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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的舒心生活   第078章

作者:寒小期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915 KB · 上传时间:2017-04-23

  第078章

  二房正闹腾着呢,大房这头也不闲着。

  因着之前闹了那么一出,周家大伯这回得了银锭子后就直接揣怀里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婆娘。大山小俩口倒是有些犹豫,可到底还是觉得银锭子更为重要一些,揣是揣了,就是眼神有些躲闪。二山小俩口却是没心没肺的,二山转手就把银子给了他媳妇儿,他媳妇儿满脸笑意的掏出一块帕子把银锭子裹了起来,看起来很是开怀。

  大伯娘就这么一个个看过去,越看面色越难看。

  幸好,她还有三山子。

  三山子年岁不大,且他很清楚先前家里头给自己花了多少钱,毕竟那阵子闹腾的时候,大伯娘是直接当着全家人的面嚷嚷出来的,他就是想不知道都不可能。因此,这一次银锭子刚到手,他就立马给了他娘。

  这头大伯娘正憋了一肚子火气,尤其二房那头争着抢着非要塞银锭子给老二媳妇儿,她这头居然没一个人主动,且在她瞪过去的时候,哪个都不回应她。

  “阿娘,给你。”三山子推了推银锭子,示意他娘收下。

  当下,大伯娘立马笑了出来:“好,阿娘就知道三山子最心疼你娘了。唉,有些人啊,当年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拔长大,如今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这话,几乎就是指名道姓的在说大山、二山兄弟了。

  大山面色有些难看,说真的,但凡没有上回那事儿,他这银子给了也就给了,哪怕到时候真的用在了家里头也没啥。问题是,上回他娘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给三山子买了笔墨等物,二山倒是还落了二两,他这边是俩口子一文钱都没攒下来。如今要是再给了,能有结余吗?

  不患贫患不公……

  也许大山并不知道这句话,可他就是觉得心里很是不舒服。尤其他媳妇儿告诉他,年底他就能当爹了,到时候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其实,有孩子跟没孩子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大山压根就不介意拿钱给父母花用,甚至给弟弟也可以,哪怕略有些不舒服,他还是会老老实实的给钱。可一想到数月之后降临的孩子,他是真的舍不得了。

  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要钱?就算日常的吃喝用度有周家阿奶操心着,可时不时的给孩子带点儿小零嘴儿不好吗?或者给孩子打个平安锁、银镯子之类的。若是孩子聪明的话,他也想让孩子去念书做学问,到时候一样样的,全都是钱。

  轻叹一声,大山侧过身子不去看他娘。

  偏这时,大伯娘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唤道:“大山!把银子拿来阿娘帮你存着,省的你年轻不懂事乱花钱。”顿了顿,又想二山俩口子道,“你俩也一样,小孩子家家的,拿钱作甚?”

  二房那头已经作出了决定,几人都纷纷散去了,三房也是如此。只是,他们才起身走出堂屋的门,就听到昨个儿才进门的二山媳妇儿哭着跑了出来。

  周芸芸险些被撞了个踉跄,目瞪口呆的看着二山媳妇儿跑回房间的背影,回头瞅了瞅其他人,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是咋了?二山哥欺负她了?”

  方才,周芸芸一直跟三囡坐在一起,之后三囡又歪缠着二伯娘说事儿,她便始终留心着这头,还真就没发觉大房那头的异样。其他人似乎也是如此,听了周芸芸这话,只一脸茫然的互看了起来,之后则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了二山。

  其他人倒也罢了,就算有啥想法顶多也就跟周芸芸似的嘀咕两句,并不会真的上前质问。偏生,周家阿奶不管这些。

  只见周家阿奶大步流星的上前,抬手就一巴掌糊在了二山子脑门后头,大咋咋呼呼的道:“这是咋的了?先前寻死腻活的非要娶,娶了才一天工夫又瞎折腾!你要是不喜欢当初就别娶啊,娶回家闹腾个啥?小兔崽子你皮痒了?”

  二山一脸“我是冤枉”的神情,偏他并不敢将实话说出来,毕竟他娘有案底在身,不说的话,这委屈他受了,一旦说了,天知晓接下来会咋样。

  无奈之下,二山只能出言和稀泥:“阿奶,没事儿,就、就是她想家了。”

  “明个儿就要回门了,她今个儿想家了?扯谎都不过脑子,我看你就是没长脑子!”周家阿奶直接喷了二山一脸的唾沫星子,“得了,趁早给我滚蛋,明个儿早起陪她回娘家。还有!不准给我闹腾!!”

  “是是,阿奶,我不敢了。”二山是真的摆出了一副孙子样儿,又是躬身又是作揖的,等将周家阿奶糊弄过去了,他只觉得比干一天活儿都累。眼见其他人都散了,他回头瞅了他娘一眼,“阿娘,秀娘才进门你就别为难她了,她明个儿还要回门呢。”

  大伯娘气得一脸铁青,偏她又不敢大声呵斥引来周家阿奶,只得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道:“哪个新媳妇儿一进门就拿银子的?她先前坑了咱们家二两银子这事儿我还没找她算账呢!你也是,真就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娘,就去把银子要回来,连带之前给她的那二两!”

  先前,王家认为自家已经拿捏住了周家,硬是在收了聘礼之后又多要了二两银子,不然就退亲。最后还是在二山的坚持下,这门亲事才算妥当了。单为了这事儿,大伯娘那时候就没少折腾,如今又想起了这一茬,可不得秋后算账呢。

  退亲后再嫁的人不少,嫁得好的也有不少。可若是嫁人之后呢?昨个儿二山就跟他媳妇儿洞房花烛了,大伯娘心道,都已经这般了,还能折腾啥?自然是要将那二两银子要回来。

  “还不快去!”见二山还傻站在这里,大伯娘上前推搡了他一把,“快啊!”

  二山还没动,周家大伯已经看不下去了:“你干啥呢?孩子拿着银子咋了?还乱花用,我看全家就你乱花用,一点儿钱都存不住!二山,你别理她,回你屋去!”

  又看了一眼略有些战战兢兢的大山俩口子,周家大伯知晓二山可能只是面子下不去,这俩才是真的担心,当下便摆了摆手:“都回屋歇着去,明个儿还有的忙活呢。”

  “回啥回?”大伯娘急了,“有你这样的吗?我好歹也是他们的娘,你不说叫他们拿钱出来,还想给他们撑腰?好啊,周大牛……”

  “闭嘴!不然老子揍你!”周家大伯才没那个耐心跟她好好说话,挥了挥拳头直接转身离开,同时将儿子儿媳都轰了出去,叮嘱道,“别理她,她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周大牛我跟你拼了!!”

  大伯娘还要叫嚣,冷不丁的浑身一颤,顺着那股子冰冷的视线望过来,就看到周家阿奶站在周芸芸那屋门口,眼带杀气的望着她。登时,大伯娘只觉得腿肚子抽了抽,两腿发软直往地上栽。

  周家阿奶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会儿,直到见她已经忍不住往地上趴了,这才转身回了后院。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伯娘跟周家阿奶是同一种人。都是一样的活在自己世界里,听不进去旁人的话,且心眼儿偏到了天边。也因此,跟大伯娘讲道理是没用,跟周家阿奶讲道理就更没用了,哪怕你说的天花乱坠,周家阿奶却只想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岂不是说得越多结局越惨烈?

  大伯娘闭上了嘴。

  到了这会儿,周芸芸也有些猜到了,毕竟这是有前例可循的。不过,周芸芸侧过头看了一眼二山那新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也许,大伯娘这么做是有些过分了,不过看起来二山媳妇儿也不是个善茬。想想去年,大堂嫂那么心疼不还是忍痛把银子交出去了?偏二山媳妇儿却是进门第二天就哭了一通,借机保住了银子……

  可周芸芸并不看好这位新嫂子,大伯娘也许是蠢,甚至要银子的手段也不高杆,问题在于她有着天然的优势。长辈,还是直系婆母,单这么个身份就足以压制媳妇儿们一辈子了。

  除非,二山真的不孝。

  次日便是三日回门之期,周芸芸已经习惯了早起,当然三囡也一样,基本上她俩就是周家起得最早的人,单指农闲时。

  然而,她俩才刚起身没多久,连洗漱都还不曾,就看到大伯娘已经过来敲二山那屋的门了。不多会儿,二山过来开门,里头的衣裳都穿好了,外裳则是简单的披在身上,看到敲门的是他娘,二山微微叹气:“阿娘,你这是干啥呢?”

  “我干啥?新媳妇儿进门才两天就知道给我立规矩了,你说我干啥?给我让开!”说着,大伯娘就已推开二山,径直进了屋里。

  紧接着,里头传来了二山媳妇儿的声音:“二山子,你去忙活罢,我正好跟阿娘说说话,回头也好帮着给二奶奶捎带两句话。”

  二山媳妇儿是王家大房的孙女,大伯娘则是王家二房的闺女,因着王家一直都不曾分家,所以俩人的关系属于极近的那一种。事实上,若不是因着关系极近,当初大伯娘也不会非要将她娘家侄女说给二山了。

  只是,亲娘俩尚且有处不来的,更别提姑侄俩了。二山听了他媳妇儿的话,虽面上仍有些担心,可到底还是拢了拢衣裳去灶间生火了,待走到灶间见周芸芸姐俩在,他忽的眼前一亮,凑过来道:“芸芸,你回你那屋帮我盯着点儿,要是我阿娘欺负秀娘了,你就大叫阿奶,知道了吗?”

  周芸芸斜眼看过去:“知道你护着新媳妇儿,可你就不怕我被你娘打死?”

  “呵,她要是有这个胆子,那就不是我娘了!”二山先吐槽后央求道,“芸芸乖,帮我盯着点儿,回头哥哥给你买糖吃。”

  “我去!我去!”不等二山把话说完,三囡便立马自告奋勇的跑了,眨眼间就已经摸到了二山那屋的窗户根底下。

  见状,二山是彻底放下了心来,周芸芸却只能站在灶间前头的廊下,提防着大伯娘真的发怒,因为她隐隐觉得,就算最后大伯娘要到了银子,其过程也一定不会容易的。简而言之,二山那媳妇儿看着虽脾气软和,干活儿也挺勤快的,可老话说,生儿子像舅,生闺女像姑,哪怕未必真的像了她姑姑,看着也不是个吃素的。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大伯娘就气冲冲的摔门走了,连蹲在窗户根底下的三囡都没看到。

  片刻后,三囡就摸了回来,凑到周芸芸耳边说悄悄话:“大伯娘叫三堂嫂给气坏了。三堂嫂说,你要敢跟我要钱,我就告诉阿奶,你上回拿了好多钱给二奶奶,才不是都花在三山子身上了……阿姐,这话啥意思啊?我咋听着这么绕呢?”

  周芸芸心下一沉,旋即叮嘱道:“这话别说出去,你乖乖听话,阿姐回头给你做蜂蜜鸡蛋糕。”

  “好!”三囡立马点头。

  只是,三囡倒是高兴了,周芸芸却有些暗暗叫苦。其实,她压根就不想牵扯到大房那些破事儿上头,况且这事儿还真不能谁对谁错。大伯娘拿周家的银子贴补娘家是不对,可身为她的儿媳妇儿且还是娘家侄女,为了保住自己手里的银子,这么坑姑姑并婆娘,真的好吗?

  迟疑了一瞬,周芸芸最终决定只当自己啥都不知道,反正如今看着,这俩人也就半斤对八两,大概是闹不起来的。

  

  三日回门,对于每一个新嫁娘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日子。哪怕婆家跟娘家住的极近,冷不丁的离家两三日,也会惦记得很。

  这不,一大清早只匆匆用了顿早饭,两对小俩口都背着篓子出了门。篓子里是周家阿奶先前就备好的东西,不是甚么贵重东西,就是十来斤粗粮。周家如今精细了,细粮米面堆满了后院的粮仓,以至于压根就没人吃粗粮了。当然,追根究底还是因着周芸芸不爱做粗粮饽饽,偏她又总是快手快脚的把饭菜做好了,时间久了,周家阿奶也就习惯了,反正那些粮食都是白得的,吃就吃呗。

  不过,对于其他普通人家来说,十几斤粗粮绝对是一份比较贵重的礼物了。

  等两对小俩口都出门了,周家这边也忙活起来了。又因着大房这头只有周家大伯和大山出摊了,为了避免自个儿媳妇儿被亲娘蹉跎,大山直接唤了他媳妇儿一道儿出摊,算是顶替二山的。二房就没那么麻烦了,三河年岁虽不大,倒是也练出来了,至少在做买卖时可以顶一个大人用了。

  才一刻钟工夫,周家大院再度冷寂下来,周芸芸一回头就看到大伯娘站在她自个儿那屋门口恶狠狠的瞪着院子外头,赶紧缩了缩脖子,躲回灶间去了。

  其实,周芸芸也明白,大伯娘就算脾气再坏也绝对不敢动她的,可她也觉得没必要因着这些事儿跟大伯娘起冲突。说白了,辈分还是很重要的,何苦为了丁点儿小事儿跟长辈硬杠呢?反正大伯娘也不敢真的欺负她。

  最后一点才是至关重要的,要是大伯娘今个儿真的惹到了她头上……

  周芸芸拉过三囡,悄声问道:“要是二伯娘跟大伯娘那样,非要你交出银子来,你会咋样?”

  三囡先惊后怒,捏着她的小爪子愤怒的道:“那我就把她的猪崽子抢过来,卖掉换银子!!”

  周芸芸:…………你个小坏蛋!

  片刻,三囡又道:“不对啊,我娘干嘛要抢我的银子?她自个儿就有啊,抢我的作甚?就是要抢也该去抢阿奶的,阿奶肯定有很多很多很多的银子!!”

  “这个想法真不错。”周芸芸沉默了一瞬,道,“可我觉得罢,与其抢阿奶的银子,还不如去屋后跳井,起码死得快点儿,不遭罪。”

  三囡重重的点了点头,一脸的赞同。

  

  杨柳村王家。

  “阿姐回来了!!”王家那头早已派了几个小的在村口等着,大老远的看到二山俩口子过来,就急急的唤了起来,不多会儿就嚷嚷开了,基本上村头这块是都知道了。

  村子里的习惯,哪家哪户娶了媳妇儿或者嫁了闺女,都会引来一大帮的人过来凑热闹。哪怕像周家这种离群索居的人家,大喜之日都闹腾得很,更别提王家这头本身就住在村口的。

  等二山俩口子过来时,王家早已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见正主儿来了,才给让出了一条小道儿叫他们进去。

  二山颇有些不习惯。

  说起来,二山也没来王家几回,虽说两家挨得近,又是姻亲关系,可事实上周家前些年都是不跟外人来往的,别说其他村子,就是同村人,哪怕是周家族人联系也不多。也就是这两年日子过得好了,你帮我我帮你的,关系这才近了。也因此,看到王家异乎寻常的热乎劲儿,二山在感动之余,更多的其实是尴尬。

  ——他不觉得他跟王家很熟悉。

  待坐下来后,二山就被一群大老爷们围住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了过来,弄得他无力招架。趁这机会,他媳妇儿就跑去寻她娘、她奶,还有婶子嫂子们说话了。

  “阿娘,姑姑她欺负人!”

  一见到亲娘,二山媳妇儿就红了眼圈,等大家再一追问,她立马就跟竹筒倒豆似的全说了出来。

  “昨个儿阿奶给了一些料子,叫我做两身新衣裳,她就叫我把料子给她,她要卖掉换钱给三山子买笔墨!后来,阿奶又给了我一锭二两的银锭子,她又叫我给她,要给三山子买纸!今个儿早上,阿奶归整了十来斤粗粮,叫我拿回娘家来,她、她叫我偷偷的藏起来一多半,说没必要给娘家那么多粮食,又饿不死的。”

  说着说着,二山媳妇儿就忍不住落了泪:“她咋能这样呢?我不听她的,她还骂我,还推了我好几下,还……呜呜呜,她说她要叫二山子休了我。”

  王家女眷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二山媳妇儿哭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哽咽着道:“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去年那会儿,她拿了大房所有人的银子,一共二十四两。结果,除了给咱们的二两,其他都叫她给三山子买东西了。那甚么桌案、甚么笔架子,说是从府城买来的,顶顶好的东西!”

  再看王家众女眷的面色,那简直就是黑如锅底了。

  “太过分了!”

  “先前还道她惦记着娘家,原来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甚么惦记着娘家,我看她分明就是拿咱们当黑锅背,别等下明明给她儿子买东西,反而说把钱贴补给咱们家!”

  “咋没可能呢?我看就是!”

  “秀娘乖,秀娘你受大委屈了,回头二奶奶帮你出气,揍她一顿!死丫头,拿咱们当猴儿耍!”

  旁的也就罢了,她亲娘才是真的心疼。

  因着自家闺女打小就是美人胚子,她娘格外的疼宠她。旁人家的姑娘都跟捡来的似的,哪个不是五六岁就下地干活了?偏她打小就没下过地,就算是农忙时候也不过在家里帮着做做饭,简单的洒扫一下,不能说顶顶精贵,可起码也是没吃过甚么苦头。

  听着闺女诉苦,她娘眼泪都掉下来了:“你说她推你了,可曾弄疼你了?”

  “嗯,可疼可疼了,好在没给磕青了。”秀娘转了转眼珠子,摆出了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其实旁的都好,我就是想不明白,她干啥老欺负我。明明周家其他人都对我挺好的。”

  她娘奇道:“其他人都对你挺好的?周家那老太呢?”

  周家阿奶的威名远扬,莫说在杨树村了,就连王家所在的杨柳村都知晓她是个不好惹的角色。秀娘她娘会特地提到也是这个缘故,毕竟当初她舍得将闺女嫁过去,一方面是觉得周家有钱亏不了孩子,另一方面却是因着她大姑子打包票保证会对孩子好的,结果呢?

  啊呸!

  秀娘苦着脸摇了摇头:“阿奶给了我衣裳料子,给了我好几斤棉花,还有一锭二两的银锭子,对了,出门前的粗粮也是她帮我装的,十好几斤呢。阿娘,我是觉得她常常板着个脸,看着是挺凶的,其实人很好啊。”

  她娘低头一琢磨,猛的一拍巴掌:“对呀!以前你姑姑回娘家总是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可哪回都是穿着新衣裳新鞋子过来的,吃的也是白白胖胖的,哪里不好了?”

  “就是啊,周家早上吃捞干饭配十几样小菜,中午下面条配肉酱,还会蒸大肉包子吃,晚上吃麻辣烫配大白面馒头。”秀娘一样样数着。

  “那他们家其他人呢?”

  “二山他爹他兄弟都不爱说话,不过瞧着人不坏,其他男丁也差不多这样,我跟他们都没说上话。大嫂倒是挺好的,送给我一块绣着花儿的手帕。阿娘你瞧,就是这个,可漂亮了,她还答应我回头得空了教我绣花。”

  秀娘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帕子,给她娘看:“漂亮罢?回头等我学会了,也给娘绣一块。”

  “其他人呢?二房三房的人欺负你了不成?”她娘一叠声的问道,“赶紧说说。”

  “挺好的呀。”秀娘收了帕子,认真的想了想,“大嫂送了我帕子,二嫂送了我两根红头绳。二伯娘叫我只在家待着,帮着俩妹子做饭生火,打猪草砍柴的活儿叫四弟妹去做。俩妹子也挺好的,芸芸给我吃米花糖,三囡给了一个烤鹅蛋……反正除了男丁不爱理人外,其他人都挺好的。”

  男丁不爱理人只能说是性子问题,或者压根就是因为还不熟悉。再说了,这年头老实巴交不会说话的男人多了去了,只要身为夫君的二山别不理人,其他人爱咋咋地。

  说白了,女子嫁了人,是要跟婆家人一起过日子,可主要还是自家男人和婆家的女人们,至于旁的真心不重要。

  “这么说,只就你姑姑欺负你?”她娘越想越气,“行啊,这可真行!当初一个劲儿的说周家有多好……就算周家真的像她说的那么好,她就能欺负人?”

  秀娘不说话了,只低垂着头可怜兮兮的抹着眼泪。

  半晌,秀娘她奶才开口:“算了,再瞅瞅罢。要是下回她还欺负你,你就央人给咱们送个信儿来。不然等过个把月,我叫你嫂子们去瞧瞧你,要是她还欺负你,阿奶给你做主!”

  “还是阿奶对我好。”秀娘红着眼圈道。

  一旁秀娘的二奶奶都快尴尬是了,谁叫方才秀娘口口声声都说她闺女不地道呢?还真别说,就算是亲娘,听了这话也觉得不地道。抬眼见她的儿媳妇儿们也皆纷纷缩着头不吭声,她只能在心里长吁短叹的,权当自己啥都没听到。

  ……真丢人啊!

  等下半晌,王家把秀娘俩口子送走以后,关上门开始说正事儿。

  先开口的是男人们,他们今个儿围了二山子一天,算是套问出了不少东西。譬如说,周家麻辣烫摊子压根就不是青山镇那一个,而是一共有三个。每个摊子一天下来最起码也能赚个二三两银子,遇到赶场子时,翻个几番都是有可能的,单是麻辣烫这一处,每月进项起码就有三百两银子。

  除了做买卖,周家还买了先前江家那一百一十亩水田,多半都赁出去了,留下约莫二十来亩自家种着。就这样,周家还打算再置办一些田产,只是因着好田不多,也没人会在春耕前卖地,这才给耽搁了下来。

  还有就像是牛有五头,羊有五头,猪有三十多头,鸭子和鹅加一起怕是有近三百只了。

  “这老周家,日子过得跟个神仙似的!!”

  很多时候,瞧着别人家的日子过的比自家好一点儿,心里别提有多嫉妒了,尤其在此之前两家情况相差无几。可要是猛的发现,人家早已把自家甩出十几条街了,那就无所谓了,嫉妒变成了羡慕。

  等女眷们再把秀娘的话一说,男人们就只能呵呵了,身在福中不知福都不足以形容那蠢货,难怪老周家对自家的态度越发差了,以往就算家里忙不过来,以周家阿奶那性子,多半也会叫周家老大来王家瞅瞅,哪怕干个半天一天的活儿,这不也把面子圆回去了吗?肯定是这个蠢货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越想越生气,尤其杨树村那头,就算只是普通的村人也常采些菌菇卖给周家,或是拿自家的豆子、瓜果一类的卖钱,虽说钱是不多,有时候比赶场子还略少几文钱,可周家买的多给钱还痛快,省心又省力。

  要是王家也能卖东西给周家多好?

  别看青山镇逢七就赶场子,可很多时候,蔬果乃至肉类都不容易脱手,就算真的卖掉了,这一天下来得费多少口水?村里人多半不善言辞,叫他们出摊一天,那可真的比下地干一天活儿累得多。

  王家阿爷敲了敲烟杆子,拍板道:“过个半拉月,秀娘她娘你赶着家里过年没舍得杀的猪去周家,问问他们收不收。”

  “那要是不收呢?”秀娘她娘颇有些担心,“猪也不好赶,要不就换成鸡?”

