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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的舒心生活 内容简介

作者:寒小期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915 KB · 上传时间:2017-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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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凝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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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的舒心生活

作者:寒小期



文案

穿越古代的悠闲舒心生活。

***

本文温馨治愈,种田向苏苏苏文。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乡村爱情

主角:周芸芸 ┃ 配角:阿奶、胖喵 ┃ 其它:周家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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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1章


  “那俩该死的赔钱货,没眼力劲儿的抢一个破果子也就算了,还撞倒了我的好乖乖!回头看老娘不唤了人牙子过来,提脚都给卖了!乖乖哟,阿奶的心头肉,千万要好好的……”

  任谁迷迷瞪瞪之间听到了一阵子恶狠狠的咒骂声,估计都会被吓醒。可等周芸芸真的醒过来了,睁眼看到的却是眼睛红的跟个兔子一样的老妇人。

  “我的好乖乖醒了!”

  周家阿奶喜得险些没跳起来,等略定了定神,忙伸手去拿搁在一旁小方桌上的粥碗。粥是用小米熬的,里头放了好些炖得烂烂的肉糜子,还特地滴了好几滴香油,闻着喷香无比,吃起来味道更是好到爆!

  等周芸芸回过神来之际,一碗肉粥已经下肚了,她只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很是不舍得将碗递了出去。

  “好好,我的乖乖能吃能喝,定是个有大福气的。”周家阿奶喜得见眉不见眼的,笑起来更是连牙豁子都露出来了。她原就长得不怎么好看,矮墩墩胖乎乎的不说,五官完全谈不上精致好看,只觉得粗犷无比。

  偏就是这么副长相,让周芸芸瞬间安心了。

  “好乖乖,你再躺躺,回头想吃点儿喝点儿啥,只管跟阿奶讲。你这儿还有糖块罢?待会儿,阿奶给你拿红糖吃。”

  千叮咛万嘱咐的,饶是如此周家阿奶也依然满脸的担忧不舍。轻手轻脚的给周芸芸掖了掖被角,见她乖巧的闭上眼睛再度沉沉睡去,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房里。

  等出了屋子,掩好了房门,周家阿奶整个人如同炸了一般,飞似的冲到了堂屋里。

  堂屋里,周家大囡和三囡正跪在地上,旁边围着的是周家三个儿媳妇儿。

  “娘,我饿了,我都一整天没吃没喝了。方才阿奶是端着肉粥吗?我闻到肉味儿了,娘,我也想吃肉粥!娘……”

  “别老惦记着吃了,想想待会儿要怎么挨罚罢!都怨你,要不是你同我抢果子,怎么会撞到芸芸的?怨你,就怨你!要是芸芸真的醒不过来了,看阿奶不打死你!”

  比起一心惦记着那点儿吃喝的小堂妹,周家大囡面上全是惧怕。别看她说的硬气,可心里明白,要是周芸芸真的出事了,恐怕她俩都要完蛋,阿奶可不是好惹的。

  说话间,堂屋里忽的一暗,周家阿奶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

  周家这俩姐儿不由的哆嗦起来,有心想跑,可她俩跪得久了,一时间想起身都难,只能抱在一起崩溃的大哭。

  倒是站在一旁的周家三房媳妇儿,急吼吼的冲过来道:“阿娘,这俩丫头片子也太不是东西了,芸芸她好端端的也没碍着谁,就被这俩坏丫头推倒撞在了桌角上,脑袋都磕破了,她俩还说是不小心的。哪儿来的这么些不小心?分明就是她俩故意的!我看呢,指不定背后有人给出了主意,要不俩小丫头片子也想不到那么腌臜的法子!”

  周家三房媳妇儿,也就是周芸芸的亲娘,她自打听说闺女受了伤,这心里头就憋了一股子邪火。亲闺女她是心疼的,可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起来岂不是太可惜了?正好,大房二房的俩闺女闯了祸,要是能借机让周家阿奶彻底厌弃了那两房,那家里的钱粮不都是自家这一房的了?这么想着,她愈发的激动起来,有心再多说两句,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

  “那是你亲闺女!有这工夫扯皮,就没工夫去瞅瞅她?光会说旁人不是个东西,老娘瞅着你更不是个东西!你这黑心烂肠的东西,老娘当年怎么就让老三娶了你这蠢妇?!”

  周家阿奶也是气狠了,一口气不停歇的将老三家的臭骂了一通,等骂痛快了,才有心情惦记旁的。

  “老三呢?”说着,周家阿奶四下一张望,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当亲娘的不靠谱,如今那当亲爹的更是直接没人影儿了!

  莫名的挨了这一通骂,周家三媳妇儿的脸都青了,听了后头这话才忙不迭的答道:“送大夫去了。”

  “送了半个时辰?”周家阿奶把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尤其在听到老三家的喏喏说不知道时,更是恨不得一巴掌拍飞了这蠢妇。

  她的好乖乖磕到了头,划拉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流了一地。偏生他们这村里也没个大夫,眼巴巴的从镇上请了大夫到家,已经是下半晌了。也亏得她的乖乖福大命大,这才没出个好歹来。结果,这大夫都走了有半个时辰了,那个说去送大夫的混账东西还没回来?

  周家阿奶目光森然的扫视了一圈,直把在场的所有人看得矮了一截,至于地上跪着的俩赔钱货更是贴着地缩成了一坨。

  万幸的是,就在这档口,外头院子里有了动静。周家阿奶伸长脖子往外一瞥,当下气运丹田……

  “周三牛你个作死的王八羔子!你居然还知道回这个家?我的好乖乖都伤成那样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消停,让你去送大夫都能磨叽那么久,你咋不干脆死在外头得了!!”

  随着周家阿奶的咒骂声,周芸芸她爹周家老三挂着标志性的憨笑走到了堂屋前,还把手里的东西拿给周家阿奶瞧。

  那是一尾用草绳串的大花鲢。

  方才送大夫时,人家大夫告诉他,喝鱼头汤补身子最好了,偏他身上一个子都没有,更不敢张嘴跟周家阿奶伸手,就索性跑去村头的河里摸了条鱼来,这才给耽搁了时辰。

  偏生,老实汉子不会解释事情原委,只拿鱼给周家阿奶瞧,后者见他那副蠢样就来气,张嘴又要开骂。眼见就要耽搁工夫了,他才瓮声瓮气的道:“阿娘你待会儿再骂,我要熬汤。”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饿死鬼投的胎啊?我的乖乖还躺着呢,你就馋嘴?老娘索性打死你,还能省口粮呢!”

  “芸芸吃。”周家阿爹忙摆手,“大夫说鱼头汤好,对芸芸好。”

  好不好的周家阿奶不知道,不过既然是大夫说的,那就听了罢。周家阿奶打发了自家老三赶紧把鱼收拾出来给炖上,转身又开始收拾那俩已经快哭死过去的赔钱货了。

  ……

  ……

  听着窗外传来的叫骂声,周芸芸睁开眼睛,微微叹了一口气。穿越这种事情,甭管听说过多少回,等轮到自己时,总归还是有点儿懵的。好在她伤着,又得了原主的记忆,倒也没露出甚么马脚来。

  她还是叫周芸芸,不同于现代小孤儿的身份,这回她却是拥有了一个大家族。

  周家阿爷很早以前就去了,是阿奶一个人含辛茹苦的将三子一女拉拔长大,不单都养活了,还让每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儿生了孩子,至于那唯一的闺女自然也嫁出去了。

  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就知晓周家阿奶不是吃素的。想也知晓,寡妇拖着四个孩子过日子有多艰辛,能硬撑着熬过来的,要么本身性子刚毅,要么就是被生活逼出了韧性来,甭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证明周家阿奶有多能耐。

  幸好,她是周家阿奶的心头肉。

  周家统共三个姑娘,周芸芸行二,依着常理,她该是最不受人关注的那个,可在周家却全然不是这般。

  理由很是粗暴简单,周家阿奶觉得周芸芸是她的小金娃娃。

  说起来,周芸芸刚出生时,年景极是不好。全家老小为了糊口,那是忙的脚不沾地,偏巧周家大婶、二婶接连有喜,就连她娘都揣上了,弄得当时还不到半岁的周芸芸被迫断了奶,被周家阿奶有一口没一口的凑合着养着。

  可她阿奶也得干活呢。每回上山打猪草,阿奶都将她搁在背篓里。结果有次一不小心跌了出来,正好摔在了一颗大萝卜上。阿奶回身想将她捞起来时,才发现她抱着萝卜死活不肯撒手。没奈何,阿奶只得连人带萝卜一道儿往背篓里塞,回头却被人提醒那许是人参,等连夜往镇上医馆跑了一趟,足足卖了二百两银子!

  庄稼人看天吃饭,可就算是年景最好的时候,一年到头除却留下的口粮外,能攒下十两银子都是老天爷开眼了。可周芸芸这么一折腾,转头就得了二十年好年景时的收成啊!

  回头,周家阿奶就抱着当时还没起名的周芸芸去了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家里,特地花了五文钱给起了这个不同于一般庄稼人的名讳。要知道,周家阿奶给自家仨儿子分别起名叫大牛、二牛、三牛,她闺女则叫大妞。至于周芸芸的堂姐则叫周大囡,堂妹叫周三囡。

  周芸芸这个名字真良心啊!

  要光是这般也就罢了,偏之后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回。虽说没有头一次那般好,可到底是意外之财,哪个会嫌弃?一来二去的,周家阿奶认定了周芸芸是她的金娃娃,每日里好乖乖的唤着,有啥好东西都只管往她怀里塞,只差没将她供起来早晚三炷香了。

  “这样……也不算差罢。”周芸芸伸手碰了碰额头,触手是纱布的感觉,有些疼,不过更多的则是晕。饶是如此,她还是慢慢的坐起了身子,抬眼往四下扫去。

  她的房间,那可真的是这小山村里独一份的闺房。

  就说她如今躺着的床,原木色的外表,仿佛裹了一层包浆,摸上去光滑无比,愣是连一点儿毛刺都没有,还透着一股子木头的清香。哪怕周芸芸本身并不了解木材,也敢肯定这必然是好东西。而这张床所用的木料,同样是来自于某次上山后的战利品,好像是她抱着树干就不放手了,阿奶实在没辙儿,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给弄回家的。那回倒是没给换钱,而是特地花了钱请木匠给打了这张架子床。

  之后,许是为了配套,阿奶将仨儿子指使得团团转,愣是弄回来好几根看起来差不多,实质上差很多的木头来。这不,床头的小方桌并两把椅子两条凳子,还有床尾的两个大木箱子,以及靠墙处的那个双开门衣柜,都是后来让人打的。

  尽管这样的闺房仍不能同自己前世相比,可周芸芸明白,阿奶已经竭尽全力给了她最好的一切。

  好幸福……

  周芸芸捂着心口,那里暖暖的,又有点儿涩涩的。她想要这一切,又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偷,偷走了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芸芸。”

  忽的,房门被推开了,憨厚汉子周家阿爹端着个大海碗,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床榻跟前,将碗轻轻的放在了床头的小方桌上,这才搓着手心退到了几步开外,遥遥的虚指着床头道:“刚熬好的鱼头汤,芸芸你多吃点儿,对身子好。”

  周芸芸抬眼看向阿爹。

  自家阿爹是真的憨厚,憨中带傻的那种。可他对闺女也真是掏心掏肺的好,想亲近又怕惹了嫌弃,每回见着闺女都是一副赔小心的模样。

  没法子,原主心气高,又被阿奶打小宠溺到大,尽管她本性不坏,可也难免会使点儿小性子,瞧不上空有一身力气却没脑子的憨爹,不想同他亲近,还颇有些嫌弃他。哪怕憨爹费了大工夫得了稀罕玩意儿,眼巴巴的给她送过来讨他欢喜,她也总是不咸不淡的,甚至还埋怨憨爹弄脏了她的闺房。

  略掩了掩心头的酸涩,周芸芸梳理了一下思绪,这才不急不缓的道:“阿爹,你搬了椅子来我跟前坐,咱们说说话。”

  “你喝,趁热先把汤给喝了。阿爹不坐,省得弄脏了。”憨爹笑呵呵的看着闺女,见闺女没像以往那般嫌弃自己,就已经乐不可支了。

  周芸芸又劝了一遭,憨爹怕她生气,到底还是搬了椅子遥遥的坐下。

  “阿爹可是一回来就去炖汤了?用了饭不曾?”周芸芸努力模仿着原主的口气,可惜一般原主只会对阿奶好声好气的说话,从不曾对憨爹如此。

  倒是憨爹听了这话,高兴极了:“阿爹不饿,待会儿再去逮几尾鱼,养在缸子里,天天给芸芸炖汤喝。”

  周芸芸心道,这会儿都深秋了,水凉得很,憨爹所谓的逮鱼,那可真是下到河里碰运气逮鱼,时间长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阿爹,以后别去了,水凉,仔细冻着。”

  这话一出,憨爹立马低下头不吭声了,他只觉得自己一点儿本事都没有,想对闺女好都想不出法子来。

  见状,周芸芸也无奈了。又想着若是冬日里吃鱼更难,提前捉几尾回来养着也不错。她在现代就是个厨子,虽说主攻的是中式点心,可家常菜自然也不在话下,鱼是好食材,常备着些也好。

  这般想着,周芸芸就给阿爹出主意:“阿爹要逮鱼也成,回头多搓些草绳,做个简易的网兜子,在河边上捞鱼就好了,千万别下水。”

  “好好,听芸芸的。芸芸喝汤,快些喝。”

  周芸芸伸手拿了大海碗,沉甸甸的,再一瞧,这哪里是鱼头汤,里头还有好些个炖烂的鱼肉。周芸芸先喝了一口,汤水温温的,不烫嘴,微微有点儿咸味并满嘴的鲜香,出乎意外的好喝。一个没留神,一大海碗见了底。

  眼瞅着闺女把汤都喝完了,阿爹才伸手将碗接了过去,乐呵呵的走出了房门。

  等把碗搁回了灶间,周家阿爹一瞅,灶台上剩下的那碗汤呢?正拿眼神四下寻着,冷不丁的,自家婆娘就从斜刺眼里冲了出来。

  “你熬鱼头汤就熬呗,还把鱼肉一并搁里头炖烂了,你存心的是罢?连一口鱼肉都不留,累得我儿子只能喝剩下那碗汤!芸芸是阿娘的心肝,可咱们呢?这会儿你又要往哪儿去?眼瞅着就要开饭了,你走了哪个会给你留饭?就算你不吃,回头倒是拿到房里给咱儿子吃呢!”

  眼见自家男人除了憨笑啥都不会,周家阿娘只觉得心口阵阵发疼,一个没忍住就扬起嗓门怒吼:“我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灶间就在周芸芸斜对面,阿娘的话顺着风飘了进来,她隐约听到了几句,无奈的叹息一声。其实,阿娘这人也不坏,就是心眼儿多得很,惯会算计,又因着成亲多年只得了独一个儿子,素日里宠得要命,只恨不得将周家其余人都轰走了,把所有的钱粮都留给她的宝贝儿子。

  怎么说呢,周芸芸既不像原主那般讨厌阿娘,可同样也喜欢不起来。好在她有阿奶和阿爹疼着,小日子过得极是舒心,倒也用不着太在意阿娘的态度,左右那是她亲娘,再怎么偏心眼儿也不至于害了她。

  不过,有个事儿却得提前思量起来了。

  原主一心想从村里出去,打算嫁到镇上过好日子。可周芸芸在现代就是在大城市里打拼的,早就厌烦了都市生活,倒是格外的向往乡下的田园生活。恰好,周家所在的小山村背靠大山食材丰富,阿奶和憨爹待她极好,不短吃也不短穿。周芸芸自是歇了离开的打算,只想着能否重操旧业,做些糕饼点心,自己吃也成,拿去镇上卖的话,家里也能多添个进项。

  仔细盘算了一阵子,周芸芸愈发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农忙时节已经过去了,地里的粮食别说收了,晒都晒好了,如今都收到了粮仓里。这会儿还是深秋,尚能寻出些活计来,等再晚些时候,怕是村里好多人都会去镇上打个短工。往年憨爹也去,偏他人老实,出去做活不惜力气,还舍不得花一文钱。

  周芸芸思忖着,等伤好了先做些点心试试手,到时候也好让阿爹搭把手,帮忙生个火揉个面团之类的。既能省了自己不少事儿,也能把阿爹留在家里,省得他出去累死累活的给人下苦力。


  ☆、第002章


  尽管农忙已过,可在周芸芸看来,这一大家子的人就没有真正闲下来过。哪怕地里的活儿干完了,可随着冬日的临近,要忙活的事情还是有很多。譬如检修房屋,查看是否有漏水漏风的地方,将去年的冬被棉衣拿出来翻看洗晒,再有就是囤积大量的柴火好过冬。要是再有心点儿,还可以多准备些腊肉干货好过个丰盛的大年。

  要忙活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别说周家成年的男丁女眷们了,就连在周芸芸看来无疑是童工的堂弟堂妹们,也得帮着大人做不少活计,起码最简单的洗晒,大人是不管的。

  整个周家,唯有周芸芸一人是真正闲着的,每日里就是吃喝拉撒睡,美其名曰养伤。

  其实周芸芸头上的伤并不算严重,甚至都不怎么疼,麻烦的是只要一起身就伴随着阵阵晕眩感。无奈之下,她只能每日里躺在床榻上,侧过头去瞧窗外那巴掌大点儿的地方。

  周芸芸的房间位于整个周家院子的最前方,阳光极好,从天明破晓直到太阳下山,她基本上都沐浴在阳光之下。窗户外头就是周家的晒坝,没遮没挡的,不过因着周家位处整个山村的最南面,位于大青山悬崖峭壁之下,以至于除了周家的男女老少外,压根就没人会来这里。

  从屋里看向窗外,周芸芸目光所及,只能看到对向的灶间里,时常人进人出的,再就是放在灶间外墙屋檐底下的四口半人多高的太平缸了。

  好无聊……

  即便有好吃好喝的供着,这样的日子也无聊透顶。等好不容易捱过了头三天,周芸芸一觉得好些了,就忙不迭的跳下床,蹬上千层底的布鞋就出门去了。

  深秋季节,除却早晚略有些冷外,正当午的时候,气温还是很宜人的。周芸芸好久没都出房门了,这会儿走到了晒坝上,顾不得旁的,先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等略缓了缓,她才四下扫视了一圈,又拿原主的记忆与之相比较。

  周家位处偏僻,距离最近的人家也要走上至少一刻钟的时间。尽管周家人丁兴旺,阿奶手里又捏着好大一注钱,整个周家可以算是村子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可事实上,村里人多半都是以看笑话的眼光看周家的。原因在于,周家阿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死抠门。

  为啥周家非要跑到这犄角旮旯里住着,而不是待在人家集中的村头?因为周家阿奶生怕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三儿一女被人家惦记上,特地挑选了一个没人愿意过来的奇葩地方。

  ——大青山的背后这处悬崖峭壁之下。

  周家阿奶做事可绝了,不单看准了这处无人能下来的悬崖峭壁,还特地选了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将周家的房舍牢牢的卡在窄小的入口处。

  这样一来,只要用石头将仅剩的空隙给堵住,整个周家大概有一半都处于悬崖峭壁的阴影笼罩之下。而想要进入周家后院,只能从堂屋靠后的小穿堂走。换句话说,但凡守住了堂屋,就没人能进到周家后头的藏宝窟来。

  只是如此行事的后果也很明显,周家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房舍处于极少能见到阳光甚至完全见不到阳光的地方。而这样的环境,多半是不适宜住人的。可要不怎么说周家阿奶简直绝了呢?她把前头的一排房舍都让儿孙们住了,尤其是她最心爱的好乖乖,住的是最大最敞亮的朝南房舍。至于她本人,则住在后头,拿大锁挂在门上,除了她本人之外,谁也别想轻易走到后头去。

  周家的后院,从南往北依次分布着,阿奶的房间、粮仓、鸡舍、猪圈、柴房。

  这绝对不是一般般的奇葩。

  确定这里跟原主的记忆没啥差别后,周芸芸的目光落到了前头不远处的粪坑上。那上头用麦秆简单的搭了一个棚子,里头是简易茅厕。周家这一大家子的人日常拉屎撒尿都要往哪儿去。茅厕是两面都有出口的那种,朝南的那面是男丁用的,朝北的是女眷用的,中间用极薄的木板隔着。

  穿越至今,周芸芸最庆幸的就是自己不用去蹲茅厕。鬼知道要是让她天天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板,跟走独木桥一样的走在粪坑上头的茅厕里,会不会一个不留神就大头朝下溺死在粪坑里?亏得原主被阿奶养得精细,受不了那个味儿,这才在房里格外搭了个布帘子,往后头搁了个马桶。

  除了这些,也没啥风景了,到底已经是深秋了,周芸芸又不喜欢风萧萧兮易水寒这种调调,简单的扫视了一圈后,便沿着晒坝往对面厨房去了。

  说起来,周家的晒坝也不小,最起码比村子里其他人家的大多了,毛估算差不多有个一百平方左右,且还是长条形的那种。因此,就周芸芸这种一步三拖的走法,愣是有一会儿才走到对面的灶间。

  恰逢正午,灶间里头忙得热火朝天。

  通常村子里的习惯是早晚各一顿,不过周家却是打从多年前,阿奶得了第一注意外之财后,就改成了早中晚三顿。当然,阿奶的性子摆在那里,让你吃饱并不代表能让你吃好,包括她本人在内,基本上就是全年不见荤腥,只图个饱腹。

  自然,周芸芸又是那个特例。

  算算日子,今个儿该是二伯娘带着她大儿媳妇并小闺女周三囡在做饭。周家做饭都是轮着来的,一房轮一天。只不过,周家的大房、二房都是三子一女,大儿子都娶妻了,女儿也长到了能帮得上忙的年纪,因而素日里也不算手忙脚乱的。唯独摊上周家三房时,因着周芸芸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小弟又是个骄纵的,俩人都帮不上甚么忙,所以多半都是周家阿娘上蹿下跳的忙活,要不就是阿爹有空来帮衬她一把。

  这会儿,见周芸芸过来,二伯娘和她大儿媳妇还未发觉,倒是在一边费劲儿搬柴火的周三囡看到了她。

  “你已经好了?”周三囡也没走过来,只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她,“你都好了,那阿奶是不是就不罚我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周芸芸压根就没听懂,不过只片刻她就大概猜到了一些:“阿奶罚你甚么了?打骂你还是让你帮着干活?”

