴滴。
有多可笑呢?
他甚至都觉得蒋雨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了。
他甚至都觉得蒋雨晴很爱很爱自己了。
可她就是当年那个抛弃了自己的人啊!
为什么你扔掉了我又要过来接近我呢?
严悔生想不明白。
“阿悔哥, 开门。”厉随风被他关在了门外, 轻轻敲了敲门。
严悔生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他擦了擦眼泪,下床给厉随风开了门。
“小峰……”他眼眶红红的, 厉随风一看就知道他是哭过的,可严悔生一看到他,刚擦干的眼泪又不要钱一样掉下来。
“阿悔哥,你不要哭啊。”厉随风有些手忙脚乱地拿了些抽纸胡乱地塞给他。
严悔生把房间门锁上, 抱着抽纸回床上坐着。
“你说,她为什么要玩弄我?”
严悔生实在是想不明白了。
他开始觉得蒋雨晴是在玩弄他的情感。
“阿悔哥,妈妈她好像也是刚刚才知道你是她的孩子的。”厉随风揉了揉他的头,试图安慰他。
“那她当初为什么要抛弃我?我难道是她的耻辱吗?”严悔生过不去这道坎。
蒋雨晴当初为什么要抛弃严悔生?
厉随风并不知道其中原委, 他不敢说。
他只能默默地坐在严悔生旁边, 时不时地递给他几张抽纸。
谁也没有想到生活会是如此的戏剧化。
原本他打算过,等阿悔哥再长大一些, 更明白事理的时候在把这些真相告诉蒋雨晴。
可突如其来的事故打乱了他的计划。
现在的严悔生总想着要搞明白被抛弃的理由,而后妈变亲妈的反转更是刺激到了他。
严悔生坐在床上抽噎了半天, 最后还是因为哭累了而睡着了。
厉随风轻手轻脚地帮他盖好被子,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间。
蒋雨晴正在杂物间等着他。
“阿悔他怎么样了?”见他进来,蒋雨晴向前几步,脸上写满了对严悔生的担忧。
“哭累了,睡着了。”厉随风揉了揉太阳穴,“我说,你到底为什么当初要抛弃他?他现在就钻牛角尖,抓着这一点不放了。”
蒋雨晴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当初为什么要抛弃他?
她也不知道,她并没有原主的记忆啊!
“那你最近还是别去往他面前凑了,他可能……不太愿意看到你。”厉随风用尽量委婉的语气说着。
“谢谢你,厉随风。”看到面前这个孩子脸上难掩的疲态,蒋雨晴轻声说了句谢谢。
厉随风摆摆手:“好了好了,我完全是因为觉得你不会对阿悔哥不利才这么帮你的。”
他走出杂物间,留下最后一句话:“我劝你最好快点把当初抛弃阿悔哥的原因找出来。”
“这已经是他的一个心结了。”
杂物间的门被厉随风关上,只剩下蒋雨晴一个人。
她坐在纸箱上,轻叹一口气。
“幺幺零,我想要关于严悔生这部分的原主的记忆。”
“宿主,你的权限不够。”幺幺零十分为难地说着。
“等我权限够了,黄花菜都凉了。”蒋雨晴揉了揉眉心,“除了权限,还有什么能获得记忆的方法?”
幺幺零思索了片刻:“灵魂力。”
“那是个什么?”
“就是宿主的灵魂……”
“出卖灵魂换记忆?”蒋雨晴挑了挑眉。
“可以这么说吧。”幺幺零想了想,接着说,“但是我们一般不推荐这种做法。”
“有什么后遗症吗?”
“有,你的灵魂会缺失一小块。同样的,你前世的记忆也会缺失一部分。如果非要说的话,用你自己的记忆换别人的记忆这种说法更贴切一点。”
“那帮我兑换吧。”蒋雨晴没怎么犹豫就做出了决定。
“宿主,你确定吗?你会永远地失去一部分你在那个世界的记忆。”
“确定。”蒋雨晴的语气十分坚定。
只有拥有了原主的这部分记忆,她才不至于那么被动。
她是真的完完全全地将严悔生看作了自己的儿子。
幺幺零不再多劝,这是宿主做出的选择。
它们这些系统其实也只不过是扮演者一个平衡者的角色,无权插手太多。
在蒋雨晴看不到的地方,幺幺零抽出了一团白色的雾气,又把一团红色的东西塞到了她的身体里。
蒋雨晴觉得自己突然很困,她捂着头,暗骂一句,晃悠悠地回了房间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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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女,孽女!”