  “就赶猪!要的就是不好赶,这样他们就不好推脱了。”

  “行。”嘴上说着行,可秀娘她娘心里头却担心的要命,她怕周家不愿意收,更怕这么做给闺女丢脸了……

  半月后,秀娘她娘带上她大儿媳妇儿,又特地拎小半篮鸡蛋,赶上猪就往杨树村去了。她想好了,甭管事情成不成,把鸡蛋给闺女留下,这样就算周家不高兴,也会看在这么好的鸡蛋份上不怪她闺女了。

  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

  周家那头,周芸芸正苦着脸瞅着所剩无几的鱼。

  去年稻田养鱼成功了,周家自家吃不说,还抓了不少做成了鱼丸子当麻辣烫的配菜用。结果,一冬天下来,鱼告罄了。偏生,开春刚放下去的鱼苗都很小,别说做鱼丸子了,就是炸小鱼干她都嫌小。

  等于就是说,麻辣烫要少了鱼丸子这道固定的配菜。

  没了鱼丸,要是有肉丸也凑合。可周芸芸万万没有想到,春天不兴杀猪啊!!准确的说,是春天基本上就不杀任何牲口家禽,当然这不是甚么硬性规矩,而是一种习惯。毕竟过年前多半人都将牲口家禽杀了,留下的则是做种,这种也不会卖掉。如此一来,周家竟是收不到肉了。

  周芸芸只能深情款款的望着三囡了。

  三囡直接就炸毛了:“不行!才不要杀我的鹅囡囡!大花不能杀,其他也不准!”

  得了,鹅宝宝变成鹅囡囡了,妹子你这是把自己同类化了罢?周芸芸只一脸无奈的叹气:“没有肉啊,我说三囡,咱们家买不到肉,不单麻辣烫那头会少赚很多钱,你自个儿也吃不到肉了。”

  “那就吃鹅蛋,吃其他好吃的。”三囡抿了抿嘴,下定决心般的道,“吃糖!”

  周芸芸已经不想理她了,只能另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去县城买肉。按说县城里的酒楼多,该是不缺肉的,可是这么一来,势必会增加不少成本,旁的不说先前在村里买肉可比去镇上买肉便宜好多,县城……

  没买过,不知道,想来应该比镇上贵。

  正这么着,周家来客人了,客人还是赶着猪来的。

  “猪!!”三囡一下子蹦跶起来,如今天气还不算特别热,把猪杀了搁在后院阴凉处,放个十天都没问题。至于十天以后,周芸芸会不会惦记上她的鹅,三囡才懒得考虑那么久以后的事情。

  王家婆媳还在纳闷着呢,就看到周家最小的姑娘已经冲到了她们跟前,又叫又跳的道:“阿姐!买猪!快快,我去帮你叫王屠夫过来!!”

  “记得叫他带上秤!”周芸芸眼瞅着三囡撒腿就跑,赶紧在后头叮嘱着,等看到三囡抬了胎胳膊,才放下心来,向王家婆媳道,“婶子嫂子是村里人吗?哦,我想起来了,婶子你是我三堂嫂的娘罢?”


  ☆、79|52.1


  王家婆媳很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就算她们先前打算好了要趁机将自家的大肥猪推销出去,可一见周家这副急吼吼的态度,难免会愣一下。

  周芸芸见她们不答话,好道是认错人了:“难不成是我记岔了?三堂嫂!”

  秀娘从自个儿那屋里出来,刚想问怎的了,就看到了来人,当下又惊又喜的道:“阿娘,大嫂,你们咋来了?来来,快进来坐呢。”

  尽管昨个儿才刚见过面,能再见一回娘家人,秀娘还是很高兴的。及至见到娘家人赶着猪过来,秀娘才面露诧异,迟疑的道:“这、这是咋了?”

  “这不是……过年那会儿,瞅着这猪还没长成,就没舍得杀掉。这不是听说周家时不时的会收吃的用的,我就想着……那个,芸芸是罢?我家的猪可好了,真的。”秀娘她娘努力解释了两句,可兴许是多少有些忐忑,这话说的很是没底气,总觉得自己这么做会给闺女惹麻烦。

  周芸芸倒不在意,于她而言,收哪家的东西都一个样儿。再说了,周家和王家尽管先前多少有些不对付,可甭管怎么说,姻亲就是姻亲,比不上族人那也比同村人更亲近些。况且,大伯娘是惹人嫌了些,可秀娘这个堂嫂还是挺靠得住的。

  当下,周芸芸便笑道:“这不是正好吗?我先前还想着去哪儿收一些肉来,可巧婶子就给送来了。我妹子已经去唤村里的屠夫了,到时候叫他称一称,再收拾干净了,咱们中午就吃大肉饭。”

  “好,好。”王家婆媳这下高兴了,忙将手里装了半筐鸡蛋的篮子递了过去,“这是自家鸡下的蛋,不算啥,权当给你们添个菜。”

  “先进屋再说罢。”周芸芸并不接鸡蛋,她想着,兴许是王家那头担心自家闺女刚出嫁吃不惯东西,这才特地送过来了,既如此还是叫秀娘收着比较好。当然,要是秀娘回头自个儿愿意拿出来给家里人加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待几人进了堂屋没多久,三囡就把王屠夫给带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屠夫娘子。

  王屠夫力气大,杀猪的活儿干了有十来年了,加上多半的猪都被豢在猪圈里,早已被养废了,他一人倒还算忙得过来。屠夫娘子则是待会儿帮他烫猪毛等等,打下手来的。因此,周家这边只需要多烧点儿水就可以了。

  周芸芸让秀娘去招呼她娘家人,自个儿和三囡则去灶间烧水,这档口大伯娘回来了。

  “哟,杀猪呢?秀娘!秀娘你不来帮忙傻待在屋里作甚?赶紧的,别总是犯懒!”大伯娘并不知晓家里来了客人,至于送猪的人是谁,她就更不关心了,也因此等秀娘并她娘家阿娘和大嫂从堂屋出来时,大伯娘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王家婆媳面色相当不好看,只是碍于在旁人家做客,自然不会说出来,只索性站在周家堂屋廊下,冷冷的望着周家大伯娘。偏大伯娘脸皮厚实,况且当婆母的唤儿媳妇儿出来干活也是寻常事儿,并不算啥。因此,在短暂的尴尬之后,她索性拉着秀娘一道儿去生火烧水了。

  见她这般,周芸芸和三囡皆面面相觑,三囡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大伯娘自个儿寻活儿做了?”被周芸芸瞪了一眼才赶紧改口道,“嗯嗯,大伯娘还是很勤快的。”

  周芸芸几乎无言以对,只能轻推了推三囡,小声的道:“去我房里拿些糕点果子来。”

  三囡立马起身往周芸芸房里跑去,不多会儿就捧了一堆吃食过来。

  虽说家里来了客人还杀猪似有些不太合适,不过显然王家婆媳倒不是很介意,真要说的话,她们估计更介意周家大伯娘处处彰显自己的婆母身份,丝毫看不出说亲前曾对王家的承诺。

  事实上,这个时候大伯娘早已开始后悔了,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才不会让二山子娶秀娘。先前,她打算得极好,想着都是一家出来的,侄女刚嫁过来还没立住,铁定要跟她这个姑姑并婆母一条心。结果呢?

  啊呸!

  大伯娘只觉得愈发糟心了,等烧了一锅水端出来时,恰好叫她瞧见王家婆媳俩正坐在堂屋里吃着周家的点心,一个没忍住就抱怨开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你那么殷勤,对自家人倒是刻薄!”

  她说这话时,声音放得极轻,想着隔了那么十来步的距离,铁定没人听到。结果,不幸的是,她正好站在风口上,那话直接就随风吹进了堂屋里,不单王家婆媳听到了,周芸芸和三囡也听到了。

  三囡似是想开口辩解一下,毕竟糕点果子是她拿过来的,见状,周芸芸赶紧抓了一块杏仁糕塞进三囡嘴里,成功的叫她把话给咽了下去。其实,这回却是周芸芸多心了,毕竟寻常人都看得出来三囡这人傻乎乎的没啥心眼,加上年岁也小,就算真的说话没留神,身为长辈也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有周家大伯娘这么个靶子立在跟前,王家婆媳还真不会在意三囡说了啥。就是她俩回了王家后会说甚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等外头的猪都收拾利索了,也已经到了临近晌午时分。周芸芸叫三囡去灶间帮忙,自个儿则去问了王屠夫具体斤两,以收整猪的方式算了钱,当然也没往付给王屠夫杀猪钱。

  大青山这一带,收猪一般就两种方式。一种是收整猪,也就是周家一般选择的方式。另一种则是按着零碎的方式收,譬如两扇大肋排算多少钱,猪蹄又算多少,猪下水等等……不过,要是以后一种算法来收猪,那就得叫卖家收拾利索了,分开售卖。

  总的来说,两种的差距也不算大,周芸芸想着到底是亲戚家,且人家还特地大老远的将猪赶来,便在结算了价钱后,又特地拿了两斤玉米面添上。这年头的粮食算是挺体面的礼物,适用于所有场合,哪怕去喝喜酒送米面也是无妨的。而搁在周家,送粗粮简直就成了习惯,只因后院里还堆着不老少,且周家人如今压根就不吃粗粮。

  哪知道,见周芸芸这般,大伯娘又有些不乐意,好在当着王家婆媳的面她甚么都没说,就是开开心心的将王家送来的那半篮子鸡蛋拎走了。周芸芸起初还道是她拿去灶间添菜用了,及至午饭都上桌了,也没看到鸡蛋后,才不得不承认她又看错大伯娘了。

  只是十几个鸡蛋罢了,周芸芸并不在意,秀娘却是气了一场。想也是,今个儿就算真要留下鸡蛋,那也该是由她留着,毕竟那是她娘和嫂子送来的。不然,直接拿来吃了也成,没的既不吃也不给她,哪怕是娘家的姑侄俩,也没有这般不讲究的。

  虽说才嫁过来几日,可秀娘已经很清楚自家姑姑兼婆母是个甚么的人,其他倒也罢了,那心简直就是偏到了天边去。这十来个鸡蛋,周家其他人兴许看不上,可落到了她姑姑手里,绝对没了旁人的份儿,一准偷偷煮好了给三山子吃。

  问题是,凭甚么惯着她?

  “我瞧着这菜兴许不够,我再去煎几个鸡蛋罢。”秀娘说着便起身去了外头,径直去她姑姑房里连篮子一道儿拿出来放到了灶间,数着人头煎了鸡蛋,剩余的她也没还回去,而是仍旧放在灶间,琢磨着晚上在吃一顿蛋羹汤,哪怕自个儿只能分到一点儿,也好过于一口都尝不到。

  秀娘的心思很好猜,她的脾气更是直接,哪怕外表看着软乎乎的,内里还真就跟她姑姑类似。偏生,人家脑子好使,做事儿也圆滑,小嘴儿更是甜得很,以往未出阁时在王家受宠也就罢了,如今才嫁到周家几日,上上下下除了她姑姑外,就没人说她不好的。连周芸芸都不得不承认,先前估量出错,人家秀娘除了没下地干活外,旁的家务活儿样样拿得出手,每日吃完饭还抢着收拾桌子洗碗筷呢。

  这不,先前大伯娘的一番作为落在周家、王家人眼里已是落了下乘,如今被秀娘这么横插一杠子,除了大伯娘相当不乐意外,其他人倒是心情不错。

  事实上,大伯娘已经不是相当不乐意了,而是恨不得掐死这个娘家侄女。

  等晚间周家众人陆续回家后,大伯娘头一件事儿就是将二山子拉到一边可劲儿的教训道:“回去好生管教一下你媳妇儿,好歹得叫她知道甚么叫做孝顺!我先不说旁的,单她那样子我就看不惯,你要是没法管教她,我替你管!”

  二山子被弄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怎么的就忽然惹来了这么一通抱怨,偏他还不好直接跟他娘杠上,只得先敷衍了点了点头,打算含糊过去,回头再慢慢询问出了甚么事儿。大伯娘虽有着一肚子的不满,却也没法子逼迫二山子当场对新进门的媳妇儿发难,只得又叮嘱了几句后,暂且放了手。

  只是,很快大伯娘就没心思盯着秀娘了。

  这天晚间吃饭时,沉寂了很久的大堂嫂终于向周家众人宣布了她怀孕的消息。彼时,她怀孕已满三个月,只是她原本身形略有些消瘦,加上如今刚开春不久,穿的还是厚衣裳或者夹袄,除了偶然间知晓这事儿的周芸芸外,其他人还真就没有发现。

  对于周家来说,这绝对是一件大喜事儿。

  别看周家人丁兴旺,可再往下一代的小辈儿却还是一个都没有。要知道,大堂嫂和二堂嫂几乎是前后脚进门的,如今已经有两年了,却一直都没有喜信传来,哪怕家里人没一个催促的,她俩这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尤其是大堂嫂,身为长房长媳妇儿,她身上的担子比任何人都要来得重。

  幸好,好事多磨,如今总算有了喜信。

  周家阿奶最在意的就是多子多孙了,如今听说了这喜信,立马往后头跑了一趟,回头就给了长孙媳妇儿一个小银锭,只道:“从今个儿起到你生下娃儿,你就不用干粗活重活了。这二两银子你收着,想吃口啥叫大山给你买。记着,是独给你的,不用给旁人。”

  最后那句不用给旁人,虽不曾指名道姓,可说的是谁……反正在场的人都知道。

  且周家阿奶在说完这话之后,又特地宣布:“以前咱们家没啥钱,如今既是宽裕了,那往后都照这个办。但凡怀了孩子,我就给二两银子,想吃口啥都成。等回头孩子生出来了,我再给二两,那是独给孩子的,甭管是买襁褓啥的,都成,我不管你们把钱咋花。”

  这话一出,周家几个女眷都两眼放光,尤其是秀娘。

  其实,比起周家这边,王家才是真的会生。旁的不说,老周家第三代也就十人,可王家那头的第三代却是有二十多个。当然,有些嫁出去了,有些则压根就没养大,可甭管怎么说,秀娘觉得她肯定比大嫂更能生。

  就算是为了那四两银子,她也要生生生!!

  不止秀娘,二堂嫂也是一样的想法,且相对而言,她更为着急一些。这倒也没错,毕竟秀娘她们才进门几日,她却是进门两年了,怎么可能不着急呢?尤其这年头都讲究一个多子多福,孩子生的多了,家里头才热闹,更别提还有周家阿奶的奖励制度,就跟秀娘似的,哪怕是为了银子,也要生!

  

  如今的周家成了大青山一带出了名儿的殷实人家,尤其在周家阿奶任性的表示,叫家里人再留意一下村子或者附近有没有出售水田的人家后,更是叫人愈发羡慕上了。要知道,评价一户农家是否有钱,田产和牲口的数量尤为关键。

  周家有一百多亩水田,有五辆牛车,还有几十只猪、上百只鸡鸭鹅等等,虽说后头那些都是属于二房的私产,问题是外人没法分得那么详细,二房也从不跟人解释这些,左右有阿奶在,是谁的就是谁的。三房这头也不担心,大金有一手能耐的爆米花手艺,哪怕他不想干这一行了,大不了改成卖爆米花机,有一门手艺在,就不用担心被饿死。偏周芸芸还嫌不够,偷偷的告诉大金,还有一种好玩意儿可以慢慢琢磨琢磨,要是真弄成了,保准比爆米花还受欢迎。

  棉花糖机。

  周芸芸当然没说的那么直白,她只是循循善诱的将大金引导过去。只是,因着她本人对于这些机械真心不精通,只依稀记得棉花糖机好像是用脚踏的,便将自己知晓的都告诉了大金,还拿他先前用剩下的纸笔画了几张格外抽象的简易图。

  基本上,按着周芸芸那种画法,就算拿到她上辈子估计也极少有人能看得懂。话虽如此,有图有方向总归要比没头苍蝇那般瞎蹦跶好,大金如获至宝一般的收了起来,决定得闲了好生研究研究。

  只是如此一来,二房三房是越来越忙活了,自然愈发的衬着大房的闲了。

  大堂嫂倒是淡定了,她如今都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自然不可能再寻活计来做。素日里,她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轻易不会出门去,就算得闲了也不过拿着针线做些小孩子的襁褓、袄子、被褥等等,端的是轻松自在。

  秀娘也没啥想法,顶多就是背地里使劲儿好叫自己早日怀上,另外则是变着法子的气她姑姑,努力保住小家里的所有银子。

  这还真不是秀娘多心了,而是大伯娘又缺银子了。

  算起来,离上次买笔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了,别看三山子没啥天赋,可他本人还是极为勤奋用功的。上回大伯娘虽买了不少的笔墨,可到了这会儿,却已经所剩无几了。三山子并不是那种会主动讨要东西的人,见好东西快用完了,他就换成次一等的东西,反正先前周家阿奶买了不少,加上三河和大金前后脚都放弃了,余下的那些自然都归了他。

  大伯娘是在三山子换了用具约莫小半月后才发觉的,事实上都不能算是发现的,而是因为她瞅着天气渐渐热了,就拿了薄衫给三山子。结果,好几日都没见他换上,这才多留了个心眼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就大事不妙了。

  人都有一种心理,由简入奢容易,由奢入俭难。这笔墨纸砚反倒是还凑合,因为寻常人并不能很明白的分清楚里头的区别,可衣裳就不同了。三山子先前习惯了短衫,倒是没觉得有甚么问题,等后来换成了长衫,习惯性的惹来艳羡目光后,他自然不可能再脱掉长衫换成短衫了。

  可惜,长衫是大伯娘冬日里买的,比不上棉衣厚实,可也确实不薄。

  三月底已经挺热了,周芸芸和三囡早不早的就换上了薄衫,就连因着怀孕格外小心的大堂嫂,这会儿也只穿着夹衣。偏三山子一天到晚都蒙了身厚实的长衫,时常出门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汗水湿透了。可叫他放弃长衫,重新换回短衫又还实在是太丢人了,他坚决拒绝。

  大伯娘得知原委后,很是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而后更是恰巧的发现三山子的笔墨早已用完了。

  看来,还得再往镇上去一趟。

  揣着春耕后不久发到手的二两银子,大伯娘怎么盘算都不够花用,偏其他人都学乖了,就算不敢跟她硬杠,也会躲着她。这要是素日里也就罢了,如今急等着用钱,大伯娘能甘心自己被旁人拿猴儿耍?

  其他人也就罢了,俩儿媳妇儿凭啥拿着钱?

  费劲心思从大儿媳妇儿处夺了二两银子,可惜在面对二儿媳妇儿时,大伯娘仍旧碰了壁。没奈何,她只能揣着四两银子去了镇上,先去成衣铺子,再去书局,

  莫说书局那头了,连成衣铺子都认识大伯娘了,谁叫她买东西痛快呢?有钱的主顾,那是人人都爱的。不过,就大伯娘这德行,估摸着在那些掌柜的眼里,就如同周家阿奶眼中的祁家大少爷。

  一个是有钱人家的傻婆娘,另一个是有钱人家的傻儿子,反正谁也不比谁好。

  当然,大伯娘本人并不知晓这件事儿,她只觉得成衣铺子的伙计态度极好,一见到她就迎了上来,拿最近刚做好的几套书生成衣给她瞧。

  衣裳肯定是好的,这一点成衣铺子是绝对不会骗人的,不单做衣裳的料子又薄又透气,且款式全是从府城那头学来的,半点儿都不土气。这还不算,伙计还特地拿了几条裤子叫她瞧,意思是以前冬日里衣裳长又厚实,瞧不见里头的裤子是啥样儿,如今天气热了,料子也轻薄了,总不能外头穿好衣裳,里头配一条土不拉几的裤子罢?

  自然,长衫是要的,裤子也是要的,那鞋子呢?

  周家虽有了钱,可显然周家阿奶还不曾意识到这么细节的地方。事实上,周家阿奶就是给她的好乖乖周芸芸买东西说,也不曾想过要买成衣,更别说是鞋子了。在她心目中,做衣裳等于买料子,买回了料子以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样式却完全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偏生,成衣铺子的伙计再三提醒,有时候鞋子比衣裳更为重要。当然,人家的鞋子也确实极好,不单是料子和做工,连样式都是仿半靴的,瞧着就显得大气。

  犹豫再三,大伯娘还是掏了钱。

  别以为薄衫就便宜了,虽说省了棉花钱,可透气的料子都贵得很,一套薄衫就要半两银子,偏夏日里衣裳换得勤,两身都不够,大伯娘狠了狠心买了四身,一下子就去了二两银子。另外,两条裤子配两双鞋子,又花了一两半,来时带的四两银子转瞬就只剩下了半两。

  剩下的半两最终也没能保住,大伯娘用这钱买了点儿笔墨,可估摸着应该用不了太久。看来,还得想法子弄钱。

  跟大伯娘有着一样想法的人还有大堂嫂,虽说因着怀孕得来的二两银子保住了,可先前得的却是没了。她虽不至于心疼得睡不着觉,可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好受。回头一个没忍住告诉了秀娘,噎得秀娘横了她好几眼。

  “她叫你给你就给了?”秀娘简直不理解自家大嫂是怎么个想法,“你这还怀着娃儿呢,你不给,她能打你不成?她要是打你,你能跑不成?就是跑不动,你能喊能哭能叫不成?”

  大堂嫂低头叹气,她是真没这个心气跟婆母硬杠,尤其她娘家极穷,原先她还想着自己在周家过着好日子,回头想法子叫娘家妹子嫁进来,可惜最终还是没成。一来,她婆母早先就想好了叫娘家侄女,也就是秀娘嫁过来。二来,却是因着大堂嫂娘家的父母不乐意,不是嫌弃周家穷,而是觉得周家再有钱也不会出高价聘礼,比起叫闺女去婆家享福,他们宁愿把闺女卖个高价。

  那会儿,秀娘刚进门时,大堂嫂还有些不自在,好在这事儿并没甚么人知晓,秀娘又格外的能说会道,没几日就跟她处得极为亲热了。

  也因此,这会儿被秀娘这般数落,她也没有生气,只叹息着道:“我是真没这个能耐。罢了,好在大山的钱保住了,阿奶给我补身子的钱也在。”

  “你想的美!”秀娘挑了挑眉,斜眼瞧着她大嫂,“我娘家姑姑我不知晓?她能跟你要一回,那就能有第二回。再说,她又不是不知晓你有钱,看着罢,回头一准还跟你伸手要钱!”

  大堂嫂沉默了。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直接了,秀娘略缓了缓又道:“我给你出个主意,回头她要是跟你要钱,你就喊肚子疼。哎哟哎哟,我难受,我肚子疼,我头晕,我要去歇会儿……”秀娘一面说着还就一面演上了,“反正就是这么着,先糊弄过去再说。”

  “她能依?”大堂嫂很是心动,面上却仍有些迟疑。

  “管她咋样,先糊弄呗。只要你咬定了不给钱,我就不信她能真打你。”

  打人还真不可能,大堂嫂认真想了想,莫说她如今怀着身孕,就算好好的,也没有说打就打的道理。真的要是出了这种事儿,周家阿奶铁定冲上来拍死她。

  思来想去,还是银钱占了上风,大堂嫂下定决心,甭管怎样都不再拿出钱来了。不单如今,她还想多做些绣活儿,好像二房那般私底下攒些钱。

  她正打算跟弟媳妇儿说说攒钱的事儿,就看到周芸芸抱着一堆东西过来。全是糕点果子,主要还是糕点类的,像甚么杏仁糕、绿豆糕、芝麻糕等等,杂七杂八的加在一道儿,足足有七八斤的样子。

  周芸芸解释道:“先前也不知阿奶坑了哪个倒霉蛋儿,从府城弄来了这些个糕点,我跟三囡哪里吃的完?索性都分了算了。对了,这些就是给大堂嫂和三堂嫂的,其他人我再给。”

  “府城的糕点?”秀娘一脸的激动,她在王家虽受宠,却只吃过镇上买来的糕点,别说府城了,县城的都没吃过。

  “对呀,阿奶是这么说的,好像是叫饴蜜斋。”周芸芸想了想,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这应该是阿奶坑了饴蜜斋的大掌柜,她上回还说她把星星糖方子卖给了大掌柜,铁定是趁机坑人了。”

  大堂嫂原先在犯愁,听了周芸芸这话登时乐翻了:“叫阿奶听见你这话才好,惯会说她坑人。”

  “我说错了吗?”周芸芸一脸的无辜纯良,“寻常人能像阿奶那般,出门一趟带回来一堆东西的?别跟我说这是她买的,想也知道不可能。我猜的,估计是她跟人家说,想尝尝人家的糕点是啥味儿,回头好做出味道更好的糕点来。”

  “那你不试试?”大堂嫂边说边感概道,“我虽也会做饭菜,可就是学不来这么精细的糕点收益。我要是有芸芸你的本事,还愁甚么呀。”

  周芸芸诧异的挑眉:“愁甚么?”