  “罚我每顿只能喝半碗稀饭、吃一个饼子!”周三囡一脸的忿忿不平,在她看来,这还不如狠狠的打骂她一顿得了,让干活也无妨,左右她之前也没有闲着。可偏生周家阿奶狠心到克扣了她一半的口粮,那可是整整一半啊!!

  看着周三囡那既悲愤又怨念的表情,周芸芸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意。

  这周家旁的人暂且不提,至少这周三囡的性子很鲜明,她既不爱漂亮也不在乎旁的事儿,唯一的爱好就是吃。简单的说,这就是个馋嘴的丫头,先前原主之所以会受伤,也是她眼馋堂姐周大囡手里的果子,才不幸引发了之后血案。

  显然,对于这么个馋嘴贪吃的丫头来说,克扣口粮简直是一件惨绝人寰的事情。

  周家阿奶的想法倒是很好猜。动手收拾罢,打轻了没意义,打重了说不准还要费钱请大夫,再不然没法干活也是亏了;只动嘴罢,费口舌不说,想也知晓效果很有限;罚干活罢,周家除了周芸芸这个奇葩,各个都是从早忙到晚的;唯独这个克扣口粮,既能省了粮食,还能让这俩得到教训,何乐而不为呢?

  忍了半晌,周芸芸最终还是被周三囡这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给逗乐了。

  其实,周家的伙食远远好过于村子里其他人家,整个山村里头,除了周家就没有哪家是一天三顿的,就算是农忙时节,也不过早晚两顿,要是搁在冬日里,或者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天一顿饭都是常有的事儿。就算这样,那也是紧着家里的壮劳力的,像周三囡这样的小姑娘,多半都是本着不饿死的准绳来的。就拿离周家最近的老张家来说,他们家的女娃子全都是一天一顿饭,一碗清得见底的稀粥,并半个玉米饼子。而周家,即便是被惩罚的周三囡,一天下来,能吃到一碗半的浓稠稀饭,并三个饼子。

  见周芸芸不帮自己说话,还笑了笑,周三囡气呼呼的一跺脚,抱起几根柴火去里头帮着烧火了。

  烧火呀……

  周芸芸觉得,在正式开始做点心之前,她应该好生围观一下古人做饭的情形。毕竟,在原主的记忆里,只有吃喝拉撒,那位可比她娇贵多了,打小就没进过灶间。

  这档口,在里头做饭的二伯娘已经发现了周芸芸了,她倒没拦着不让进,只是在周芸芸靠近时,叮嘱了一句:“别靠近灶眼,小心火星子溅到衣裳。”

  听得这话,周芸芸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裳,又抬眼瞧了瞧其他人的衣裳。

  二伯娘和她大儿媳妇穿的都是褐色的土布衣裳,上面缀满了补丁,不过看起来倒是挺合身也挺干净的。相较而言,周三囡看起来要惨很多,浑身上下都是黑乎乎看不出本色的衣裳,连是否有补丁都看不真切;上衣又宽又大,袖子老长,一直卷到了胳膊肘;下边的裤子却格外的短,看起来略有些像七分裤,露出了里头一样黑乎乎的里裤;脚上蹬的鞋子居然是露趾的,这当然不是时髦,而是鞋子前头开裂了。

  唯独周芸芸,剪裁合身的月白上衣加上长短合适的深蓝长裤,都是七八成新,浆洗的很是干净,别说补丁了,连个线头都寻不到。也难怪二伯娘要特地叮嘱她离灶眼远一点儿。

  可问题是,倘若她要做糕饼点心的话,势必离不开灶台,那就务必要跟灶眼亲密接触了,谁让这年头的灶台都是上头搁着大铁锅,下头是点着柴火的灶眼呢?哪怕回头让阿爹帮自己烧火,她也不可能离灶台太远。

  所以,她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考虑糕饼点心是否能卖出去,而是如何解决灶台的问题?或者干脆先学会烧火,从头起步学做饭?

  周芸芸想得脑仁疼,偏灶间虽开了四扇大窗户,里头还是烟雾缭绕的。待了有一会儿,周芸芸终是忍不住被烟给熏出去了,却恰好跟归家的周家阿奶碰了个脸对脸。

  一瞬间,周家阿奶的脸都绿了。

  “好乖乖,你不待在屋里歇着,跑外头来作甚?就算出来透口气,也别往灶间跑呢。还是哪个不长眼的,趁我不在使唤起我的好乖乖了?天杀的惫懒东西,老娘供你们吃供你们穿,成天到晚就想着偷懒耍滑……”

  “阿奶、阿奶!”周芸芸忙不迭的走到阿奶跟前安抚,“没人使唤我干活,就是我嫌屋里闷,出来随便瞎逛的。这不正好看到灶间里有人在忙活,我寻她们说说话吗?”

  “那你不会唤她们出来说话呢?”阿奶到底心疼她,见她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责怪,倒是探头探脑的周三囡被她逮了个正着,一下子又甩了个眼刀子过去,“死丫头你就不知道出来陪你姐说话?整天就知道吃吃吃,索性今个儿少吃点儿,跟你大姐合着吃一块饼子就成了!”

  两句话下去,周三囡连带完全躺枪的周大囡就又减了一半口粮。这周大囡是何反应尚且不知,毕竟她还没归家,可眼前的周三囡在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睛后,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还是一下子躺倒在地,蹬着腿的嚎啕大哭的那种。

  周芸芸完全傻眼了,原主的记忆是一回事儿,这亲眼瞧见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再说了,即便在原主的记忆里,周三囡也有许久没像这样大哭大闹了,毕竟她如今也是八岁的小姑娘了。

  “呜哇呜哇,我不要饿肚子!我要吃,给我吃,不要不要不要饿肚子!呜哇哇哇……”

  比起周芸芸的目瞪口呆,周家阿奶就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反手拉过周芸芸就往堂屋里去:“待屋里闷的慌,那回头就去田埂上走一走,再不然去寻你阿娘说说话也使得,别往灶间去,里头乱七八糟的,还熏人。”

  说话间,周芸芸已经被阿奶拉到了堂屋里,且还是被摁在了唯二两把椅子的其中之一上头:“好乖乖你只管坐着,阿奶给你做好吃的去。对了,你今个儿想吃口啥?要不阿奶给你下个面好了。小麦粉做的细面条,里头卧俩鸡蛋,撒点葱花盐巴,再滴上几滴香油,行不?”

  有啥不成的?不对,她还想观摩呢!

  “阿奶,我想看你做饭……”周芸芸弱弱的举手道。

  “做饭有啥好看的?灶间里火烧火燎的。你要是真想看,回头等下半晌,她们做饭前,我领着你看。”周家阿奶不解的望着她,“好端端的,你咋突然琢磨起做饭的事儿了?”

  “我想做些糕饼点心,回头咱们自个儿吃也好,拿去集市上卖也好,终归也是个进项。”趁此机会,周芸芸赶紧表明心迹,“赚来的钱都给阿奶!”

  周家阿奶原还在不解呢,听得这话立马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这家里人总是说她太偏疼好乖乖了,只有她知晓,比起她的好乖乖给带来的钱财,这点儿疼爱算个啥?她的好乖乖跟那些人都不一样,从来不惦记吃穿用度,倒是她恨不得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好乖乖眼前。这不,她还啥都没说呢,她的好乖乖又开始惦记帮她捞钱了。

  “好好,阿奶知道好乖乖最孝顺了。可阿奶舍不得好乖乖进灶间忙活,这也太辛苦了。如今是秋日里也罢了,顶多就是被烟熏,要是到了夏日里,灶间都能热死个人。这些个苦活累活让其他人去做,好乖乖你就等着吃罢。”

  说完这话,周家阿奶就带着满脸的笑容走到堂屋后头的小穿堂,去里头拿好吃的了。

  阿奶的习惯是,每顿饭之前发相对应的食材,而所有能吃的东西,包括油盐罐子,都被她搁在后头的房里。自然,她要给周芸芸下个面条,也得去后头拿。

  而这会儿,周芸芸也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貌似重操旧业的难度比她想象中的高出好多。


  ☆、第003章


  再难也不能放弃呢!

  比起旁的穿越者来到古代后建功立业一统天下,她在现代仅仅是一个普通到毫不起眼的小厨子,所擅长的也不过仅仅是中式糕点以及最平常的家常菜而已,要是连这个赖以为生的手艺都给放弃了,她还剩下甚么?

  周芸芸陷入了思索人生道路中。

  与此同时,周家阿奶已经拿到了所需的食材,急急的往灶间去了。

  又小半刻钟,周家的人陆陆续续的过来了,男丁们直接进了堂屋里,女眷们则帮着将灶间的饭菜端上来,可甭管哪个瞧见了她,都明显的愣了一下,直到周芸芸的爹娘并小弟也来到了堂屋。

  “芸芸你好了?”周家阿爹立马撇下妻儿,跑到周芸芸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当下就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来,“好好,芸芸好了,回头阿爹带你去集市玩儿。”

  这话一出,周家阿娘立刻甩了个眼刀子过来,不过等看向周芸芸时,又露出了亲切到有些腻味儿的笑容:“芸芸啊,下回你要想去集市,记得跟你阿奶先要几个钱来,你阿爹倒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可兜里却连一个子都没有。”

  吃个饭儿都那么多事儿,周芸芸终于明白了,为啥原主除了逢年过节之外,很少来堂屋吃饭的原因了。

  好在没一会儿,饭菜上齐了,一家子将近二十口人,分成了男女两大桌,桌子中间搁了一个盛满杂粮粥的小锅子,旁边还搁了个装满了饼子的竹编箩筐。只眨眼间,小锅子就空了,原因在于每个人都死命的往自己的碗里盛粥,偏他们的碗个顶个的大,盛得冒尖了都不消停。至于饼子,也都是按既定数量都分开了,等周芸芸回过神来之时,就只看到空空如也的锅子和竹筐了。

  吓死宝宝了!

  饶是周芸芸在学校里见识过食堂一瞬间被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学生狗们洗劫一空的场面,还是被眼前的情形镇住了。更让周芸芸震撼的是,他们居然胆大包天到没给阿奶留饭菜!!

  没等多久,周家阿奶就过来了,两手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个大海碗,径直走到周芸芸跟前放下。自然,大海碗里头是阿奶先前说好的细面条加俩鸡蛋。

  “阿奶,你吃甚么?要不咱俩分着吃?”周芸芸还真就没在原主的记忆力找到阿奶平素吃的是甚么,原主一直默认阿奶是跟周家其他人吃一样的,可今个儿他们没给她留呢!

  “我的还在灶间呢,芸芸你吃,不用管我。”周家阿奶一脸笑意的望着周芸芸,等周芸芸低下头吃面时,她一个眼刀子扫视过全体周家人,旋即拧身出去,不多会儿就端回来了两个大海碗,一个盛粥一个放饼子。

  事实上,原主的记忆并未出错,只是没怎么在意细节方面。因为曾经确实发生过阿奶的饭菜被这帮子饿死鬼投胎的不孝儿孙分光过,以至于当时阿奶险些没将一屋子的人都给干掉。从那以后,每回做完了饭菜,当日轮值的人都会先将阿奶的那份另外盛好放在灶间。

  而周芸芸在确定阿奶不会饿着之后,就慢悠悠的吃起了面条。她本人并不挑食,除了臭豆腐和榴莲之外,她就没有完全不碰的东西,顶多就是分爱吃和不爱吃,区别不大。

  不过,因着许久没吃面条了,周芸芸一面细嚼慢咽的品尝着,一面开始绞尽脑汁的琢磨起了重操旧业的事儿。

  重操旧业是一定的,只是她真的没法接受周家灶间那个环境。光是油烟倒是无所谓,她也没有那么娇气,然而烧柴时的炊烟却让她难以忍受。尤其周家用的并非全是干柴,有时候也烧麦秆和稻草,多半时候则用从山上捡来的枯枝烂叶,或者烧玉米杆子也是有的。这就造成烟大烟小完全没个准头,同时这也是为何原主对灶间如避蛇蝎的缘故。

  也就是说,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解决烧火的事儿。那么,有没有法子弄个烟囱?这样一来,烟直接从上头走,应该就熏不到屋里的人了罢?当然,这还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其实最好的就是让烧火和做饭彻底分离,你烧你的火,我做我的饭,两者互不影响,多好?

  “阿奶,我想做饭,可又不想闻那个柴火的烟味,你说该咋样?有没有可能将做饭和烧火彻底分开呢?比如说,我在这头做饭,让……阿爹去另一头烧火?”思忖了半晌,周芸芸试探的问周家阿奶。

  结果,周家阿奶直接给她来了句:“那你干脆别做饭不就结了?干嘛非要学铁匠铺那种。”

  “铁匠铺?”周芸芸眨巴眨眼睛,隐约摸到了一点儿头绪,也顾不上吃面了,伸手拽了拽阿奶的袖子,撒娇般的道,“可我想做饭,我特别想给阿奶做一些糕饼点心来吃。好不好,阿奶?”

  周家阿奶格外宠溺的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道:“那也行,回头再重新整个灶间,灶台就学铁匠铺那头,烧火的在后头。”

  “那能不能在灶台后头砌一堵墙?我在这头做点心,让阿爹去墙后头烧火?对了,要是能弄个烟囱就更好了。”周芸芸一脸期待的看着阿奶,要是这个能成功的话,她算是真正的脱离苦海了。

  “成,等吃完饭,阿奶就让你大伯他们去山上打石头。”周家阿奶一面笑着安抚周芸芸,一面抬眼恶狠狠的瞪向男丁那一桌,“听见了没?回头立马去弄石头和黏土来。也不用重新盖房子了,就咱们原先那灶间的隔壁那间好了。记仔细了,灶台搭在屋子中间,灶眼朝着的那面往上搭一堵墙,千万别给熏着我的好乖乖。”

  得了,周家阿奶几句话,全家上下忙翻天。

  旁的人也就罢了,这些年来就算再怎么不习惯也得被迫习惯了,唯独周家阿娘,等人都散了以后,寻着正打算出去逛逛的周芸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呀你,咋就这么不争气呢?你阿奶疼着你,不让你做活计,你偏硬要做。也行罢,左右咱们这一房人少,每回轮到咱们做饭时,我都恨不得多长几双手,你要是能来帮我也不赖。可你呢?还有你爹,你大伯二伯都知晓缓缓来,就他最憨,饭还没咽下就上山去了。哎哟,你们爷俩真的要气死我哟!!”

  周芸芸态度极好的听完了周家阿娘这通哭诉,等阿娘前脚一走,她后脚就换了双黑面的布鞋出去逛了。有些事情她是真不好解释,毕竟阿娘看着就不像是有远见的人。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哪怕她之后赚了钱,那也是交给阿奶藏着的,轮不到她阿娘。

  ……

  ……

  不得不说,周家阿奶的行动力极赞。原本,周芸芸以为,改造一个灶间,指不定也得要个十来天时间,这还是在全家人配合的前提下。结果,次日一早,周芸芸还在睡梦中,就被堂妹周三囡叫醒了,出去一看,登时懵了。

  灶间已经改造完毕。

  周芸芸彻底看傻眼了。

  屋子倒是原本就有的,只是那间原本也是住人的,依着周芸芸的想法,腾空屋子也该要一天工夫,等从山上打了石头和了黏土,少不了又是一天。再往后,还要砌土灶、砌墙、盖烟囱……等这些都完事儿了,可不得至少十来日?

  “好乖乖,你看这个咋样?要是不满意,回头还饿着他们!”

  见周芸芸过来了,周家阿奶也从堂屋走了出来,并附上了若干解释,成功的为周芸芸解了惑。

  现实格外的骨感,周家这群人之所以动作这般迅速,是因着阿奶从昨个儿就看出他们打算敷衍了事的心态。于是,等昨个儿晌午吃饭时,阿奶就将原定的食材减少了三分之一。到晚间时,又减去一些,差不多就是原本的一半。得了,啥都不用说了,通宵赶活计呗!

  这不,堂妹周三囡为啥特地赶早去唤周芸芸?还不是因为她饿了,她不想再吃一半里头的一半饭菜了。

  周芸芸不由的对阿奶万分钦佩,这年轻守寡却能将三儿一女全部拉扯长大,并且成为村子里独一份的富裕人家……阿奶实乃铁娘子真汉纸!

  只是,灶间弄好了,却不可能立刻开火,因为等灶台里头完全干透还需要两三日工夫。好在周芸芸也不着急,寻了个空闲,跟阿奶要了几个红薯、鸡蛋,并一些小麦粉和油,以及她养伤那几日存下来的红糖,决定先来练练手。

  周芸芸想做的是最简单的红薯饼。

  这道点心异常简单,是属于刚入门新人拿来练手的。周芸芸看中这个并非是因为难度低,而是所需的材料周家都有。

  真是太不容易了,毕竟周家对吃真心不讲究,哪怕是她这个打小娇养的,吃的其实也不算特别丰盛。

  无奈之下,周芸芸只能从最基础的点心方子里筛选,这才选中了这一道红薯饼。主食材当然那是红薯,将红薯洗净,按着个头大小可以切成两到四块,放到锅子里蒸熟。这当然就没她的事情了,包括洗红薯也被阿爹抢了过去,至于蒸熟就更不用说了,毕竟属于她的灶间还没交付使用,而原本的灶间明显就不是能够长时间待的。

  等红薯熟透了,去皮放到粗瓷大海碗里,用木铲子搅烂,且边搅合边放入红糖、小麦粉,最后才是鸡蛋。当然,原本应该是放入白砂糖的,可这明显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用红糖凑合一下了。至于鸡蛋倒还真是周芸芸自己打的,除此之外,旁的事情全部都是阿爹代劳的。

  搅均匀后,则是将之揉成汤团大小的丸子,之后再用木铲子轻轻压平整。若是有闲情逸致的话,在这一步骤里,可以任意将其摆弄成任何形状。譬如,爱心型、南瓜型等等,就算童心未泯的想要做灰太狼也没人拦着。

  之后这一步才是最为关键的,架在油锅上煎。注意了,是煎而非炸,所以这油不能放太多,因为红薯并不吃油。等将饼子放入后,两面各煎一次即可。

  大功告成。

  因着今个儿是周家三房负责做全家的饭菜,阿娘至始至终都在一旁看着,当然她也帮着生火了,可等红薯饼出锅时,她却是盯得两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可惜,周家阿奶也在。

  周芸芸寻了个干净的大海碗装了刚出锅还热乎的红薯饼,顾不上自己吃,先夹了个放在阿奶嘴里,一脸紧张的道:“阿奶,味道怎么样?”

  “好好,特别好吃,阿奶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红薯饼。”周家阿奶能说甚么?别说周芸芸费了那般多的工夫,糟蹋了那么多的好东西,就算简简单单的一碗清水好了,只要是她端上来的,阿奶就不可能说不好。

  不过,这话也不算假。

  见阿奶吃了,周芸芸也夹了个红薯饼,轻咬了一口。入口微烫,甜度略有些高,又因着白砂糖和红糖口味上差异还是很大的,因而过甜也在情理之中。口感倒是真不错,不软不硬的,有些糯糯的,又因着被油炸过,表面那一层格外的酥脆可口。

  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光这个甜度,估计搁在现代就很难找到回头客了,毕竟太甜意味着卡洛里高,尤其红糖的甜味儿跟白砂糖又有着很大的不同,周芸芸觉得,回头她可以用黄糖试试看,若是能弄出蔗糖或者麦芽糖就更好了。除此之外,还因着没有添加用于缓和的淀粉,原本就显得很粘稠的红薯,吃起来颇有些黏。偏生,红薯饼原就是用手拿着吃,可要是这样的话,吃完绝对一手的黏糊糊。

  总的来说,按着十分制来算,能打个七分罢。

  “回头等我的灶间弄好了,我再做一次,一定比这回味道更好!”周芸芸信心满满,周家阿奶笑得愈发和善可亲。

  趁此机会,周家阿娘飞快的伸手从锅里抓了好几个,在周家阿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把全塞到了怀里,烫得她整个人惊颤起来,却死活不愿意松开。

  直到没人注意的时候,周家阿娘才抽空回了自个儿屋里,将还泛着热气的红薯饼都塞给了自家小子:“吃,赶紧吃,回头等你姐姐自己开了灶间,阿娘每日里都给你带好吃的。”


  ☆、第004章


  周家阿娘想法真的很美好,也不能说她太想当然了。人嘛,有梦想也是好的,至于偏心眼儿则更是在所难免的。她闺女周芸芸那可是打小吃香的喝辣的,也用不着她来偏,自然她满心满眼就是自家心肝宝贝的儿子了。

  其实别说自家儿子了,周家阿娘还琢磨着给娘家弄点儿回去,她娘家穷得很,一年到头就没几顿是吃饱的。想着父母老迈,弟弟窝囊弟媳泼辣,周家阿娘就忍不住盘算着,怎样多捞点儿吃食,挑些耐饥的给娘家送去。

  不怪她心大,谁让她有个福星闺女呢?