蒋雨晴再睁开眼,就看到了蒋父怒发冲冠的模样。
她好像是……跪着的?
肚子里不知道为什么翻江倒海似的痛,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这具身体。
“爸爸,不管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现在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打掉他。”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原主吗?
蒋雨晴似乎明白了。
“她”看着蒋父,脸色决绝:“爸爸,如果非要碍于脸面打掉这个孩子,我宁可从来没出生在蒋家。”
蒋父气得直接给了她一个巴掌,蒋母跑过来扶住她:“我的晴晴啊,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因为我能感觉到,这个孩子他想要活下来。”“蒋雨晴”捂着肚子,神色温柔。
这是她的宝贝,任何人都无法抢走的宝贝。
“那严怀瑾呢?”蒋父冷静下来,说出的话语却直刺她的心脏,“你觉得严怀瑾会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吗?”
蒋雨晴用旁观者的心态默默地看着,却突然地感受到了心痛。
是了,她是在通过原主的身体回顾之前发生的事情,但是原主所承担的痛苦,原主的心情和感受,她全部能够体会的到。
“我”这是在为严怀瑾的事情感到心痛吗?
原来“我”也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严怀瑾的吗?
“就算不能嫁给他,我也……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蒋雨晴”咬着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好吧,希望你不要后悔。”蒋父似乎是退让了。
蒋雨晴默默地看着“她”站起身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拿出了一本日记,在写着什么。
蒋雨晴仔细看了看,开头是:给我最最亲爱的宝贝。
这样一看,原主应该是很爱阿悔的才对,到底为什么会抛弃他呢?
蒋雨晴就这样在原主的身体里待了很久很久,看着“她”温柔地抚摸着肚子,看着“她”认真地参加胎教,看着“她”为了孩子健康每天出去散步,看着“她”抽筋浮肿也坚持着一声不吭。
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转眼间就到了临产期。
“妈,不用担心,我身体很棒的。”“她”躺在床上,虽然额头不住地渗出冷汗,可还在安慰蒋母。
生产是一个十分凶险的过程。
饶是“蒋雨晴”为了胎儿健康很是锻炼了一番,也无奈胎儿头过大,顺产十分危险。
整整折腾了好几个小时,蒋雨晴在“她”的身体里,感受着一样的痛楚。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可“她”却咬着牙,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忍耐不住的痛呼。
终于,“她”感觉肚皮一松。
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蒋母正一脸悲痛状地坐在床边。
“妈,我的孩子呢?”“她”声音嘶哑,第一件事情就是想看一眼孩子。
蒋母摇了摇头,“她”如坠冰窟。
蒋雨晴感受到了“她”的惶恐不安,十分难受。
“妈,我的孩子呢?”“她”几乎是吼着又问了一遍。
“医生说因为缺氧,一生下来就……”
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涌上全身,如果不是因为她没有办法开口,蒋雨晴恐怕早就已经哭喊起来了。
这和刚刚的那个分娩的痛苦还不一样。
这是从心脏那里传来的,更深的痛苦。
蒋雨晴很想告诉“自己”,你不要怕,不要哭,阿悔他活得好好的呢,可是她根本就做不到。
她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生机勃勃的准妈妈一夜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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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雨晴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一直睡到日落西山才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是平坦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可她知道,那里曾经装着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最珍贵的宝贝。
蒋雨晴轻轻地抚摸着小腹,呢喃了一句:“你放心,我会让他明白,你有多爱她的。”
不止是你的爱,还有我的爱。
她翻身下床,打了个车就往蒋家去了。
蒋家众人此时正在用晚餐,看她风尘仆仆的进来,纷纷愣住。
还是蒋老爷子先反应过来:“晴晴怎么回来了?也不早一点说,我们好给你准备晚饭啊。”
他看了看蒋雨晴身后,没找到严怀瑾的影子,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严怀瑾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爷爷,我这次回来还没和他说呢。”蒋雨晴摇摇头,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不能在蒋老爷子面前说,“我回来那点东西。”
蒋老爷子看着是很硬朗,但毕竟上了年纪,蒋雨晴怕刺激到他。
“拿东西?那我跟你去找吧。”蒋母起身,跟着蒋雨晴上楼。
“晴晴,你要找什么东西啊?”