  大堂嫂略有些迟疑,秀娘见状便替她回答道:“愁没银子呗。大嫂也想像二婶娘她们那样多做事儿多攒点儿钱。”

  “那也得等把孩子生下来。”周芸芸低头想了想,要赚几个钱倒是容易,虽说她把冰糖、星星糖的方子给卖了,可类似于土糖块、饴糖、糖画之类的却是容易。哪怕利润不高,多辛苦点儿还是能攒些钱的。只是如今大堂嫂有孕在身,那些又都是体力活儿,还是省省罢。

  大堂嫂想想也的确是这个理,便索性先将这事儿丢到一旁,只专心做起了孩子的衣裳、被褥。她倒是不急了,或者终于明白急也没用,可偏生大伯娘急得很,当天晚间就去敲门要银子。

  于是,大半夜的,大堂嫂“肚子疼”了。

  其他人不知晓内情,秀娘却是憋笑憋得好辛苦,尽管如此,她还是摆出了一副甚么都不知道的神情,心下却盘算着自家姑姑会不会来找她要钱,万一来要钱了又该怎么样呢?等外头太平了,秀娘一回到屋里,就跟二山子商量起来。

  “今个儿芸芸分了些糕点给我,说是阿奶从府城带来的。我想着娘家阿娘、阿奶她们一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能不能带个一斤半斤的回一趟娘家?”

  二山子想也没想就道:“行啊!就是你明个儿要先把活计做完,不然回头阿娘又要唠唠叨叨个没完了。”

  “那是当然的,我还会跟阿奶打声招呼,要是家里没事儿我就去,有事儿我还留着,不能因着回娘家耽误了家里的活儿。”

  见自家媳妇儿做事这般妥帖,二山子自是放心了,就是想起方才那事儿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大嫂……你明个儿要不也帮大嫂把活儿干了罢,大嫂人很好,回头等你怀了孩子,她也一定会帮你的。”

  秀娘知晓他是被方才那事儿吓到了,当下便笑着保证道:“我当是啥事儿呢,成啊,有啥不成的。不单明个儿,往后我都帮她把活儿做了,绝不叫她受累。”反正也就是一些家务活儿,今个儿要是春耕秋收,秀娘就不敢这么打包票了,况且她知道大嫂的肚子疼是假的,就更没啥好慌的了。

  等次日一早,秀娘先是跑去跟周家阿奶道了声饶,说自己想娘家人了,想回去瞧瞧,又问可否拿几块糕点给娘家人尝尝。

  周家阿奶素来不爱管这些小事儿,况且在她看来,银子也好料子也罢,当然也包括糕点,既是分到了各人手里,那就是属于自个儿的了,想咋样都成。当下,周家阿奶便道:“你先等等,我给你装两斤玉米面去。对了,你娘家要是还有大肥猪,就叫他们先卖给咱们家,价钱跟外头一样。”

  “成,我回去同他们说说。”

  得了周家阿奶的允许,又多添了两斤玉米面,秀娘心情极好的去跟躺在屋里“安胎”的大嫂打了声招呼,又顺势将活儿麻利的做完,这才同留在家里的周芸芸姐俩说了她要回娘家的事儿。周芸芸想了想,回屋取了一包花生糖一包芝麻糖给她,叫她带给娘家小孩儿吃。三囡也有样学样的回了一趟屋,出来时却是拿了两只硕大的鹅蛋,一手握一只,每只鹅蛋都有差不多三只鸡蛋那么大。

  等大伯娘听着声儿跑出来时,秀娘已经麻溜儿的跑了,撵都撵不上。

  见大伯娘这般气急败坏,周芸芸姐俩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想来,秀娘回娘家是假,躲大伯母才是真的。

  等大伯娘气呼呼的去山上砍柴时,三囡偷偷的过来跟周芸芸咬耳朵:“阿姐,我挺喜欢三堂嫂的,她每次啥都没做,就能把大伯娘气得跳脚。阿姐,你在画啥?”

  周芸芸闲得无聊,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好再做点啥新鲜吃食,便索性折了根树枝在地上乱画着。她虽没正统的学过绘画,可做糕点的人都要学会一些基础的裱花,因此虽说画工不算太好,她也能画出一些简单可爱的卡通图案来。

  这不,她对大伯娘咋样是真没兴趣,况且瞧着秀娘这样估计以后大伯娘还有的熬呢,便索性随心所欲的画了起来。这会儿听三囡这话,便随口答道:“这是黑白猪,这是长耳兔,还有这个是笑笑虎……等等!”


  ☆、80|52.1


  周芸芸心下一动,想起了上辈子那些个图案各异色彩斑斓的布艺玩具、抱枕等等。虽说她本人不擅长女红,可想来做抱枕要比绣荷包简单多了,一个只是剪裁和缝纫,另一个却是要仔细布局盘算再绣上去,想也知道哪个难度更大了。

  二房和三房如今都各有各的事情要做,如今看来,就算发不了大财,过好日子却是没有问题的。虽说将大房瞥下并非出自于本意,可长此以往下去,几房之间是铁定会闹矛盾的。事实上,矛盾早已暗藏,只是因着时间尚短,加上有周家阿奶压着,这才没有显露出来。可谁能保证以后还会如此?

  正好,因着三囡的提醒,周芸芸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这年头,其实已经出现布艺玩具了,可惜花样太少了,基本上也就一个布老虎,或者是虎头鞋虎头帽之类的,简单喜庆的动物衣裳。周芸芸要做的就是将她会的那几种卡通q版动物画下来了,让大堂嫂和秀娘妯娌两个一道儿做,这玩意儿看起来难,其实对于擅长手工活儿的人来说,真心不算啥,哪怕一天做上两三个,回头赶场子去卖或者干脆上县城、府城售卖,铁定不愁卖。

  想做就做!

  周芸芸回头就跑到大金那屋,把他先前用剩下的旧笔墨纸砚拿出来,提笔就画。只是,这一提笔,周芸芸就知道她又高估自己了。

  甭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就没怎么接触过毛笔,哪怕先前学了厨艺,那也跟毛笔无关,就是叫她裱花,也好过于拿着软趴趴的毛笔在皱巴巴的宣纸上写东西。

  费了一张纸之后,周芸芸果断的选择了放弃,回头就去灶眼里扒拉了一根半长不短的其中一头已经被烧成焦炭的细木条,直接在地上画了起来。一开始,她也不敢画太过于复杂的,甚至连卡通q版都放弃,只画了几只类人形的长耳兔。

  虽说只有一种形态,却可以搭配各种颜色。周芸芸也吃不准大堂嫂会不会听她的,因此索性只先确定了六七个花样,回头将行人先唤出来瞧了瞧,见她极为感兴趣后,才叫她先试着做一排长耳兔,内胚都一样,就是套在身上的衣裳不同,这个倒是不难,毕竟不用刺绣,只需要将小衣裳裁剪好缝起来就成。

  一开始,大堂嫂做得的确很慢,可很快她的动作就快起来了。第一只长耳兔费了一个多时辰,道第二个、第三个时,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可以了。唯一的问题是,周家阿奶先前买的料子虽然多,单花色却并不算很多,后来还是周芸芸想起来阿奶曾经塞给她不少辣眼睛的料子,这才回屋拿了些出来,总算叫大堂嫂凑足够了六个长耳兔。

  跟威风凛凛的布老虎不同,长耳兔本身就是软软的,加上大堂嫂特地选了较为花哨的颜色,先前做时还不明显,如今摆在一起一看,倒是极有意思。

  秀娘看着眼热,也想跟着做,却又不愿意抢大堂嫂的买卖,当下只眼巴巴的瞅着周芸芸,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周芸芸被她这颜色盯得头皮发麻,索性瞎出主意。

  “三堂嫂你要不要试着做一做苹果、橘子之类的蔬果呢?我觉得那样比较简单些,或者干脆做的大一些,可以抱在怀里,也可以当枕头使?试试看罢,头一次也不用做得太多,过几日赶场子时卖卖看,要是卖的好,再做也来得及。”

  考虑到做买卖的事儿自己也不是很擅长,周芸芸不敢把话给说死了,只能大致上提点两句。好在,这买卖几乎不需要甚么成本,哪怕最后一个都没卖掉,也不过是白费了力气,至于做好的布偶玩具,完全可以等大堂嫂生了以后给她家孩子玩儿。

  当然,最好还是能卖出去,多少也是一笔进项不说,且这买卖跟大伯娘还没多大关系,就是她想要……应该不至于要的走罢?

  对于大伯娘这等脑回路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周芸芸如今是愈发不能理解了。好在,甭管怎么说周家还有阿奶在,况且照如今看来,秀娘就不是个好惹的角色,有她在,都不需要周家阿奶也能叫大伯娘不主动上前寻麻烦。

  眼见俩嫂子都去研究针线活儿了,周芸芸算是彻底轻松下来了。这一轻松,她就忍不住折腾自己。

  先前,周家这头置办了不少好东西,全是周家阿奶瞅着自家有钱了,就上赶着买了一堆好东西。当然,其实说白了也不是甚么稀罕物件,不过就是大量的糯米之类的,先前是打量着熬糖用的,偏之前周家忙活得很,哪个也没空来熬糖,索性就将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如今,周芸芸瞅着自己反正也没啥事儿要做,索性就折腾起剩余的糯米来了。

  还真别说,周家阿奶买东西真有一股子狠劲儿,那绝对是拿东西当仇人似的人家都是几斤、十几斤的买,唯独只有她,每次出门必是空着手或者揣着一个空篮筐、背篓之类的,可每次回家却是真正的大包小包满载而归。这糯米也是当初周芸芸点名买的,她的意思是买个十几二十斤的,以备不时之需,结果当时周家阿奶手头上有银钱,一口气买了几百斤,就这么堆在粮仓里占着地方。

  周芸芸称了约莫二十斤糯米,配上其他配料,又唤了三囡帮她看着火,熬起了好久不曾碰的土糖块。

  土糖块这玩意儿味儿重,吃惯了细腻甜口的星星糖,很难再度接受土糖块。倒是三囡挺高兴的,于她而言,只要是糖就一定是好东西。

  夕阳西下,周家这头一派温馨。

  大堂嫂和秀娘俩人坐在堂屋门口的廊下,一人一把竹椅子,低头做着针线活儿,身畔各有一个竹篮子,里头放着不少的针头线脑并布料子。而另一边靠灶间这块,单远远的闻着就感觉到一股子甜味儿,都不用细瞧就知晓周芸芸姐俩又在折腾好吃的了。

  原本是极为温馨的气氛,冷不丁的从院门口窜出来一只庞然大物,不对,应该是两只。

  恰好此时,秀娘一抬头……

  “天啊!!!”


  ☆、81|52.1


  院门口,不知何时窜出来两头似豹似虎的野兽,正好一阵风吹过,一股子血腥味儿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却见那两头野兽正一个扛脚一个扛头的抬着一只肥硕的死野猪。

  秀娘本能的尖叫了一声,随后便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傻傻的愣在当场,完全是灵魂出窍的状态。好半晌,她才依稀听到自家大嫂连声唤她,拧过头一看,却见大嫂一脸的担忧。

  “弟妹?秀娘!你没事儿罢?那个是胖喵,阿奶的乖孙,芸芸的心肝宝贝儿。”大堂嫂格外不忍的伸手拍她的背,低声安抚道,“没事儿哟,别怕别怕。”又高声唤周芸芸赶紧出来。

  其实,秀娘方才那声尖叫已经惊动了灶间里的姐俩,周芸芸赶忙跑出来一看,也小小的吃了一惊。

  胖喵这货不定性儿,先前冬日里倒是乖乖的待在周家,基本上不出门,有限的几次出门也是跟周芸芸一道儿的。可等到开春以后,天气转暖,它就三天两头闹失踪了。因着周芸芸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胖喵成为真正家养的宠物,因此甭管它想要干啥,只要不是伤人,她就不会拦阻。之后后来,天气越来越热,春耕时家里更是人来人往的,胖喵大概觉得没啥意思,就跑山上去了,隔上十天半个月才下来一回,且多半还是半下午回来,次日大清早就没了影子。

  算算日子,胖喵也有差不多半拉月没踪影了,周芸芸还想着回头有空去山上瞧瞧,左右她的嗅觉极为灵敏,只要胖喵离得不是很远,想要寻到它并不难。

  只是,连周芸芸都没有想到的是,胖喵冷不丁的就回来了,仍是选择半下午,却是带了个同伴回来。不单如此,还有一只已经死透了的肥硕大野猪。

  “胖喵,这是你的朋友吗?还是你媳妇儿?”周芸芸示意三囡往两位嫂子跟前去,独自一人走到了胖喵跟前,伸手拍了拍它的胖脑袋,“是不是你媳妇儿?”

  许是因着小时候被原主塞了太多有年头的上好药材,胖喵极为聪明,周芸芸估摸着,它都快赶得上自个儿刚穿越那会儿傻乎乎的三囡了。这不,听了周芸芸的问话,胖喵呜呜两声,先将野猪放了下来,这才蹭到周芸芸脚边,扬着脑袋格外嘚瑟的点了点头。

  周芸芸乐坏了,仔细瞅了瞅胖喵媳妇儿,毛色倒是差不多,就是体型相比胖喵要略小一圈,看着略有些畏缩,错了胖喵小半个身子,这会儿正睁大了眼睛望着周芸芸。

  “我家胖喵真棒,这就自个儿找到媳妇儿了。”周芸芸笑眯了眼睛,她知晓胖喵媳妇儿可能还不习惯,便没有立刻碰触它,而是选择先跟胖喵玩闹,好在半刻钟后,胖喵媳妇儿就安定下来,虽不曾凑上前,却是卧在了野猪旁边,好奇的四下张望着。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没过多久,周家人便陆续回来了。

  尽管已经有段时日不曾见过胖喵了,可事实上除了俩新媳妇儿外,周家其他人都跟胖喵很熟悉。当然,这个熟悉指的是眼熟,整个周家,胖喵只喜欢周芸芸和周家阿奶。

  这不,见周家其他人回来,胖喵连个眼神都没给,一副傲娇的小模样。等一看到周家阿奶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胖喵一下子跳起来跃到了周家阿奶跟前,扭着脖子呜呜的撒娇。

  周家阿奶满脸的喜色:“哟,我的乖孙儿回来了?哟,这是带媳妇儿回家了?瞧瞧我的乖孙儿,就是比那几个没用的东西厉害,媳妇儿都是自个儿带回来的,真能耐!”

  那几个没用的东西……周家大伯三兄弟,并下面一溜儿的小子们皆是满脸的无奈,倒是二山子见自家媳妇儿一脸的惨白,赶紧上前安抚。

  而这时,胖喵已经把周家阿奶带到了死透了的野猪边上,一面拿脑袋朝周家阿奶拱了拱,一面又咧着嘴去凶大山子等人,大山等人赶紧避开,还格外嫌弃的道:“我知道这是给阿奶的,给了阿奶回头不一样叫我们吃?”

  胖喵才不理他,它只牢记周芸芸说过的话,打来的猎物都给周家阿奶,只能给阿奶。

  “乖,阿奶的好乖孙。”比起其他人的嫌弃,周家阿奶是满脸的笑意止也止不住。只是刚夸完了胖喵,她一扭头就凶大山子,“傻不愣登的站着作甚?还不快点儿去生火烧水!吃吃吃,就知道吃,倒是赶紧收拾干净呢!”

  阿奶发话了,哪个敢不从?

  留下一人把牛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原是想着将牛送回了旁边的牲口棚里,可虽说周家的牛已经习惯了胖喵,无奈今个儿还多添了一只胖喵媳妇儿,牛们看起来颇有些不安,也只能先将它们送到三囡的地盘上,跟家猪作伴去了。

  其他人自然也忙活起来,生火烧水,先帮胖喵俩口子洗个澡,再拿干净的白巾子擦干净身子,还要将已经死透了的野猪剥皮开膛,光收拾干净可不行,因着如今天气已经逐渐热起来了,得赶紧熏上,万一回头馊了,周家阿奶能怼死他们。

  等这些活儿全部忙完了,也已经到了夜半时分,这时周家其他人才吃上了迟来的饭菜。

  ……野猪肉很好吃,但还是有点儿不开心。

  周芸芸倒是开心坏了,虽说她也明白大青山对于胖喵而言就是家,以它的能耐,就算碰上虎狼也有一拼之力,压根就不用担心。可话是这么说的,眼瞅着半拉月没见到了,周芸芸还是怪想念的,匆匆扒拉了一口饭,一人一宠腻歪个没完。

  一旁胖喵媳妇儿蜷在地上,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望着周芸芸和胖喵,半晌后,打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哈欠,蜷着身子睡了。

  也是到了这会儿,胖喵才离开周芸芸,走过去紧挨着媳妇儿趴下,还时不时的凑过去嗅一嗅,用舌头舔了舔媳妇儿的毛发。

  这冬日里,胖喵都是跟着周芸芸进屋睡的,屋里有一张属于胖喵的小床,当然其实也就是一个地铺。不过,如今天气逐渐转热了,胖喵看起来也更喜欢趴在廊下睡觉,左右周芸芸房门前那块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倒也无妨。

  不过,周芸芸还是略有些担心的,回屋将胖喵的铺盖取出来放在廊下铺好。见她这般,胖喵忙用脑袋将媳妇儿鼓捣醒,小两口挪到了铺盖上,头挨着头身子贴着身子趴下睡觉了。

  对于胖喵的回归……准确的说,应该是胖猫带着媳妇儿回家一事,周家其他人接受良好。也是,胖喵来周家都两年了,虽说它素日里不爱理会除却周芸芸和周家阿奶以外的人,可到底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周家哪个人没吃过胖喵带回来的猎物?甚至在那年寒冬里,想吃口好的,只能眼巴巴的期待着胖猫能猎回些东西,哪怕仅仅是一只没啥肉的野鸡。

  到了今时今日,家里的条件好了,周家阿奶虽抠门,却也不至于在吃食上头小气,饶是如此,有白得的野猪肉也是一件极美的事儿。

  全家人都挺高兴的,只除了先前被吓到的秀娘。

  秀娘当时是真的被吓蒙了,要知道,杨柳村和杨树村虽离得极近,可到底相隔了一段路,尤其离大青山山脚略远。像那一年闹狼灾,他们那头听是听说了,却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只因村里从未出现过野兽的身影。

  然而,这才嫁人不久,就冷不丁的看到两头野兽进了门,秀娘这心是砰砰直跳,一整晚都缩在她男人身后,连肉都吃不香了。

  二山一脸的无奈,只得早早的把她送回房间,叫她老实待着,心下却在发愁明个儿他出摊了该咋办。

  不想,二山还没琢磨出法子来,他娘却是逮着了机会,打算趁她心绪不定的时候,先把银子哄到手,眼巴巴的瞅着二山去堂屋帮着收拾东西了,她赶紧一个闪身溜进了秀娘屋里。

  这会儿,秀娘正点了油灯,拿出今个儿下半晌还没完成的一个抱枕缝着。

  “这啥玩意儿?”大伯娘瞅了两眼就放弃了,赶紧说正事儿,“银子呢?你大嫂都给我了,只你这般抠门,非要自个儿捏着不可。你知不知道三山子念书多费钱?笔墨又快用完了,你赶紧拿银子,我好抽空再往镇上去一趟。你也别心疼,回头等三山子考上秀才当了大官,有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秀娘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大伯娘又说了两句,秀娘索性将手里的东西往旁边的篮筐里一甩,拧个身直接扑在了炕上,脸朝下嘤嘤的哭了起来。

  “你这是干啥?!”大伯娘气到了,“我说你甚么了?不就是叫你供着小叔子念书做学问吗?这要是用你的嫁妆,或是你赚来的钱,委屈一下也就算了,那本来就是老周家的钱!”

  “王秀!”

  “你给我起来,死丫头你越来越能耐了,以为自己还是王家那个娇气的小丫头?你已经嫁人了,是我老周家的人,别给我玩在家时的那一套!怎么着?真指望我瞅着你哭两声就心软了?拿银子出来!”

  秀娘才不管她说甚么,只把头埋在被子里,嘤嘤嘤的哭得起劲儿,完全是一副受尽了委屈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媳妇儿模样。

  二山子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当下,他的脸就沉了下来:“阿娘,你在做甚么?”

  大伯娘没想到他回来的那么快,心下一惊,旋即却是非但不心虚反而怒了:“我做甚么?我能做甚么?你媳妇儿都快爬到我头顶上屙屎撒尿了,你说我能做甚么?做婆婆做到这份上也是够了,我当初咋就瞎了眼允了这门亲事呢?二山子,你索性给我休了这个死丫头!!”

  秀娘忽的哭声一顿,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望着二山子,张了张嘴却甚么话都没说,只是泪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其实,今个儿大伯娘要是说周家阿奶给她气受了,或者干脆就是作践她了,二山子绝对半点儿怀疑都没有,立马就信了。问题在于,秀娘不是周家阿奶,别说欺负正经婆婆了,她连家里最小的三囡都是好声好气说话的,哪个人都没欺负,自个儿还长着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哪怕老话说,人不可貌相,可事实上她的确啥事儿都没做。

  二山子都快气疯了:“当初叫我娶秀娘的人是你,如今叫我休了她的人还是你。那好,你要是非要我休了她,咱们明个儿就去王家,叫王家人说说,到底这事儿该咋办!!”

  大伯娘直接被气得两眼翻白。

  王家人会怎么说?呵呵,王家人啥都不会说,他们只会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抽!当然,挨抽的人绝不可能是秀娘,甚至连二山子都不会有事儿,到时候倒霉的人只会她!

  “我这就去跟阿爹说,明个儿这摊我不出了,我领着你们俩一道儿去王家。是打是骂我都受着,要是这还不行,你索性连我一道儿轰出家门得了!”二山子也是真气狠了,他如今格外能理解自家阿爹当初忍不住动手揍他娘的事儿,实在是讲不通道理又想落个清静,不动手还能咋样?