  她的闺女,就是跟她大房二房争钱的底气,她男人就是个靠不上的,她只能想着如今先靠闺女将周家阿奶手里的钱财弄过来,回头再给闺女寻个人家嫁出去,到时候只要陪一身新衣裳就成了,其余的家产全都是她儿子的。

  然而通常情况下,越美好的梦境越是早清醒。

  正当周家阿娘做着拿到钱财将周家其他人都轰出去的美梦时,房门猛地被人踹开了。

  门外,周家阿奶双手插腰,杀气腾腾的瞪着她。

  一下子,周家阿娘就忍不住有些腿软,赶紧拿眼瞧了瞧自己的儿子,却绝望的发现,儿子只吃了一半。这也是怪她太贪心,之前儿子本来就是吃得肚子圆,这会儿又给塞了一堆的红薯饼,哪怕用周芸芸的法子炸好了特别香甜可口,那也是实打实的有分量呢。想也知晓,若是本身吃得极饱,纵是再放一桌满汉全席在跟前,强塞又能塞得进多少呢?

  “行啊,涨本事了,还知道揣怀里给带进来?你咋不索性舀瓢猪食兜着呢?呶,去啊,这回我保准不拦着。”

  倒不是周家阿奶有福尔摩斯的本事,而是周家阿娘外裳还敞着的。先前她下手太快太狠,偏那红薯饼最后一道程序是油煎,哪怕如今天气挺凉的,刚从油锅里出来的东西能凉到哪里去?没将她烫出个好歹来,也是因为她里头还穿了两件衣裳,可饶是如此,还是觉得胸前发疼,加上一时陷入了美梦里,没来得及把衣裳拢上。

  得了,被逮了个正着。

  周家阿娘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不过她也就是明面上装着心虚罢了,她很清楚,哪怕是为了周芸芸,周家阿奶也不会拿她怎样的。挨骂是肯定的,不过无所谓。挨打倒是不至于,毕竟打伤了要看大夫要吃药,还会耽搁了活计,太得不偿失了。那么多半的惩罚就是克扣吃食,外加被妯娌笑话几回。

  看罢,这就是生了个福星闺女的好处。周家阿娘才不担心自己被赶回娘家,她可是周芸芸的亲娘!

  还真别说,周家阿奶确实是这般想的。对大房二房,她硬得起心肠来,可对于三房,只要一想到她的好乖乖,她还真就没了奈何。只是甭管哪个都没有意识到,周芸芸其实压根就没那么在乎父母弟弟。原主看不上那家子人,如今的周芸芸略好一点,她感觉到了阿爹对她的好,可对于阿娘和弟弟……

  随缘罢。

  事实上,这头闹的是非,周芸芸一点儿也没顾得上。眼瞅着再过两三天,她的专用灶间就可以正式使用了,可食材的缺口却不是一点点。

  估摸着头上的伤口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周芸芸干脆跑去找了阿奶。

  “阿奶,我想去后山转转。”

  周家原就位于大青山的后山这块,不过这一处是悬崖峭壁,要上山的话,还要绕不近的一段路。以往,周芸芸也没少上山去玩,她是真的玩,采些小花小草的,碰上果子也会摘几个,比不得伯娘嫂子堂姐她们,每日里都要去捡枯枝败叶回来生火。

  “你的伤还没好,回头叫你阿爹陪你一道儿去。”周家阿奶原是打算狠狠的教训一顿老三媳妇儿,可被周芸芸打了岔,也就顺势算了。

  周家阿娘眼睛发亮的望着周芸芸,回头转念一想,其实她这个闺女还是很有用的,旁的不说,单是这打小娇养的小模样就胜过了十里八乡的所有农家女儿,当下便起了心思,打算回头往娘家去一趟,问问她爹娘,可有给她那内侄儿说亲。

  周家阿娘的打算,周芸芸毫不知情,事实上先前那事儿她都没注意到,只一心回忆着这大青山有啥好东西。

  大山,尤其是这种绵延几十里上百里的大山深处,那绝对如同藏宝窟一般。可很显然,甭管是周芸芸还是阿爹,都没有可能往深山里去,毕竟那种地方铁定会有群居的大型野兽。不过,就算是外围,好东西也有不少,起码菌菇类的铁定少不了。

  因着今个儿已经略晚了,周芸芸便打算明个儿起个大早再去。去之前,她特地从阿奶处要了两个大背篓子,打算让阿爹背一个,她自个儿背一个。这想法倒也不错,可回头阿奶就揪着她阿爹的耳朵骂了好一会儿。结果等到了次日大清早,就变成了阿爹身后背一个篓子前胸还挂着一个。

  周芸芸知晓这一定是阿奶插手了,不过篓子都还是空的,让阿爹拿着也无妨,顶多也就是看起来有点儿蠢。

  父女俩个结伴离开了周家大院,单是绕到上山的地儿,就花了足足两刻钟时间。这足以证明周家阿奶在挑选宅基地是多么的煞费苦心,离村头村民聚集地远,离肥沃的田地远,离河边离村中心的那口老井也远,就连上大青山都颇费一番功夫,甚至上山的小径都是周家人这些年来踩出来了,简直全方面的证明了阿奶有多奇葩。

  等上了山,周芸芸已经微微出汗了,她太高估自己了,原主虽也时常上山玩,可那是玩儿,加上那会儿她也没受伤,自是能快快活活的逛一圈就回家。可这一回,不单她头上有伤,这几日又完全没怎么动弹,一懒散就很容易疲惫不说,更兼这一回她上山是为了寻找新鲜吃食,更是费了不少心力。

  “芸芸,咱们到那头小溪边上歇一会儿好了。”周家阿爹憨是憨了点儿,却也不是完全没眼力劲儿,事实上很多事情他都知晓,就是懒得说。

  就拿昨个儿的事情来说,难道他会不知道自家媳妇儿偷拿吃食不对?可说了又怎样,媳妇儿还是会拿,阿娘照样会骂,左右他做啥都不会改变结局,还不如顺其自然。

  “好,我是有些累了。”周芸芸极是干脆的承认了自己的不足,还向阿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周家阿爹以往从不见闺女同自己亲近,这两日的亲近让他登时开心不已,只恨不得拿更多的好东西予他,偏总感觉自己没本事,做啥错啥。好不容易这两日周芸芸改了脾性,当下便愈发的想对她好起来。

  等领着周芸芸去了溪边,阿爹又跑到不远处采了点儿果子来。

  在乡下地头里,春秋两季吃食最多了,虽说多半都是不顶饿的小玩意儿,却都是小孩子欢喜的东西。以往,阿爹每次上山砍柴,都会顺势带一些果子之类的,结果每次都是被自家臭小子吃了个精光。

  “芸芸,尝尝这个。”阿爹刚要将果子递给周芸芸,又忆起素日里周家阿奶养孩子精细,忙回头先去小溪里洗了洗,这才返身给了她。

  坐在小溪的干净石头上,吃着略有些青涩的甜果子,周芸芸的心情很是飞扬。等她无意间眼神一瞥,看到小溪里仿佛有甚么东西,定睛一看,登时心头大喜。

  “阿爹!水里有螃蟹!”

  螃蟹啊,秋天本来就是吃螃蟹的时候,虽说周芸芸在现代时更喜欢吃海蟹,可如今没有海蟹,河蟹也很不错。回头都不用怎么烹饪,直接放在大锅里蒸熟了即可,保准鲜香美味。

  “那玩意儿就炖汤还有个鲜味儿,没吃头。”

  不曾想,在周芸芸眼里可遇不可求的螃蟹,竟得了周家阿爹这么一句评价。不过,等周芸芸不敢置信的看过去时,阿爹还是从善如流的下去摸螃蟹了。在阿爹看来,是没啥吃头,可就像那甜草根一样,只一定点儿的甜味,不也极讨孩子喜欢吗?既然周芸芸想要这螃蟹,他自然不会反对。

  许是跟周家阿爹抱有类似想法的人很多,以至于这里的螃蟹看着格外的笨,基本上都是一抓一个准儿,哪怕有些急急的逃回了老窝,最后也被阿爹堵在了家里,来了个一锅端。

  没一会儿,大背篓子里就装了一多半。

  其实,依着周家阿爹意思,抓上三五个也就够了,毕竟小溪里的螃蟹大,每个都有小半斤重,三五个都能煮一大锅子的汤了,还会不够?可没回他把新抓到的螃蟹放到大背篓子里时,总能看到自家闺女眼巴巴的盯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登时他就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结果一不留神,就抓了大半篓子的螃蟹。

  这下子,周家阿爹开始犯愁了。份量倒是无妨,也不用怕螃蟹跑掉,像这种活蹦乱跳的螃蟹,就算哪个幸运的爬上去了,自然也有同伴用力的将它扯下来,除非背篓整个倒了,不然用不着担心螃蟹会跑。可问题在于,他们今个儿是打算上山的,这才山脚下呢,就带了一堆的东西,等回头往山上待个大半日的,这半篓子的螃蟹就算不馊,估计那味儿也不好闻了。再说了,螃蟹炖汤不就是图个鲜味儿吗?死掉的螃蟹炖汤还能喝?

  这头,周家阿爹正琢磨着,要不要倒掉点儿,这放的少一点儿估计螃蟹存活也多点儿,再说了,炖汤真心用不了那么多。

  那头,周芸芸见阿爹不动弹了,还颇为狐疑的四下望了望,见不远处溪水上游仿佛还有许多,连滩涂那边偶尔都有小螃蟹冒头,登时就不解了:“阿爹,你是累了吗?那咱们歇歇再抓?”

  秋天的大肥蟹啊!还是新鲜免费的,怎么可能只抓这么点儿就回去了?而且,她方才瞧过了,好些个螃蟹里头都是带着膏的,虽说这么干可能会导致来年蟹子数量的减少,可凭良心说,她真不会考虑得那么周全。再说了,这条溪水看着是挺浅的,却是贯穿整个大青山的。尽管没法实地测量,可想也知晓,起码有好几里长度,就凭她和阿爹俩人,怎么着也不至于因此影响了生态环境罢了?退一步说,就算影响了,她也还是想吃。

  “炖汤用不了那么多,再说这玩意儿容易死,一死就特别臭,你阿奶要骂人的。”周家阿爹尽可能的解释道,可显然就这种说辞,明显说服不了周芸芸。

  “吃不完就养在水缸里,螃蟹好养,哪怕不喂吃的也能活上好长时间。而且还可以做呛蟹、蟹酱,存放妥当的话,搁上一年都不会坏。再说了,就算啥都不干,风干螃蟹的味道也很好。”一着急,周芸芸不由的将自己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了。只是话一出口,她就隐隐后悔起来了,极怕阿爹跟着来一句,你咋知道的?

  周家所在的小山村里,对于吃食真心没那么讲究,哪怕村后头就是大山,可村民多半都是靠种田为生的。猎户倒是也有,他们村就有两户,可人家也是闲了才进山一次,若有收获那也是偶尔打打牙祭,素日里吃的还是田里的出产。

  至于这螃蟹,还真就没几个人会去吃,倒是有些大半孩子,喜欢去捞点儿小鱼小虾小蟹,拿回家喂鸡鸭吃。

  要让周芸芸来说,这不是暴遣天物吗?

  螃蟹啊,多少种菜肴点心都是以螃蟹为主食材的。周芸芸打定主意,今个儿晚间就来一顿螃蟹大宴!

  清蒸螃蟹、葱姜炒螃蟹、盐焗蟹、土豆泥烩螃蟹,再来一大碗螃蟹白菜汤,配上香浓的蟹肉粥,还可以再来一笼屉的蟹粉小笼包,齐活了!

  “捉上满满俩篓子咱们回家!”生怕阿爹追问,周芸芸赶紧打岔。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好,赶紧添了一句,“不用满满的,每一篓装一半就好了。”

  周家阿爹目瞪口呆的看着周芸芸,虽说他是很心疼闺女,可他到底跟周家阿奶那种无脑维护不同,当下就觉得抓那么多没必要,再说他们不是还要上山吗?不过最终,阿爹还是甚么都没说,想着回家也好,让闺女跟螃蟹较劲儿去,他一个人上山,干的活还又多又快呢。

  这般想着,周家阿爹直接拽过那个空篓子,往上游走了一段路,埋头干起活来。

  有了目标动作就会快很多,毕竟先前周家阿爹每抓几个都要回头瞅瞅周芸芸,总觉得够了太多了。可如今,也甭管是不是太多了,左右只是费点儿力气罢了,就当哄孩子玩了。

  周芸芸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需要被人哄着的小孩子,她只满脑子盘算着要怎么吃螃蟹。其实,除了种类繁多的螃蟹类菜肴外,她更希望拿螃蟹做点心,无奈就算有蟹肉蟹黄,还是差了不少东西。旁的不说,真正的蟹粉小笼包,那是需要掺进一些肥瘦相当的猪肉,虽说周家养了猪,可想也不知道不可能为了一道小吃就干出杀猪的事情来,就算阿奶再宠她也没可能。

  看来,需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不过大青山倒是比她想象的物种更丰富。

  抬头往深山里看去,周芸芸心下一动,只是回头看到正弯腰低头忙活的阿爹时,这才熄了心思。

  周家所有人都不知晓,原主虽是娇生惯养的,可论胆量却是比一般猎户都大。才五六岁时,就敢一个人摸索着进深山里,这些年来,少说也去了上百次了,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反而每回都能带回一些稀罕的零嘴儿来。倒不是原主真像阿奶想的那般,天生就是福星,而是因为她的鼻子异于常人。

  靠着嗅觉,原主一次次的避开了大型野兽,也一次次的找到回家的路,还能寻到好些个闻起来就特别好吃的东西。甚至于,她还在深山里养了一只当时才刚断奶的小喵。

  萌物喵宠啊!其实,若是一只小狗的话,原主就直接带回家了。可她清楚的知晓喵不是家养的动物,再说周家人多事多,就算有她护着,万一被欺负了,她可不心疼死了?又想着自己时常进山,有的是机会跟喵玩,便索性散养着,隔三差五的拿些闻起来好吃的东西塞喵嘴里。

  而所谓闻起来好吃的东西……

  周芸芸一想到记忆里的画面,她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原主是个真正的孩子,别说见世面了,连村子都没出过。所以她不知晓,所谓闻起来好吃的东西,多半都是珍稀的中药材。就说周家阿奶对她改观的那件事儿好了,哪里是阿奶不小心让她摔出了背篓,其实就是她自个儿爬出去才跌下来的。而那个被她死抓着不放的“萝卜”,其实她当时是打算直接下口咬的,结果那玩意儿太硬了,她年幼牙口不好,只啃掉了一点儿须子。也亏得如此,不然这么一个人参啃完,也就轮不到周芸芸穿越了,当时就能把她给补死。


  ☆、第005章


  接小奶喵这事儿,恐怕只能等下一回了。周芸芸打定了主意,下回定要撇开所有人,独自进深山将她盼了两辈子的小奶喵接出来。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好生琢磨下怎么整治一桌的全蟹宴好了。

  因为她的专用灶间还不曾正式投入使用之中,这就注定了她没法亲自下厨。好在螃蟹本身就集合了鲜香美味,哪怕不用任何调料,单单清蒸也是一道极赞的佳肴。

  考虑到周家的实际情况,周芸芸在回家的路上,就将原本定下来的四菜一汤,配粥和小笼包的想法略简化了一些,决定菜肴就俩,一道清蒸螃蟹,一道土豆泥烩螃蟹,再来一大锅的螃蟹白菜汤,蟹肉粥倒是依旧,不过想也知晓,就周家那群大胃王,光靠蟹肉粥是绝对吃不饱的,所以这个只能用于解馋,而非顶饿。

  好在周家那头并不知晓周芸芸和阿爹弄回了那么多的螃蟹,事实上等他们晃晃悠悠的回到周家时,那头的灶间已经忙活开了。

  今个儿轮到大房做饭,其实对于做饭这个词,周芸芸一直想要吐槽。在现代,她是个小厨子,也可以唤作点心师傅,其实对于烹饪并不算太擅长,当然比起那些个倍受父母宠爱的小公主们,她肯定要强很多。然而,总的来说,周芸芸对于自己烹饪手艺并不是很自信,直到她了解了周家的日常做饭流程。

  与其说那是在做饭,还不若直截了当的形容为煮猪食。甭管是大伯娘、二伯娘还是她阿娘,完全谈不上手艺问题。哪回都是先从阿奶处领取了一顿饭的食材,然后煮上一大锅子的粗粮粥,顺便将玉米掺红薯的饼子蒸熟了,齐活!

  所以,对于周家来说,做饭就是把一切都煮熟,只要熟了,就可以吃了。至于调味,一年到头都是雷打不动的在粥里放粗盐巴,连份量都是由周家阿奶掐算好的,其他人需要做的,也就是将食材放入锅中炖煮。当然,旁的事情还是有不少的,譬如饼子是每日里现做的,单这一项工程就耗时不少。另外,因为人口多份量也相应加大,故而这活儿一点都不轻松。

  纯粹就是体力活,毫无烹饪的乐趣可言。

  在见识过了周家灶间的日常后,周芸芸总算明白为何以往学校食堂的饭菜都一点儿滋味都没有。其实不是大厨师傅的手艺不行,而是因为他们压根就把这个当成了流水线工作,心思不在如何将饭菜变得更美味上头,仅仅是依靠着机械重复的劳力,做出了一桌能吃的东西……

  周芸芸下定决心改变现状。

  等回到了家中,周芸芸撸起袖子打算先跟阿爹一起将螃蟹清洗干净。两篓子螃蟹她并不打算一餐就做完,而是决定留一篓子下午慢慢归整,像蟹粉小笼包这道点心,又要找阿奶拿小麦粉,到时候还要发面等等,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更别提,蟹黄的数量本就少,估计就算将一篓子螃蟹都剥干净了,最多也就做出一屉来。

  “慢着!好乖乖,你在作甚么?”

  周芸芸原本的想法是,就算她不愿意进灶间作践自己,可清洗螃蟹却还是容易的。尤其这河蟹,活力其实并不如海蟹,加上他们一路过来没做任何处理,到周家时,已经有多半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了。

  于是,周芸芸亲自上阵将比较活泼的挑出来,打算待会儿丢水缸里先养养,剩余的那般半死不活的,则清理干净后,再进一步料理。

  结果,这还啥事儿都没做呢,周芸芸刚把袖子撸起来,就听到阿奶熟悉的大呼小叫声,抬眼一看,阿奶正用一种见鬼般的眼神望着自己。

  “啊?”周芸芸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么腌臜的东西,怎么能让我的好乖乖碰呢?”周家阿奶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恼怒占了上风,当下怒喷道,“周老三你个王八羔子!你是怎么当人爹的?老娘让你带着好乖乖上山转悠一圈,你就带她下河摸螃蟹?玩一玩也就算了,这会儿还让她帮你干活?你这么能耐,咋不干脆上天得了!!”