“妈,我想找个孩子。”蒋雨晴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当年那个你们说缺氧死掉的那个孩子。”
蒋母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神情有些颓败。
“阿悔就是那个孩子,他是我和严怀瑾的孩子。”
蒋母如遭雷劈,结巴着道:“你,你是说,阿悔他……”
良久,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命运啊,还真是喜欢开玩笑。兜兜转转,你们还是一家人。”
“可他现在不认我了,他觉得是我抛弃了他。”蒋雨晴眼眶红红的。
“怎么会呢?你当时有多爱他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啊!”
“那你们为什么要抛弃他?”
蒋母颓废地坐在床上。
是啊,是他们把那个孩子丢掉的啊。
“我们知道你很爱这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只要在你身边,就会影响到你的未来,你那时候才刚刚二十岁啊!”
“单亲妈妈太辛苦了,我们不想你做单亲妈妈。”
“而且你曾经那么那么地喜欢严怀瑾,却为了这个孩子不得不放弃一份原本可能很美好很真挚的感情。那天你喝多了,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记得,我们也很心痛啊,我们有多爱你,你是知道的啊!”
“可那也不是你们扔掉阿悔的理由啊!我知道是我太任性了,可,可阿悔做错了什么呢?”内心深处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委屈,蒋雨晴一边说着,眼泪刷刷地落下来。
这是,原主的情绪吗?
蒋母见她哭成了泪人,自己也崩不住眼泪了:“晴晴,对不起,我们当时真的是为了你好啊。”
他们当初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鬼迷心窍了一样,买通了那几个医生护士,谎称孩子是缺氧死掉的,实际上孩子那时候还好好地躺在保温箱里。
虽然不是早产,也不是身体有问题,可他就是在保温箱里愣是躺了十几天,才被蒋家人偷偷地接走,送到了孤儿院。
那时候,他们是找了一家最偏僻破败的小孤儿院才把襁褓放下的。
他们打听过了,那家孤儿院的院长人品很好,他们信得过。
襁褓里除了一个小小的孩子,还有一枚晶莹的玉佩。他们甚至还放了一小袋现金在旁边。
“我们当时是想着,把这个孩子送到那个孤儿院去,院长应该会看在这些钱的份上好好照顾他,没想到……”
没想到严怀瑾他也是那家孤儿院出来的,小阿悔一长大些,她就发现了他和严怀瑾的相似。
最后母子两个人竟然是以后妈和继子的身份相处的。
蒋母都觉得有些荒谬了。
“晴晴,对不起,是我和你爸爸当时思虑不周了……”
蒋雨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蒋家人的行为确实是为了她好,只可惜,他们没有想到她其实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好的。
“妈,你不用说对不起。真的,你们没有对不起我。”蒋雨晴勉强地笑笑,“这件事其实还是怪我一开始没照顾好自己。你们就算有错,也不是对我的。”
“妈,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找阿悔谈谈吧。”她抱住了蒋母。
蒋母擦了擦眼泪,轻声应下。
母女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又说了几句,蒋雨晴突然又想起了一个东西。
她之前看到过的那个,属于原主的日记本。
她走进原主的房间。
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拜访的整整齐齐的,蒋雨晴仔细回忆了一下,从一个抽屉里找到了落满了灰的日记本。
她擦了擦日记本上的灰,先双手合十拜了拜,才慢慢翻开了日记本。
日记本上的笔记稍稍有些模糊,看的出来是有些年头了,从落款的时间来看,好像是……八年前的?