  当下,不等他娘开口,二山子转身就去寻了他爹,在他娘追上来之前,将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其实也没啥好说的,甚至连问都不用问,铁定又是为了钱的事儿。

  总的来说,俩人其实都有错。这当婆婆的抢儿媳妇儿的银子肯定是不对的,可问题是,这年头流行的是公有制,媳妇儿除了从娘家带回来的嫁妆外,其他的钱,包括之后私底下做绣品卖得的那些钱,本质上都是属于婆家所有。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不是婆婆要求媳妇儿拿钱,而是媳妇儿会主动将钱上交。

  问题出在周家这头跟旁人家不同,是当家做主的周家阿奶先允许大金和三囡有自己的私产,之后又给家里头每个人发了银锭子,说明白发到手就是自己的,想咋用都没关系。再往后,二房用那些钱买了牲口和家禽,原本的公有制其实已经不存在了,顶多就是家里绝大部分钱财被周家阿奶捏在手里,可底下的人都有各自的私产。

  在这种情况下,再揪着这些事情不放,怎么瞧都不占理。当然,秀娘但凡性子软和一些,譬如像大山媳妇儿那般,这事儿也就没了。偏生,这俩人一个非要对方拿出钱来,另一个死活不肯把钱掏出来,一来二去的,愣是给杠上了。

  而在两人都不是好东西的前提下,判断对错那就真的只能全凭感观了。

  也就是说,随着感觉走。

  二山子的这番做派其实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铁定是站在媳妇儿这边的。大山俩口子则早不早的就躲进了房里,虽不曾表态,其实却已经变相的表示不愿意站在亲娘这一面。三山子倒是想站队,被他二哥眯着眼睛狠狠的剜了一眼,当下脚底抹油赶紧溜回了房里。

  如今,也只能看周家大伯是何反应,至于周家其他人则明显都不打算淌这趟浑水。

  呃,也许周家阿奶除外。

  许是因着动静太大了,原本都已经回了后院的周家阿奶又走了出来,双手插腰站在堂屋门口的廊下,冷笑着道:“哪个要休妻?行啊,要休就休别给我磨磨唧唧的没完没了。赶紧的,大牛和二山,你俩都给我把婆娘休了,叫她们俩一道儿滚回王家去!对了,还要跟王家说一声,不是咱们老周家嘚瑟,是庙小供不起大佛!!”

  大伯娘这会儿已经从二山屋里出来了,正好听到周家阿奶说完最后一句话,当即吓得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且不说周家阿奶这话究竟是口头威胁还是来真的了,就算运气好,周家阿奶仅仅是开个玩笑好了,但凡这话传到了她娘家耳中,她也……死!定!了!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夹袄都已经穿不住了,此时的大伯娘跪在院子里,整个人遍体生寒瑟瑟发抖。

  这要是寻常人家休妻,娘家那头但凡有点儿能耐,都会上门要个说法。哪怕真的式微惹不起婆家,那也会尽心尽力的帮着再择一门亲事,好叫下半辈子有所依靠。可她不同,真要是叫周家给休回去了,先不说这把年纪还能不能出嫁,单是娘家人都能灭了她。况且,老周家如今家大业大,她是有多傻才要跟正经婆母对着干,把自个儿的路都给堵死呢?

  大伯娘一面吓得要死,一面忙急急的跪行到周家阿奶跟前,哭着讨饶,只道下回再也不敢了。

  周家阿奶其实也没想过真的要休了她,毕竟大伯娘这人虽闹腾,真要说起来也没干啥过分的事儿。旁的不说,她要是真的有那个胆子,就不该瞄着儿媳妇儿那点子钱,而是应该直接跟身为婆母的周家阿奶要钱。

  长房长媳原本就应该管着家,如果是新媳妇儿也就算了,嫁进门二十年,儿子闺女生了一堆,如今马上连孙子都要有了,要是提出来想要当这个家……

  说真的,周家阿奶一定会麻溜儿的抽她一顿然后一脚踹出家门。

  可坏就坏在,大伯娘没这个胆子。而跟儿媳妇儿怄气较劲儿,这个说真的,完全不算错。莫说如今对错各占一半,就算真的是她无理取闹,也没得因着小辈儿受了委屈,就将身为长辈的大伯娘给踹出门去的。

  “不闹腾了?”说白了,周家阿奶就是嫌她闹腾,见她哭得眼泪鼻涕齐刷刷的下来,当下翻了个白眼,“滚回去睡觉,明个儿还要干活呢!”

  又向二山子招了招手,教训道:“回去跟你媳妇儿好好说说,就算不舍得给,也没得跟婆母闹成这样的,学学前头的嫂子们!”

  长辈就是长辈,是非对错再怎么分明也抵不过一个辈分。

  其实,像大山媳妇儿的做法就很好,给了一点,留了大半,既没跟婆母闹翻,又不至于啥好处都没落到。像秀娘这般,小辈儿的倒是能理解,可身为长辈的周家阿奶瞧着却有些不顺眼。也亏得先前大伯娘惹了她的嫌,加上秀娘进门时间虽短,却仗着一张甜嘴儿得了她不少好感,要不然今个儿这事儿绝不会这般轻拿轻放。

  再看二山子,他倒是敢跟他娘叫板,却万万不敢跟周家阿奶硬杠,当下忙不迭的道了歉,溜回了屋里。

  屋里,秀娘已经不哭了,只侧身坐在炕上,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也因此,后来周家阿奶的言语都被她听在了耳中,一个字都没落下。等二山子回屋后,她看着自家男人一脸为难的神情,眼圈一红,先起身给他行礼道了歉:“……都是我不对,不该跟阿娘硬杠的。我错了,回头我就拿银子给她。”

  二山子也是真无奈,人都说亲娘和媳妇儿闹腾起来就容易受夹板气,他先前还道自己运气好,毕竟他娘和媳妇儿是一家出来的,姑侄俩不说感情有多好,起码不会闹腾罢?

  结果,呵呵……

  “也没啥,回头我去跟阿娘说说。”二山子琢磨了半晌,才勉强挤出这么一句类似于安慰的话。

  只这般,秀娘也知足了。

  未出嫁前,她也是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未来的生活是如何的,不过即便幻想过很多次,也没有如今的日子过得好。老周家有钱有粮,多半人都是很友好的,最重要的是她夫君对她极好,是将她放在心坎上的那种好。至于婆母的那点儿小挑刺,她反而不在意了。

  准确的说,她也知晓自己之前做的略有些过了,所以决定将来改改方式。

  首先,银钱还是不打算给,甭管是她的还是二山子的,跟她姑有啥关系?哪怕只有老周家的人能用,大不了她先攒着不用,等回头开了怀生了娃儿,给娃儿用不就得了?反正怎么着,她都不会拿出来的。

  其次,不给银钱可以给旁的,阿奶发下来的料子、棉花还有不少,吃食也多。不给,就算要给,那也不是给她婆母,而是给周家其他人,或者索性给她娘家人,她倒是要看看,到时候其他人都说她的好,她姑能不能把她休了!

  再一个,她算是明白了,整个老周家最说得上话的还是周家阿奶,跟她在娘家的曾祖母不同,那位是因着年岁高辈分长,得了家里人的尊敬。而周家阿奶则干脆就是周家一霸,谁不听谁就去死!

  最后,秀娘毅然决定,跟娘家人保持联系,跟周家人友好相处,用尽一切法子讨好周家阿奶。

  至于她姑,哪儿凉快待哪儿去!

  不得不说秀娘还是挺有能耐的,当天晚上,她就着油灯先做了两块头巾。虽说她的绣活儿是没她大嫂,可这个指的是绣工,单纯的缝制还是没有问题的,事实上她的针脚还是挺细密的,做好的两块头巾用的是东北风大花布,她自个儿都没那么好看的衣裳,就先做了巴掌大的头巾。

  ——不是给人用的,而是给大花准备的。

  次日一早,秀娘就将两块花头巾给了三囡,面上略带了点儿忐忑的问:“喜欢吗?我给大花做的。”

  三囡两眼放光,喜得当下就蹦了起来:“喜欢!大花肯定也会喜欢的!我去给它戴上!”

  大花先前的头巾还是大河媳妇儿给做的,料子普通不说,这做好都有两年了,色儿掉了不少,且大小已经不衬大花了。再看她如今得的这两块,料子好颜色正,且大小合适,回头大花戴上了才能显出它在鹅群里的地位。

  领头鹅!!

  这厢,三囡欢欢喜喜的去了,一旁刚从自个儿屋里出来的大伯娘却狠狠的剜了她一眼,恼恨的低声道:“就会耍这些个小聪明,你以为三囡能帮你啥?”

  秀娘理都不理,一扭腰身就去灶间帮忙了。她求的压根就不是三囡能帮她啥,而是先结个善缘。不然呢?她是刚进门不到一个月的小媳妇儿,而她姑却是嫁进门已经二十年,且生养了三子一女熬成婆的人,她拿甚么跟人斗?反而今个儿若先结个善缘,到时候若真的闹出事端来了,只要所有人都袖手旁观,她便是胜了!

  还有一点,秀娘自问比她姑聪明多了,连她都看出来大山俩口子已经不满了,而经历了昨个儿那事情,二山也已经开始不乐意的。等回头她大嫂生了孩子,她再开了怀,两家一联手,她姑光凭一个没长成的三山子有个屁用?

  这般想着,秀娘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了,不单抢着干灶间的活儿,回头帮着收拾了碗筷后,主动拿了竹篓子要跟二山媳妇儿上山拾柴打猪草去。

  因着昨个儿那事情大家都知晓了,怕拒绝了反而叫她不安,二山媳妇儿索性由着她,正好俩人年岁相当,又在同一天进门,哪怕不是一房的,俩人也都存了一份好好相处的心思,倒也和睦得很。

  等大伯娘干完了手头上的活儿,转过头来寻秀娘时,秀娘早已没了人影儿。

  “芸芸、三囡,你们瞧见秀娘了吗?那死丫头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哪儿疯去了?”大伯娘气急败坏的道。

  周芸芸这会儿正拿梳子帮胖喵梳着毛,一旁的三囡则端着个大海碗,正拿手掂着土糖块往嘴里送。听着大伯娘这话,三囡忙抢答道:“秀嫂子跟我二嫂一道儿上山去了,还说会给我采些果子回来吃!”

  大伯娘扯了扯嘴角,却连个极为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这面色讪讪的转身走了。周芸芸则无奈的看了三囡一眼,见她只顾着往嘴里塞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当下愈发的无可奈何了。

  有这么个缺心眼儿的妹子,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三囡,别光顾着吃了,来帮我生火,我把剩下的那点儿材料都给用了。”放下了手里的梳子,周芸芸拉着三囡去了灶间。

  虽说周家阿奶卖了冰糖和星星糖的方子,不过她在家里做做还是无妨的,只要别拿出去卖就行了。事实上,之后周家阿奶跟她提过这事儿,说府城那边饴蜜斋大掌柜的意思是,如果周家不舍得放弃这份收益,私底下再做一些也使得,只不过独独只能卖给县城里的饴蜜斋,其他地方都不允许。

  其实,大掌柜是考虑到就周家那点子份量,丢到市场上来个水花都起不来,给点儿方便反而能得周家阿奶的好感。

  无奈的是,他低估了周家阿奶疼惜周芸芸的那份心,回头阿奶直接跟周芸芸说,自个儿想吃了多点儿,旁的没必要,反正家里如今有钱,没得叫她累个半死挣这份辛苦钱。

  周家阿奶还说,有一家子的大老爷们在,赚钱养家的事情合该叫他们去做,累死了也活该!

  对于拥有这么个偏心眼儿的阿奶,周芸芸只觉得满心甜蜜。果然,偏心眼儿这种事情不能一概而论,作为受益者,心里就跟吃了蜜一样的甜。

  周芸芸很高兴,三囡比她还高兴。

  “这回要做啥?阿姐你做啥都好吃,我可喜欢了。”三囡一高兴就狂拍马屁,好话一车车的往外送,哄的原本只打算做些冰糖的周芸芸直接答应给她做星星糖。

  其实严格来说,星星糖也不算太麻烦,虽说步骤略繁琐了点儿,可若不是追求数量的话,偶尔做个几斤压根就不算啥。周芸芸归整了一下材料,估摸着剩下这些做个小二十斤是没问题。又因着如今没人催着她干活,她决定慢慢来,有空了做个一两斤,忙活一个月就能完成了。这样,手头上既有事情干了,又不显得累。

  姐俩倒是玩得挺开心的,去山上拾柴割猪草的妯娌俩谈得也不错。

  身为农家女,秀娘在未出嫁前是挺受宠的,其具体表现为长那么大了,连一次地都没下过。哪怕是春耕和秋收时,她所要做的也无非就是待在家里做饭,甚至连送饭都另有其人。基本上,秀娘在王家的待遇类似于周芸芸,可便是如此,她也不是真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像拾柴割猪草这种活儿,她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没问题并不代表擅长,也许跟周芸芸姐俩相比,秀娘做得算是不错了,可二河媳妇儿是甚么人?那是比成年庄稼把式都能耐的人,秀娘才拾了一兜的柴禾,她已经装了大半框了,且二河媳妇儿背的是那种特大好的背篓,差不多能装上百斤的那种。瞧着这般,秀娘直接就颓废了。

  二河媳妇儿不大忍心,只劝道:“我这人没啥本事,就是力气大。要不回头这样好了,你帮我做些精细活儿,这些粗活儿重活儿就不用你了。”

  “啥算是精细活儿?”秀娘其实更想问,你回头能帮我秋收吗?没去过不代表不知晓,她当然明白秋收有多累,这才巴望着素日里多干些活计,回头好逃了这差事。不过,比起捞好处,她私以为应该先帮别人多做些事儿。

  只是,听秀娘这么一问,二河媳妇儿面上一红,顿了顿才道:“用针线的都算是精细活儿。”

  用针线?

  “我的绣工可不好。”秀娘想了想,道,“不过大嫂答应我,回头会教我的,等往后你生了孩子,小孩儿的衣裳被褥我全帮你做了,可好?”

  “好,那往后有啥粗活累活,我也帮你做了。尤其是地里的活儿,我一个人抵得上三四个男人,做你那份儿绝对没问题。”

  俩人往山上待了多半日,回头跟亲姐俩似的挽着手归了家,半点儿没有妯娌间的相看两厌。不过也是,她俩性子脾气虽不同,可毕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俩人都想跟对方好好相处,又都明白想叫旁人帮自己,得先帮别人做事,便是想闹都没机会。

  秀娘跟她大嫂本就要好,如今又跟二河媳妇儿联系上了,至于大河媳妇儿更是个典型的乡下妇人,除了家里的活计外,她只一心一意的伺弄她那几十只鸭子,每天忙里忙外的。秀娘跟她谈不上话,就索性帮她做家事,好叫她节省出时间做自个儿的事情。没多久,她们妯娌四个并周芸芸姐俩就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了。

  大伯娘气得要死。

  她又不是瞎子,家里这种情况她能看不出来吗?联想到去年她去娘家时,娘家人众口一致的夸赞秀娘这闺女,说甚么不单模样身段极好,脾气性子更是好得不得了,小嘴儿还甜,她当时是真没意识到这里头的问题,如今回头仔细一琢磨……

  这个死丫头!!明明能跟任何人好好相处,偏就独独针对她一人!!

  然而,大伯娘却没有想到,为何秀娘偏要跟她作对,说白了还不是因着银钱惹的祸吗?秀娘比她聪慧多了,只要不涉及银钱,叫她多干些活儿少吃几口都不是问题,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小事情,真的没必要那么计较,可一旦跟银钱扯上了关系,还是那么一大注的钱,她就真没法退让了。

  尤其,这银钱还不是给一次两次就好的。

  等大伯娘回过神来时,整个周家都沦陷了。当然,碍于男女有别,周家男丁多半都是早出晚归的,跟秀娘压根就不熟。可男丁那也是听自家媳妇儿的,像大山、大河还有二河,因着他们媳妇儿时常提两句秀娘今个儿帮干啥活儿了,久而久之,自然对她存了一份善意。哪怕是没媳妇儿的,见大家都这么说,也一样会升起好感。

  彼时,已临近端午佳节,虽说今年周家没打算再卖粽子,却不妨碍他们做粽子。

  周芸芸已经陆续将星星糖都做好了,虽说如今天气渐热起来,不过到底还未到盛夏,封存在罐子里还是能放很久的。因此,她做完了星星糖后并不急着分发,而是先忙起了五彩粽子,琢磨着回头到了正端午那日,给家里人发些福利。

  逮着空儿,周芸芸便把自己的想法跟周家阿奶提了提。周家阿奶一如既往的支持周芸芸的一切想法,哪怕再不着调也无妨。当然,周芸芸这个想法还是挺靠谱的,像粽子,那就全家敞开肚子吃,绝对管够。至于星星糖,则是分给家里人吃。

  周家阿奶先是赞同了她的想法,之后又帮她完善了一下。

  “粽子叫全家敞开肚子吃,另外你再弄些卖相好的,有那个五六斤就成,给三山子叫他拿去送给孟秀才。回头你再挑一些普通的白粽子,给你伯娘、嫂子们每人多发几个,让她们留着自己吃或者送回娘家都成。星星糖也是,没的给那些大老爷们吃的,你分给你伯娘嫂子们一些,剩下的都给你和三囡,不用给我。”

  见周家阿奶不是推辞,周芸芸回头就算了算份量,小二十斤的星星糖,两位伯娘四位嫂子,连带她和三囡一共就是八人,那就索性每人分两斤,多余的就算是她跟三囡的辛苦费了,毕竟做这些星星糖时,其他人半点儿忙都没帮上。

  分完了星星糖分粽子,这一年的端午节就在周家人喜气洋洋中过去了。


  ☆、82|52.1


  先前周家做的星星糖,都是以每斤一两银子的价钱卖给县城饴蜜斋的。然而,那是先前。因着卖了方子,祁家那头又将星星糖这事儿搁在了今年以及未来几年最重要的新品里头,以至于没过多久,星星糖就已经在九州各地纷纷上了柜台,且包装得极为精美,完全是当做奢侈品销售的。

  跟外形呈正比的当然就是星星糖的价格了,先前卖一两半到二两银子的星星糖,如今一跃成为了高端礼品,哪怕最便宜的京瓷罐装也要三两银子一罐,且除却罐子本身的重量外,一罐只有三两。至于其他更贵的,不提也罢。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周芸芸仍是拿油纸包格外随意敷衍的一包,也显得极为珍贵了。像刚进门不久的秀娘和葛氏尚且不知晓其价值,可那也自有旁人为他们解惑。等回头她们明白了这里头的价值后,自是喜不自禁,当下便在心里盘算开了。

  两斤的星星糖其实真的不少了,只要不是满把满把的往嘴里硬塞,两斤能吃很久很久了。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吃,而是拿去县城卖给饴蜜斋的人,虽说不可能卖太高的价格,可大不了就按着以前的成本价卖呗,两斤星星糖换二两银子还是很划算的。

  当然,个人有个人的思量。

  大伯娘想得很美,她决定将其中一斤留给三山子,虽说糖果这玩意儿多半是女人孩子吃的,可三山子年岁又不大,再说糖本身就是好东西,回头读书累了往嘴里塞几颗,哪怕不抵饿,甜甜嘴也是好的。剩下的一斤自是要卖钱的,只卖一斤当然不够,她还想把俩儿媳妇儿手里的那两斤讨回来,这样一来,五斤星星糖起码能卖个五两银子,能给三山子换小半年的笔墨了。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忍。

  尽管大山媳妇儿最终还是匀了一斤星星糖予她,可二山媳妇儿——秀娘在拿到星星糖当天,就跟周家阿奶打了招呼,说她要回娘家一趟,毕竟得了这般珍贵的东西,怎么着也该让娘家人尝尝味儿。周家阿奶素来不管这些事儿,自是允了。

  也因此,大伯娘的盘算又落了空。

  这个时候,大伯娘还不知晓秀娘把她黑得有多惨。

  算起来,秀娘嫁到老周家也有月余了,在这期间,她回娘家的次数看似不算多,不过相比较其他人,却是真的不算少了。

  当然,这要是因为如今是农闲,哪怕老周家还在做麻辣烫的买卖,可这些活儿都是做惯的,加上很多小东西都是分包出去的,譬如三奶奶家那头就管了一堆的事儿,像嫩豆腐、老豆腐、豆腐皮、豆腐干等等,一堆东西都是由她那头依着份量归整好了送到老周家的,完全不需要费心费力。至于其他的蔬果也类似,族里那些人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好,被人抢了这笔进项,都学着三奶奶那样儿,将蔬果细细的分类装好,很多还索性帮着把竹签子削好插上,排得整齐细密的送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老周家的活儿其实真心不算多,当然也就给了秀娘回娘家的机会了。

  每一次,秀娘回娘家都不是空着手的。或是带两三样点心,或是拿着三囡送给她的鹅蛋,再不然就是自个儿做的几样针线活儿,总之礼虽不重,却也多少代表了她的一份心。

  今个儿算是重礼了,她跟周芸芸讨了个小罐子,装了一斤星星糖进去。又拿了先前叫她男人帮着卖掉小香包、小抱枕得来的钱,特地绕到了村里的三奶奶家,买了一大片的豆腐干。三奶奶当初就答应过周家,但凡周家买东西都依着成本价来,秀娘是周家的孙媳妇儿,自然也有这个待遇。因此,虽看着是一大片豆腐干,实则才不过花了二十文钱。

  一斤星星糖,一大片豆腐干,这就是今个儿秀娘给娘家人带的礼物。

  王家那头格外的热闹。

  糖这玩意儿本就是精贵东西,哪怕仅仅是土红糖,也是小孩子们心中最美味的零嘴儿。至于星星糖,王家这头压根就闻所未闻。

  没听说过不要紧,秀娘耐着性子跟娘家人说这糖的稀罕之处,其实都不用细说,单是打开来叫人家一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东西有多精贵。且秀娘又多添了一句,说这糖在府城那头一斤卖好几两银子,立马就引起了王家人的阵阵惊呼。

  王家这头已经有好几十年不曾分家了,如今家里辈分最长的是秀娘的曾祖母,也就是周家大伯娘的亲祖母。这位年岁已经很大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身子骨已经不行了,只能每日里躺在暖炕上由家人照顾,眼睛也愈发浑浊了,一口牙更是掉了个七七八八的。

  秀娘拿了星星糖过来,第一时间先喂她曾祖母吃了两颗。老人家已是九十高龄,一辈子苦过来,冷不丁的尝到了这异乎寻常的甜味儿,登时一个没忍住便落下泪来,拿干枯的手轻轻拍着秀娘的手背:“好、好孩子……”

  “糖是甜津津的,阿太咋还哭上了?”大青山一带,多半都管曾祖被的唤阿太,秀娘小时候就是她阿太带大的,感情极好。当然,事实上她阿太带大了王家多半子孙,可因着秀娘打小就性子讨喜嘴巴又甜,阿太对她格外偏了几分,她也对阿太更上心一些。

  帮着阿太擦去了眼泪,秀娘索性将罐子塞到了她手里:“阿太喜欢就拿着,我那头还有一斤呢,下回带来给其他人尝尝。”

  “说啥傻话,哪里能将婆家的东西全往娘家带?”到底是因着感动而落泪的,又不是真的伤心上了,王家阿太很快就恢复了过来,语重心长的教导开了。

  秀娘连声应着,又依着阿太的话,给家里人都分了少少的几颗,当然多半还是留着的,毕竟一斤糖再多也不够几十人敞开了吃的。

  只是在分糖期间,秀娘还不住的说着周家的好话。

  “……先前还想着周家地多,会不会叫我下地干活,为了这个,我还愁了好几日呢。结果嫁过去才发觉,周家那一百多亩的水田多半都赁了出去,叫佃农种着呢。余下的那些也都有家里其他人照料着,我嫁到周家这些日子,就一天都没下过地。”

  “不单不用下地,家里像砍柴、打猪草这些活儿,我那四弟妹一人就给包圆了。不过她不大会做针线活儿,我就帮着她做些小活计儿,再多收拾收拾家里,一天到晚都松快着。”

  “我姑姑?你说她在家里干啥?我想想……地里的活计用不着她,家里的牲口家禽都是由二房那头包了,砍柴打猪草我方才说了都是四弟妹在做,灶间的活计多半是周家俩没出嫁的小妹子做了,就连针线活儿她也全推给了我大嫂。”秀娘想了又想,这才仿佛忽的想起了一般,两手一拍,“对了,她要做肉丸子、鱼丸子,这是阿奶给她的活计。不过,她总是抱怨做丸子太累人了,可这风吹不着雨打不到的,就算有些累,也还行罢?”