  周家阿爹被喷得晕头转向,赶紧抄起两篓子螃蟹,飞奔到了大水缸前。

  “我……”周芸芸努力想要为阿爹辩解一两句,可眼见阿爹如她所愿的那般,快手快脚的挑出了好蟹丢到缸里,又将剩余的洗干净归整好,当下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其实,周家阿爹真心很能干,比她这个光动嘴不干活的人强多了。

  很可惜,周家阿奶完全不是这般认为的。

  “好乖乖,你阿爹就是个蠢的,下回有啥要动手的活计就让他来。就算一时没寻着他,这不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你想干啥就让别人去,可别傻乎乎的自己动手,多累呢。”周家阿奶一脸心疼的望着自家好乖乖,犹见她额头都冒汗了,赶紧让她先进屋洗把脸休息休息,反正螃蟹这玩意儿,只是不讨人喜欢而已,又不是没吃过。

  周芸芸拒绝无效,只能先进了屋里,等从窗户里瞧见阿奶回堂屋后头去了,这才捻手捻脚的溜了出来。

  清蒸螃蟹很容易,只是为了能更好的入味,以及到时候分赃……分食容易,周芸芸特地让阿爹拿大菜刀砍成了好几段。当然,同样的方式也适用于土豆泥烩螃蟹,只是阿爹提醒她,家里是有不少土豆,却都在阿奶房里。另外,若是打算煮蟹肉粥的话,取蟹肉倒是不难,可所需要的杂粮也得跟阿奶讨要。同样需要讨的还有盐巴,毕竟阿奶每回都是掐着份量发放食材的,今个儿做饭剩余的铁定没有。

  于是,周芸芸又跑到了后头找阿奶要食材,过程倒是顺畅,可她心累……

  在现代做了别提有多少回饭菜了,这还是头一回干点儿啥都要跑后头要东西。周家的灶间很杂很乱,光是干柴就堆了不少,还有各种破布线头,却唯独没有额外的吃食。

  等掐着点儿将菜肴做出来了,周芸芸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蔫蔫巴巴的缩在阿奶身边,就像缺了水的花骨朵一般。

  周家阿奶狠狠的剜了周围一圈人,在她看来,除了好乖乖外,哪个都不是东西!之后,又细细的询问了今个儿究竟是谁烧的火谁做的饭,她这才略熄了火气。

  其实,周芸芸就是觉得心累,她觉得重操旧业道路阻且长,单想要凑齐最最基本的油盐酱醋估计都不容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周芸芸口述的三道菜获得了极高的赞誉。就是分菜时,让她囧到不行。

  依着周家阿奶的想法,她的好乖乖虽没动手,可是动了脑子呢,这些菜当然不能分给那帮小兔崽子吃。可好乖乖既然开口了,她就算再心痛也得照办,于是她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清蒸螃蟹儿子孙子每人给一小块,儿媳妇儿和孙女俩人吃一块。土豆泥烩螃蟹则是前两者螃蟹,后两者土豆泥。好在汤是管够的,不够也可以添水,所以每人都可以舀一碗螃蟹汤。至于最末的蟹肉粥,周家阿奶亲自取了个最小号的木勺,一人给舀了半勺。

  等吃完了这顿饭,周家其他人脸上都写着:好吃,但不够吃。周家阿奶却只差没两眼喷火了,她的想法所有人都能猜到,无非就是你们咋那么不识好歹,都给你们尝了还敢有意见?倒是周芸芸……

  囧里个囧,早就知道阿奶是个极品,可她真的不知道阿奶居然能极品到这份上。

  吃过了午饭,周芸芸借口溜回房间歇午觉,当着众人的面影遁了。她一直觉得,受宠最方便的就是不用去洗碗。天知晓在没有洗洁剂的年代里,洗碗该是怎样一番酷刑,取水不方便不说,那些个碗都是又厚又重的,一不小心摔了碗还会被喷得狗血淋头……简直惨绝人寰。

  等周家诸人都各自散开之后,周芸芸再度使出偷溜技能,悄无声息的溜出了家门,直奔后山。

  先前,她之所以特地跟周家阿爹跑了一趟,是因为她并不确定嗅觉真的能帮着认路。虽说她本人并非路痴,可若是等进了深山老林里,是不是路痴真心一点儿也不重要,反正一样都出不来。所谓的靠嗅觉躲避大型猛兽,并安全返回这种事情,听起来像笑话,做起来则像是神话。

  然而这却是真的可行的。

  再度进山,周芸芸啥都没带,轻装简从的上山了。

  在原主的记忆里,就没有所谓固定的入深山道路。想也是,这年头的路都是人工踩出来的,会进入深山的统共也就那么几个人,且多半还都是从不同的方向进入的,想寻到一条小径都难。好在,原主有无敌嗅觉,愣是各种钻洞爬树,总能轻易的进入旁人进而远之的深山之中。

  这一次仍旧很是顺利。

  只是,过程是顺了,等见到了周芸芸心心念念的小奶喵时……

  一个体长近一米的金色条纹大喵,身后的尾巴高高竖起,足有半米高。一看到周芸芸过来,它就高高的跃起,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地,狂舔了起来。

  周芸芸:“…………”记忆果然有自动美化效果,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第006章


  当记忆中,那只萌萌的小奶喵变成了眼前的庞然大物时,周芸芸是懵的。

  记忆里,原主是在她七岁那年的深秋,也就是差不多三年前,某次进深山逛时,很偶然的在一个小山坳里捡到的小奶喵。那时候才是真的奶喵,统共也就巴掌大小,声音细细弱弱的,毛发稀稀疏疏的,就这般可怜兮兮的趴在手心里,有一声没一声的唤着。

  原主本就不是心肠硬的人,当即就带着奶喵出了深山。可等快到山脚下时,她却犹豫了。

  因为周家阿奶的娘家曾经是猎户,她不止一次的听阿奶提过山上的事情。一说是这种刚出生不多时的幼崽是不能接触生人的,又一说则是即便被人捡回去了,往后它也再不能回到原来的家了。

  这对于当时年仅七岁的原主来说,可真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放回去?小奶喵估计难逃一死。不放回去?那往后怎么办?她是不可能养它一辈子的。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决定折中一下,将小奶喵安置在了山脚下的一处小洞窟里,往里头仔细的垫了好些个干稻草,甚至还将那一年阿奶给她新做的小棉被偷偷带了出来。当然,也没忘记时常过来喂养,一般都是在山上发现的闻起来就很好吃的草根一类,再不然就是偷偷的将粥藏起来带上山。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个月,直到次年开春,她才又抱着小奶喵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再往后,她就去得没那么勤了,顶多也就是隔三差五的进山一次,碰上了就逗一逗,没碰上就算了。

  ……直到周芸芸穿越而来。

  其实,三岁的猫肯定已经不能再被唤作小奶喵了。可饶是如此,周芸芸也没有想到记忆竟会发生如此严重的偏差。猫科动物真的能长到那么大吗?又或者,它压根就不是猫?还是当年的灵丹妙药吃撑了,以至于基因变异,个头跟吹气似的猛涨?

  “你都长大了,我还是给你取个名儿好了。”

  周芸芸拿手轻轻的抚着猫毛,心情也慢慢的平复了下来。她真的很喜欢萌物喵宠,至今她还记得她的第一只小猫,那是一个毛色并不怎么好看的小花猫。只是后来,双亲没了,家散了,她的小猫也至此下落不明。

  从那时候开始,再养一只猫就成了周芸芸的心病。可猫这种动物,是需要长时间陪伴的,她每日里奔波忙碌,住的还是分租房里的小单间,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不适合养宠物。

  养猫对于她来说,就成了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儿。

  “我干脆叫你胖喵怎么样?”在大喵和胖喵之间,周芸芸只犹豫了那么片刻,就立刻做出了选择。反正甭管起甚么名字,胖喵也不会知晓周芸芸的险恶用心,所以真心无所谓。

  果然,胖喵只是极为享受的靠着周芸芸,没有半点儿意见。

  “胖喵,走,姐姐带你回家!”十岁的周芸芸带着三岁的胖喵,一人一猫大摇大摆的出了深山。

  因为心情极好,回去的路上周芸芸甚至都没有费心去嗅空气中的异味,等她发觉时,已经出了深山了。当下,她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运气是真的不错,同时也暗自警惕,这里不是现代,如果是在村子里也就罢了,一旦进了山林,却是必须要提高警惕的。

  才这般想着,身畔的胖喵忽的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嗖的一声冲了出去。等周芸芸回过神来之时,胖喵已经咬着一只脖颈断裂的长毛兔子走到了她面前。

  周芸芸:“…………”猫是吃肉的吗?不对,猫居然还会抓除老鼠以外的猎物?

  胖喵蹭啊蹭的,将嘴里到底死兔子放在了周芸芸的鞋边,成功的给她的小布鞋上抹上了一道嫣红的血迹。

  这一刻,周芸芸脑海里浮现的头一个念头是,亏得她出门时换上了灰扑扑的布鞋,要是昨个儿穿的那双小绣花鞋,她还不得心疼死?不过,感慨之后,她就想起正事儿了。

  “胖喵,你居然会捕猎?”周芸芸半弯腰伸手拍了拍胖喵的大脑袋,想了想又道,“难道你居然不是吃素的吗?”

  猫当然不是吃素的,可在原主的记忆里,胖喵就是吃素的。这也怪不得原主,而是村子里养猫养狗的人家也不少,尤其是狗,很多人家都喜欢养上几只,不管是逗乐子还是看守门户都不赖。可想也知晓,周家还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也没法让家人顿顿荤腥,猫狗之类的,多半都是吃主人家的剩饭剩菜。吃素甚么的,很多猫狗一辈子都没开过荤,可不就是吃素的吗?

  所以,胖喵也不是天生吃素的,而是被原主坑惨了。

  “天可见怜的,胖喵你是啥时候发现原来自己不用吃素?肉多好吃呢,我最喜欢吃牛羊肉,不过兔子肉也不错,晚上叫阿奶加餐!”

  尽管胖喵压根就没理会周芸芸,她一个人也能说得有滋有味的。断了脖颈的兔子,则被周芸芸随手抓了条藤蔓简单的捆了捆,拎在了手里。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周芸芸也不知道,究竟是胖喵觉得她喜欢吃兔子,还是山里的兔子跟她杠上了,或者更简单一点儿,这一切都只是个巧合。总之,等一人一猫走出大青山后,周芸芸手里已经提了三只死兔子了。

  其实,周芸芸很想说服胖喵,不要将兔子咬死,可因为言语不通,胖喵依旧我行我素。不过也是,对于一只长期生存在野外深山老林的野猫来说,捕猎之后直接咬死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活捉……抱歉,猫主子的字典里没有活捉。

  于是,周芸芸拿藤条胡乱的将三只死兔子缠一起拽在手里,领着胖喵回周家了。

  堂妹周三囡这会儿正蹲在家门口的小水沟里挖泥玩儿,冷不丁的觉得眼前暗了下来,不由的抬头往上看去……

  “哇呜呜呜呜!!”周三囡一屁股坐倒在地,扯着嗓门嚎啕大哭,且伴随着哭声的还有她那如雨下的眼泪鼻涕。

  周芸芸开始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胖喵到底做了甚么事儿,才会给原主一种容易被人欺负的错觉?就它这形象,完全不用担心领回来被家里的这帮熊孩子们欺负,哪怕阿奶不出面,胖喵自己也能搞定一切。

  “你别哭了,晚上我给你做肉吃。”周芸芸不会哄孩子,却也不会推卸责任,哪怕在现代自家的萌宠出门吓到孩子了,也应该诚恳的赔礼道歉。

  “肉?”周三囡秒速止住了哭声,抬起胳膊用衣袖狠狠的抹了一把脸,旋即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抬头望着周芸芸,“哪里来的肉?”

  周芸芸抬了抬手,示意她看自己手里的死兔子。

  山里的野兔子当然不像家养的那般肥硕,不过份量却也不算轻了,三只加一块好歹也有十几斤重了,当然这是毛重,等剥皮拆骨以后,实际出的肉估计只有七八斤了。不过那也够了,周家连周芸芸算在内,统共也就十七人,平摊下来每人可以吃小半斤呢,确实不算少了。

  然而,这只是周芸芸一个人的想法罢了。

  就在周三囡破涕为笑的时候,周家阿奶听到外头的动静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待走到离胖喵有两三步距离时,她才皱着眉头打量了起来,半晌才有些不确定的道:“这是……彪?”

  “甚么?”周芸芸有点儿傻眼了,彪是甚么东西?膘肥体壮?

  “好像是彪,龙虎彪豹里面的彪。我记得当年我阿爷还在的时候,就曾经打死过一只彪,可惜后来我娘家败落了,连熟过的皮子都给卖了。”周家阿奶颇有些感概的道,不过旋即,她又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周芸芸,“我的好乖乖,这只彪认你当主子了?”

  “阿奶,其实它是我以前在山里捡的,后来又遇上了,我就把它带回家玩玩。”周芸芸依稀明白了周家阿奶先前那番话,胖喵估计是猫科动物里的一种,却不是她所认为的那类宠物猫,而是类似于虎豹一类的。

  龙虎彪豹……这个不会是按着实力排的罢?

  这下,轮到周芸芸惊疑不定了,不过回忆起方才胖喵扑上去咬断兔子脖颈的利索劲儿,她觉得这个排序也没错。

  对了,兔子!!

  “阿奶阿奶,这是胖喵送给您的见面礼,咱们晚上吃兔子肉好不好?红烧肉……呃,或者清蒸也没关系的,一样都很好吃的。”周芸芸及时想起家里没有做红烧肉所必须的酱油,只能果断的改口。其实,兔子肉烧烤和红烧是最好吃的,清蒸的话,味道会寡淡很多,而且野兔偏骚,清蒸很难去掉那股子骚味儿。

  “行,晚上给我的好乖乖做肉吃!”周家阿奶满口子答应着,边说边顺势接过了周芸芸手里的死兔子,当然周芸芸也从善如流的给了,虽说她喜欢做饭菜,可剥皮拆骨真心不是她所擅长的,事实上她连鸡都不会杀。

  这时,胖喵半蹲下身子,嗓子眼里还发出了类似于威胁的声音,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周芸芸被它这番举动吓了一跳,好在她很快就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忙不迭的弯下腰身抱住了胖喵的脑袋:“胖喵乖乖的,这是我阿奶,往后你打了好东西都给阿奶知道了吗?回头让阿奶做好吃的,乖。”

  有了主人的安抚,胖喵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转身将头埋进周芸芸怀里,一副享受的模样。

  “走,我帮你洗个澡。”周芸芸被它这副撒娇的小模样给逗乐了,拍了拍它的脑袋,将它引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其实,胖喵并不算脏,猫科动物本身就是极爱干净的,但凡有空都会仔细的打理自己的毛发。不过,胖喵到底是刚从深山里出来,还当着周芸芸的面咬死了三只兔子,甭管怎么样,也该略微清理一下。

  原主是有一个大澡盆的,可以供她坐下还能伸长腿的那种巨大的木盆。素日里,大澡盆是搁在架子床下面的,原主宝贝得很,谁都不给。不过,如今轮到周芸芸做主了,她毅然从床下将大澡盆拖出来,打算先给胖喵洗个澡。考虑到如今已经秋日里,周芸芸决定烧点儿热水,免得把胖喵给冻坏了。

  不知道是因为周芸芸带回了兔子,还是周家阿奶答应今个儿晚上吃肉,总之堂妹周三囡格外的兴奋和配合,一听说周芸芸要热水,她回头就去灶间点了火,而周芸芸则忙拿了水瓢往锅子里舀水。

  这俩正忙活着呢,今个儿轮值的大伯娘掐着点儿过来打算做饭了,一听说今个儿晚上有肉吃,她整个人都亢奋起来了。至于要热水这种小事儿,则完全被她包下了,没多久就倒了半锅热水进了周芸芸的大木盆里,还帮着拿了水缸里的凉水调温。

  万事俱备只欠胖喵!

  周芸芸以为猫可能都不喜欢洗澡,都已经做好耐心劝说的打算了。结果,她这边刚刚弄好,原本趴在屋檐底下打瞌睡的胖喵就体态优雅的走了过来,先伸出一只爪子试了试温度,再慢慢的将四只爪子都放进了盆里。

  ……

  ……

  因着特地进山去接了胖喵,周芸芸原本打算做的蟹粉小笼包,只能暂时推迟到明个儿了。她都想好了,到时候就在她的专用灶间里把前头那些步骤都完成了,到最后蒸熟那一步时,再拿到隔壁公用灶间让周家阿娘帮着完成。不过,考虑到阿娘那德行,周芸芸果断的改变主意,明个儿还是找阿爹得了,不然她怕到时候一笼屉的蟹粉小笼包,连渣都没剩下了。

  不过,就算今个儿晚上吃不到蟹粉小笼包,这不是还有兔子肉吗?周芸芸觉得,晚饭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真的吗?

  夕阳西下之时,周家阿奶拎着半只切开的兔子,在万众瞩目之下走进了灶间。看,今个儿晚上真的有肉吃呢!

  ……等等!半只兔子?!

  周芸芸跟胖喵一起待在她房门口的廊下,不同的是,周芸芸是坐在小方凳上的,而刚洗舒服的胖喵则是趴在周芸芸跟前,眯着眼睛打瞌睡。因而,当周家阿奶拎着半只兔子进灶间时,周芸芸全看到了,登时茫然起来了。

  根据她先前的估算,三只兔子剥皮拆骨之后,大约能有个七八斤的肉,周家上下十七口,虽说没法吃痛快,不过每人小半斤也算是不错了,哪怕吃不饱也能解馋了。可若是三只兔子变成半只了呢?统共也就一斤多点,这要怎么分?一人一小块吗?

  冷不丁的,周芸芸想起了晌午的那顿饭,登时冷汗就下来了。

  还真是那句话,别太高估了周家阿奶的底线。

  果然,等晚饭上桌以后,周家阿奶亲自端着满满两大海碗的土豆炖兔肉。这道菜也是属于极为普通的家常菜,除了兔子肉外,其他的配料例如土豆、葱、蒜、姜、盐,周家其实都有。要是搁在素日里,阿奶铁定舍不得拿出她珍藏的食材来配菜,不过今个儿是例外,到底白得了三只兔子,不过是贡献了几个土豆并一点葱姜蒜,阿奶完全不心疼。

  只是,这两碗土豆炖兔肉显得略有些奇葩。

  尽管都是盛得冒尖顶了,可一碗里切成小方块的兔肉占了八成,配上两成的土豆块,显得格外的美味。然而另一碗却是满满的土豆块里头掺杂着少许的切成丁的兔肉……

  “阿奶。”周芸芸呐呐的看着那两碗所谓的土豆炖兔肉,心道,该不会是她想象的那样罢?

  周家阿奶先将兔肉占了多半的那碗搁在了周芸芸面前,满脸宠溺的望着她:“好乖乖,你不是说要吃肉吗?吃,快点儿趁热吃。”

  旋即,不等周芸芸开口,阿奶瞬间变了脸色,神情冷峻的扫视了一圈堂屋里的所有人,然后拿过小木勺,开始分赃……分食。

  说真的,永远也不太高估了周家阿奶的底线,因为她没有底线。

  周芸芸默默的低头喝粥吃土豆炖兔肉,还真别说,尽管野兔不如家兔那般肥硕,却胜在肉质劲道,格外的有嚼劲不说,还别有一番风味。吃着吃着,周芸芸胃口大开,等周家阿奶分食完毕后,她一个人已经干掉了半碗兔肉。

  呃,好像有些丢人。

  “好吃罢?回头我让你阿爹去集市上瞅瞅,有没有卖尖椒的。我记得以前跟着我阿爷吃席面的时候,就吃过尖椒炒兔肉,那个味道别提有多带劲儿了。我琢磨着,看起来也不算难,等有了尖椒,我再给好乖乖做。”周家阿奶一看少了一半的兔肉,登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阿奶您真好,芸芸最喜欢您了!”尽管是有些丢人,不过周芸芸还是努力卖着萌。左右她如今才十岁,就算幼稚一点儿也没多大关系罢?

  旁人是甚么想法,周芸芸并不知晓,反正周家阿奶看着倒是挺受用的。这就成了!

  这头周家祖孙俩是高兴了,可那头周三囡一个没忍住就呜呜的哭开了:“我要吃肉,我也想吃肉,肉肉肉,我要吃肉……”

  几乎是周三囡的话音刚落,周家阿奶就瞬间变了脸色,恶狠狠的瞪眼道:“想吃肉?让你娘割了肉给你吃!”

  周家阿奶只差没在脸上写着,老娘就是不讲理了。不过,周三囡虽不懂这些,却也明白今个儿是吃不到肉了,当下嗷嗷叫着哭得愈发惨烈了。可话说回来,方才阿奶不是将另外那一大海碗都分了吗?周芸芸迟疑的扫视了一圈,最终还是决定老老实实的吃饭,等吃光了碗里的粥后,她也没拿饼子,就跑出去找胖喵了。

  又半刻钟,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周芸芸瞅着大家各自散去回屋后,这才向周三囡招了招手,问道:“方才阿奶没分你肉吃?我怎么看到她拿着小勺子分了?”

  “阿奶分了我一块土豆。”一提起这事儿,周三囡又伤心上了,不过大概是方才哭痛快了,这回她只是含着眼泪委委屈屈的看着周芸芸,“可你说过的,今个儿晚上吃肉!”

  周芸芸:“…………”我怎么知道阿奶会极品到这个地步。

  半晌,周芸芸用安抚胖喵的方式,摸了摸周三囡的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黑乎乎的油,登时浑身僵硬的道:“那个,阿奶不是说了吗?等买到了尖椒,还做兔肉吃。等那会儿,我让她给你一块尝尝。”多的真不能保证了,毕竟她家阿奶是个极品。

  “好。”有总比没有的好,周三囡吸了吸鼻子,回屋睡觉去了。

  这年头,人们普遍歇得早,毕竟点油灯费钱得很。尤其在周家,除了周芸芸那屋的油灯常年都是满的,其他人的屋里根本就连盏油灯都没有。大晚上,简单的洗漱一番后,当然是赶紧歇觉了,不睡好明个儿怎么可能起大早干活呢?要是没能好好干活,回头周家阿奶又要骂人了。

  等周芸芸也洗漱完毕后,才打算回房,就看到周家阿娘蹑手蹑脚的从廊下摸了过来,一副做贼般的心虚模样。

  周芸芸囧囧有神的看着她。

  这周家大院的格局是阿奶占了后头所有的房舍并一个后院,前面一排房舍里,朝南最大最好最方正的房间是周芸芸的,最阴暗不见光的朝北房间则是灶间兼堆放大概能用三两天的柴火。

  旁的房间由南到北依次住着:周家阿爹阿娘并小弟、大伯大伯娘、二伯二伯娘、大伯家的大堂兄小俩口、二伯家的大堂兄小俩口、大伯二伯家剩余的四个小子、周大囡周三囡……

  其实,随着底下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周家的房舍是注定不够用的。像周芸芸专用的那个灶间,起初是打算让大伯家的老二娶媳妇儿用的,如今被周芸芸征用了,想来到时候倒霉的又是堂姐堂妹了。

  天可怜见的。

  “芸芸。”周家阿娘终于摸到了周芸芸跟前,还一把扯了她往房里去。

  亏得周芸芸一早就发觉她摸过来了,也因此提前安抚了胖喵,要不然没准儿她就被胖喵干掉了。饶是胖喵得了安抚,等发觉周芸芸被拽进了房里后,它也动作极快的窜了进去。

  周家阿娘倒是不在乎这么个畜生,连个眼神都没给它,只拽着周芸芸的胳膊絮絮叨叨的吐起了苦水。

  “我真是命苦啊,以往当姑娘的时候,家里穷得很,一年到头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好不容易嫁到了周家,以为有好日子过了,结果你阿爹又是个不中用的,你那两个伯娘更是坏得要命,我不是生了你弟弟吗?就算不像她们那般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可也没让你阿爹绝后啊!成日里对我是鼻子不是眼睛的,尤其是你阿奶,别提有多偏心眼儿了!”