八年前,她应该是十七八岁。
“今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个好帅好帅的男生啊,他是s大的吗?我的目标也是s大呢!”
“今天,我知道前两天遇到的那个男生的名字啦。严怀瑾,怀瑾握瑜,他的名字真好听。”
“严怀瑾今天又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兼职,好多小女生看他啊。”
“今天没有带伞,但是下雨了,多亏了严怀瑾温柔,借给我一把伞。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他。”
“严怀瑾好像并不知道我是谁啊!!好难过呀。”
厚厚的一本日记,写的全都是关于严怀瑾的事情。
蒋雨晴的心似乎被触动了。
光是看着这些朴实可爱的文字,她都能想象出一个花季的怀春少女。
“蒋雨晴”写严怀瑾足足写了四五年,原来她在那么久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很喜欢严怀瑾了。
蒋雨晴往后翻了翻,她记得当初的那篇日记应该是写在最后面的。
果然,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她找到了笔迹比任何一次写日记都要认真的那篇,写给“最最亲爱的宝贝”的日记。
“给我最最亲爱的宝贝:
宝贝,不知道你是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妈妈真的很期待你的到来。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虽然他们说因为你我失去了很多很多,可是我不怕。
说句实在的,我不是没有想过要把你打掉,过上我原本计划好的美妙的生活。可是我做不到。
每次一有这样的想法,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孩子喊我妈妈的情景,我真的下不去手。
错事是我做的,你又有什么错呢?
我不应该剥夺你来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权力。
你知道吗,我这个年龄做妈妈的人真的是很少见呢。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你有我这样一个差劲的妈妈。
宝贝,妈妈很抱歉,妈妈可能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你可能永远都体会不到父爱是什么感觉,妈妈是不是很自私?
跟你讲呀,妈妈其实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他姓严,很帅很高,可是妈妈现在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宝贝,你现在是妈妈唯一的宝贝了。
宝贝,如果你是个小公主呢,妈妈就教你跳舞,唱歌,给你买各种各样的漂亮衣服。
如果你是一个小王子呢,那你可要成为妈妈的骑士了哦,你要快快长大,保护好妈妈呀。
宝贝,妈妈知道,给你这样的一个家庭背景是对你的不公,可是妈妈还是希望你能一辈子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
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告诉你,宝贝,妈妈爱你,全世界第一爱你。”
蒋雨晴捂住了眼睛,泪水从指缝中滑了下来。
这一篇日记,是她曾看着原主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她还能记起原主当时胸腔中包含着的情感。
那是为人母的骄傲和满满的慈爱。
她在心里默念着最后一句话。
宝贝,妈妈爱你,妈妈全世界第一爱你。
“宿主……”幺幺零突然开口了。
“嗯?怎么了?”
“那个‘蒋雨晴’彻底离开了。”幺幺零难得地语气有些低落。
蒋雨晴惊愕地捂住了胸口,原来你一直都是能感受的到的吗?
怪不得,她有时候总感觉这具身体里总压抑着一些非常厚重的情感。
“她说,非常感谢你能够愿意改变她的命运。”幺幺零顿了顿,接着说,“还有,谢谢你能够感同她的身受。”
“她说,未来的日子里,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她走远了吗?”蒋雨晴擦干了眼泪,突然问道。
幺幺零的声音抖了抖:“还,还没有。”
“帮我也转告她一句话好吗?”
“可以。”虽然这好像并不合乎规定,但是幺幺零却丝毫不想拒绝。
“让她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阿悔,我会连同她的那份爱一起,好好爱那些她爱着的人和爱着她的人。”
说完这一段话,蒋雨晴合上了日记本。
严怀瑾的电话也在这一刻打了进来。
“喂,晴晴,你在哪儿?”
“我在蒋家,一会儿马上就会回去。”她刚刚哭过,鼻音很重。
严怀瑾一听她的声音,眉头就拧了起来:“不用打车了,一会儿我去接你。真是的,出去也不和我说一声。”
蒋雨晴听着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出嗔怪的话,蓦地笑了出来。
这就是“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也是未来要和她相伴着度过余生的男人啊。
“好,我等你来接我。”她甜甜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