  没做过的丸子的人,永远不知晓做丸子有多麻烦,连锤带打的,一开始两条胳膊那就完全是别人的。等日子久了,练出来了,才略好一些。

  王家这头从未做过鱼丸、肉丸,他们想当然的觉得,不就是小丸子吗?汤团总是做过的,能有多累?再说了,这年头别说是当人媳妇儿的,就算是心头肉的小闺女,那也不可能完全不干活。像秀娘以往未出阁时,不一样也帮着做些家事儿,顺带还帮着婶子、嫂子照顾下弟妹、侄子侄女。

  所以说,那蠢货究竟是有多懒?!

  一想到先前那蠢货每次回娘家都不住的抱怨老周家这不好那不好的,王家人的面上就讪讪的,尤其他们还不止一次的帮着出头,如今一想起那些事儿,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忽的,王家阿太开口问道:“不都说周寡妇脾气坏吗?她真的没打你骂你?”

  秀娘微微一愣,旋即侧过脸叹了一口气:“我原是不想说的,可阿奶对我那般好,我实在是不能眼瞅着姑姑可劲儿的诋毁她。其实,别说打骂了,阿奶连句重话都不曾对我说过,倒是姑姑成天抱怨这个抱怨那个。像先前阿奶给了她二两银子,她就抱怨为啥不多给一些,没叫她下地只让她做些小活计,她又抱怨为啥不干脆叫她闲着,给了她一匹细棉布料子,她又嫌弃料子不好颜色不够鲜亮……我这个娘家侄女都看不下去了,哪有这般整日鸡蛋里挑骨头的人?这不成心找事儿吗?”

  王家阿太立马黑了脸,不等她开口,秀娘又道:“就说今个儿周家小妹子分了糖,她又逼着我和大嫂将我俩的份都拿出来给她。可她也有呢,为啥非要拿我们的?我就说了要带给阿太尝尝,她还说……”

  “说啥!”

  “算了算了,其实也没啥,反正我没给她,大不了回头再被她骂一顿,她不敢打我的。”秀娘换了笑脸,笑嘻嘻的凑到王家阿太跟前,“阿太,你说这样成不成?回头姑姑再跟我要糖,我就说都给阿太了,这样剩下的就可以叫我吃了。”

  “哼,你叫她来找我要!!”

  王家这头,阿太的威信是没有周家阿奶高,人家走的就是温柔和善的路线。不过,再怎么温柔和善,身为家中最年长的长辈,还是能使唤得动家里人的。基本上有了她这话,周家大伯娘前景堪忧。

  秀娘又拿出了特地从三奶奶家买的那一片豆腐干,切成小块喂阿太吃:“我也是嫁到了周家才知晓有那么多好吃的。这个豆腐干味儿有些咸,配泡饭吃,或者干吃都成,还不费牙。头一回吃到我就惦记上阿太了,回头阿太吃得好,我下回再买。左右天气还不算太热,能放好几日呢。”

  豆腐干在三奶奶那头卖得挺贵的,不过成本价却很低,秀娘很是细心的解释了一下这里头的情况,强调自己也买不起太贵的东西来孝敬阿太,幸好大嫂和周家妹子教她做了新鲜花样的香包抱枕,卖的钱虽不多,买豆腐干倒是尽够了。

  其实,没人在乎礼物有多贵重,重要的还是那一份心意。

  看看秀娘,再想想嫁出去多年的周家大伯娘,王家人心头颇不是滋味。作为娘家人,他们先前从未怀疑过自家嫁出去的闺女,因此也就尽信了闺女在婆家过得不好。先头春耕时,故意去周家闹事,非要叫他们派人过来帮家里春耕,其实就是为了争那口气,趁着秀娘还未出嫁,叫老周家收敛收敛,别作践了他们家一个闺女,还要再作践另一个。结果……

  呵呵。

  因着一斤星星糖并一大片豆腐干,王家人在心里将周家大伯娘卖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同样得到了星星糖的二房就和谐多了。二伯娘留了半斤给自己,剩余的全给了三囡,毕竟三囡馋嘴压根就不是秘密。俩儿媳妇儿也知晓这事儿,却甚么都没说,这当娘的心疼自家闺女本就寻常,不然你还指望她将儿媳妇儿看得比闺女还重?做梦罢。

  大河媳妇儿和二河媳妇儿也不曾卖了那糖,只小心翼翼的拿罐子封存着,得闲了才尝那么两颗,心下更是惦记着回头等开了怀生了娃儿,拿这糖给娃儿吃。

  所有人中,最不在乎星星糖的自然要数周芸芸了。吃得最开心、最没心没肺的,却是当数三囡了。

  三囡是真好吃,且她完全不明白何为节俭。事实上,她最初肯花费心力饲养大花,完全是因为她想吃大花下的鹅蛋。若单是这般,兴许闹到后来,她自个儿也就乏了。偏生,她身边还有个周芸芸。

  养鹅能吃鹅蛋,多养几只鹅就能敞开了吃鹅蛋,养上一大群鹅除了自个儿敞开了吃鹅蛋外还可以卖钱换吃的,再添几只羊羔子回头挤奶吃鸡蛋糕,之后……

  周芸芸就是拿三囡当做磨磨的傻驴子,只要往她眼前吊根胡萝卜,她就会可劲儿的往前头走。也亏得二房的人愿意跟三囡一起同甘共苦,要不然谁也不知晓周芸芸之后会不会再撺掇三囡干其他的事儿。毕竟,光有鹅和羊没啥用,最好是将所有的家禽牲口都养一群,到时候才能想要啥就有啥。

  当然,就算被撺掇着干了这些事儿,可三囡一直都挺自得其乐的。比起早年间,嘴里淡出个鸟来,如今的日子累虽累了点儿,可好歹没亏着嘴。

  这不,如今的三囡,每天必吃一个烤鹅蛋或者蒸鹅蛋,再早中晚不停歇的往嘴里塞糖,或是最普通的土红糖,或是周家阿奶从府城带来的各色糖果蜜饯,再不然便是周芸芸给她做的冰糖和星星糖。

  总而言之,在外头看来三囡每日里累得要死,可她自个儿却是开心得要命。尤其她每日去村里河边唤大花它们回家时,总会揣上一兜的零嘴,糖果蜜饯、瓜子核桃等等,每回看到她过去,村里的小孩子们都会自动自发的跟成一溜儿,哪怕吃不着,瞅上两眼也是好的。

  在村里所有孩子们心中,三囡是最值得羡慕的。

  这天下半晌,三囡再度去了村里,胸前的兜里揣了个小罐子,时不时的就打开盖子往嘴里倒几颗,等她到了河边,身后已经跟了一溜儿的小孩崽子,皆纷纷咽着口水眼巴巴的望着她。

  三囡蹦蹦跳跳的往河边走着,忽的脚步一顿,忙把手里的小罐子往身后一藏,警惕的望着前头。

  前头,周大囡刚从河边洗了衣服回来,扭头就看到三囡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登时忍不住心头泛酸,想着若是这衣裳穿在自个儿身上该有多美,结果就看到三囡把小罐子一盖,忙不迭的往身后藏。

  周大囡气道:“你真是干啥?我会抢你的吃的?”

  “那谁知道?”三囡嘟着嘴,一脸警惕的望着她,“问你娘要去,大伯娘有的是糖,她分了足足两斤,大堂嫂还给她了!”

  “她有糖?”周大囡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那衣裳呢?你穿的衣裳,她可有?”

  “有啊!”三囡是个老实孩子,一见周大囡的确没有跟她抢糖的意思,当下就放下心来,认认真真的回答道,“过年的时候一起都做了,后来阿奶忙起来就懒得管这些事儿,拿料子直接发了下去。大房分得最多了,足足五六匹呢,都是花花绿绿的,贼好看了。”

  “五六匹?都是细棉布?”周大囡犹有些不信。

  三囡点了点头:“粗布是年前就发了的,叫让做厚衣裳用。细棉布发了五六匹,还有两匹不知道甚么的料子,瞧着颜色格外的鲜亮。就是我娘懒得给我洗衣服,挑的都是黑黑灰灰的色儿。好看的都叫大伯娘挑走了,可挑走又咋样?就没见她用过。”

  尽管三囡并不喜欢穿花布衣裳,可她的审美还是跟常人无异的,反正花花绿绿的就是被灰扑扑的好看。只是,为了省心省力并且不挨骂,她还是选择穿灰扑扑的衣裳。

  周大囡初时不信,可一想到正月里在镇上巧遇她娘的事儿,登时就迟疑了。

  三囡这头,许是说得痛快了,觉得周大囡没啥威胁,又忍不住打开罐子吃了几颗糖,随后才边吃边道:“要我说,花布衣裳算啥呀?三山哥那衣裳才叫真的好。大伯娘才瞧不上阿奶从府城带来的花布料子呢,她给三山哥都是从成衣铺子里买的衣裳。哎哟,你是没瞧见哟,三山哥那衣裳才叫好看呢,听说要一两银子一身,怪道那么好看,那做工比大嫂好得太多了。”

  靠手艺吃饭的人,跟在农家绣工不错的哪里能比?两者就不是一个档次的,况且,大堂嫂她翻来覆去就只会那几个款式,哪怕针脚细密,那也救不了土得冒泡的样式。

  不等周大囡开口,已经打开了话匣子的三囡自个儿就说开了。

  “你娘咋那么有钱呢?她给三山哥买了好多的东西,衣裳还不算啥,统共也就几身,算在一道儿也才几两银子。你是不知道呀,她上回买了好多好多的东西,特别大特别结实的大木桌子,说是特地从府城送过来的,一张桌子就要好几辆银子。还有笔架子,可漂亮了,说是甚么腾甚么跃的,秀才用的东西。对了,她还买了好多书,我一点儿也看不懂,可我三哥说,书都是很精贵的,寻常人买不起。”

  三囡一面叨叨着一面努力回想着:“反正大伯娘说了,那些东西都是府城的读书人用的,用了保准考上秀才。哎呀,她咋那么有钱呢?我咋一文钱也存不下来呢?”

  其实,去年间,三囡还是攒了一笔钱的,数量还不少。问题是,今年她的鹅蛋越来越多,不在是几文钱几文钱收入了,而是每隔几日由她爹拉着送到镇上、县城卖给菜市口、酒楼等处,基本上每回都能入账一两百文。只是,这钱是到不了三囡手里的,因为她叮嘱过她爹,回头看到卖鹅崽子的就买回来,不然就帮她攒着回头买羊羔子,还有就是瞧见甚么新鲜吃食了,不拘是啥,只管买来带给她。

  如此一来,这好几个月时间过去了,她的鹅群倒是又增加了为数不少的新成员,好吃好喝的也没少得,可惜铜钱却一文都不曾瞧见。

  所以说,她对周大囡说的这番话全是事实。

  最后,三囡总结道:“反正大伯娘贼有钱了,她手里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一堆,光见她往屋里搂,也没见她用过。我看呢,全家没人比她更有钱了,除了阿奶。”

  周大囡听得眼睛都红了,到了这会儿,她已经完全不怀疑三囡的话。倒不是说有多信任她,而是三囡打小就泛傻气,瞅着就不聪明,说了那么多且句句听着都像是真的,前后也没有任何矛盾,周大囡深以为,这就是事实!

  见周大囡猛的红了眼圈,三囡有些不敢说话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道:“大姐,你在丁家还好吗?嫁出去那么久了,你咋就没回家瞅瞅呢?三嫂子就老回娘家,今个儿还去了呢,你嫁得比她都近,咋连过年都不回来瞧瞧呢?”

  “我……”周大囡怔住了,出嫁女但凡不是离得很远,正月里都会回娘家瞅瞅,可她却不敢,或者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家。

  三囡还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着:“上回,我还听到大伯娘跟大伯说,要是咱们大囡还在咋咋咋的,她老想你了,你咋不回来呢?是不是老丁家的人欺负你?不叫你回来?隔得那么近呢,你倒是偷偷摸摸溜回来一趟也好。我以前是不大喜欢你,可好歹是一家人,只要你别惹阿奶不高兴,没人会赶你的。”

  周大囡沉默了半晌,忽的拿袖子狠狠的一抹眼泪,发狠道:“你还拿我当一家人看吗?你不是恨我恨得要死吗?”

  “为啥呀?”三囡傻眼了,一脸的不解和茫然,“就算你以前总是爱抢我的东西,可好赖咱俩也是打小一道儿长大的,我咋就恨你了?我还记得,以往小时候二姐都不爱理人的,只有你每日里带着我一道儿玩,帮我穿衣服给我梳辫子,就算我俩常常吵闹,可哪家兄弟姐妹不是这么过来的?那会儿,咱们不是都还小吗?”

  见周大囡不说话了,三囡猛的一拍脑袋,道:“你先等等,我回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你别走啊!”

  不等周大囡回过神来,三囡已经窜了个无影无踪。片刻后,她背了个小篓子,喘着粗气回来了。

  “给!”三囡把东西连带篓子一并给了周大囡,“这是我家鹅囡囡下的蛋,我给你装了足足十个呢,你先吃着,下回我再给你拿几个。还有这个……”

  三囡跑回家时,正逢周芸芸做了好吃的给胖喵俩口子加餐,见她没命似的瞎跑,就随口问了一声。得知周大囡的事儿后,周芸芸难得沉默了会儿,回头就进屋拿了两块布,叫三囡捎带给周大囡,她本人就不过去了。

  “……给,这是阿姐给的,她不大喜欢出门,就叫我捎带给你。”

  周芸芸知道周大囡是甚么德行,直接没给吃的,拿的是两块格外辣眼睛的大花布。料子不算很大,可也足够给周大囡做两件夏衫了,虽说周芸芸瞧着辣眼睛,可她觉得周大囡会喜欢的。

  接过了东西,周大囡起初只是傻傻的愣着,片刻后却是蹲下身子失声痛哭。

  其实,她到如今也不知晓自己究竟做错了甚么事儿。那年冬日里闹狼灾,她是真的害怕啊,说她胆小如鼠也好,说她怂也没事儿,可她真怕啊。别说实打实会死人的狼灾了,就是夏日里打雷她都能吓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这怨她吗?当然,她也明白当时自己的举动伤害了家里人,可她是真怕,那种怕到心都要跳出来的害怕,要是不走,她觉得自己绝对会吓死在家里的。

  于是,她跑了。

  李家当然不好,她明白的。这不,后来想尽法子回了周家,却冷不丁的发觉,才离开了半年的周家,显得是那样的陌生。然而那个时候,她又做错了,明明应该乖乖的认错道歉,偏生她觉得自己在外头吃尽了苦头,而家里人却过得好好的,她伤心了她委屈了,她就……开始作死了。

  当然,所有人都在指责她,说她这个不该,那个不该,却没人告诉她究竟应该怎么做。

  胆小的人其实反而容易出错,且一旦出错就会错上加错。要是当时能有人让她真正冷静下来,兴许事情就不一样了。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等嫁到了丁家,她是真觉得天都塌了,尤其她从丁寡妇口中得知,将她送到丁家的不是旁人,正是她的亲娘周王氏,那一刻她是真的恨不得回到周家跟她娘同归于尽!

  如果说,连两个堂妹都知晓惦记着她,那周家其他人呢?她的亲爹亲娘亲哥亲弟呢?

  她爹脾气坏,基本上就是那种你要么听我的,要么就闭嘴,素日里干活倒是麻利,却绝对不会费劲儿想事儿,更不会惦记她这个早已嫁出去的闺女。

  亲娘就更不用说了,要说在她心目中,整个老周家谁最歹毒,那决计非她娘莫属,哪怕她先前嫉妒过周芸芸,也怨过周家阿奶偏心眼儿,却从未想过她的亲娘会害她至此。甚至害了她还说对她最好,天天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嘴里说着没钱,却给三山子买一堆贵得离谱的东西。

  还有她的哥哥和弟弟,大哥打小就不爱理她,二哥娶了新媳妇儿,三弟的日子过得比镇上的人都好,每日里穿得人模人样的从村里走过,却连正眼都不往她身上瞧一眼。反而是她两个堂妹,先前闹得这般厉害,如今却还惦记着她……

  周大囡一气哭了许久,抬眼时才看到三囡也蹲了下来,一脸担忧的望着她。当下,她心头一暖,哽咽的道:“你真的已经不恨我了?是我害死了你的小花。”

  三囡微微一怔,想了一会儿才面色古怪的道:“这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小花是死了,肉也吃了,后来阿奶也拿钱给我叫我再去买一只。对了,我其实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就是当时心疼坏了,才那样骂你的。可事情过了就是过了,我还能为了一只鸭子,真的恨你一辈子?”

  说真的,当时三囡是真的恨死了周大囡,毕竟那是从小到大第一回从周家阿奶手里得来的礼物。且还是归她一人的,大花小花下的蛋全是她的。恰好当时,小花刚下蛋不久,她才吃了几个,小花就被周大囡坐死了,别说当时她年岁还小,换做村里任何一个妇人,也没法接受这种事儿。

  可甭管怎么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当时气得再狠也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的散去。

  如今三囡养了一群鹅,好几百只呢,每天光鹅蛋就能收至少两百枚,再叫她去想从前的事儿,她却是连小花长甚么样儿都不记得了,反而小时候被周大囡照顾的记忆愈发清晰了。

  周大囡和三囡相差六岁,乡下地头姐姐带妹妹是常事,三囡其实就是被周大囡带大的,基本上从断奶以后,就是被她进出背着、抱着。至于周芸芸,当时还是原主,她性子比较安静,除了偶尔会偷偷溜到山上去外,多半时候都是乖乖的待在家里,既不需要别人照顾,也学不来照顾别人。

  这其实是多半人家中老二的表现,毕竟老大要照顾小的,小的则需要照顾,排行中间的老二既容易被人忽略,同时也不会被寄予太高的厚望,属于活着不累但极少能得到关爱的那一种。

  当然,原主的情况例外,她是周家阿奶的心肝宝贝儿,只是因着性子问题跟姐妹玩不到一块儿去。可以说,在周芸芸穿越之前,周家这边男孩子一波,女孩子则是周大囡和三囡算一波,原主自成一派。

  先前没想起来,三囡也没说啥,如今仔细一想,她却是愈发念着大姐的好了。

  “唉,你要是没嫁出去就好了。”三囡学着大人的样子,叹着气道。

  周大囡心下一痛,当初她出嫁是怎么回事儿,三囡兴许不知道,可她自个儿能不明白吗?想说甚么,又发觉自己甚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不言不语。

  三囡又道:“其实我是觉得你配不上孟秀才,可你也不能回头就换了那么糟心的人家罢?老丁家有啥好的?人丁那么少,不知道究竟是倒霉催的,还是身子骨不好,回头忙起来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更别提他们家都穷成那样了。你呀,当时就是太着急了。”

  在三囡看来,配不上孟秀才也可以找村里其他的殷实人家。像张里长他们家,近亲族人就不少,有好些日子都是过得红红火火的,家里人丁兴旺,有田有粮,这不是挺好的吗?干嘛想不开找老丁家?

  见周大囡不吭声,三囡仍自顾自的说道:“阿奶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当时该仔细相看的,做甚么那么着急?唉,说嫁就嫁了,我早间还见着你呢,晚间你就不见了,连个酒都没办,你这是图啥啊?”

  “我当时要是不嫁,阿奶能真把我丢到河里溺死!”周大囡冷不丁的蹦出了这么一句话,言语之间满满的都是恨意。

  其实,哪里可能不怪呢?她知道自己落到这个下场,怪自己怪她娘,可周家阿奶难道没错吗?要不是那会儿说的那么决绝,兴许、兴许……

  “她是在吓唬你呀!”三囡惊讶的瞪圆了眼睛,“你咋啥话都相信呢?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阿奶说过多少次要把我俩提脚卖了?还有,她老说我要是再打滚就把我的腿打断,她打了吗?”

  当然没有。

  周大囡完全懵了。

  其实别说在周家了,整个杨树村都知道周家阿奶脾气很坏。这也难怪,她年轻守寡,又要拉扯三儿一女长大,加上周家虽不算富贵,可到底当年阿爷还是留了一份家产下来的。为了儿女、为了家产、为了她自个儿的下半辈子,她这脾气是绝对好不了的。

  可真要说周家阿奶干了啥,那还真没有。

  像三奶奶气狠了就打人,打过三爷爷,打过她所有的儿女,打过她的孙子孙女,连外人她都打过。可周家阿奶,就算是气得最厉害的时候,仿佛也只有破口大骂,别说把她打死,甚至连轻拍一下都不曾。

  所以,她当时到底在想甚么?!!!

  三囡还在逼逼着:“大姐你想想啊,咱们打小闯了多少祸。最厉害的那次,不就是我抢了你的果子,你不小心撞到了阿姐,叫她磕到了脑袋,差点儿没醒过来。可就算那样,阿奶打咱们了吗?”

  没有……

  那一次,周家阿奶是真的气疯了,叫她俩跪在堂屋里骂了个狗血淋头,还罚她们吃食减半,足足半拉月没让她们吃饱饭。可除了这些,还真没有了。

  “对罢对罢?”三囡伸手摇了摇周大囡的胳膊,“我就说了,阿奶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就是骂着玩儿的,你要是当真不就傻了吗?别说咱俩了,我听说,我爹大伯三叔他们,也是打小就骂着长大的,可连一下打都没有,哪儿能说阿奶坏呢?她一点儿也不坏的,阿奶比村里那些看起来和和气气的老太好多了。”

  周大囡两眼发直的望着前方:“我真的错了……”

  “你当然错了!连那次害了阿姐磕破头都没怎么着,其他的还能怎么着呀?我看,你就应该抽空回娘家,跟阿奶好好的道个歉,以后也别再气阿奶了,她说啥你就先应着,就算真不愿意,先应付着呗,左右你已经嫁出去了,阿奶更拿你没法子了。”

  三囡苦口婆心的劝着:“娘家肯定是要回的,你看大伯娘上次还回去给了她娘二两银子呢……哎呀!!”


  ☆、83|52.1


  三囡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孩子,准确的说其实就是缺心眼儿。

  就说上回她无意间听到了周家大伯娘和秀娘吵架时的对话,也没想过合适与否就先告诉了周芸芸。当然,之后周芸芸倒是告诫了她,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三囡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事后也的确没告诉其他人,可今个儿却是在不经意间说漏了嘴。

  知晓自己闯了祸,三囡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慌慌张张的抬眼看向周大囡,格外紧张不安的央求道:“大姐,这事儿你可不能说出去了,不然、不然……”

  其实,三囡根本就不知道为啥这事儿不能说出去,只是她习惯了事事听从周芸芸的话,下意识的觉得这件事儿是不好的。至于这里头的具体缘由,却是真难为她了。

  幸好,这一回周大囡并不打算为难她,当下便点头允诺道:“你放心罢,我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她当然不会告诉其他人,也没必要出卖三囡。事实上,姐妹之间的磕磕碰碰她还真没放在心上。别说三囡了,就连周芸芸也顶多是羡慕和嫉妒,完全谈不上恨意。而如今,别说姐妹了,她连周家阿奶都撇开了,只一心一意的记恨着她的亲娘。

  周大囡是真没想到,她那亲娘竟会这么做。

  这年头,重男轻女那就不叫个事儿,周大囡当然明白爹娘素日里更疼爱她的哥哥弟弟们,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认为自己仍是被爱着的那个,就算疼爱不多,可总比外人要好罢?