  这话倒是没错,周家阿奶就是偏心眼儿,可偏的却是周芸芸啊,这让她怎么附和阿娘?

  无奈之下,周芸芸只能用沉默以对,哪怕阿奶有千错万错,这话也绝对不能从她嘴里说出去。再一个,她虽认为阿奶某些行为的确欠妥,可也不至于被阿娘这般批判。就像阿娘方才说的那般,在娘家就没吃过一顿饱饭,那在周家呢?阿奶再极品,顿顿都有浓稠的杂粮粥和粗粮饼子,滋味暂且不提,可绝对管够管饱。既如此,还有甚么好抱怨的?

  “你这丫头怎么都不吭声呢?亏得你阿奶成日里都夸你如何如何的聪慧能耐,我咋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呢?要我说,你就是个缺心眼儿的!”

  见周芸芸不搭理自己,周家阿娘登时气急败坏的拿手指戳着她的脑门教训道:“听你大伯娘说,那兔子是你从外头拿回来的?居然还是三只兔子?”

  “对。”这个问题还是很容易回答的,周芸芸果断的点头答道。

  “你是不是傻啊!!”周家阿娘气得几欲呕血,三只兔子呢,这得有多少肉啊!这丫头果然是个缺心眼,怎么就给了她阿奶那个抠门老货呢?要是全给了她,她一定煮一大锅的兔肉给她儿子吃个痛快,再腌上一只,回头存着当儿子的零嘴,最后一只正好让她下次回娘家时带去,让她那吃了一辈子苦的爹娘也尝尝味儿。

  结果呢?她儿子就吃了两小块,其中一块还是她男人给的,至于她更是只吃了一块土豆!这是她闺女从外头拿回来了,那老货怎么能这么抠呢?!

  眼见周家阿娘面上青青白白的,一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背过气去的模样,周芸芸也实在是闹不懂了,不就是三只兔子吗?就算她在现代是完完全全的城市贫民,可也不至于在乎那点子东西。超市里卖的烤全兔也就五十块一只,新鲜没加工过的更是便宜,所以这是干啥呢?

  实在是揣测不出周家阿娘的心思,周芸芸只能委婉的提醒她:“阿娘,天色已经晚了,要不你回房休息去?明个儿还要起早干活呢,等下阿弟寻不到你,又要闹腾了。”

  “哼,睡啥睡呢!我迟早有一天被你给气死!你个败家闺女!!”对牛弹琴也不过如此,周家阿娘把自己气了个肝肺纠着一道儿疼,结果她闺女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这还有甚么好说的?回去歇着顺气罢。

  临走前,周家阿娘恨恨的叮嘱道:“下回再得了甚么,记得念着点儿你爹娘阿弟,别好的坏的都给你阿奶!”

  周芸芸目送阿娘摔门而去,默默的将阿娘方才那话翻译成:好的留给阿奶,坏的再给阿娘好了,这样就不是好的坏的都给阿奶了……


  ☆、第007章


  周芸芸是个心大的,这当然是因着她对于周家阿娘原就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事实上连原主也没把这个亲娘放在心上。

  既然不存在期望,又谈何失望呢?

  在周芸芸看来,自家这个阿娘,充其量也就是生了她一场,连养育之恩都没有。至于她总是扯那些忙不过来的借口,连三岁的孩子都骗不了。想也知晓了,其他两房都是三子一女,也没见大伯娘、二伯娘天天哭诉忙不过来呢,就她这个阿娘,作天作地的,回头要是惹毛了阿奶,有她好受的。

  这般想着,周芸芸便关了门窗,一面慢悠悠的脱去鞋子、衣裳,一面开始琢磨明个儿吃甚么。

  可周芸芸不把这一回事儿,并不代表周家阿娘也有如此宽阔心胸。尤其等她回到自己那屋时,看着这简陋的屋子,想着周芸芸那十里八乡独一份的闺房,当下就气得心肝肺搅在一起疼。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孝的东西呢?她的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的,可也不瞅瞅她爹娘弟弟过得是甚么日子!看看咱们这屋,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就这土疙瘩堆的炕,还有这底下的干稻草和破布头,这是人过得日子吗?我这是造了甚么孽哟!!”

  周家阿爹一脸的懵逼:“甚么日子?有的吃有的喝,冬日里还有大棉袄子穿,这不挺好的吗?”

  “好个屁!芸芸倒是过得挺好的,还缺心眼儿傻大方!三只兔子呢,她就这么给阿娘了?谁不知道阿娘这人出了名的只进不出,她自个儿倒是吃畅快了,可咱家小子呢?”

  “也吃了啊,我还把我那块兔子肉给他了。”周家阿爹一脸的莫名其妙,“他还吃了一大碗螃蟹汤,粥和饼子也没落下一口,吃完了还在外头蹦跶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的。对了,别是给撑着了。”

  “撑你个头!”周家阿娘气得拿手抚着心口,她总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家男人给气死。可一想到要是自己死了,就她男人那德行,指不定就被这一大家子的恶狼给吞了,到时候怕是连她儿子都没活路了,当下忙不迭的开始顺气,却还是忍不住喷他,“你长点儿心罢!别总是阿娘说甚么就是甚么!”

  “可阿娘说的对啊!”

  “对对对!她是对的,那我就是错的了?周老三,你信不信我明个儿就回娘家去?带着咱们儿子一道儿回去!”

  “我不信。”

  在周家阿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周家阿爹特别实诚的回答道:“你不会带着儿子回娘家的,而且儿子也不会跟你走的。你忘了?上回咱们带他去看他姥爷,结果你家别说吃食了,连口水都没端出来了,最后还是连夜赶路回家吃饭的。亏得阿娘知晓你们家铁定不会留饭,特地让大嫂在灶间留了火,这才吃上了一顿热乎饭。”

  顿了顿,周家阿爹又添了一句:“咱那小子可不傻,上过一回当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往你娘家去了。”

  周家阿爹素日里很少说这么一长串的话,这冷不丁的说了,却是将周家阿娘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偏他见媳妇儿不吭声了,还道是事情解决了,旋即钻进被窝,倒头就睡,不多会儿就传来了震天响的呼噜声。

  知晓男人看不住,周家阿娘索性盘算起怎样将那剩下的两只半兔子从自家婆母手里头要出来。可她嫁到周家也有十几年了,哪里会不知晓她婆母那老抠性子,思量了一整个晚上,她最终还是决定从周芸芸处下手。

  因着思虑太重,周家阿娘足足等到窗外隐隐发亮那会儿,才昏昏沉沉的睡去,结果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她闺女的尖叫声。

  “芸芸?”周家阿爹一个鲤鱼打挺从土炕上跳了起来,别说衣裳了,连鞋都没穿,就一个箭步飞奔出去,旋即却看到了哭笑不得的一幕。

  周芸芸只穿着里衣披着外裳站在门口,她跟前是昨个儿才跟着她一道儿回来的那只大猫,不过这会儿大猫嘴里却是叼着个还在滴血的东西,因着天还未大亮,只能看个大概,并不能看真切,估摸着该是鸡鸭一类的东西。

  “去去去!去找阿奶!去去去!”周芸芸急得直跳脚,死活不让她家胖喵进屋。开甚么玩笑,就算她不嫌弃脏乎乎的胖喵,可胖喵嘴里那是甚么玩意儿啊!大清早的,吓死她了!!

  胖喵伸长了脖子不解的望着周芸芸,还向她眨巴眨眼睛。

  卖萌犯规啊!不对,胖喵嘴里那些好像是……“胖喵过来,来来,跟我往堂屋来。”

  周芸芸引着胖喵往周家的堂屋而去,还不等她想法子叫开门,堂屋的门就开了,阿奶一脸杀气腾腾的举着个大砍刀就出来了。

  “芸芸你咋了?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欺负你了?看阿奶不砍死他!!”

  “阿奶,没人欺负我,只是胖喵给你进贡来了。”周芸芸示意阿奶低头,“我也没看真切,好像是野鸡?”

  胖喵乖巧的低头张嘴,还特地将猎物拱到了阿奶跟前。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周芸芸才确信胖喵果然弄来了野鸡,准确的说是两只长相略抽象的野鸡,又或者人家本身长得很正常,结果被胖喵咬成了毕加索的抽象画。

  简直不忍直视。

  甭管周芸芸有多嫌弃,可阿奶不嫌弃呢。当下弯下身子,一手一只将野鸡捞到手里,正打算自个儿去收拾呢,就看到自家老三正傻不愣登的站在那头望向这边,忙没好气的喝道:“有眼力劲儿没有?傻站着干嘛?还不快点儿帮着烧水褪鸡毛,芸芸还等着吃!”

  周芸芸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艰难的开口道:“阿奶,还是您吃罢,我回头自个儿做蟹粉小笼包。”

  “那又是啥玩意儿?”

  “就是……包子,里面夹了螃蟹膏的包子。对了,阿奶我想再要点儿小麦粉。”周芸芸说着,忍不住伸手打了个哈气,“也不对,我还是先给胖喵洗个澡,再回去补个觉,旁的事儿等我睡醒了再说。胖喵,跟姐姐走。”

  烹饪是一种乐趣,却不是她熬夜干活的理由。看这天色,估摸着连凌晨五点都没有,她犯得着大清早的就作践自己吗?想到这里,周芸芸索性拽着胖喵往灶间那头去,盼着回头阿爹烧热水时,能匀一点儿给她。

  那是自然的,周家阿奶虽是个极品,却是一个很有节操的极品,见胖喵等着热水洗澡,她赶紧催促道:“叫你去烧水没听到吗?多烧点儿,我孙子要洗澡呢!”

  周家阿爹心道,敢情你孙子就是只畜生?

  这种话,心里想想就好了,阿爹就算再憨厚,也不至于说出那么犯抽的话。当下,他只回去将鞋子套上,又匆匆披了件衣裳,就打算去灶间烧火。可谁知,就这样还是慢了一步。

  方才周芸芸叫得那么大声,连睡在后院的阿奶都听到了,周家其他人又不聋,怎么可能没听到呢?就在周家阿爹进屋穿衣时,那些人就已经忙不迭的跑上来献殷勤了。

  这个说:“阿娘,我来给野鸡褪毛好了,这活我熟!”

  那个道:“芸芸想要热水洗澡是不?你先回你屋待着,外头冷,回头热水好了,我给你嫂子给送过去。”

  还有更夸张的:“醒都醒了,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再去睡?要不给你煨个红薯暖暖手?”

  尽管周家阿奶把每顿的食材都掐得死死的,可到底周家人口众多,甭管是在熬粥还是在做饼子的时候抠一点儿下来,都不算难。尤其周家是轮班制,一房管一天,只要自家人别出卖了自家人,少了那么一两个红薯,哪个能知晓?

  呃,以前不知晓,如今也知晓了。

  周家阿奶目光森然的瞪了过来,一时间,所有人作鸟兽散,好在活计也照做不误,并不耽搁甚么。

  等周芸芸在周家诸人好心相助下,给胖喵洗了澡擦了嘴,还吃了个烤红薯,刚打算去洗个手再睡个回笼觉,就被自家阿娘堵住了去路。

  周芸芸恍然,她说怎么好像忘了甚么呢,不过给都给了,还能从阿奶手里抠出来不成?想也知晓那是不实际的,因而她只故作为难的道:“下回,下回一定记得。”

  哪里还会有下回?她都已经让胖喵认了门,想来下回胖喵就直接给阿奶送去了,到时候能不能从阿奶手里抠出东西来,那就单看阿娘自个儿的本事了。不过,正常情况下那是没有可能的。

  说着,不等周家阿娘反应过来,周芸芸就一个侧身跑了。等洗了手甩干了后,她又窜回了自己屋里,想也不想就关门插捎。

  就在此时,院子外头传来周家阿奶中气十足的大吼声:“哪个说要吃鸡了?给我,我去收着,回头等过年时吃!”

  周芸芸:“…………”

  ——全家人忙活了这么久,生火烧水、褪毛清洗,等啥啥都处理好了,周家阿奶又把两只鸡给收回去了?大清早的,遛全家玩儿?!


  ☆、第008章


  周家阿奶是不是存心遛全家玩儿的,周芸芸并不清楚。不过,等她睡饱醒来,进了她专用灶间时,才愕然的发现阿奶已经帮她和好了面,这会儿发酵都快完成了。

  不单如此,就连先前养在水缸里的螃蟹,这会儿也全被敲碎了壳,挖出了里头的蟹黄蟹肉,全都放在了一个大海碗里头。以及旁边搁着一小堆的萝卜白菜并一碗咸菜疙瘩。

  好感动……

  正当周芸芸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之时,周家阿爹听着动静就过来了。

  “芸芸,这些可够了?你阿奶说,要是不够再去找她要。”阿爹边说边凑到跟前,仔细瞅了瞅,“阿爹帮你切成丁?”

  阿爹打算帮忙,周芸芸自然不会拒绝。况且,包子最重要的是馅儿的调味,切丁之类的,随便哪个菜鸟来都成,更别说阿爹原就是干惯了活计的人。只是,周芸芸刚要开口,忽的想起了一事儿。

  “阿爹,这面是你发的?”

  “对,你阿奶让干的。”阿爹答得简单,可想也知晓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怎么说,阿爹是很憨厚也的确很勤快,可他并不属于那种很有眼力劲儿的人,只能说他很听话,阿奶让干甚么他就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去干活。可问题是,有一群儿媳妇儿、孙媳妇儿在,阿奶真的会特地使唤阿爹吗?

  肯定不会!

  周芸芸估摸着,昨个儿负责生火烧水的是大伯娘,那帮着褪鸡毛的就是二伯娘了,顺势下来,被点到名和面发面的,就只有她阿娘了。估计阿娘不想干,阿爹才是接手这活儿。

  因着自个儿也是个懒的,周芸芸决定暂时闭嘴,回头等包子出锅了,让阿爹多吃两个解解馋。

  依着原本的打算,周芸芸是想要蟹粉小笼包的,当然这个还是要做,不过很显然阿奶比她更清楚这么点儿蟹肉是绝对不够的。那就先紧着蟹肉做小笼包,再做几个什锦包子好了,咸菜疙瘩也不能浪费了,毕竟咸菜包子的味道也是挺不错的。

  打定了主意就开始干活了,这论起生火做饭,周家无论哪个都比她强,可做中式点心的本事,却是怎么也没法超越她的。旁人尚且不觉得甚么,周家阿爹只看了两眼,就彻底傻了。

  这年头,肉包子不是人人都能吃得起的,可包子本身并不是稀罕物儿。以往去赶集或者去镇上时,周家阿爹也没少看到街边卖包子馒头的。通常来说,他们这十里八乡的,流行的都是大包子,基本上每个都有壮汉拳头那么大,若是馒头则更大,实心的大馒头几乎有俩拳头那么大了。

  个头大了,看着就觉得舒坦,可同样的却也失去了精致。想也是,就他们这片,能吃饱就已经很值得令人羡慕了,吃好简直就是妄想,真要做成小巧玲珑的,那一顿得吃多少个呢,就算数量不少,他也嫌麻烦。

  “……真好看。”然而,周家阿爹不得不承认,自家闺女做出来的小包子简直太好看了。

  先将发面团搓出一条来,等份分成十几个剂子,随手取过一个放在左手心里,右手伸出拇指轻轻一按,再拿筷子夹点儿方才刚调好的馅料,放入面团子里,也没见她怎么折腾,眨眼间就能出一个如同开了花苞般龙眼大小的包子。

  周家阿爹突然觉得,这要是能一口气吃个饱,他真的一点儿也不会嫌弃麻烦的。

  周芸芸随手包了七八个,眼见蟹肉愈发少了,不禁感概周家阿奶想得周到,就这么点儿,都不够她一个人吃的,看来回头还得再去摸些螃蟹来囤着。正这般想着,回头一看阿爹正拿着把菜刀,对着她发呆:“阿爹?!”

  “哦哦,我这就把馅儿给剁了。”周家阿爹慌慌张张的开始剁馅儿。

  周芸芸瞧了两眼,见没啥问题才又开始包了起来。于她而言,包小笼包都快成为本能了,若是让她包大包子,那她才要纠结呢。没法子,在现代点心最要紧的是好看,只要外表足够好看,哪怕味道不那么好吃,也不愁卖不掉。

  颜即正义……

  等将手头的蟹肉馅儿都用完了,周芸芸开始调什锦馅儿了。这蟹肉馅儿本就带着鲜味儿,压根就不需要放太多的调料,可什锦就不同了,考虑到手头只有萝卜和白菜,其实周芸芸还是有些愁的,要是能再寻来一些豆腐干或者笋干就好了,再不然菌菇切丁也可以用于调味。瞅了一眼旁边大海碗里的咸菜疙瘩,周芸芸更愁了,咸菜包子味道是还凑合,可这咸菜疙瘩一看就是腌了很久的,若不添点儿旁的佐味,回头能齁死。

  仔细想了想,周芸芸决定再去向阿奶要点儿食材。跟阿爹打了声招呼,让他慢慢来不着急,周芸芸转瞬就跑出了灶间,直奔外头高声唤着阿奶。

  不多会儿,周家阿奶就从后头奔了出来:“好乖乖,你这是咋了?”

  “阿奶,我想要鸡蛋。对了,还有旁的吗?要不你领我去后头瞅瞅?”周芸芸一面说着,一面往堂屋后头瞄。

  根据原主的记忆,堂屋后头一大块地儿,那可都是周家阿奶的地盘。里头只有你想不到的,就没有她不敢藏的。大到上了年份的成品木材,小到针头线脑,啥啥都有。用原主的话,将阿奶关里头十年八年的,也绝对活得有滋有味的。

  “成!”周家阿奶倒是没旁的想法,满口子答应了下来。这也就是周芸芸了,换个人试试看,阿奶非喷得他狗血淋头生活不能自理为止。

  要进后头的藏宝窟了,周芸芸莫名的有点儿激动。

  想象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操蛋。

  藏宝窟的意思原本是堆放着各色珍贵稀罕的宝藏,可很显然周家阿奶是没法子弄到宝藏的,也许她是攒了不少的私房,距离宝藏还是差得太多了。事实上,阿奶攒的最多的就是吃的。

  一整排的房间里几乎都没有空的,阿奶的房间位于最南边的小间里,一半是床榻柜子,另一半全搁着一些比较金贵的食物。譬如,两只半的风干兔肉,两只刚腌上的野鸡,一缸子咸菜疙瘩,并两□□布袋的小麦粉。当然,还有柜子上一排的调味儿,多半是盐,其次是油,最后才是丁点儿红糖。

  等出了阿奶的房间,便是偌大的粮仓了。说是偌大真心一点儿也不夸张,乡下房子本身就大,且还特别得高,因着这面的房间全部都处于山坳坳里头,显得格外的阴凉。乍一进去,周芸芸先打了个哆嗦,然后才仰着脖子对着这一屋子的粮食望而兴叹。

  其实粮食也不是特别多,关键是周芸芸这辈子还没这么直观的看到过现实版的“粮食堆成山”。大通间里,一面放着红薯、土豆和玉米,另一面则放着上百颗大白菜以及几十根胡萝卜,并好几大筐的花生。

  见周芸芸被震住了,周家阿奶是一脸的欣慰。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十里八乡把日子过得最红火的,她家男人娶了她简直就是祖上积德了。瞧瞧,家里人丁旺盛,她还能攒下那么多的粮食,可不是能耐着吗?

  再往里头走,却是鸡舍和猪圈了,以及柴房。不得不提一句,所谓的柴房真是名副其实,全都是柴禾,只有角落里放着一小筐的炭。依着原主的记忆,估计是冬天拿来给她烧的。

  参观完了后头全部地头,周芸芸沉默了一瞬,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话:“阿奶,鸡蛋在哪儿?”

  “在我房里的大箱子里。”周家阿奶完全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道,旋即领着周芸芸再度往回走,从带着锁的箱子里拣了三枚鸡蛋给她。

  周芸芸觉得很有必要回头抽空跟阿奶好好沟通一下。旁的不说,至少要劝她不要整日里跟食物睡在一屋,这味儿呀,简直要人命。以往在现代的时候,她倒是听说过某些奇葩每日里要搂着金子才能睡得喷香,虽说金子硌得慌,可也不是不能接受,起码人家没味儿呀!食物虽做好了香,可放在密闭的空间里,真心让嗅觉灵敏的周芸芸接受无能。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她的小笼包去罢。

  尽管有周家阿奶的倾力资助,小笼包的数量还是不多。蟹粉小笼包统共十二个,什锦馅儿的有二十三个,咸菜鸡蛋的则有十七个。这还多亏了周芸芸包的是超迷你的小笼包。

  “这边灶眼估计要明个儿才能用,阿爹帮我去隔壁蒸熟好不好?”周芸芸将所有的小笼包都摆在了笼屉里,交给了狂点头的周家阿爹,“回头等出锅了,阿爹多吃几个。”

  周家阿爹憨憨的笑了:“芸芸自己吃,回头让你阿奶也尝尝。”

  “没事儿,虽说没法管饱,可铁定人人都有。”经历了这几天的事情,周芸芸依旧是如此的天真,她盘算着,三种小笼包加一道儿足有五十二个呢,周家统共十七个人,算下来每人吃仨,还能多出一个来呢。左右只是尝味儿,管饱的有粥和饼子呢。

  话说,阿奶应该不会极品到每人只准尝一个罢?目送阿爹端着笼屉出门,周芸芸不禁这般想道。


  ☆、第009章


  小笼包数量不多,周家阿奶素来又是那般做派,指望她平均分配那就是扯淡。好在,兴许是因着连续两回白得了那些个猎物,数量还不少,倒是引得周家阿奶颇为大方的赏了每人一个小笼包尝尝味儿。

  有总比没有好,至少男丁那一桌吃得极为乐呵,蟹粉小笼包虽轮不到他们,可什锦馅儿的味道也很不错。可到了女眷这面,许是有周芸芸衬着,亦或是咸菜馅儿确实有些不对味儿,伯娘等人面色微微有些难看。

  周家阿奶才不管这些,每人一个吃完没有,以往日日稀粥配饼子不也过来了?这有好吃的还能嫌弃上?