  可惜,并没有。

  也是到了这会儿,周大囡才明白,原来自己在她娘的心目中还不如王家人来得重要,可她是亲闺女啊!比不上娘家人吗?她想要银子,得自己讨自己要,还要惹人嫌弃落人埋怨,可王家那头却能叫她娘主动送上门去,凭甚么?!

  一想到这些事儿,周大囡气得浑身直颤,却见三囡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这才勉强开口道:“别担心了,我绝对不会出卖你的。对了,等回头我得了空就回娘家瞧瞧。”

  “嗯!”三囡非但缺心眼儿,她还极容易满足,听了这话当下就乐得嘴角上扬,一副乐淘淘的小模样。

  这会儿,天色已经挺晚了,三囡唤回了鹅群,而周大囡则赶在大花过来前先行开溜了,当然她也没忘了带上三囡给她的鹅蛋以及周芸芸叫帮着捎带过来的花布料子,俩人各回各家。

  

  几天后,周大囡来了。

  那会儿还不到晌午,周家男丁们多半都出门练摊尚未归来,女眷们则各自忙活着,或是生火做饭或是做绣活儿,再不然就站在廊下闲聊着。

  周大囡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赶在饭菜飘香之际。

  随着三囡高兴的大叫“大姐”,大伯娘下意识抬头望去,吓得她当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唬得连呼痛都顾不上了,只脸色惨白两眼发直的望着前方。

  “三囡、芸芸,我过来瞧瞧。”周大囡穿着整整齐齐的,可身上的料子却是那种旧扑扑洗得掉色儿泛白的,幸而她模样是真出挑,尤其如今身形长开了,又因着略有些吃的不大好,腰间也瘦了,打眼瞧着倒像是个娇弱的美人儿了。

  周芸芸是跟着三囡出来的,见状颇有些愣神。幸好,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了,只笑道:“既是来了,就一道儿吃个饭儿罢。先略等等,瞧着这天色,阿奶该马上回来了。”

  听了这话,周大囡颇有些不大好意思,只轻摇了摇头,婉拒道:“还是算了,我见过就好了,赶紧回去还得做饭呢。”

  三囡原本高高兴兴的围着周大囡打转,听了这话立马不乐意了,气呼呼的嘟嘴插腰:“做啥饭儿了?老丁家除了你之外就没人会做饭了?真要是这般,他们家先前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周大囡原本就是随口说说的,见三囡真的气坏了,她反而乐了:“那成,我就留在这儿,回头瞅瞅他们会咋样,能不能揍死我。”

  哪个敢?!

  就算不知晓老丁家究竟是个甚么情况,周芸芸也明白周大囡本身有多不好惹。估计,也就三囡看不清楚状况,径自认为周大囡在老丁家受尽了委屈。其实,真正受委屈的恐怕是老丁家母子俩罢?

  不管怎么说,周大囡还是留下来用了午饭,撇开一脸活见鬼的大伯娘,周家其他人还是挺正常的,包括之后赶回来的周家阿奶。

  再看到周大囡时,周家阿奶其实有那么一瞬是茫然的,不过只眨眼工夫,她就淡定了:“来走亲戚?那就留下来吃个饭,下半晌再走好了。”

  周大囡眼圈一热,要说先前她对于三囡的话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怀疑的,倒不是怀疑三囡会故意骗她,而是觉得就三囡那傻样儿未必就能看清楚周家其他人的想法,尤其是最难搞的周家阿奶。不想,真正蠢笨不堪的人竟是她,周家阿奶就算从未真正把她放在心上过,可至少也不曾害过她。

  其实,周家阿奶只是懒得同她计较罢了。

  身为长辈,面对小了两辈的孙女,且还是已竟出嫁两年的孙女,周家阿奶能有甚么反应?只能说,啥反应都没有。像甚么憎恨、厌恶诸如此类的情绪,她半点儿都没有。哪怕人人都说爱的对立面是恨,其实不然,真正的对立面该是冷漠才对。

  周家阿奶对周大囡就是冷漠,把一个嫡亲的孙女当成一般亲戚来看待。

  可还是那句话,周大囡她看不明白。于她而言,她只看到娘家这头对她的友善,包括周家阿奶虽没啥好脸色,可起码也不曾对她恶声恶气的说话,还留她吃了饭,这已经很不错了。

  倒是她亲娘,呵呵……

  逮着个没人注意的机会,大伯娘三两步的上前狠狠的拽了周大囡一把,压低了声音叱道:“你来干啥?!”

  干啥?她能干啥?就算啥事儿都没有,还不许她回娘家瞧瞧?!

  周大囡气得束在袖子里的双手不住的颤抖着,面上却尽量保持着先前的神情:“听说二哥娶媳妇儿了,我还没见过呢,这不特地过来瞧瞧。对了,听说大嫂子也有身孕了?这是好事儿,回头等小侄儿出生了,我一定给他送礼物。”

  “老周家的事情不劳你费心!”大伯娘抿着嘴,满脸的怒容,“你只要管好你自个儿就成了,往后不准来家里,记着了吗?”

  周大囡恨恨的剜了她娘一眼,刚想说甚么,却恰好到吃饭之时,只得先暂且将一肚子的怨气压了下来,待吃过饭再仔细盘算一番。

  其实也没啥好盘算的,年岁轻轻就早早的离开了家,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甚至连娘家这个天然的后盾都不理会自己。说真的,周大囡要是还一如既往的蠢,她就真的没救了。

  事实上,在嫁到老丁家后不久,周大囡就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她只能靠自己了。

  无人可作为依靠,她不就只能靠自己了吗?凡事多思量思量,认真想想该怎么做才好,或者说怎样做会更好。这一次两次的亏吃着,等十次八次了呢?都说吃亏是福,周大囡倒是不觉得这个算作福气,可随着吃的亏越来越多,渐渐的她也就练出来了。

  待如今,周大囡不能说已经变得很聪明了,至少不再像以往未出阁时那般天真不谙世事了。她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围着她一个人转的,也终于了解就算是亲人也是有着亲疏远近的,没人会一直对你妥协,甚至在更多的时候,被迫做出妥协的人只能是你自己。

  面对周家人,尤其是周家阿奶,周大囡选择了退让道歉。

  周家阿奶没再说啥,左右是个已经出嫁多年的孙女,往后就当一门亲戚走动着,原谅不原谅的还真没啥关系。不说周大囡好了,就算是她亲生的闺女周大妞,出嫁多年来,回娘家的次数也寥寥无几。这都是正常的,毕竟姑娘家嫁出去了就是婆家的人了,哪儿能时刻惦记着娘家呢?反正周家阿奶半点儿不介意多周大囡这门亲戚,可也绝对不会付出甚么的。

  话虽如此,既是打算当亲戚走动了,留下来吃个饭喝杯茶,或是嗑点儿瓜子核桃之类的还是没问题的。等之后周家阿奶得知三囡送了鹅蛋给她,周芸芸也扯了两块花布给她后,更是明确的表示随自己高兴。

  说真的,对于一个拥有着上百亩水田,在府城拥有一座大铺面并院落的周家阿奶来说,这么点儿小东西完全无须在意。

  周家阿奶这也算是变相的表了态,有她的表率在先,接下来周家其他人都找到了正确对待周大囡的方式,一个个亲亲热热的同她说话,或是拿几块点心予她甜嘴儿,或是取了一两件荷包之类的小东西送她玩儿。这还是先前跟她多少有点儿嫌隙的人,至于后进门的秀娘和葛氏则更是一脸淡然的同她交谈说笑。

  这一日,周大囡一直待到傍晚时分才走,临走前还得了好几样点心并荷包,当然也见到了许久不曾见面的亲爹亲哥亲弟们,后者也没说啥,虽面上有些诧异,态度倒还算妥帖。

  直到晚间,周家众人都归了房,周家大伯才一脸狐疑的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大囡咋突然来家了?可是摊上了甚么麻烦事儿?”

  只这么一句话,便气得大伯娘狠狠的将手里的枕头丢了出去。她惯常用的是蓖麻枕,厚重的枕头狠狠的砸在了暖炕尾的墙上,再反弹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家大伯惊疑不定的望着她,半晌才道:“你这婆娘又要作了?先前大囡两年没往家里来,你整日里都说惦记着她。这会儿她回来了,你又不乐意了?你这婆娘到底是啥脑子?”

  “我是啥脑子?我猪脑子成了罢?”大伯娘心里头是又气又急,还连惊带怕的。她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先前跟家里人都闹成这般的周大囡竟然有朝一日还会回来。若单单只是回来也就算了,大不了再闹一场,她自然也不惧。不曾想,瞧着家里人这态度,竟仿佛是打算和稀泥一般的将这事儿给糊弄过去了。

  凭甚么呀?!

  “呵,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猪脑子?”周家大伯懒得跟她计较,却还是不由的想到周大囡的事儿,片刻后又再度旧话重提,“大囡真没说她摊上啥事儿了?咱们家这两年日子过得挺好的,要是她真碰上了过不去的坎儿,能帮的就帮她一把,到底也是咱俩的亲闺女。”

  亲闺女、亲闺女!!

  大伯娘真的快要崩溃了,敢情折腾来折腾去的,她在这里头穷忙活,其他人压根就没将这些事儿放在心上过。

  可问题是,周大囡早就已经恨上她了。不单如此,周大囡手里还握着她的把柄,在这种情况下,她是真没法子像以往那般关爱这个糟心的闺女!

  事实上,这已经完全不是关心与否的问题了,大伯娘这会儿只想叫周大囡滚得越远越好,死了最好!!

  “你瞪啥眼?”周家大伯愈发弄不懂自家婆娘的想法了,先前每次周家阿奶分东西或者分银子,他婆娘都会在他耳边嘀咕着,要是他们家大囡没嫁出去该有好多。

  其实,大伯娘的意思是,若是周大囡还未出嫁,他们大房就能多拿一份,那就跟二房一样了。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二房拿得比他们多。至于惦记、关心之类的,纯粹是其他人想太多,大伯娘一点儿都不惦记周大囡,她只会盼着那蠢货早点儿去死!

  周家大伯当然想不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事实上周大囡在这事儿上头口风还是挺紧的,她压根就不曾告诉过旁人,关于那些个秘辛的事儿。毕竟,她还要靠这个敲|诈她娘一辈子呢,怎么可能轻易的将秘密拱手相送?

  而撇开这里头的内|幕,周大囡先前那些行为就显得格外得容易被人谅解。

  年纪小不懂事嘛!

  如今年岁大了,也吃了不少苦头,该叫她懂得这世上究竟谁好谁坏了。这不,都不用人催,就乖乖的回娘家赔礼道歉。身为娘家人,又都是当长辈的,不说帮衬一把,起码这脸色就不用给她看了。

  整个老周家都是一样的想法,真正顾念周大囡的,恐怕只有三囡一人。可就算是三囡,那也是没事儿闲的,其他人那就更不用提了。

  便是如此,周大囡还是挺高兴的,之后她也没少往周家去,且多半是选择晌午前后,只因老丁家那头其实压根就没有做午饭的习惯。当然,周大囡自个儿想吃还是有法子的,可老丁家穷的叮当响,就算她有心拿钱出去搓一顿好的,也得看荷包能不能承受得住。如今能白得一顿午饭,又何乐而不为呢?

  慢慢的,周大囡跟周家的关系缓和了。

  先是姐妹之间时常聊天说笑,当然主要还是周大囡和三囡俩个,周芸芸多半插不上甚么话。再然后是周家的四位嫂子们并二伯娘,都对大囡笑脸相迎,还隔三差五的请她吃凉快点心。紧接着就是她亲爹亲哥他们了,人心都是肉长的,隔了好几年,再多的怨气也该消了,就这般顺其自然罢。

  因着周家的态度,大伯娘心下是愈发惶恐起来,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一副随时随地都会崩溃的模样。

  而彼时,再选择跟以往那般躲在家里已经行不通了,因着周大囡会来,也敢来。特别是在得知家里的鹅群都被养在另一边的圈里,周大囡更是完全没了顾忌。

  不得已,周家大伯娘只得选择主动出击。

  寻个空档,大伯娘直接找上门去,目标就是老丁家屋里。

  老丁家是真穷,穷的连叮当都不会响的人家。虽说周大囡连哄带骗的弄到了不少嫁妆,甚至还有钱,可她又不是真傻,怎么可能拿自己的东西帮着老丁家修房子做好事儿呢?没有从头嗤笑到尾,就已经算是很客气了。顶多就是自个儿饿得受不了了,偷偷的开小灶填填肚子。

  这不,周家大伯娘过去的时候,恰逢周大囡偷摸着待在老丁家灶间,打算给自己加个餐。

  所谓的加餐也不是甚么好东西,就是先前三囡塞给她的鹅蛋。她是没法像三囡那般一天煮一个,这都好几天了,她是头一次拿鹅蛋当加餐使。

  周家大伯娘站在老丁家灶间前,一脸的不屑和嗤笑:“你的小日子倒是过得挺好的,你阿爹居然还会担心你在老丁家受委屈。瞧瞧,哪里像是受了气?别等下给旁人气受就成了。”

  “你是特地赶过来嘲笑我的?”周大囡横了她一眼,目光冰冷,“先前那威胁我也懒得说了,多说没意思。我就单说另外一个事儿,三山子如今每日里都要打从村子里过,绕道去孟秀才家里进学。你就不怕回头我找他的麻烦?”

  对于周大囡来说,要拿捏住她亲娘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毕竟她手里拽着她亲娘的把柄。

  甚至于都用不着动用最后的手段,周大囡也可以轻而易举的逼死她亲娘。

  譬如,她亲娘的心肝宝贝儿周三山。

  “想好了没?要是想明白了,咱们娘俩坐下来好好聊聊,毕竟是亲娘俩,就算我嫁出去了,不也是您闺女?”周大囡笑着扭头看向她娘,笑容在灶火的映衬下显得尤为阴森恐怖,“不然的话,回头我就把三山子那一身衣裳给撕了,反正你有的是钱。”

  直到这一刻,周大囡都坚定的相信三囡的话,觉得她亲娘老有钱了。不过,这会儿她并不想要钱,她想要上好的颜色鲜亮的料子,想要据说是从府城里带回来的糕点果子,想要各种好东西,想要……回家。

  撇开最后一点不提,周大囡当下便快言快语的将她想要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料子要两匹,别跟我说你没有,我老早就已经打听清楚了,阿奶年前年后都给了不少料子,好些还是从府城带来的,看着就鲜亮。我也不多要,只两匹尽够了。不过,先说好了,黑不溜秋的我可不要。”

  周大囡说的格外痛快,且时刻牢记着绝对不能将三囡给出卖了。跟姐妹情谊无关,她还指望回头再接着跟三囡打听家里的事情。反正那丫头缺心眼儿,随便糊弄两下就把自家的消息给卖了。

  顿了顿,周大囡又道:“糖块糕点也要,听说阿奶从府城回来时给家里带了不少的好东西?人人都有份的,为啥我没有?对了,不是说两位嫂子都是好脾性,把东西都存在你那头了吗?索性这样好了,她们都少吃两口,多出来的给我就好了。我也不多要,糖给我来两斤,糕点也给我来两包。”

  别看周家男丁们多半都不擅长言辞,女眷们嘴皮子利索的却不在少数。旁的不说,周大囡就不是好惹的,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通,险些没将她亲娘逼得一头撞死再老丁家的灶间里。

  可怜的周家大伯娘,原本是想着避开周家众人,独自先寻周大囡把话说清楚,问问她究竟想干甚么,看看能不能拿捏住她。

  最终的结果触目惊心,至少对大伯娘本人而言简直无异于十八层地狱。

  被亲闺女往绝路上逼得感觉如何?说真的,在此之前她虽有想过这个结果,却到底没真正体会过。而今,她一面懊悔万分,另一面则是恨意滔天。

  “周大囡!你有想过你娘我过得是甚么日子吗?还有你阿爹你阿哥你嫂子他们,你真的以为他们都是好人?只你娘我坏得流油?我告诉你……”

  “我不想听。”周大囡面无表情的起身走到她跟前。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周家大伯娘才愕然发现,原本那个小不点儿已经长到了跟她一般高甚至别她还略高了一点儿。

  而愕然之后,却仿佛浑身的力气尽数被抽空了。

  周大囡压根就没打算跟她和解,就仿佛一条血蛭,已经吸附上了她的身,就再也不愿意下来。至少,在吸干她的血之前,是绝对不会主动下来的。

  悔之晚矣……

  

  没人知道周家大伯娘和周大囡这对母女俩之间发生了甚么事儿,单从表面上来看,当娘的是个善待闺女的,当闺女的则是个孝顺的。

  这不,明明闺女都出嫁许久了,这亲娘还三不五时的过来瞧瞧她,或是带两包糖块,或是拿块布头,再不然就算是空手过来,也会搭把手帮闺女做些事儿,好叫闺女轻松一些。

  当然,周大囡也不差,每回她娘过来,她都亲亲热热的迎上来,帮着拿这拿那,帮着端茶递水,帮着捏肩捶背。反正就是一副孝顺闺女的模样,倒是惹得自以为已经颇为了解的丁寡妇一阵阵侧目。

  丁寡妇是不敢惹周大囡的,倒不单单是怕周大囡一气之下逼着老丁家休妻,更怕周家那头对周大囡这个出嫁的闺女仍有惦记。谁都知晓周家如今早已不同往日,她还想着等来年便宜些赁几亩田过日子,完全不想开罪老周家。

  而就在周家娘俩愈发亲热之际,又出了一个事儿,就是这事儿险些把周家大伯娘真的给逼死了。

  秀娘怀孕了。

  俩儿媳妇儿都怀孕了,这就代表着家里能干活的女眷,至少在大房这头只单剩下了她一人。偏生,她还有个作天作地各种作死的亲闺女,且还要做周家阿奶安排下来的事儿,便是将她劈成好几半,那也不够。

  且随着秀娘的怀孕,她娘家杨柳村的王家也来人了,看的不是她,而是怀了身子的秀娘。

  按说出嫁的闺女查出有孕后,娘家人过来瞧瞧也是应该的。可问题在于,王家众人的态度很是不一样。

  来的是秀娘的亲娘、亲嫂子,还有就是一脸尴尬的周家大伯娘的亲娘。话里话外无非就是说一些好好照顾秀娘之类的话,却不是冲着周家其他人说的,而是独独叮嘱了她一人。

  大伯娘呕得要死,这分明就是担心她这个当婆母并娘家姑姑的不善待秀娘。可这怎么可能呢?亏待儿媳妇儿兼娘家侄女,且还是特地赶在怀孕之时?她在他们眼里都成甚么了?

  一时间,她只觉得满满的恶意都冲着她一个人来了。

  这日子过的还有甚么滋味哟!!


  ☆、84|52.1


  这世上总有人把日子越过越糟,除却少部分是真的摊上了无法应对的意外,最大多数的人完全是自己作死,把前头的路给堵住了。

  周家大伯娘便是如此,也许并不能说她是个纯粹的坏人,可她也的确做错了很多事情。若说周大囡是她的报应,那么其他人的冷漠却是她一手作出来的。

  要说家里人完全没发现异常那是绝无可能的,也许周家二伯、周家阿爹是真没发现,毕竟大嫂跟小叔子原就是避着的,加上他俩的性子摆在那里,除非是已经摊到了明面上的事情,要不然还真就是太为难他们了。可除此之外,周家其他人或多或少其实都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毫无疑问,周家阿奶是整个周家最聪明的人,只是她的聪明,或者说是精明都用在了如何捞钱如何养家糊口这件事情上,别说对于儿媳妇儿了,就算是亲生儿女,她都没有太放在心上过,整个家里唯一一个能叫她时时刻刻挂心的也就只有周芸芸了。因此,当周家阿奶察觉到自家大儿媳妇儿对周大囡的态度有异,且王家那头似乎有存了旁的想法时,她决绝的选择了无视。

  ——要忙活的事情那么多,甚么都管,她非得忙死不可!

  周家大伯也发现了,到底是枕边人,况且他婆娘也不是那种能够很好的隐藏自己想法的人。事实上,他算是第二个发现异常的人,因为他很清楚自家婆娘最心疼的该是三山子,结果却将家里的好东西往周大囡那边送,甚至不惜亏了三山子……没鬼才叫怪了!

  ——可在发现问题之后,周家大伯只沉默的唤了大山、二山到跟前,叮嘱他们往后银钱只管自己存着,没必要再给他们的娘了。

  大山和二山早已长大,如今都成家立业,到年底或是明年年初都能当爹了,自是能听明白周家大伯这话里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周家大伯已经开始起了警惕心,并允许他们这些小辈儿攒私房。

  对于大山、二山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儿。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感觉到亲娘偏疼三弟。只是那会儿,他们不好说甚么,加上亲爹也没开口,自是只能默默的忍受了,心思重的还在琢磨是不是以后要养三弟一辈子,毕竟是嫡亲的兄弟,只要不分家,当哥哥的养弟弟,甚至养弟弟一大家子都是常有的事儿。

  谁曾想到,周家大伯在察觉到自家婆娘贴补周大囡之后,直接改变了主意。

  贴补幺儿尚且还在忍受的范围内,可要是贴补已经嫁出去多年的闺女,那就完全没法忍了。与其便宜了老丁家,还不若叫俩儿子自个儿存着私房,只要小儿子将来会如何,周家大伯也是没了法子,只能听天由命。

  大山、二山回头就将这事儿跟自家媳妇儿学了学,皆得到了连番的惊喜。大山媳妇儿还算收敛,高兴归高兴,到底没怎么表露出来。秀娘则干脆乐歪了嘴,她原就不怕婆母,如今更是如同有了尚方宝剑一般,完全可以不用再担心自个儿的私房被吞没了,当下就开了嫁奁盘算起了她的私房。

  论起来,整个周家单论最有钱的自然是周家阿奶,可除了阿奶之外,第二有钱的却是谁也没有料到的秀娘。

  别看大山媳妇儿嫁进门多年,其实早几年周家没啥余钱,就算她时常做些绣活儿赶场子时拿去卖,可她时常要买头绳、面脂之类的东西,其实攒不下几个钱的。去年周家阿奶连着两次发的银锭子也都被婆母要了去,就连今年春耕那会儿,阿奶给俩小口的四两银子也被夺去了一半。因此,满打满算,她手头上也就只有春耕时留下的二两银子,以及怀孕之后阿奶给的二两补身子钱。

  统共才四两银子……

  可秀娘就不同了,她当时嫁过来时,嫁奁里头就有一个二两的小银锭,那是出嫁前跟周家要的,王家没留下直接给她搁嫁奁里了。春耕时,她和二山也得了四两银子,加上这回怀了孩子给的补品费二两,一共八两银子。

  看着是不算太多,却比大山媳妇儿多出了足足一倍。当然,秀娘并不满足,她还盘算着多攒些钱来。只是她人虽然不笨,可对于做买卖这一遭却是真的不擅长了,思来想去,她只想到了一个最赚钱的法子。

  生孩子。

  周家阿奶不是说了吗?怀上了给二两,生出来了再给二两。这还不算,怀孕的时候不用下地干活,连家务活儿都有人帮着她做,她素日里只需要帮着端下饭菜收拾碗筷,旁的时候坐在廊下边晒太阳边做绣活儿,还能做攒些零花的。

  这才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

  秀娘乐呵呵的归整起了她的嫁妆,盘算着手头上的私房钱,又想着有没有甚么不需要费心又能赚钱的小买卖,哪怕只是吃利钱呢?

  “二山,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像二房他们那样养些鸡鸭鹅?”到底还是舍不得把钱压在箱底里发霉,秀娘在归整好之后,忍不住问了出来。

  二山子先前还在琢磨着爹娘和三弟的事儿,一听媳妇儿这话,略有些晃神,愣了一下才道:“不大好罢?他们自个儿为了避嫌还分开来养不同的,咱们跟他们撞?算了罢,你怀着身子,我又要练摊,谁来伺候鸡鸭鹅?”