  “阿奶,我有个事儿同你说。”

  周芸芸不是没看到伯娘那边的交锋,不过比起毫无血缘关系的伯娘和堂嫂们,她阿娘那眼神才叫淬了毒。索性她素来没将这个阿娘放在心上,在略垫了垫肚子后,便向阿奶道出了她的计划。

  之前她虽不曾真正的下厨,却也多少了解了周家的实际情况。

  这做小吃生意,其实最要紧的反而不是手艺,而是食材的数量。若是跟今个儿那小笼包似的,味儿是极不错,可吃完了就没了呢?这却不是她的本意了。又考虑到她如今年岁也不大,往场子那头支个摊位卖热乎小吃不大现实,若是村子里倒是无妨了,可显然就这小山村,吃饱已是难事儿,哪家会有闲钱给孩子买小吃零嘴?

  思来想去,卖吃食还得去镇上。

  从他们村去镇上,也花不了多长时间。脚程快的如周家阿爹,怕是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周芸芸也不差,原主打小就在大青山上疯跑,脚程自然也不慢,就是力气不算大,要是肩挑手提的,怕是得磨叽上一个时辰了。

  只是这镇上,其实有不算很热闹。周家所在的村子唤杨树村,与邻近的五六个村子皆属于青山镇,也就是全部依山而建的村落。又因着这片的水田不多,旱田出产又差,鲜少有富庶的人家。

  那青山镇,统共也不过一条街面,前后算一道儿,也不过一二十家店铺罢了,实在是称不上繁华。也就是逢九赶一次场子,那会儿整个青山镇会涌来十里八乡的村民,自是极为热闹了。

  周芸芸琢磨着,最好能多攒些吃食去卖,想也知晓就算青山镇并不繁华,那也比村子里好上太多了。可一想到阿奶那抠门性子,周芸芸就感到格外的无奈。做生意怎么可能不花本钱呢?可要是让阿奶出血本,那才是真的天方夜谭呢。

  除非,有白得来的食材。

  “先前我和阿爹去后山消息里捉了螃蟹,如今味儿也尝了,那些家常菜且不提,单就是今个儿的小笼包味儿如何?”周芸芸看向周家阿奶,毕竟她和阿奶是在场的唯二吃过蟹粉小笼包的人。

  周家阿奶想也不想的就开口称赞,在她眼里,好乖乖做啥都是好的。再说了,那包子用的是小麦粉,又加了油盐又鸡蛋的,本就是金贵东西,能难吃到哪里去?尤其周芸芸擅长调味儿,莫说是蟹粉馅儿的,就算是咸菜馅儿的味道也比她往常吃过的好太多了。

  这也是为何周家阿奶对儿媳妇儿等人极为不满的缘由。这般好吃的东西都让她们尝了,还有啥不乐意的?真以为自己有多金贵,非要顿顿鱼肉的?

  矫情不死她们!

  “阿奶,我和阿爹再往山上去捉些螃蟹,正好如今是秋日里,螃蟹最肥的时候,不如干脆让阿爹抽空多抓一些来,这个到底不费钱,甭管是放汤添菜,还是鼓捣一些新鲜吃食都不赖。要是过了时候,甭管是肉馅儿还是什锦馅儿,可都不是白得的。回头赶场子时,咱们多些包子,镇上有闲钱的人多,指不定会买上几个给家里人常个新鲜。”

  周芸芸已经知晓如何挠阿奶的痒痒肉了,在强调螃蟹是白得的同时,又添了两句:“等卖了钱,都归阿奶您。”

  钱钱钱……

  旁的甚么都不如最后一句来得要紧,周家阿奶在恍惚了一瞬间后,猛地一拍大腿:“好乖乖,用不着你上山,回头我让你阿爹带着全家都上去捉螃蟹去,只留着今个儿轮值的在家里做饭煮猪食!”

  “再有便是,螃蟹不容易活,阿奶你帮我给前头的缸子多添些水,免得到时候还没弄好,就全死了馊了。”周芸芸又提醒道。

  对于周家阿奶来说,只要能赚钱,再繁琐也无妨。等回头仔细打听了腌蟹酱的做法,阿奶索性提上俩菜刀、大案板并一个粗瓷甏,让大伯带上山在溪边就将螃蟹收拾好,直接给剁碎了。

  蟹酱的做法真心不难,无非就是先用清水洗干净了,除去坚硬的蟹壳和苦涩的胃囊,再沥干水分,去鳃洗除泥沙等物。再将螃蟹切成几个小块后,放入甏中捣碎。这里绝对不能偷懒,一定要愈碎愈好,最好是能成酱糜,而非小碎块。再往后,则是加入适量的粗盐搅拌均匀,放入小罐子,压紧抹平表面,过个十日左右腥味渐少,则发酵成熟。

  说白了,最难的反而是前期清洗、捣碎工作。

  周家阿奶的意思是,等上头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唤个人抱着甏下来,倒出蟹酱交给周芸芸,至于周芸芸是打算腌制还是怎的,那就是她的事儿了。当然,回头归家时,每人都要背一篓子活蟹来,养在家里的缸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周芸芸一脸敬佩的望着周家阿奶将全家人使唤得滴溜溜转,抓蟹的抓蟹,挑水的挑水,还有原本打柴的活计也不能落下,除了今个儿在灶间轮值的之外,所有人都别想闲着。

  偏如此一来,始作俑者的周芸芸反而闲了下来。

  思量了片刻后,周芸芸决定也给自己找点儿干,当然不是立马发面,这个还得等到了赶场子的日子再说。其实小笼包还不是最好的,周芸芸记得每逢年节,一些类似于绿豆糕、花生糖、杏仁糕这类的吃食才是最受人欢迎的,甭管有钱没钱,都会买几个回去应应景。可问题在于,这些吃食都是需要放大量糖的,还不能是红糖,最好是细白砂糖,再不然麦芽糖也是极好的。

  周芸芸不太清楚镇上有没有卖麦芽糖,若是有的话,接下来好多糕点就都有着落了。要是没有,怕是回头还得多费些心思,寻替代品。

  不过,在此之前,周芸芸打算先做些花生酱备着,她可没忘记阿奶在后头囤了好几筐的花生。不止花生,仿佛还有些黄豆绿豆的,这豆瓣酱也可以准备起来,等回头弄到了辣椒,能做的酱料就更多了……

  这一忙活,就是七八日。

  期间,周芸芸将阿奶囤得东西祸害了不少,饶是阿奶再宠她,每回去拿东西时,还是心疼得嘴角直哆嗦。

  好消息是,阿奶的乖孙孙胖喵一直没闲着,它几乎整个白日里都在打瞌睡,一到晚间就格外得清醒,差不多每隔一日都能给阿奶捎带回各种好东西。基本上都是野鸡野鸭野兔一类的,可有一次却是叼了一只肥硕的大雁过来,且回屋时,那大雁还活着,一声声的叫得格外凄惨。让周芸芸感到震惊的是,阿奶居然没将大雁杀了,反而寻了点儿草药给它治伤,至今还养在后头柴房里。

  甭管怎么说,就算没有周芸芸的糕点,阿奶也是赚翻了。

  起初,所有的肉类都被周家阿奶统一做成了腊肉,她只会这唯一一种保存肉类的方式。等周芸芸意识到后,又教她做了熏肉。

  比起硬邦邦的风干腊肉,周芸芸更喜欢在烧饭的时候往里头添几片熏肉,有嚼劲又下饭。可惜,他们这边虽然也种水稻,可水田难得,更是比旱田要贵上个两三倍。自然,水稻的价格也比旁的粮食贵了许多,饶是得宠如周芸芸,迄今为止也才只过几回罢了。

  很快,便到了赶场子的前一日。

  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了,最金贵的并不是周芸芸心心念念的小笼包,而是熏肉。因着腊肉几乎全靠风干,这么短的时日自是没法好的。倒是熏肉,在阿奶周扒皮似的瞪视下,阿爹他们仨兄弟连着熬了好几夜,终于全部煮熟并都用烟熏干,满满当当的装了两个大背篓子。

  以往每次赶场子,周家都会提前准备一堆的东西,卖掉或者换成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可甭管是哪次都没有今次这般张扬。

  也是巧了,在周芸芸穿越之前,恰逢农忙,虽说赶场子依旧,可周家这边却是压根就没去过。一个月下来,自是积攒了不少的东西。最多的是家里人闲时搓的麻绳、编的竹篓子、纳的千层鞋底,还有就是少量的荷包香囊和手帕,周家人并不会这个,这些都是两个嫁过来的嫂子抽空做的针线活儿。

  再有,就是已经包好的两大锅子上百个的小笼包了,周芸芸听取了阿奶的建议,全做成了什锦馅儿的,大头还是蟹肉,却在里面掺了不少的白菜、萝卜。目的很简单,绝不让人吃出来占大头的是白得来的蟹肉。

  这是自家赚钱还怕被旁人学去?周芸芸先前是真没想到,毕竟于她而言,这种配方就不是甚么秘密,随便百度一搜,能出来成千上百个。可她也不得不承认,阿奶的话极有道理,毕竟时代不同了。


  ☆、第010章


  到了赶场子那日,外头还是伸手不见五指时,周芸芸就已经起身了。

  从杨树村到青山镇是不算特别远,可这年头讲究的是一个赶早不赶晚,再说周家本身就住得远,单是从家门口到村头估计也要一刻钟了,更别说还有一堆的东西要带。

  这像熏肉之类的东西也就罢了,可早会儿刚蒸熟的小笼包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周家阿奶早就寻了个上下一样宽的大背篓,先衬上了厚褥子,再往里头垫了一块干净的细白纱布,这才将刚出锅的小笼包挨个儿摆好,每放一层再垫上一块细白纱布,看起来干净整洁极了。

  等周芸芸和着稀粥将饼子硬塞下肚时,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走走,立马走!包子凉了可就买不上价钱了!”

  在阿奶死催活催之下,周家人都摸黑跑了起来。亏得他们都是干惯了活计的,就算负着重物,跑起来也得轻松的。就连几个小的,也都是在山野里头跑惯了的,这会儿跟在大人的身后,笑嘻嘻的追了上去。

  约莫小半刻钟后,周家人就赶到了村口,这会儿天色已经慢慢亮了起来,依稀可以看到村口停了辆牛车。

  “还有一个座儿!”赶牛车的是张里长他爹,人称张老爹。眼见周家一群人匆匆而来,他忙高声招呼,“来坐车罢,回头东西都搁在上头。”

  牛车不大,前头坐着的是张老爹并他的小孙孙,后头三面都坐了人,背朝里面朝外,两条腿晃晃悠悠的耷拉在外头,至于中间则堆了好些个筐子背篓。

  周家阿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多儿钱?”

  “两文钱!等下半晌就回来,回来不要钱!”

  周芸芸心道,这算是往返票了?又思及以往阿奶说过,一文钱都能买一斤最差的糙米了,所以这价儿也不算低了罢?周芸芸正这般想着,阿奶忽的推搡了她一把,又取了两文钱予张老爹:“我家好乖乖坐。来,把东西搬过来。”

  不等周芸芸反应过来,钱也交了,东西也搬上去了,她本人更是已经被连拉带推的弄到靠后头的座儿上。

  “阿奶,还是你坐罢。”周芸芸急了,敬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她还没忘,再说全家老小十几口人,就她一个人坐车上叫甚么事儿?

  “走走,赶紧走,你们几个都跑起来!”周家阿奶会听周芸芸的才怪,疼宠又不代表事事听从,最重要的是,钱都交了不坐也不给退呢。尤其一想到她那还热乎的小笼子,阿奶索性催得愈发急切了。

  其实,牛车一点儿也不快,成年人迈大步就成了,几个小的则是一溜儿小跑。可阿奶担心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便索性一叠声的催促着让仨儿子带俩大孙子赶紧跑起来:“多占几个位儿,回头我挑个好的!”

  多吃多占的典型……

  眼瞅着自家人都跑过牛车了,周芸芸只能抬头望天,无言以对。

  “你是周家二囡子?”紧挨着周芸芸坐着的一个小媳妇儿打扮的人,忽的笑着开口,“果真是好模样,怪道你阿奶常说,你是她的好乖乖金娃娃,是有大福气的。”

  所以,这就是她在村里的形象?不由的,周芸芸惊悚了,她突然很不想知道阿奶素日里对她评价。尽管铁定都是好话,可有时候好话听着更让人心惊胆战的。可对方既然跟她搭话了,她不理会也不好,偏生周芸芸真不记得这小媳妇儿是谁,只能回了她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万幸的是,这年头未出阁小姑娘和已嫁人的小妇人画风是极为不同的,见周芸芸只笑着不说话,那小媳妇儿也不觉得有甚么问题,转而拉着另一边的妇人说笑了起来。

  “你这怕是有七八十个鸡蛋?哎哟,可真多。”

  “多甚么?还不是上两回都没顾上赶场子?这家里的油没了,粗盐就剩了浅浅的一罐底,回头可都得搭上了。”

  “还是张里长家的日子过得红火,去年买了牛,今年买了骡,家里的大肥猪估摸着也该出栏了罢?七八头呢。”

  “对哟,张老爹,你们家啥时候杀猪呢,回头我叫我男人帮你们干活去。”

  周芸芸顺着那小媳妇儿扭头看向赶车的张老爹,没见他回头就听着他大笑着回道:“下回,下回赶场子前两日再杀,正好再仔细养养,十天工夫也能长不少肉呢!”

  “那行,回头我跟我男人说一声,到日子了就去你们家。”那小媳妇儿笑嘻嘻的就将事儿定下来了,回头见周芸芸好奇的瞧着她,忙拉过她的手,“我记得老周家也养了肥猪罢?二囡子,你阿奶说了啥时候要杀吗?”

  头一次听到二囡子这个名儿时,周芸芸还在发愣中,直到这会儿听了,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嫂子,我叫芸芸。”这个名字太良心!

  “哦哦,是哟,你这个名字是你阿奶花了好几个大钱让秀才取的,瞧我,都给浑忘了。对了,你家啥时候杀猪?”

  啥时候杀猪这个问题,周芸芸真的答不上来,事实上甭管是她还是原主都是极爱干净的人,她知道家里后院里养了猪,却是一次都没凑近看过,既知道是否到了出栏时间,更不知道阿奶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因而,周芸芸只道:“回头我帮小嫂子问问就是了。”说到这里,她也隐约想起了这小媳妇儿是谁。杨树村这头,统共也就俩屠夫,还是亲爷俩,这小媳妇儿应该就是那家新娶的媳妇儿,怪不得这脸生得很。

  “记得一定要问哟!”

  从村口到镇上,周芸芸就听到这屠夫家的小媳妇儿将全车的人都问了个遍儿,硬是招揽了不少生意。还真别说,这个媳妇儿娶得真挺值的,姿色虽一般,却胜在能说会道。周芸芸心里琢磨着,一般的屠夫都跟镇上的肉店关系较好,周家养的猪也罢了,原就是阿奶算计好的。可往后要是胖喵打了猎物回来,倒是可以让屠夫家的帮着卖一下,省得自家被腊肉、熏肉给淹没了。

  等牛车驶到青山镇时,天已经大亮了,远远的就感觉到人声鼎沸,是跟村子里截然不同的情形。

  几乎在牛车停下的当下,早已候在镇子口的周家阿爹几个就将东西搬了下来,然后就跟没命似的狂奔进了镇子。等周芸芸跳下牛车,只看到堂姐周大囡领着堂妹周三囡,一脸不快的站在那里等着她。

  “阿奶让你别乱跑,万一被拍花子拍走就不好了。”周大囡道。

  “对,阿奶说要是二姐姐被拍走了,她就把我和大姐姐拍成肉酱。”周三囡一脸的惊魂未定,顺嘴就说出了周大囡试图掩藏的威胁。

  于是,周三囡的脸色就更难看了,狠狠的剜了一眼周芸芸,又在她衣裳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转身拉着周三囡进了镇子里。

  周芸芸一脸的莫名其妙,不过,等进了镇子里,她隐隐还是察觉到了真相。

  赶场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儿,尤其是农忙刚过的这两回。想也是,刚经历了大丰收,多半人手头上都会有点儿闲钱,家里能卖的物件也多了。像周家,要不是多了熏肉干和小笼包,阿奶也打算卖掉一些豆子花生之类的,这些东西比粗粮值钱,就算卖不掉,粮店也愿意收,还能去油坊里直接换油。

  也因着这回的赶场子比往常热闹,几乎所有人都穿上了略好一些的衣裳。不一定是簇新的,可也很少会有打补丁的破旧衣裳。可周家这头……

  周家人的衣裳其实都是一道儿做的,便是原主再怎么受宠,也没有不年不节做衣裳的习惯。不过,这年头染布技术不咋样,一匹布里头好坏差异还是比较大的。原主的衣裳都是挑染得最均匀的,加上她为人仔细,素日里也极少干粗活重活,莫说补丁了,连缝补的线头都是齐整得藏好的。哪怕这一身已经穿了一年了,也还有七八成新。

  再看周大囡和周三囡。

  大囡今个儿简直让周芸芸大开眼界,其实她的衣裳颜色并不鲜亮,料子也是最普通的土布,裁剪很一般,更没有任何别致的花样,却胜在一个簇簇新的。

  周芸芸略思量了一会儿,这应该是去年做的新衣裳,今年一整年都没怎么见大囡穿过,素日里干活时穿的也是补丁缀补丁的旧衣裳,今个儿倒是舍得穿新衣了,这是……

  对了,大囡翻过年就十三岁了,也该到了说亲的时候,难怪她这么在意自个儿形象。可问题是,就算再怎么簇新,因着染色太糟心,看着还不如周芸芸这一身呢。

  隐约明白了周大囡对自己的恶意来源,周芸芸索性不去看她,只看向三囡。

  她前个儿就跟阿奶打了招呼,提醒说他们这是做吃食的人家,不要求穿的有多好看,最起码不能脏兮兮的出来见人。偏生,三囡素日里的穿着何止辣眼睛,哪怕二伯娘是个勤快的,也架不住三囡天天上蹿下跳满地打滚的,再好的衣裳一上身,没一会儿就能给糟蹋了。以往在家里倒是无妨,可今个儿赶场子却是不得不注意一些的。

  于是,阿奶亲自去威胁了三囡,要么留在家里陪胖喵,要么就管好自己。也因此,今个儿三囡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最起码是浆洗干净的。

  周芸芸一面在心里吐槽着,一面跟在她俩身后,往镇子里走去。

  青山镇不算大,不过跟杨树村却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村子的房子多半都是土墙瓦房,当然也有青砖房,却只有张里长和周家这唯二的两家。且周家虽是青砖房,却摊上奇葩的阿奶,愣是在青砖上头抹了好多泥巴,看起来比土墙瓦房都丑。

  可这镇上却都是石板铺路,沿街两旁俱是砖墙瓦房,看着齐齐整整的,也没有四散飞扬的尘土,更没有是不是乱窜出来的鸡鸭禽类。

  当然,周芸芸也明白,就青山镇这个情况,绝对是有富有穷的,估计镇子口这面都是有钱人家,这才使得每回赶场子都搁在镇口。亦如杨柳村,也是村口看着比较像样。

  不一会儿,周家三姐妹就到了家人抢占下的临时摊位了。

  许是因着逢七就赶场子,沿街两边的人家门口多半都有用青石板搭成的摊位,这些当然是有主的,而两个摊位之间的空地,则可以让四下赶来的村民使用。像这样的临时摊位,则多半是将自家的担子、篓子、篮子随意的往地上一撂,先开遮盖用的粗布,将里头的东西展示出来,就完事儿了。

  周家占的位置不错,左边是家卖新鲜猪肉的,估计阿奶的想法是,应该有人冲着这固定摊位来买肉,到时候顺势就能卖掉一些熏肉了。右边则是卖糍粑糕点的,勉强跟小笼包能搭上边儿。而周家原先准备的零碎东西则都摆在中间。

  周芸芸很想问,阿奶你这么干,人家不会打你吗?

  试想想,有人要买糍粑糕点,阿奶捧出热乎乎香喷喷的小笼包推销。又或者,隔壁在卖新鲜猪肉,阿奶则吆喝着熏肉干有多么多么好吃……

  “来半斤糍粑。”

  这头周芸芸正忧心着呢,那头阿奶已经跟人家摊主买了半斤糍粑,并随手塞到了周芸芸手里。周芸芸茫然的抬头,哦,一定是她方才盯着那糍粑太久了,阿奶这是以为她想吃?正这么想着,又见阿奶跑去跟卖肉的套近乎:“我家养了六头大肥猪呢,你这边收不收?我村里的王屠夫家收一斤猪肉三十文钱,你多少?”

  周芸芸:“…………”

  所以,她到底为啥要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操心阿奶会不会被人揍啊?

  #人精一样的周扒皮。#


  ☆、第011章


  看到周家阿奶轻而易举的就解决掉了两个隐藏的麻烦,周芸芸不由的感慨劳动人民的智慧是很伟大的。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了,莫说古代,即便在现代寡妇带孩子生活也艰难得很。当年阿爷去世时,年岁最大的大伯也不过才十一二岁,最小的姑姑还在襁褓之中。阿奶愣是凭着一介寡妇之身,将三子一女尽数拉扯长大,娶妻嫁人生儿育女,修缮房屋囤积粮食,愣是让周家成为了杨树村数一数二的富户。

  这厢,周芸芸还在忙着感概。那厢,阿奶已经同两个摊位的老板聊上了,非但没有拉到任何仇恨,反而聊得就跟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没一会儿已经将对方家住何处人丁几何祖宗八辈都套出来了。

  周芸芸第一次发现,阿奶套近乎的本事居然跟她拉仇恨的能耐相当,最重要的是,这俩技能居然是收放自如的。

  感概归感概,最重要的还是赶紧将生意做成,多赚几个钱,好尽可能多的采买一些略贵的佐料。

  其实,青山镇还是很繁华的,毕竟是镇子,下属有一二十个大小村落,杨树村不过是其中极不起眼的一个罢了。若说杨树村里大部分村民连温饱都未解决,那么青山镇上早多少年就已经不愁吃喝了,还有余钱让自家的小日子过得更为舒坦一些。

  当然,总的来说,青山镇也不算很富庶,周芸芸目光所及,这里甭管是摊位还是铺面,卖的都是日常用品,几乎看不到任何奢侈品。

  周家摆出来的东西都很实用,小笼包和熏肉干算是比较奢侈的东西了,不过单价也不贵,小笼包两文钱一个,比粗粮饼子贵多了,却比大肉包子便宜多了。基本上属于大人哄孩子绝佳的零嘴点心。这一会儿工夫,倒也有好几个人过来询问,零星的卖出了五六只。

  见状,周芸芸开始犯愁了。

  先前她并不觉得百多只小笼包很多,按着她的想法,寻常人吃早点也要吃一屉小笼包,一屉是指那种小圆屉,差不多六到八只。在现代,就没人会拆开来散买,普通的早餐店,花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卖出几百只小笼包。又因着缺少油水的人胃口比较大,就周芸芸估摸着,以阿爹为例,敞开肚子吃,吃下四五十只小笼包都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

  钱啊!

  两文钱一只的小笼包乍看是不算贵,可要是一口气吃了四五十只呢?都够下馆子只两菜一汤像模像样的饭菜了。

  周芸芸愁坏了。

  “好乖乖,你莫担心,就算卖不完,回头拿家里留着你慢慢吃,左右天已经凉了。”一旁的周家阿奶瞧出了周芸芸的担忧,忙不迭的开口安慰着。

  周家阿奶倒是淡定得很,原因在于,她时常赶场子,每次都会带一些家里的物件过来换几个钱,却哪次都没能全卖掉过。想也是,周家主要的物件无非是麻绳、竹编器皿、千层鞋底等等,就连荷包香囊这两样东西,都是两位堂嫂嫁进来之后,才格外添上去的。在此之前,周家女眷虽也会做些针线活儿,却并不会刺绣。当然,即便是两位堂嫂那手艺也很一般,不过是赚点儿辛苦钱罢了。

  凉了?

  听得这话,周芸芸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竹编大篮子里的小笼包。

  如今已经是秋日里了,虽说晌午那会儿还是挺热的,可他们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就开始赶路,饶是脚程再快,到这会儿也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原本尚有余温的小笼包,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凉透了,偏生为了吸引人过来买,还不能一直闷在棉褥子里,只能敞开了放着。可面食类的,不就是个热乎劲儿吗?就算是素日里周家吃玉米饼子,那也会在锅子热得微烫才拿出来……

  “阿奶,你能给我十文钱吗?”周芸芸忽的说道。

  周家阿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倒是很快从身上的褡裢里数了十个大钱予她,只叮嘱道:“镇上不比村子里,好乖乖你别乱跑,回头等咱们东西卖掉一多半儿了,阿奶陪你去逛逛。”

  “我不乱跑,我……”周芸芸扫视了一圈,果断的将目光落在了周家阿爹身上,“我让阿爹带着我去逛逛,成吗?”

  “去罢。”这下,周家阿奶倒是放心了。这周家的男丁,往年一过农忙,就会结伴来镇上打短工。虽说周家阿爹是她仨儿子里头看着最蠢的那个,不过还不至于蠢到在镇上迷路。况且,就那傻大个儿,还是挺能唬住人的。

  只要周家阿爹,早在周芸芸看过来时,他就已经三两步的走到了跟前。等周家阿奶允了,他便乐呵呵的拉过周芸芸,往外头走了几步才问她想去哪儿逛逛。

  周芸芸怎么可能是真的为了逛街呢?虽说她确实有很久没逛街了,可如今小笼包没卖掉几个,熏肉干更是一个都没动,再这么下去,拿甚么钱来买食材佐料?哪怕周芸芸知晓阿奶手里头捏着不少的钱,可说真的,她想的是劳动致富,而不是啃老。

  很多事情原本就是循环的,只是却分为恶性循环和良性循环。若是今个儿的吃食没卖掉,哪怕并不会坏,也预示着周芸芸失去了最初的启动资金,就算阿奶纵着她,仍愿意帮她买食材佐料,那么往后呢?她并不是贪吃鬼,她只是想靠手艺好生过日子。反之,若是一切顺利,她就能用卖掉小笼包和熏肉干的钱去买更多的食材佐料,做更多的中式点心,然后到下一次赶场子的时候继续出售赚钱……

  同样都是循环,却有着天壤之别。

  “阿爹,这些铺面后头应当都是住家罢?”到底是头一次来这青山镇上,周芸芸略有些拿不准。

  这青山镇其实还真不大,统共也就是由南至北一条通透的大街,街面两边俱是铺面,铺面前头则摆着一长溜的摊位,将原本能同时过六七人的街面,挤得愈发的狭小了,只能勉强过一两人。今个儿又是赶场子的日子,自是显得越发的拥挤不堪了。

  周芸芸乍一眼看去,只看到各种摊子挤得密密麻麻的,上头的东西也是种类繁多。小到针头线脑,大到家舍器皿,周芸芸甚至还看到了一家门店不算小的铁匠铺子,不过仔细看去,却发觉里头卖的压根就不是兵器,而是各种农具。

  “阿爹?”四下张望了半天,周芸芸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家阿爹压根就没回答她的问题,便又问道,“我是说,这边是不是还有住家?咱们去跟人家租个蒸锅,将小笼包热一热,这样也能多招揽些客人。”

  周家阿爹想了想,似乎觉得是这个理,不过他却是没去找住家,而是直接领着周芸芸去了一家卖胡辣汤的小馆子。这家小馆子是个夫妻店,店家是个膀大腰圆的男子,正看着火,免得汤冷下来,他娘子则负责盛汤收钱。而除了卖胡辣汤外,这家也兼卖一些玉米饼子,就跟周家素日里吃的差不多,不过人家明显是掺了白面的,看着要好看一些。

  周芸芸略组织了一下言语,便笑着上前同那店家娘子说话,先问了一碗胡辣汤要几多钱,得知只要三文钱后,便痛快的买了一碗让周家阿爹趁热喝下去,这才笑着询问能否借灶台蒸锅一用。

  店家娘子倒是痛快:“成呢,咱们家有两灶眼,锅也空着,拿些水先给热上。对了,柴禾费钱,你们给点柴火钱就行。”

  镇上不比村子里,甚么都要钱。

  周芸芸自不会那般小气,让周家阿爹先回去将小笼包搬过来,自个儿则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店家娘子聊着天。

  依着周芸芸的想法,在镇上有一家铺面,这日子铁定过得红火,不过没一会儿她就改了想法,只因这家铺子的生意真心不好。想也是,若是生意红火,怎么会特地空了一个灶眼呢?胡辣汤又不是虽然翻炒盯着的炒菜类,将食材佐料都备起来,炖上就成了,所要做的也无非就是看着点儿火而已。很明显,这家铺子的生意堪忧,尤其今个儿还是赶场子的日子呢。

  不多会儿,周家阿爹便将小笼包搬过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周家大伯。

  比起憨厚老实的周家阿爹,大伯显得要精明多了,先问了情况,又让周芸芸将余下的钱都给了,还让阿爹去后院帮人劈柴,他自个儿则是坐下来开始生火蒸包子,当然也没忘跟店家套近乎。

  片刻后,小笼包的香味渐渐飘了出来,混合着胡辣汤的味道,倒是愈发的让人忍不住流口水了。没多久,便有客人过来问价,正好点上一碗胡辣汤,再来几只小笼包,就着店家的桌椅大口吃喝了起来。

  好胃口是能传染的,才不多会儿,原本稀稀落落没甚么人的铺面里就坐满了客人,周芸芸本来是想让大伯帮着收钱的,其实大伯是很愿意的,可他最终还是拒绝了。

  “还是芸芸你收着罢,免得回头你阿奶又说我昧了她的大钱。”

  又……

  看来,大伯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周芸芸抬眼望天,不过很快就没空感概了。索性小笼包每个两文钱,且也没有人会拿着银子来买,因而倒也不显得忙碌。等周家阿奶左等右等都不见她的好乖乖回来后,忍不住跑来瞧了瞧,旋即笑得一脸的包子褶子。

  等小笼包卖了过半,周芸芸清点了一下,扬起笑脸向店家娘子道:“林嫂子,我家小笼包两文钱一只,这里还剩三十五只,我算您六十文钱,包圆了予你如何?”

  周芸芸自问没空一直守在这儿,况且她阿爹还在后头给人劈柴呢,也亏得大伯坐得住。又因着方才搭话时,知晓了店家娘子的姓氏,也略了解了店家的事儿,她索性亲亲热热的唤了起来,央人家帮她卖。

  店家娘子林嫂子倒挺心动的,她不是不知道包子比饼子卖得好,可做包子要发面,要拌馅儿,要调味儿,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来的。当然,勉强侍弄一下倒也不难,可那味儿却是没啥好指望了。这般想着,抬眼又见客人过来,她索性一横心,道:“成!倒是小妹子你可记得了,回头做弄些包子来,不拘大小,只要好吃就成。也不用给蒸熟了,生的就成,到时候嫂子跟你买。”

  这样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周芸芸接过六十文钱,唤上出了一身臭汗的周家阿爹赶紧闪人,倒是在出门后,没忘了回身仔细瞅了瞅这铺面,想着下回可别给记岔了。

  本以为自己卖光了小笼包已经很能耐了,结果等她过去时,周家阿奶正在美滋滋的将一把把的大钱往褡裢里塞,再看她跟前,原本两大背篓子的熏肉干居然都卖光了,连带竹编篓子、筐子、篮子都少了好些个,倒是其他东西没怎么动过,显然镇上并不缺麻绳、鞋底等物件。

  见周芸芸过来,周家阿奶忙向她招手,笑着道:“方才来了个冤大头,说是开酒楼的主家让他过来寻点儿新鲜吃食,我就哄了他将两筐子熏肉干都买了回去。这不,赚翻了。”

  那确实是赚翻了。

  若说小笼包只是省却了蟹肉馅儿,那么熏肉干整个儿就是白得来的。当然,周家也不是完全没付出,最起码干柴不知费了多少,还有熬夜看火付出的心力等等。只不过对于阿奶来说,只要没花钱,就是没本钱。

  “阿奶你赚了多少?”周芸芸倒不是惦记着阿奶的私房,而是纯粹好奇的问了一句。

  只是她这么一问,就看到大伯娘、二伯娘并她的亲阿娘都两眼放光的瞪了过来,就跟冬日深夜里的狼似的。

  周芸芸被唬了一跳,忙拉了一把周家阿奶,背着周家众人先将卖小笼包的钱都塞给了阿奶,这才小声的问道:“咱们这会儿能去逛街吗?阿奶您不是说打算多买一些作料吗?”

  家里的粗盐和油罐子都快见底了,毕竟周家因为农忙已经错过两回赶场子了,要是这回再错过,那就真的只能跟村民买油盐了。

  “买!”周家阿奶一拍巴掌,旋即扬起声音嚷嚷道,“你们几个先看着摊儿,我领着好乖乖去逛逛。”

  “让大堂哥、二堂哥他们一道儿去罢!”周芸芸赶忙提醒道,毕竟她们是去买东西的,而非单纯的逛街。

  周芸芸是抱着让人当苦力的心态唤人的,周家阿奶虽觉得没甚么必要却也不曾反对,只要堂哥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周芸芸的险恶用心,只乐颠颠的跟了上去。

  ——芸芸能买啥?几斤糖果子,还是几尺布头子?甭管咋样,跟上去说不定能混上几块糖吃。

  很快,祖孙俩的队伍就爆满了。大房仨堂哥,二房仨堂哥,硬要撵上来的周芸芸亲弟弟,还有堂姐堂妹。

  ……

  周家阿奶熟门熟路的将周芸芸带到了一家铺面里,还没进去呢,就闻到了一股子鲜香之味,却是一家佐料铺。

  说是佐料铺,其实种类并不多,阿奶直奔这里是为了买盐,进来就张口要了二十斤粗盐。周芸芸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这里的东西看似不多,倒也将最基本的佐料配齐了,尤其当目光落在粗盐旁边写着细盐的坛子上时,周芸芸忍不住央求阿奶给再买些细盐。

  这里的盐巴颗粒很粗,还带着隐隐的苦味儿。周芸芸原本认为这是工艺问题,可如今却觉得,这极有可能就是档次不同。果不其然,等掌柜了拿了点细盐过来,周芸芸略蘸了点儿尝了尝后,眼睛都放光了。

  周家阿奶一摆手:“那就再来二十斤细盐!”

  一斤粗盐五文钱,一斤细盐却要十文钱,各买二十斤的话,单是盐这一笔就花了三百文钱。不过,盐经得起用,上一回阿奶买盐还是三个月前的事儿了。今个儿一口气买了四十斤,能用半年。这么一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除了盐之外,在周芸芸的建议下,又买了两罐酱油、两罐米醋、两罐料酒和五斤辣椒粉。其实周芸芸还想买些八角桂皮茴香等物,可阿奶却告诉她,那得上药铺去买。这还不算,铺子里的红糖一看就成色不好,周芸芸索性劝阿奶别买了,回头自个儿熬糖浆得了。

  等出了佐料铺后,大房的三个堂哥都已经背上了沉甸甸的东西。

  接下来是往油坊去,周芸芸也是到了这会儿才知道,油不算佐料,或者说佐料铺不卖油,想要买油只能去油坊那儿。索性两家铺面离得不算远,没一会儿就到了地头,这回阿奶直接不说自己想要啥了,而是拿眼瞧着周芸芸。

  周芸芸果断的大手一挥,要了十斤豆油、十斤花生油、十斤菜籽油和十斤猪肉。

  最后是往米粮铺去,因为想要熬糖浆的话,最方便的是熬麦芽糖。可若是要熬麦芽糖,那就必须要糯米或者玉米。周家倒是囤了不少玉米,却连一丁点儿糯米都没有。周芸芸说服阿奶买了四十斤中等糯米,这才离开了米粮铺。

  好嘛,二房三个堂哥也都没能幸免。

  本来周芸芸还要往药铺去瞧瞧的,可阿奶有些不乐意,问了好几句,她才告诉周芸芸,不要轻易往药铺去,就算真的要买,回头让周家阿爹跑跑腿,左右药铺的掌柜伙计还是很实诚的,再说他们买的也不是甚么贵重东西。

  周芸芸被说服了,她方才刚从原主记忆里得知,一般小孩子都不会往药铺里去,老人也不会去,只有身强体壮的壮年男子才敢往那儿凑。当然,若是事态严重谁还会在乎,说白了不过是忌讳罢了。

  大采购结束,周芸芸意犹未尽的回头望了望:“咦?”

  听得这声,阿奶赶紧扭头看着她。却听周芸芸道:“大堂哥二堂哥……你们几个怎么一直跟在咱们后头呢?”

  为首的大堂哥一脸的茫然:“不跟着你们怎么办?”

  “我以为你们已经先回去了,甭管是回摊位上歇着,还是去镇子口牛车那儿等着都无妨,反正咱们到最后都要过去的。敢情你们一直背着那么多东西,跟在我们后头呢?”周芸芸满脸的同情,同情他们蠢得惨烈。

  要知道,这可不是现代逛街帮着拎拎包,她和阿奶今个儿买的都是颇有分量的东西,实打实的十斤二十斤的买。就连最轻便的酱油、米醋、料酒之类的,那也是带粗瓷罐子的,份量着实不轻。

  再看众堂哥……


  ☆、第012章


  见所有的堂哥瞬间都换成了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周芸芸对此深表同情。不过,周家阿奶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嫌弃的看了孙子们一眼,目光落到了他们手提肩扛的大包小包上,忽的想到了一件事儿。

  今个儿他们采买了太多东西,粗盐、细盐各二十斤,豆油、花生油、菜籽油、猪油各十斤,还有油、米醋、料酒各两罐,以及五斤辣椒粉和四十斤中等糯米。

  当了小半辈子的寡妇,周家阿奶太清楚流言伤人了,也比任何人都明白何为肉埋在碗底吃。有时候,藏拙不代表怯懦,反而是一种生存智慧。阿奶素来信奉的是偷着乐,哪怕他们家事实上家底子要比张里长家更厚实,可明面上她却宁愿屈居人下。甚至在村里人有意无意的说起周家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时,她也从来不置可否。

  好日子自己知晓就成了,做甚么非要显摆出来让旁人羡慕嫉妒恨呢?

  这般想着,周家阿奶当机立断:“咱们先回摊位上去,看看竹篓子卖光了没有。要是没卖光,你们就先背着东西回村里去,千万记得腿脚快点儿,趁着村里其他人还没回来,悄悄的回家藏在堂屋里。知晓了吗?”

  几位堂哥皆目瞪口呆的望着阿奶,说真的,话是听得明白的,就是完全不理解。

  “一帮子蠢货!以往白教你们要藏拙了,要是给人瞧见咱们家一次赶场子就买那么多东西,人家还不颠颠儿的跑上门来借钱借粮了?哼,我把话撂在这儿,回头要是哪个让人瞧见了,今个儿晚间就不用吃饭了!”

  得了,还理解啥呢?考虑到最重要的温饱问题,堂哥们只差没诅咒发誓一定不让人看到了。

  等回了临时摊位上,果然竹篓子等物还剩下好多。想也是,大青山这一带多的是竹子,倒不是甚么名贵的,就是最普通的青竹。且竹子这玩意儿本就霸道,要么不长,要长都是一整片,乃至一整个山头的。所以,这里的村家多半都有一手竹编活计,非跟精巧搭不上边,至少结实耐用。也因此,便是卖得再便宜,多半也得剩下来,谁让多半人都会呢?

  周家阿奶亲自拿了竹篓子,将东西简单的分了分。

  还真别说,东西太多,先前只是在镇上背着走走倒是无妨,可从镇子口到杨树村周家,轻装简行的怕是也要多半个时辰。要是负重前行,天知晓得磨蹭多久,到底是亲孙子,阿奶就算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将人累死。

  于是,周家阿奶看向了她的仨蠢儿子。

  分配的结果是,那哥仨各负重四十斤,大伯是四十斤盐,二伯是四十斤油,阿爹则是四十斤的糯米,格外的公平公正。至于几个堂哥,则负责背剩余的佐料等物,顺便替换大伯他们仨。

  又因着想要避开同来赶场子的村里人,阿奶就跟赶鸡鸭一般,挥着手让他们绕道从镇子另外几条路走,且是立刻就走。想着家里没个女人照应也不成,阿奶又让两位堂嫂带上堂姐堂妹,都一道儿滚蛋。

  很快,临时摊位旁就只剩下周家阿奶领着仨儿媳妇儿,并周芸芸姐弟俩。

  便是这会儿,也不过才堪堪晌午,由此可见他们来的果真是太早了。周芸芸略感概了几分,忽的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半斤糍粑,忙掏出来拿给阿奶,懊悔道:“我却是忘了咱们要在镇上待一天,早知道就留点儿小笼包。”

  “留那干啥?想吃回家再包,拿镇上就是为了换钱的。”周家阿奶拿了一个糍粑吃了起来,催促道,“你也赶紧吃,要是饿了就去买点儿其他东西,别亏着自己。”

  周芸芸早已习惯了一日三餐都是正经饭菜,冷不丁的让她空着肚子待一天,还真是不习惯。眼角瞥到弟弟正盯着糍粑猛咽口水,周芸芸忙拿了一个给他,又向阿奶道:“方才卖小笼包时,认识了一家卖胡辣汤的店家,那汤极香,料儿也足,只卖三文钱一碗,店里还有卖掺了白面的玉米饼子,一文钱一个。要不,咱们午饭就吃那个?”

  正经的饭馆子,镇上不是没有。可想也知晓,有炒菜有汤有米饭的,铁定便宜不了。周芸芸只是习惯了吃热乎饭菜,还不至于矫情到那份上,胡辣汤配饼子已经很不错了。

  “行,你先领你弟弟去吃,回头给咱们买……八个饼子来。”周家阿奶心道,又不是搁家里,非要吃得那般饱,每人俩饼子铁定够了,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要是那家人好说话,你让给点儿热水就成。”

  说着,周家阿奶数出了二十文钱给周芸芸:“若还有剩的,回头买点儿零嘴儿吃。先前还说要来镇上买糖,买了那么多东西,咋又将糖忘了?自个儿熬糖……我看你能熬出甚么糖来。”

  周芸芸笑嘻嘻的接过了阿奶递过来的钱,又将剩下的糍粑再度塞到了阿奶手里,拉过弟弟跑了。

  阿奶的意思,她不是不明白,这年头熬糖的方子几乎不是甚么秘密,问题在于,能不能将糖熬好。其实,阿奶也会熬糖,可要不是将糖熬得太稀了,就是不小心弄糊了。毕竟,他们掌握的所谓方子,就是最简单的熬煮。这个真心纯粹看运气,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可周芸芸却是有自己的秘方的。

  “阿姐咱们去吃啥?胡辣汤是个啥玩意儿?”