  这话倒也在理,哪怕秀娘觉得养鸡最省力,可不得不说,既然是个事儿就必然会损耗很多精力。尤其她如今怀着身子,得闲了做些针线活儿也就算了,要是还得喂鸡,只怕多少还是会遭人闲话的。

  “那还有甚么法子不成?只这般将银子放在手里?我怕回头阿娘又得惦记上了。”秀娘颇有些迟疑。

  “要不你去问问芸芸?”二山子见媳妇儿是真的在犯愁,只能给出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还真别说,秀娘觉得这个法子极好,在她心目中,周芸芸就是仅次于周家阿奶的聪明人。

  次日,秀娘就去寻周芸芸讨主意了。

  她说得比较委婉,只道自己头一回拿到这么多钱,想着放在手里有些可惜,又没能耐跟二房学,最重要的是她如今怀着身子,是真没精力折腾太麻烦的事儿。

  周芸芸表示很理解。

  八两银子其实真心不算少了,这年头一家五口人一整年的吃喝嚼用估计都不需要三两银子,而很多人家攒上十年都未必能有这么一大注钱。秀娘既想要存着这钱,又不希望就这么烂在那里,这种法子搁在周芸芸上辈子简直太常见了,事实上她也是这种人。

  需要花费太大精力的投资就不用想了;风险太高的也不要,哪怕收益颇丰;那剩下的就是收益微薄却胜在稳定安全的投资了……

  要是搁在上辈子,周芸芸会建议秀娘索性去存定期罢,安全不费心,尽管所获的利息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不过搁在如今,她又有了旁的主意。

  先将三囡唤了过来,周芸芸当着秀娘的面问她:“我记得你先前有把银子借给你娘罢?她咋跟你算的?”

  其实,周家所有人都是奇葩,就是各奇葩各的。像二房那边,明明都是最为亲近的人,却算的比啥都清楚。像猪崽子是二伯娘俩口子养的,素日里就算二河媳妇儿葛氏帮着打猪草,二伯娘也会给她算工钱,当然是年底等猪出栏了再给钱。还有大河俩口子养的鸭,二河俩口子养的鸡,以及三囡的鹅和羊等等,相互之间肯定会有牵扯的,他们一样样分得格外的细致,连借用三囡名下的那块地都记入了成本之中。

  唯一一个比较闲的也就是三河了,不过就算是三河他也将自己的钱拿给了他娘,回头等着年底分红。除此之外,三河还有一项任务,那就是计算各项分红。

  周芸芸深以为,到年底三河一定会疯的,只因二房那些个账目太繁琐了,逼死个人!

  不过,繁琐归繁琐,插手的余地倒是不少。像周芸芸就带着大金一道儿跟三囡合作养羊,三人都出了本钱,三囡负责照顾养育羊,周芸芸要出方子和技术对羊奶进行深加工,至于大金则要帮着售卖。一条龙下来,坐等年底分红。

  这是单指三囡的,至于二房其他人则是各有各的算法,所以周芸芸才说等年底看三河怎么疯。

  三囡想了想,则道:“最早以前,我阿娘跟我说,到了年底把银子还我,再给我半扇猪排骨。”顿了顿,她开始掰起了手指头,“后来我觉得不划算啊,借多少都给半扇排骨?再说半扇排骨是多少?我就跟她说,每借一两银子要多给我五斤上好的五花肉,她就答应了。”

  猪肉的价钱其实不低,连猪下水都要十五文钱一斤,稍微好点儿的就要三十文钱往上了,如果是上好的五花肉那就更贵了,五斤估计要在二百五十文左右。而一两银子也才一千文,等于就是四分之一的利息。

  周芸芸斜眼瞧着三囡:“你这么坑她,她居然没揍你?”

  “为啥要揍我?我还借了棚子给她的猪崽子住,有空时我还去帮她洒扫猪圈,那地儿弄得比我自个儿那屋还要干净。再说了,她不乐意可以把银子还我!”三囡仰着头,完全不怕,“叫她跟阿奶借钱去!”

  其实仔细一算,周家二伯娘是亏不了的,一只小猪崽一般只要两三百文钱,一两银子至少能买四只。而出栏的大肥猪则最次也在百余斤,多的能到一百五六十斤,这当然是因为品种的缘故,在周芸芸上辈子,上千斤的大肥猪也随处可见,不过用饲料跟用猪草养大的肥猪本身就是不同的。

  这么一算,三囡借给她娘一两银子买四只猪崽子,等猪崽子养大了,平均每一只都能卖上四两银子左右,四只成年大肥猪能卖到十六两,扣下五斤上好五花肉,再将本钱一两银子还给三囡,总的算来也能得近十五两银子,自然是不亏的。

  当然,养猪本身就是一项极为辛苦的活儿,赚的都是辛苦钱,反正叫周芸芸选择,她是不愿意赚这份钱的。

  就看二伯娘还需要借银子不。

  虽说周芸芸没说得太明白,不过秀娘还是听明白了。可她转念一想,这养猪崽子都是有日子的,一般都是开春养,到年底正好出栏卖钱,有些母猪则是留种怀崽子,反正很少有人会在夏日里买猪崽子养的。登时,她又失望了。

  不过,周芸芸接下来的话倒是很快又叫她打起了精神来。

  “上回我不是跟你娘说,叫她把养猪的时间错开吗?旁人都是开春养猪年底杀猪的,弄得咱们家想收肥猪都收不到,还不如叫她把养猪的时间错开,就看会不会有人搁这个时候卖小猪崽。”周芸芸想了想,这个还真不好说,猪不比鸡鸭鹅,就算是在殷实人家也算是稀罕物,想收小猪崽自然也得碰运气了。

  不过,既然能碰运气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秀娘当下便道:“那我去寻二伯娘说说话?我也不图那些个利钱,便是回头过年了给我割斤肉也是好的。”

  本来就是白放在箱子里当压箱钱的,要是借出去能多添个一两斤肉解解馋也成,左右二房还是很靠谱的,不怕赖账,且这么一来,回头周家大伯娘管她要钱时,她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了。说到底那位也是长辈,哪怕是个不靠谱的长辈,他们这些当晚辈的,能有个理由总比断然拒绝要好一些。

  ——尽管结局没啥两样。

  周芸芸和三囡倒是没啥意见,反正她俩如今是不打算这么快扩充的,主要还是因为鹅群的下蛋能力太强了,与其费心思扩张鹅群,不如仔细思量一下怎样将那些鹅蛋深加工卖出高价,而不是单单只卖鹅蛋。

  不几日,秀娘自个儿就跟周家二伯娘谈妥了,不过并非加盟养猪事业,而是由二伯娘牵线搭桥,叫她跟二河媳妇儿葛氏合作,加盟养鸡产业。至于因此产生的红利,他们没详细说,可瞅着秀娘喜气洋洋的神色,估计是不错的。

  又几日后,大山媳妇儿也悄悄的跟葛氏接上了头,将所有的银子都填了进去。

  而这一切都是瞒着周家大伯娘进行的。

  

  周家内部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外头也是如此。

  对于其他女眷甚至包括那些每日里都要出门练摊的男丁,都只关心自家跟前的一亩三分地,可周家阿奶却不是如此。

  阿奶是个心怀天下,有着雄心壮志的人。

  先前,周家阿奶从府城饴蜜斋坑了不少的糕点糖果回来,少数分给了家里人尝个鲜,多半都给了周芸芸。当然,后来随着天气渐热,加上那些糕点对于周芸芸来说真心没啥好稀罕的,就被她陆续送了出去。饶是如此,周芸芸还是将饴蜜斋的糕点尝了个遍。

  尝遍之后,周家阿奶就悄悄的寻了她,叫她想法子挑刺。

  鸡蛋里挑骨头嘛,这对于周芸芸来说简直太容易了,甚至都不用花费甚么心力,只要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尝上两口她就知晓哪里不对头,或者说可以如何改进了。

  这还真不是她的味觉有多灵敏,或者她本人有多聪慧,实在是饴蜜斋的糕点太过于传统了。拿最经典的绿豆糕来说,即便饴蜜斋已经用了许多心思,那方子能跟周芸芸上辈子比较?

  好的坏的,一尝便知,如何改良更是信手捏来。

  周家阿奶啥都没做,就待在周芸芸身边,听她可劲儿的挑刺,或者干脆就是吐槽。回头,周家阿奶记熟了就去府城找大掌柜,用比周芸芸更为嘲讽的口吻复述一遍,每次都能将大掌柜气得跳脚,同时也每次都能在大掌柜试验改良以后,得到不少好处。以至于没两月,大掌柜就被她气出了本能反应来,一看到周家阿奶进门,就先是额间冒青筋,之后却又忍不住欣喜,毕竟能寻到缺点并加以修正改良,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儿。

  用周家阿奶的话来说,大掌柜简直就是被她折磨成上赶着找不痛快了,哪次她要是没逮着大掌柜一顿喷,还满腹委屈不自在呢,非要被她劈头盖脸的凶一通,这心里才好受。

  周芸芸深以为,这又是被逼疯的一个。

  除了致力于逼疯饴蜜斋大掌柜外,周家阿奶也做了旁的事儿。譬如,她先前买的那家酒楼已经赁出去了,一年的租金是六百两,只赁出去前头酒楼,后头的院落还是闲置着。

  于是,周家阿奶三天两头的进府城,除了日复一日的给大掌柜寻不痛快外,每次都要回这儿瞅瞅。

  院落跟前头酒楼原本是连在一起的,不过因着周家阿奶将连接处的门锁换了,如今她就只能从后门绕进去。这倒是无妨,顶多也就是多走几步路而已,只是没多久,周家阿奶就发现后院这头别有洞天。

  一开始,周家阿奶只是叫人将祁家大少爷送的多半东西都锁在后院堂屋里,其他的屋子压根就没去看,毕竟多半都落锁积灰着,她当时也的确没这个闲工夫细细查看,只在外头绕了一圈确定房舍没问题后就走人了。

  等真正闲下来仔细瞅了一圈后,周家阿奶才知晓自己有多好运。

  兴许是先前那户主家搬得太急了,不单前头的桌椅都没带走,连带后头好些东西也多半都留着。

  像屋里的床榻、圆桌、凳子,甚至还有两架屏风和一整面的八宝阁都留着。除此之外,像一些看起来粗粗笨笨的细瓷大花瓶、床榻上的帐子帐子、以及三间库房里不少的空箱子半空箱子等等,周家阿奶就跟进了藏宝窟一样,每次过来都能有新的收获,哪怕那些东西其实也不值多少钱,可白得的谁不乐意?

  除了原来的主家留下的东西外,周家阿奶对于祁家大少爷成箱成箱给的东西也很感兴趣,左右她如今有空,索性每次过来都打开一个箱子,细细的清点归整,顺便再挑些好东西回家哄她的好乖乖。

  今个儿是一个专门用来放首饰的小匣子,明个儿就是一架精巧细致的梳妆台,再过一日则是一座能摆在炕上的小炕屏……

  周家阿奶秉持着趟趟不落空的原则,反正每次进府城都是满载而归,就算没从院子里拿东西,她也能从饴蜜斋大掌柜处得不少东西,尤其是改良版的糕点一次都没落下过,当然每回得了改良过的糕点,下一回周家阿奶还是能寻到理由喷大掌柜一脸。

  某一日,周家阿奶颠颠儿的跑回家,将糕点随手放到堂屋大长桌上,从怀里摸出了一样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当着周芸芸姐俩并俩怀孕的孙媳妇儿面,小心翼翼的把布包解开,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是两面短柄手镜,还是极为稀罕的玻璃镜。

  待看清楚后,周芸芸愣是没保持住自己的神情,满脸惊讶的抬眼望着周家阿奶。

  那两面手镜是铜制的,做工极为精细不说,关键是玻璃镜在这年头是绝对绝对的奢侈品,甚至于这种工艺的东西它就不该出现在这荒郊僻壤,就算是府城也一样。

  依着周芸芸对这个时代的猜测,这种做工加上这般清澈透亮的玻璃镜,都足以算作是贡品了。

  这般想着,周芸芸愈发不安起来:“阿奶,这个……是你从哪儿得来的?”

  “就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傻儿子叫人给我捎带来的。”周家阿奶很是嘚瑟的一扬头,“说是这玩意儿在京城都是个稀罕物件,就算祁家有钱也颇费了些心思才弄到手的。我瞧着这东西真挺好的,正好有两面,回头你和三囡一人一个,就当是提前给你俩备嫁妆了。”

  还真别说,这手镜当嫁妆是真的合适,甚至是一件极为体面的上好嫁妆。

  周芸芸很是喜欢,说起来这还是她穿越以后头一次看到自己如今的样子,出乎意料的是,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任何陌生感,仅仅是觉得里头的那张脸太年轻了,或者干脆就是太稚嫩了,跟她想象中的自己差距略大。可饶是如此,周芸芸还是在最短时间内接受了自己的新形象,转而去瞧三囡。

  三囡略有些傻眼的瞪着手镜里头的自己。

  凭良心说,周家的人就没一个是真的丑八怪,只是周家大伯他们仨兄弟打小就干苦活重活,又完全不知晓何为保养,年轻时尚且好些,如今瞧着是愈发不像样子了,可以想见往后会是种甚么情况。

  不过,男丁本就是例外,像大山他们兄弟几个模样倒是都好,可各个都晒得黝黑。倒是女眷们,不管是周家的姑娘还是外来的媳妇儿,都算是挺不错的。

  可再怎么算不错,想象中的自己跟现实中的自己还是会有很大差距的,譬如三囡。

  “阿姐,我咋长这个样子呢?”三囡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周芸芸见她这般,也凑过去瞧了一眼,随后一脸莫名的道:“咋样儿?你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吗?”这个蠢样儿吗?

  三囡伤心的放下手镜:“我咋那么黑呢?我以为我跟阿姐你一样白白嫩嫩的。”

  这话一出,不说周芸芸了,两位嫂子并周家阿奶皆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能一样吗?周芸芸打小就没怎么往外跑,天天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就算是想晒黑都不可能。再看三囡,虽说她也常帮着周芸芸生个火甚么的,可多半时候还是在忙活自己的事情,不是去河边赶鹅,就是牵着小羊羔去吃草,还要时不时的给蚯蚓窝添钻加瓦,她不黑谁黑?

  周芸芸在沉默之后,做了件绝的,她直接拿手背跟三囡的放在一起,认真的道:“用得着看脸吗?比一比手就知道了。”

  听了这话,三囡立马瘪了瘪嘴,一副随时随地都会开哭的模样。

  一旁的周家阿奶大约是心情好,见小孙女真伤心了,忙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安慰道:“没事儿,这会儿算个啥?等回头秋收了,你还能更黑一些。”

  三囡:…………

  呵呵,这个安慰真好哟,好像真的有被安慰到呢!!!!!

  伤心欲绝的三囡最终拿着手镜回屋去了,之后足足有十来日没理周家阿奶。当然,周家阿奶是完全感受不到的,谁叫阿奶就是有本事过滤到各种怨念,只留下她想知道的事儿。

  也是自打那次以后,每隔一两个月,周家阿奶总能拿出一两样格外稀罕的东西来,值钱是一回事儿,关键是真稀罕,稀罕到那些东西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当然,来路还是很分明的,永远都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傻儿子送来的,至少周芸芸不再担心周家阿奶干了啥丧心病狂的事情。

  而随着东西越来稀罕越来越多,周芸芸也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了,尽管每次都是周家阿奶把东西塞给她,而非她主动索要的。可甭管怎么说,东西她还是收下了,还挺喜欢的,那就代表她欠下了人情。

  无奈之下,周芸芸只能重识手工皂的技艺,正好如今是夏日里,各色水果漫山遍野都是,就连周芸芸在院子篱笆上无意间发现的葡萄藤,隔了这一年半也渐渐长成了,结了好些个硕大的紫葡萄。

  于是,没过多久周芸芸就鼓捣出了橘子味儿香皂、葡萄味儿香皂、香梨味儿香皂等等七八种水果风味的香皂。

  这一回,周芸芸倒是有记得好好跟三囡解释,为啥看起来都是能吃的东西用大铁锅一煮,还添加了不少水果……却不能吃的原因。

  ——反正就是不能吃!!

  三囡格外的悲伤,这种悲伤一直到周芸芸做了蜂蜜鸡蛋糕给她吃,才总算是渐渐消散了。

  然而,也正是因着周芸芸做了久违了的蜂蜜鸡蛋糕,惹得周家阿奶徒然间想起了数月前的那件事儿。

  “那有钱人家的傻儿子喜欢你做的鸡蛋糕!”周家阿奶很肯定的道,“他那会儿赶着回京城,还不忘跟我要方子。不过我没给,原是打算缓缓再给的,结果就给忘了。”

  周芸芸格外佩服的看着周家阿奶,这要是她有这么一个大客户,别说爱吃鸡蛋糕这种事情了,就算再怎么细碎的事儿她也绝对不会忘。

  衣食父母啊!!

  不过,有个问题周芸芸还是决定问清楚的:“阿奶,你确定对方是喜欢吃鸡蛋糕,还是喜欢新的点心方子好依次赚钱?”

  虽说周芸芸至始至终都不曾见过那个所谓的有钱人家的傻儿子,可她却固执的认为,能跟周家阿奶成为朋友,且互利互惠的人,应该不可能傻到哪里去,甚至极有可能是周家阿奶同类的精明生意人。

  简称,见钱眼开。

  果不其然,在听了周芸芸的提醒后,周家阿奶果断的改口道:“我知道了,他其实就想要方子。那咱们给吗?绝不会白给的,卖钱!”

  有了之前星星糖、冰糖的事情打底,对于卖方子这种事情,周家阿奶已经完全不会再往心里去了。毕竟,方子没了还能再来,钱财却是要捏在手里才算钱的。

  当然,周家阿奶会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出自于对周芸芸的无比信赖。她的宝贝好乖乖从未做错过任何选择,她当然要无条件支持好乖乖。

  周芸芸想了想,道:“卖呗,左右只是个蜂蜜鸡蛋糕。”

  这玩意儿吃个几回还算新鲜,次数一多谁还会惦记着?反正周芸芸本人是完全不惦记着,事实上比起这普通的鸡蛋糕,她倒是挺想念生日蛋糕的。只是,这里头涉及了太多的原料,周芸芸决定先暂且缓缓,等回头凑齐了原料,看她不吓死这群人!

  而得了周芸芸的允许,周家阿奶自是紧赶慢赶的跑去府城寻大掌柜了,至于这回是将大掌柜吓出个好歹来,还是特地送惊喜的,周芸芸就不得而知了,她只是愈发觉得自家阿奶跟那位所谓的有钱人家的傻儿子格外的登对。

  却说周家阿奶再度去骚扰了饴蜜斋大掌柜,这回大掌柜一见到她先不忙着头疼,而是给她一样略大的包袱,打开一看却是一个用料考究做工精细的书奁。又掂了掂份量,里头应该还有其他东西。

  当着大掌柜的面,周家阿奶很是好奇的将书奁里外都瞅了一遍,还将里头的东西一样样的取出来细看,最终满意的道:“真看不出来,祁家大少爷居然还是个认识字的,瞧瞧这东西,他眼光还挺好的。”

  大掌柜一口血哽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的。

  其实,他真的很想问一问,甚么叫做“他居然是个识字的”?就算祁家是商户人家,那也不可能教养出目不识丁的嫡长子来。至于眼光颇好甚么的,真的不是讽刺吗?周家阿奶兴许不知晓,可大掌柜却明白这明明就是他家大少爷挑着最贵的给送来的。

  一整套的文房四宝并一个看着就稀罕的书奁。

  “大少爷的意思是,你家既然发了财,铁定会送孩子去念书的,索性给了挑了一套,其实这也不算甚么,你不用太感激,也不用有旁的想法。”大掌柜一派淡定自若。

  周家阿奶完全没有旁的想法,她只是将文房四宝并书奁归拢整齐后,认真的道:“我家早两年就送孩子去念书了,就跟着村里的一位年轻秀才。可我家孩子没啥脑子,成天就琢磨着怎样赚钱,念了一两年就没再念了。”

  “那这文房四宝……”

  “给我,我孙子没福气用,回头我给我家好乖乖寻一门上好的亲事,这个回头给她当嫁妆!”周家阿奶斩钉截铁的道。

  跟周家阿奶认识久了,大掌柜也知晓她是哪种人了,人家是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搁在周家,阿奶就一个心头肉命根子,那就是乖孙女周芸芸。其他的儿孙就跟捡来的似的,完全不见怜惜。

  饶是早已知道这事儿,当大掌柜听说这上好的文房四宝不给孙子使,却要留给孙女当嫁妆的事儿后,还是忍不住扶额长叹,偏心眼儿到这份上也是真的没救了。


  ☆、85|52.1


  甭管旁人是怎么想的,反正在周家阿奶眼里,谁都没有周芸芸来得宝贝,那就是她的福娃娃、金疙瘩,哪里是其他人能够比的?

  你说三山子是她孙子?得了罢,她有仨儿子,下面一溜儿七个孙子,就三山子这个既非最年长又非最年幼的孙子,哪里能得了她的欢心?况且,再过几个月她就要有曾孙子了,到时候谁还会在意几个中不溜丢的孙子?

  无视了饴蜜斋大掌柜那颇含深意的眼神,周家阿奶则干脆又去她那藏宝窟里收拢了一堆东西,连带书奁和文房四宝一起,弄了一车东西浩浩荡荡的回了村里。

  这一回,周家阿奶带回家的多半都是大件的东西,譬如床榻、桌椅、柜子等等,值钱倒是未必,兴许全加在一块儿都没有祁家大少爷送的一套文房四宝来得值钱,就是看着格外的大气,惹得村里人纷纷围观。

  周家阿奶脸皮厚实得很,自是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当然,村里人也就羡慕一下,老周家在他们眼里早已跟其他人家不同了,比起周家阿奶拖回家的那一车家舍,他们更羡慕的是周家仿佛又在收田产了。

  这事儿倒是真的,周家阿奶对于田产有着很深的执念。先前也是凑巧,摊上江家将祖产卖尽搬离的事儿,这才恰好买了一百来亩的水田。之后,周家阿奶手头上倒是不缺钱,却实在是买不到凑手的。一亩两亩的倒是有,却多半都是旱田,或者就是劣等的水田。考虑到自家又不是急着要,周家阿奶很是不感兴趣的撇在了一边。

  宁缺毋滥呢,要买田自然是要买最好的,反正老周家如今有的是钱!

  因着买田这种事情只能赶巧,所以在周家阿奶的示意下,早早的就将消息传了出去,之所以最近冷不丁的炒热了,是因为如今已是五月中了,离秋收没俩月了,若是真有人诚心卖田,多半数都是提前放出风去,待秋收一结束就交易。

  周家这头放出的风声是,有好田尽管上门,价钱好说不好不要。至于具体数目,十亩八亩是最少的,要是有上百亩甚至可以多给钱,两三百亩都招收不误。

  这不是发财了又是甚么呢?村里人就算没念过书没学过数筹,这水田一般的成交价在十两银子左右,差点儿的就便宜点儿,好点儿就再贵点儿,正常情况下都是这个价。这要是一百亩水田那可就是一千两银子往上了,两三百亩都不在话下的意思,就是明摆着周家手头上至少有两三千两银子。

  当然,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毕竟买田都是在秋收以后,到时候周家那百来亩地都收了,就算扣除给佃农的粮食,剩下的也是一笔极为客观的收益,怕是能买好多田了。

  村里人想着老周家的事儿,瞅着周家阿奶坐着车扬尘而去,自是忍不住议论纷纷。羡慕嫉妒的有之,不过更多的还是琢磨着怎么能分一杯羹,毕竟老周家的做派摆在那里,先前也不是只顾着自己发财,多少都会拉拔一把亲眷们。像周家三奶奶就得了不少好处,当然也没少受累就是了,三奶奶这头是第一回农闲比农忙时更受累,不过她倒是自得其乐。

  撇开周家三奶奶不论,老丁家也是话题的中心。

  周家这边,亲眷其实真不少,只不过周家小姑姑多年以前就嫁了,基本上三五年才回来一次,而娶进门的媳妇儿里头,多半都是离娘家比较远的,况且媳妇儿一旦进了门,很少会提拉拔娘家的事儿,尤其在婆家过得好好的,可劲儿的想着娘家,万一惹了嫌多划不来?倒是前两年才嫁出来的周大囡,颇为惹眼。

  其实,村里好些人家都在后悔。

  说真的,当年周大囡的名声是不大好,毕竟她跑到外姓亲戚家一住就是多半年的事情,在村里并不算甚么秘密。当然,他们也没往别的方面想,只是觉得名声有碍,外加周大囡素来以又懒又馋出名,以至于当时寻婆家略有些艰难。

  可早知道周家有发财的一日,他们愿意啊!不就是名声受损吗?乡下人家哪里讲究那么多了?别说仅仅是名声甚么的,小寡妇也多得是人家求娶,更别提周大囡出嫁时那是实打实的黄花大闺女。

  虽说这事儿是晚了,可一想到周家还有俩闺女,村里人这心里都是热腾腾的,回头就往周家族亲家里逛,还跑到老丁家探口风。

  周大囡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回她是真的不知晓发生了甚么事儿,只因如今天气热了,她实在是懒得出门逛,加上前几日三囡送了她十个大鹅蛋还有帮周芸芸给她捎过来的两块花布,她这两日索性就待在屋里做活计。

  别看周大囡当姑娘时,样样活儿都拿不起,可如今嫁了都快两年了,哪里还有不会干的活儿?哪怕老丁家并不曾刻意苛待她,可像洗衣做饭、缝补衣裳这种活儿,她不做谁来做?久而久之,她倒是练出了一手绣活儿,当然也仅仅是数量而已,精巧是谈不上的。

  这才刚赶出了一件夏衫,周大囡赶紧穿上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美了一番,还不等她做第二件,家里就挤满了来凑热闹打听消息的村里人。

  “啥?我娘家的妹子?”周大囡听明白了来人的问话后,一脸的狐疑,“她们才多大?说亲?那不是阿奶的事儿嘛,你找我有啥用?莫说我早就已经出嫁了,就算还没出嫁,我能替妹子做主吗?”

  也许搁在旁人家里,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惜老周家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他们是阿奶做主。

  冷不丁的,周大囡想起了当初自己的亲事,那会儿周家阿奶也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具体的她已经记不得了,可怎么着也不会比老丁家差罢?说真的,在周大囡心目中,周家阿奶比她亲娘靠谱太多了,阿奶看好的亲事会差吗?应该不会。

  来打听消息的人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倒是没让周大囡往深处想太多,光应付那些人就够她受了,偏她还不知晓发生了甚么事儿,只一面随口敷衍着一面在心底里记着回头再往老周家去一趟。

  

  彼时的老周家别提有多热闹了。

  虽说周家阿奶先前没少往家里搬东西,可那多半都是小件儿,像大件的床榻、桌椅、柜子等等,却是从未有过的。而这一回,周家阿奶似是发了狠心了,直接将她买下那院里最好的家舍搬了过来,家里人问起来就说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傻儿子送给她的,实话只对周芸芸提了提。

  又因着周家阿奶是按着布置闺房的心态,将一堆的家舍搬了过来,东西看着虽不少,却没怎么重复的。

  待唤人将家舍之类的都搬下来后,周家阿奶亲自上阵,将周芸芸那屋来了个乾坤大挪移,之前摆在屋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将上好的家舍一一归类摆好,忙活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总算妥当了。

  而搬出来的东西,小件儿还要的则仍放回去,大件儿的周家阿奶不想管,只叫周芸芸看着办。

  周芸芸能咋样?其实她先前用的家舍也都是极好的,至少在村里头是排得上号的。当然,村里的东西就算料子好,木匠做得也算细致,那也没法同府城里的相提并论。周芸芸仔细瞅了瞅,大手一挥:“三囡,全归你了!”

  三囡一脸茫然,旋即干脆利索的摇头:“不要!”

  这下轮到周芸芸傻眼了,她觉得她先前用的家舍也挺好的,至少结实耐用,且在她的记忆里,三囡那屋虽然不差,可应该只有一个土炕罢?

  周芸芸微微愣神之后,立马奇道:“为啥不要?嫌弃这东西不好?”

  “才不是,是我没地方摆。”

  “甚么叫做你没地方摆?”周芸芸完全傻眼了,别看周家阿奶素日里偏心她,事实上周家每间屋子都是差不多的,顶多就是周芸芸住的那屋朝向比较好,里头的大小是完全一致的。

  先前,周大囡还未出嫁时,倒是大囡和三囡挤在一屋里,可早两年三囡就一个人住一屋了。一个人住一大间屋子,里头又只有一个土炕,咋就没地方摆了?

  “阿姐你别不相信我呢,是真的没有地方摆。”三囡大概意识到自己拒绝的太干脆有些伤人,忙急急的找补道,“不信你去我那屋瞅瞅,看还能摆下啥不成?”

  周芸芸还真就好奇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的东西已经够多的,毕竟周家阿奶偏心她,有甚么好东西都给她。像先前,就有架子床和两个大衣柜,还有一个小圆桌并两把椅子,以及三个硕大的木箱子。便是如此,她也完全住得下,一点儿也不拥挤。农村的屋子偏大又方正,只要不是将东西乱堆,完全不存在摆不下东西的情况。

  当下,周芸芸就跟着三囡去了她那屋,然后差点儿把下巴落了那屋里。

  怎么形容三囡那屋呢?

  有很多很多的东西,非常多,多得数不胜数。

  那屋原本应该是空荡荡的,只在靠墙角处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炕,土炕的头尾都可以摆大木箱子。除此之外,就应当没有其他的家舍才对,亦如刚成亲没几个月的二山、二河的新屋。

  结果,周芸芸看到的却是个谜一般的屋子,整个儿给她的感觉就跟上辈子偶然看到过的淘宝仓库似的,进门靠窗那面墙边,放着一溜儿的大木箱子,全是特大号没有盖子的那种,只这么敞开放着,里头层层叠叠全是鹅蛋,就是那种一层干稻草一层鹅蛋的摆法,看着倒也算是整齐,问题是数量太多了。

  这还不算,另一面则放着十七八个大粗瓷坛子、罐子,周芸芸愣是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她帮三囡腌的鹅蛋。只不过当初她并不是一气腌的那么多,且弄好一坛就叫三囡搬走了,以至于乍一下看到那么多的坛子,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就连屋子的中间也摆了一张木头架子,上面满是各色腌肉、熏肉,还有不少糖块、糕点等等。

  周芸芸吓呆了。

  她都不能说三囡不会归整东西,因为打眼看过去,是挺整齐的。只是东西太多了,就算一样样摆得极好,看着也辣眼睛。

  “阿姐?阿姐你自个儿看呗,我哪里还有地方摆东西呢?”三囡摆出一张无辜脸,眨巴着眼睛望着周芸芸,“我还想叫我阿爹再帮我打个大木箱子,不然回头又没地方放鹅蛋了。”

  被最后那句话一惊,周芸芸猛的回过神来,惊疑不定的望着她:“三囡,我先前还真就忘了问你了,你如今每日里能拣多少个鹅蛋?”

  “有大花在,我的鹅囡囡们都可乖了,每天就在一屋下蛋,就算我没去拣也不会少。多少……”三囡茫然的抬头望向横梁,见她这般,周芸芸也下意识的抬头,然后就被挂了一横梁的东西给惊得赶紧低头。

  三囡算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每天去那边拣三回鹅蛋,早上去的时候最多了,能有七八十个。中午吃过午饭去,就少了点儿,差不多有三十多个,等晚上吃完晚饭再跑一趟,大概有五十个。阿姐,我一天能拣多少鹅蛋?”

  周芸芸一脸麻木的道:“一百五十多罢。”

  “阿姐你好聪明哦!你比我三哥聪明多了,上回我叫他帮我记账,他都写的甚么玩意儿哟,还是大金好,帮我理了理。他还跟我说,叫我赶紧把鹅蛋卖出去,等回头天气热了,就该坏了。”

  说到这里,三囡面露伤感,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叫她爹每隔两日就去菜市口卖鹅蛋,还往酒楼、饭馆里送,并且卖麻辣烫时也将腌鹅蛋摆出来卖。其实卖的真心不少了,可饶是如此,还是存下了大堆大堆的鹅蛋。

  她已经从每天吃一个鹅蛋,变成了如今每天吃两个!

  可是鹅囡囡们太努力了,就算一天能卖掉七八十个,攒下来的还是有好多好多。

  一想到如今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三囡就特别想哭。好吃的东西吃不到是很可怜,可好吃的东西眼瞅着就要坏掉了,可她吃不完啊!!

  而彼时,周芸芸已经开始扶额长叹了。

  这也怪她之前没注意到。一方面,周芸芸本身是没想过家禽的,她并不清楚鹅群一天能下多少蛋,当然还有就是她也不知晓三囡如今到底养了多少只鹅。另一方面,她压根就不往三囡这屋来,自然也就错失了发现的机会。

  如今倒是好,七八口巨大的大木箱子,虽说里头具体存了多少鹅蛋尚且不得而知,可根据她的目测,一口大箱子存个几百枚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苍天啊!!

  “阿姐,咋办呢?”三囡可怜兮兮的望着她。

  周芸芸抿着嘴想了一会儿:“别卖鹅蛋了,咱们改做鹅蛋小吃。让我想想……”

  先前,三囡多半都是直接卖的鹅蛋,少数则是做了腌鹅蛋。直接卖方便是方便了,就是卖不上价钱,且也不好卖容易鸡鸭,还容易碰坏。而做成小吃的话,就不同了,像麻辣烫那样摆个小摊卖鹅蛋仔就不错,再不然就做蛋包饭,哪怕鹅蛋的滋味不如鸡蛋来得好,可瞅着个儿大,加上由她上手的话,滋味绝对不会弱于鸡蛋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赶紧将这一屋子的鹅蛋给消耗干净了。

  这厢周芸芸还在回忆做鹅蛋仔用的特制锅子、炉子的模样,那厢外头已经有人在喊她们姐俩出来了。

  周家阿奶瞅着院子里这样也不像话,只催促道:“赶紧搬呢,三囡要不要?不要就给别人,别搁在院子里碍事儿,我都不好走道儿了。”

  三囡狂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周芸芸也道:“她那屋都比粮仓还挤了,要啥呀?让四位嫂子看着办,每人分一两件就得了。对了,我先前还攒了些料子,眼瞅着也用不完,我拿给你们。”

  家舍由着她们商量着来,周芸芸又给拿了些粗布、细布的,左右她如今每隔一段时日就会被周家阿奶塞一堆的料子,往往都是先前的连一小半都没用完,又来了好几匹的,久而久之,她都攒了一箱子了。偏这年头的料子容易掉色儿,阿奶又没有消停的意思,周芸芸觉得还不如尽数分了去,她一人也用不了那么多。

  对此,周家阿奶倒是完全没有意见,只赞同道:“是该分了去,先前那些料子都是甚么玩意儿呀,回头阿奶给你带新的好的,咱不要府城的,我叫那有钱人家的傻儿子给你带京城的好料子!”

  周芸芸很想提醒阿奶,好料子那都是从江南来的,京城才不产好料子呢。又思及这年头提京城大概就跟她上辈子提欧美差不多,大概就是甭管东西好坏与否,沾上个边儿就能身价百倍的意思,当下也就不提了。

  回头开了箱子,将先前攒的料子都拿了出来,周芸芸只留下了两匹看着清爽素净的,其他的包括没用完的棉花一股脑的都拿出去叫嫂子们分了。

  倒不是她跟嫂子们好,不给大伯娘二伯娘,而是因为她这边的料子绝大多数都是周家阿奶强塞给她的,也就是说这些料子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辣眼睛。

  嫂子们也就算了,毕竟就算是大堂嫂,今年也不过才十九岁,正当青春妙龄,就算料子夸张了点儿也不至于见不得人,可伯娘们呢?周芸芸深以为,要是伯娘们穿上那些料子,她恐怕端坐家中都要被闪瞎了眼。

  处理完了自个儿屋里的东西,周芸芸就开始折腾三囡那屋了。

  旁的东西也就算了,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先将三囡那一屋的鹅蛋给卖掉了。还是先前那个想法,卖鹅蛋仔和蛋包饭。

  周芸芸找大金要了笔墨,开始了她抽象画之旅。还真别说,她那画抽象的基本上搁久了连她自个儿都不认识,尤其涉及到具体数据方面的,真心瞅着一个头有两个大。幸亏周芸芸除了画之外还能说,拖着大金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的讲述了好几遍,周芸芸一脸认真严肃的望着他:“听懂了吗?”

  大金:…………

  考虑直接开口说没听懂可能会被揍,大金只能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阿姐,要不我画一个,你再给我讲讲?”

  好在又来一回后,大金总算是大致上弄明白了。其实说白了也不算太难,做鹅蛋仔的锅子与其说是锅子不如说是模具来得更为恰当一些,就是锅子和盖子各有十来个洞洞,还有就是做蛋包饭的平底锅和用来烤制的小炉子。

  大金在终于弄明白后,看着他姐长叹了一口气:“阿姐,你真是太高看我了,玩意儿得去铁匠铺做啊!”

  “那你去呗。”周芸芸很干脆的将任务交给了他,“我去跟阿奶借点儿钱使使,回头咱们仨合作,赚了钱再还给她。”

  合作不合作的,大金没咋想,左右他这些日子靠着卖爆米花也攒了不少钱,听了周芸芸这话,还不忘拦着她:“别找阿奶了,我借你们钱。”

  有钱有图纸,再加上大金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周芸芸的意思,次日一早往镇上跑了一趟,没过几日就将成品带回来了。

  不过此时,周芸芸却想到了别的问题。

  老周家这边,多半人身上都是有任务的,就连已经怀孕了的两位嫂子也要帮着做一些轻便的家务事,没有一个是真正的闲人,包括她和三囡。至于大金更是每日里都要出摊,压根就不可能三人合作卖鹅蛋仔和蛋包饭。

  当然,周芸芸可以去求周家阿奶,以阿奶对她的疼爱,别说这么点儿小事儿了,再难的事儿都能依着她。可如此一来,却难免会闹得家里不愉快。

  另外就是,周芸芸在这几日很诧异的发现,家里人突然多了起来。

  更准确的说,不是人多了,而是闲人多了。

  先前周家阿奶叫每房都出一个麻辣烫摊,出几人她不管,反正把摊子看好就成了。像大房那头,每次都是周家大伯带着大山、二山出去练摊的。二房人最多,周家二伯带着仨小子一起出门。三房则是看着最冷清的,只有周家阿爹和大金父子档,外加大金的爆米花机。

  可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那些原本不该白日里留在家里的人,莫名其妙的就这么闲下来变成家里蹲了。当然,三房还是没变,变的是另外两房。

  有疑问就问呗,周芸芸可没甚么心理包袱,直接寻上了周家阿奶。

  周家阿奶回答得也干脆:“天气热了,麻辣烫不好卖了,先前三四个人都忙不过来,这会儿一个人就成了,还是因着东西不好搬才去了俩人。我还琢磨着,要不就干到月底算了,回头等天气凉了再说。”

  这却是周芸芸所没有想到的。

  也难怪,周家的麻辣烫生意是从去年秋收以后开始的,一直干到了过年前,且过了年不久又开了。周芸芸的确忽略了天热没生意这个问题,可这个也不算啥特别大的问题啊!

  “干啥要等到月底才不卖?索性明个儿就停了呗,咱们换别的买卖。”周芸芸当下拍板道。

  周家阿奶也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拿眼瞧着她:“那你说说看,咱们干啥?”

  “鹅蛋仔和蛋包饭!”

  小吃生意是永远好做的,事实上若是有空调的话,夏天吃火锅、吃麻辣烫绝对是一件享受的事儿。当然,顶着大太阳汗流浃背的吃就透着傻气了。可中华美食那么多,干嘛非要跟麻辣烫较劲儿呢?

  当下,周芸芸拖着周家阿奶去了院子里,先叫大金把炉子点着,又从灶间拿了其他的配料,又跟三囡要了好几个鹅蛋,搅乎允了以后小心翼翼的倒进了鹅蛋仔的小锅里……

  三囡惊呆了,她本以为经过了每天两个鹅蛋以后,至少短时间内她是不馋鹅蛋了,结果等烤鹅蛋仔一出来,她立马开始分泌哈喇子,眼珠子更是至始至终没离开过那锅,嘴里一个劲儿的念叨着:“阿姐你好棒啊,阿姐你真厉害啊,阿姐你咋那么能干呢?阿姐,我能先帮你尝尝味儿吗?”

  周芸芸无言以对。

  烤了鹅蛋仔,暂时堵住了三囡的嘴后,周芸芸又做起了蛋包饭。其实说白了,这两样东西并不难上手,只是先前没人往这方面想而已。如今,看着周芸芸鼓捣出来了,周家阿奶一看二尝三思索。

  片刻后,周家阿奶道:“这个打算咋卖?还跟卖麻辣烫那样,一个镇子摆一个?还是……”

  “不不,这个只要出一个摊子就好了。咱们不去镇上,直接去县城里。正好,鹅蛋是现成有的,米面之类的咱们家也不缺,回头我再弄些搭配用的酱料,一准生意好。对了,烤的可以我来,三囡帮我看着火,大金回头也带上你的爆米花机,那声儿特响,能帮咱们招揽生意。阿奶你……要不跟咱们一道儿去,有你在也能安心一些,不然就我们几个小的,瞧着多不靠谱。”

  周家阿奶想了想,点头道:“那叫个干重活的人,就二山子好了。”

  “也成,正好缺个打蛋的。”周芸芸心道,二山哥我对不住你了,估计回头所有的重活都是你干不说,打蛋的活儿也逃不了了。不停的打蛋,打一天的蛋,打两个月的蛋……但愿撑得住罢。

  人手问题倒是好办,难办的其实分配问题。

  周芸芸直接说了,鹅蛋仔和蛋包饭的主要材料是鹅蛋,这个肯定是要用三囡提供的,毕竟她之所以鼓捣出这俩样小吃,原本就是为了消耗三囡屋里那些个鹅蛋。这一点,周家阿奶当然不反对,事实上就连她也不知晓三囡囤了那么多鹅蛋,亲自去看了一眼后,她也是一脸的惨不忍睹。

  鹅蛋的价格其实并不便宜,甭管先前销售有多难,这玩意儿都不会轻易降价的。周家阿奶跟周芸芸商量了,决定将鹅蛋仔和蛋包饭分开来算。

  蛋包饭就五五分账,阿奶和三囡各占一半,到时候她俩谁空着就谁做,反正这个也不难,多练练就会了。这边周芸芸不管,倒是她做出来的调料酱料另外算钱,这笔钱由周家阿奶给。鹅蛋仔这边,因着要周芸芸上手烤,又出力又动脑子的,她决定要分两成,余下的还是阿奶和三囡对半分。至于大金,他先前垫付的钱会在赚钱之后双倍归还,其他的就没他的事情了,顶多就是到时候他拖着爆米花机一道儿去县城搭伙卖。

  至于天可见怜的二山子……

  “每房总要出一个罢?反正他一把子傻力气,留在家里也没事儿做,不用分他钱。”周家阿奶很是决绝的道,“大不了叫他中午吃得多点儿,管饱!”

  周芸芸默默的点头,其实她觉得就算阿奶不加这最后一句也没关系的,因为就二山子那胆子绝没有可能跟周家阿奶作对。

  不过,周芸芸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她可没打算叫家里人这么悠闲。先等鹅蛋仔和蛋包饭走上正道儿以后,她还要继续折腾呢。在此之前,就先让家里人休息休息,等休息个十天半个月的,自然是要继续嗨起来。

  至于到时候具体卖甚么,周芸芸还没决定,不是想不出来卖甚么,而是没想好究竟要在那么多好吃的里头挑哪个。

  甚么凉糕、凉面、凉虾、茯苓糕……就算是最最简单的酸梅汤和绿豆汤好了,放井里凉一下,再装在大铁桶子里拉去大街小巷的叫卖也能赚不少辛苦钱。反正就周家阿奶这性子,只会看最终的结果,她才不在乎赚钱的法子有多折腾儿孙们。

  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个事儿要紧着点儿办。

  三囡的鹅囡囡和羊囡囡们。

  相对而言,羊要比鹅更麻烦。事实上,三囡如今并不怎么管鹅的,因为有大花这个霸王在,加上村里也没其他人家养鹅,基本上每天都是大花带着一群鹅穿过村子往河边跑的。当然,每天晚间三囡还是得往村里跑一趟,要不然她的鹅囡囡是绝对不会主动回家的。

  可羊就不同了,从出门到回来,甚至中途压根就离不了人。且不说到时候会不会被人顺手牵羊了,就算没人这么做,那些个蠢羊也能自个儿走丢。单从脑子来看,羊比鹅蠢得太多了,有好几次都是大花凶巴巴的把迷途羔羊弄回来的。

  这要是仅仅出门一两趟,那就只需要托付给家里其他人帮着看一下就好了,可周芸芸明着说了,这一出去起码要两个月,基本上下回休息就要等秋收了。这么一来,就不能简单托付,而是要好好谈一下工钱了。

  三囡寻的是她二嫂,二河媳妇儿葛氏。

  葛氏那叫一个能干啊,才进门几个月,就在三囡心目中成为了排名第三的能耐人。要知道,排名第一的是周家阿奶,第二是周芸芸,由此可见三囡对于她这个亲二嫂是有多看重了。

  不过,三囡也是有心眼的,她没直接提工钱,而是跟她二嫂商量着,以鹅蛋抵工钱。帮她照顾鹅和羊群,还有就是打扫窝棚那边,每天给五个大鹅蛋。

  这么丰厚的报酬引得葛氏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了,事实上,在答应了之后,葛氏还有那么一点儿犹豫,因为她觉得应该对小姑子好一点儿,一家子不该动不动就谈报酬。可没等她开口,三囡已经喊来了她娘当中人,煞有介事的达成了口头协议。

  周家二伯娘斜眼瞅着她闺女:“你又要作甚么幺了?尽会使唤你嫂子,你个臭丫头就是欺负她人老实!”

  说真的,葛氏是挺老实的,至少在周家这等子人精扎堆的地方,葛氏的老实绝对是独一份的。问题是,三囡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欺负了嫂子。

  瘪着嘴瞅着自家亲娘,三囡没好气的道:“是阿奶给我找了新的活计,我有啥法子呢?再说了,嫂子都答应了,你是我亲娘你还埋汰我,回头我赚了钱给你看不给你花!”

  “啧,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就你个小破丫头还赚钱呢,别等下你阿奶瞅着你烦人转手给你卖了!得了得了,知晓你跟芸芸要好,找她玩去罢,我看着你就心烦。”周家二伯娘没好气的伸手点了点她闺女的脑门,“回头我看着你赚钱!”


  ☆、86|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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