  恰此时,他们也已经跑到了胡辣汤夫妻铺子门口,周芸芸努了努嘴,笑道:“这不就是,等你尝过就知晓了。”

  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家亲弟弟,周芸芸拉着他就往店里钻。其实,比起阿娘,她反而更容易接受她弟弟。当初她娘生下她时,估计也是愁坏了,毕竟在那会儿她已经有六个堂哥一个堂姐了。堂姐且暂不提,光是那六个堂哥,就已经够阿娘吃一壶的了。也因此,阿娘忙着赶紧生个儿子,愣是在她还不到半岁时,就再度怀孕,生下了这个打小身子骨就有些羸弱的弟弟。

  只不过,弟弟倒是有个好名字。

  对了,周芸芸的六个堂哥,大房家那仨分别叫做周大山、周二山、周三山,二房家的那仨就叫周大河、周二河、周三河,跟她阿爹三兄弟的三头牛格外的相配,倒是她弟弟这名字赞得不行。

  “大娘来两碗胡辣汤,再来三个饼子。大金,来这边坐。”周芸芸一面跟店家娘子打了招呼,一面唤弟弟过来。

  没错,她弟弟名唤周大金。

  周家这边,没有大名小名的讲究,都是一样的叫法。只不过,周芸芸阿娘是个有野心的,愣是撇开一堆的糟心名字,给她弟弟起了个一看就很有钱途的好名字。

  当然,这也得亏他们姓氏好,周大金,现代知名珠宝品牌。

  周芸芸一面在心里吐槽着,一面暗自决定,要是她这辈子有幸开一家银楼,就叫周黄金。

  ——周大金、周生生、周大福、周大生、老庙黄金的结合体!

  绝对能发财。

  等胡辣汤和饼子上来时,周芸芸还在欢乐的吐槽,结果她这边才吃了两口,那边她的大金弟弟已经将一大碗胡辣汤吃了个底朝天,顺便啃光了一个饼子。

  “吃啊,你不是一贯吃俩饼子吗?”周芸芸叫了两碗胡辣汤,却只要了三个饼子,那是因为她不爱吃这玩意儿,饿极了吃一个填填肚子就够了,没必要拿不好吃的东西硬塞到肚子里。再说了,胡辣汤可比周家素日里煮的杂粮粥美味多了,且份量大料儿又足,完全不用担心会饿肚子。

  “不是阿姐你吃俩吗?”周大金只比周芸芸小了一岁,却比她矮了两个头。好在他能吃能喝又惯常喜欢上蹿下跳的,身子骨倒不似小时候那般弱了,就是精瘦精瘦的,还长得黑,乍一看就像个黑乎乎的小猴崽子。

  “是给你叫的俩。”

  周芸芸虚点了一下,其实她真的蛮佩服阿爹阿娘的基因。原主被阿奶捧在手心里宠了十年,但凡是个性子稍微恶劣的,旁人也就罢了,堂姐堂妹绝对没活路,因为阿奶是真的能做出将孙女发卖这种事情的人,且这在村子里还并不算少见。而弟弟周大金则是被阿娘当成宝贝宠了这些年的,却愣是没将他养歪,给吃的他就吃,不给他也不会生气懊恼,素日里淘气归淘气,却从不曾闯祸闹腾。

  由此可见,他俩的基因还是很好的,被宠成这样愣是完全没歪。

  吃过了简单的午饭,周芸芸依着阿奶的要求,买了八个饼子,又跟店家娘子要了热水,结果被店家娘子拉着不让走:“小妹子,你先前拿来的包子,可还有?我同你说哟,别看你早先过来时,我铺子里的生意不算很好,那是因着今个儿赶场子,老食客都跑去吃新鲜玩意儿了,再说那会儿都挺晚了。要搁素日里,再早点儿,我这里可是很忙活的。”

  “呃,大娘你的意思是……”周芸芸心下其实已经猜到了一点,可她记着了阿奶先前的话,做人千万要藏拙,左右她不是才十岁的小姑娘,做生意卖包子的事儿,完全可以推给自家大人,没的她亲自出面的。

  “你阿爹呢?回头叫他过来同我说说?其实也没啥,就是想着给铺子里多添些新鲜吃食,也不论大小好看,好吃就成。唉,说起这包子,其实我也会,就是馅儿不好调,和面、发面、调馅儿、再包起来……我这铺子本来做的就是早点加半晌午的饭,要再弄包子,我们俩口子索性都别睡了。”

  早餐铺子是最累人的,这点周芸芸倒是能理解,像在现代时,旁的快餐店饭店都是早十点才开门的,唯独早餐店四五点钟就开始营业了,再算上采买、准备的时间,多半人都是凌晨两点就起身的。若是店里的人手多一些倒是无妨,总归忙得过来的,可听店家娘子的意思,估计他们这个铺子就俩口子忙活,那确实蛮辛苦的。

  “我阿爹先回村了,不过我阿奶在,我去唤她过来?”周芸芸索性也不要热水了,只拿了饼子拉着弟弟往临时摊位跑,回头将饼子分一分,又拉着阿奶往胡辣汤铺子跑。

  虽说以周芸芸的能耐,谈这种小生意别提有多容易了,可这不是要藏拙吗?再说了,就阿奶那精明的样儿,也不怕她吃亏。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阿奶就跟店家娘子谈妥当了。每日五更天往青山镇送一百个素包子,和一百个肉包子。至于价钱,素包子两文,肉包子三文。当然,这里的包子并不是指小笼包,而是纯粹的大包子,一个差不多抵得上两个半小笼包大小。且肉包子也不是指纯肉的,而是掺合了一点儿肉的。至于包子皮,则是粗粮掺白面。样子也不用太费心,不求多好看,过得去就成。

  周家阿奶果真是谈生意的料,不单谈妥了数量和送货时间,连具体的馅料和面皮都说清楚了。这要是让周芸芸来谈的话,估计不会注意到这么细节的地方。

  只是……

  “阿奶,五更天送到镇上?谁来送?这得多早起身呢?”直到离了胡辣汤铺子,周芸芸才回过神来。

  五更天约莫是凌晨四点半多,五点不到的样子,从杨树村周家到青山镇胡辣汤铺子,少说也要多半个时辰,若是负重前行的话,一个时辰都极有可能。也就是说,送货之人最少也要在三点出发了。

  这还是建立在包子是头一天包好的情况下,要不然直接没得睡了!

  “好乖乖,回头那馅儿还得你提前调好,旁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其实那帮子蠢货都会包包子,不会也可以学,丑点儿也没事儿,反正不窜味儿就成。至于谁来送……阿奶还能让我的好乖乖送不成?”

  周家阿奶看向周芸芸的眼神甜的就跟掺了蜜一般,这可真是她的金娃娃,每天两百个包子就是五百文钱,所费的不过是些蔬菜瓜果、粗粮并少量白面,估算了一下成本,绝对不会超出两百文钱的。肉的话,不是有胖喵进贡吗?剩下的三百文全是利润。

  这可是每天三百文钱呢!!

  至于周家人因此所要付出的辛劳,包括多费的柴禾,多磨的鞋底……搁阿奶眼里,那就不叫个事儿!


  ☆、第013章


  周芸芸打心底里认为,阿奶就是天生能折腾人的。

  批发包子倒真的不失为一条财路,毕竟就算周家人再有空,也不可能每日跑镇上待个一整天的。再说天气越冷,包子凉得越快,周家既损失不起劳动力,又不可能长期的租人家灶台。批发,虽不比零售那般赚钱,至少省心省事儿,且看那店家娘子的态度,估计能干挺长一段时间的。

  可如此一来,估计整个周家都要忙活起来了。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不算甚么。要知道,搁在往年阿爹他们几个一早就进镇上打短工了,赚得少就不说了,还累得要命,且吃喝休息都不好。这要是在家里干活的话,除了摸黑进镇子送吃食的倒霉蛋儿外,其他人应该还算是轻松的,毕竟活计虽多,可周家的人口也多。

  这般想着,周芸芸给阿奶出主意:“阿奶,到时候赚了钱,不如分些给专门跑镇上送货的人,毕竟摸黑赶路太辛苦了。”

  “啥?还要分钱?!”周家阿奶震惊了,旋即立刻反驳道,“给钱?咋给呢,难不成跑一次算一次的钱?那我当年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们都拉扯大,他们咋不给我钱?凭啥!”

  周芸芸无言以对,因着这逻辑虽略强盗了些,可仔细一想仿佛还挺有道理。

  “可这样一来,每天送货的人不是吃了大亏吗?”周芸芸琢磨着,甭管是快递小哥还是外卖小哥,人家不都是按单子拿钱的?就算拿死工资好了,那每月也该有一笔,要不然也太吃亏了。

  “轮着来不就成了?哪个说我专使唤一个人了?身子骨还要不要了?”周家阿奶连声发问,愣是将周芸芸给问懵了。

  对呀,没必要专门让一个人送货,反正周家人多,撇开女眷和她弟弟,那也有九个男丁。要知道,就算是她的六堂哥也有十三岁了,搁村里完全能当壮劳力使唤。这么一算,每人轮一天的话,九天才是一个轮回,仿佛的确不算很累?

  许是见周芸芸被问懵了,阿奶略缓了缓语气哄她:“好乖乖,我知你心疼家里人,可他们各个都皮糙肉厚的,不打紧的。再说到时候也可以这般,第二日要送货的人早早的去歇着,其他人帮着剁馅儿包包子,不就成了?再不然,等阿奶赚了钱,多买些好吃的一道儿分着吃。”

  “好,都听阿奶的。”周芸芸其实并不是甚么圣母,她只是担心长久以来的不公平会影响到这个家,更怕几房要是真的闹开了,阿奶会生气会难过。说白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当亲娘的还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就算是她那个势利眼的阿娘,也不至于那么过分。

  商量好了一切,周家阿奶还极是高兴的又买了半斤糍粑,还顺便将隔壁摊位上剩下的一点猪下水给包圆了。周家阿娘她们妯娌几个也很高兴,这若是买了好上的五花肉,估计轮不到她们,不过要是猪下水的话,多少还是能分到一些尝尝味儿的。

  等到了下半晌,附近的摊子陆陆续续都收了起来,周家阿奶估算着村里人也该回去了,便让儿媳妇儿们收了摊子,一道儿去了镇子口。寻到了张老爹的牛车后,将卖剩下的东西都搁了上去,顺便看着周芸芸坐好了,阿奶才带着人先往前头走两步。

  几乎周芸芸刚坐定,其余搭车来的小媳妇儿大娘们也都陆续过来了,出发时没顾得上,这会儿周芸芸却是看清楚了,基本上还都跟周家似的,只让家里一个人坐,顺便将所有东西都搁上去。不过,就算都搁了也无妨,因为大家的东西都不算多,比来时要少了一多半,估计应该是卖掉了不少。

  跟来时一样,牛车上的人有说有笑的,关系亲近的还会互相翻看买了甚么东西。倒是没人去看周家的东西,周芸芸估摸着,要么就是他们跟自家都不算熟,要么就单纯的不想招惹阿奶。

  一路顺畅的回了村里,周芸芸老远就看到周家阿爹他们几个等在村子口,见牛车过来,忙上前七手八脚的接过东西,又同村里其他人打着招呼,旋即四下散去。唯独那屠夫家的新媳妇儿又再度叮咛了周芸芸,让问问周家啥时候杀猪。

  周芸芸觉得,那新媳妇儿估计是想问周家阿爹他们几个,可面皮薄又不好意思上前,才故意当着他们的面询问周芸芸。可惜的是,周家能做主的只有阿奶,连周芸芸也只能表示这回她一定不会再给忘记了。

  等归了家,她还真就问了两句。周家阿奶随口说,等再养些日子杀,又说打算拿些好猪肉去青山镇卖给镇上的肉铺里。不过这就跟周芸芸没啥关系了,她扭头就跟阿奶要了三十斤大麦,回头全给发上了,看的阿奶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只得不住的安慰自己,好乖乖是个金娃娃。

  金娃娃甚么的,周芸芸已经完全不想吐槽了,不过对于熬煮麦芽糖,她还是很有把握的,毕竟在中式糕点里头,麦芽糖占了很重的比例,是最为基础的原材料之一。

  三十斤的大麦要全部发出来,少说也要三四天。做法挺简单的,就是略繁琐了一些。

  将大麦麦粒洗干净放入瓦缸里加水浸泡,若是夏日就用冷水,冬日则用温水。这会儿是深秋,周芸芸选择了晾温了的白开水,约莫三十度不到一点。浸泡一天一夜后,全部捞出来放入箩筐里,每天都用温水淋芽两三次,水温照旧。只这般过了三四日工夫,看着麦粒长出了二叶包心时,将它们全部剁成碎段,且越碎越好。

  因着到底数量略有些多,又担心周家阿奶将她阿爹使唤过度,周芸芸索性将阿爹唤到了跟前打下手,反正这些活儿也不难,更别提阿爹干的多半是生火烧火,以及各种剁剁剁。

  没错,就是各种剁馅儿。包子的生意已经开张了,周芸芸负责调味儿,剁馅儿的活儿就交给了阿爹。至于像揉面、发面、包包子这种事儿,就交给旁人了。至于每日里所需的大量柴火,都需要有人去山上砍或者拾。

  说起来,周家阿奶做得可绝了,囤积的柴火谁都不准拿,每天还要上缴一部分。如此一来,单是砍柴就需要拨出去一小半人了。

  周家上下都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直到某日下了雨,他们还道终于可以歇一天了,至少不用砍柴了。不曾想,雨只下了半下午,周芸芸忽的提出想要上山采蘑菇,被阿奶阻止后,顺理成章的坑到了他们。

  所有人都在忙,包括年岁最小的堂妹周三囡,也每日里帮着生火做饭煮猪食。不过,周三囡最近挺开心的,因为家里多了进项,阿奶也不是无脑死抠的人,经常让轮到去镇上送货的那人带点儿猪下水回来。猪下水又便宜又有油水,再加上周芸芸做的卤味比阿奶更好,吃的周家上下满嘴流油。

  这个时候,大麦芽已经都发出来了,周芸芸将事先洗净浸泡了三个时辰的二十斤糯米放到了大铁锅里,用大火猛蒸,直到所有的糯米都被蒸到软糯无硬心时,才熄火晾着。等晾晒到四五十度时,再拌入已剁碎的大麦芽,开始发酵。

  发酵才是最重要的一步,毕竟这年头没有现成的发酵粉,能否成功发酵,而非太过或者不够,就是做麦芽糖的关键。好在周芸芸在现代时,常嫌弃超市里卖的发酵粉,以传统面肥发酵。也亏得周家如今做起了包子生意,家里常备着面肥,也就是老面头,倒是省了周芸芸好一番工夫。

  等发酵完成后,先将糖水沥干,当然不用倒掉,而是倒入闲置的瓦缸里留着备用。再用力翻捣,这里头一定要动作快,且动作幅度大,一般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却需要好一番力气。

  亏得周家啥都缺,就是不缺壮劳力。周家大伯领着弟弟儿子、侄子齐上阵,每个人都不贪多,只翻捣半刻钟,旋即换人。等看着差不多了,周芸芸拿着大漏勺,亲自将残渣舀出来,剩下的就皆是糖浆了。

  有了糖浆还不算完,继续用小火慢煮,让里头的水分越来越少,糖浆慢慢的凝结成糖。而在这期间,还要一直保持着一定频率的搅拌,直至大铁锅里的麦芽糖逐渐变成了金莹润泽的琥珀色粘稠物,方算完成。

  待麦芽糖终于熬好时,周家阿奶已经两眼放光,一副恨不得将周芸芸供起来的模样。

  其实,麦芽糖的熬煮方式真的不算甚么,可乡下农村多半都是一两个在灶间干活的,一个烧火一个做饭,以至于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合作精神。

  偏生,熬煮麦芽糖最关键的两个步骤,一是发酵纯靠经验,二是翻捣搅拌全靠力气。若是在现代,用酵母粉倒是容易点儿,就是味道没那么纯正,且现代有自动搅拌器用来代替人力。

  周芸芸也是赶了巧,但凡阿奶不愿意相信自己,或者周家没那么多壮劳力,光凭她小胳膊小腿儿的,压根就别想成事儿。且麦芽糖还有个关键,最好就是四五十斤一道儿熬煮,或者干脆上百斤的熬煮。若是拿小锅子两三斤的熬,虽也能成,却会失了那种浓稠甜香的味儿。

  这一次,周芸芸就是用了三十斤大麦芽和二十斤糯米,这是考虑到周家大铁锅的容量,若是将来有能力了,她是不介意弄个更大更深的大铁锅来。

  ——前提是,不用她亲自动手。

  “阿奶,您先来尝尝味儿。”

  尽管至始至终忙活的人里头都不包括阿奶,周芸芸还是将她视为天字第一号大功臣。

  想也知道,就她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使唤得了周家上下十几口人,还不是有阿奶镇着吗?况且,这里头有大五十斤的麦芽糖呢,毕竟就算熬得再干,里头还是存了水分的,因而总量绝对是大于大麦芽加糯米份量的。

  周家阿奶当然不会跟周芸芸客气,接过勺子往大海碗里豪爽的舀了一大勺,都不等凉透了,就略尝了一小口。

  麦芽糖其实是最廉价的营养食品,有着健胃消食的功效,同时口感润滑醇厚,甜香可口,又不似红糖那般甜腻,可以算得上是老少皆宜的一种食品,几乎没有甚么忌讳,适用于除了糖尿病人以外的所有人。

  “甜,香,我看比镇上卖的那些糖好吃多了!”周家阿奶再度死死的盯着周芸芸猛瞧。

  毫不夸张的说,周芸芸从阿奶的眼里看到了最真诚的爱意,唬得她立马后退了两步:“咳咳,好吃就好,好吃就好。这切糖你们该是会的罢?或者拿干净的罐子装好密封,或者舀出来放凉放硬实了再拿刀子敲开,怎样都成。不然要是凝结在锅里了,也可以再加点儿瓦罐里的糖水熬煮,反正……我累了,我先去歇着了。”

  周芸芸火速的逃窜出去,临走前忽的想起一事儿:“方才沥出来的糖水留着啊!就是卖不了钱,搁菜里调味儿或者直接当糖水喝都是没问题的。”

  这要是搁在现代,糖水倒了也就倒了,没啥好心疼的。不过这里到底不是现代,甭管是大麦还是糯米,都是格外精贵的东西,至于糖水更是待客的不二之物,毕竟乡野人家也没茶水。再不济,给嘴里换换味儿也成。

  等匆忙洗漱一遍溜回了屋里,周芸芸才不由的感概道,就算以往日子过得再艰辛,真正养成艰苦朴素的生活习惯,还是在穿越之后。


  ☆、第014章


  五十斤糖浆,要分别盛入各个粗瓷陶罐里,本身就是一件颇为繁琐的事情。况且,糖浆本身就容易凝结,便是一直点着火,这般粘稠的糖浆舀起来也很是不容易。

  周芸芸倒是逃得快,回头周家上下却是忙活了大半日,到最后外头的天色都暗了下来,不得已周家阿奶只得点着油灯干活,顺便狠狠的骂了一通这些个吃饭麻利干活磨叽的懒货们。

  等好不容易分装完毕,又将装满了糖的粗瓷罐子一一搬到了周家阿奶所在的后边房间里,周家众人正打算赶紧好生歇歇,明个儿早起继续干活时,胖喵回来了。

  胖喵的作息跟正常人差异非常大,它多半都是在太阳底下睡上一天,然后在下半晌,约莫离傍晚还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跑出家门。回来的时间不一样,多半是看它捕猎是否顺畅。不过,最快也要差不多子夜才归家,要是偶尔耽搁了,到天亮才归家也是有的。等它回来后,它会把捕猎所得叼到或者拖到阿奶房门口,伸出爪子挠两下门,阿奶或是闻到血腥味儿,或是被吵醒,反正很快就会来开门的。再不济,等天亮以后,也会收拾妥当的。

  而今个儿,显然胖喵一切顺利,且收获颇大。

  “乖孙子?”周家阿奶先听到了动静,忙不迭的迎了出来,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个啥玩意儿呢?”

  胖喵也有些茫然,就算它因着小时候被原主硬塞了不少上了年份的好药材,可再聪慧也未必能理解眼前的情形——这大半夜的,一群愚蠢的人类不去睡觉,都待在院子里等它回来?

  略迟疑了片刻,胖喵索性不理会旁的,只将拖着猎物仍旧往周家阿奶的房门走去。它只记得周芸芸叮嘱它每回捕猎归来都将猎物放在那里,至于旁的,胖喵表示它完全闹不懂。

  阿奶赶紧跟过去,还不忘让人拿油灯给她。

  等再一次凑上前时,阿奶终于看清楚胖喵带回了甚么猎物。那是一只傻狍子,约莫五六十斤重的成年傻狍子。

  傻狍子身上没太多伤痕,唯独脖颈处被咬了一个大口子,一看就是一击毙命的那种。这要是换做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或多或少都会觉得脖颈凉飕飕的。唯独阿奶看的那叫一个两眼放光,甭管怎么说,傻狍子这份量是实打实的,可比野鸡野鸭野兔好上太多了,这么个大块头,就算扒皮去骨以后,也至少能出来四十斤肉。

  “乖孙子,阿奶的乖孙子哟!你去歇会儿,歇着去罢,明个儿阿奶让你姐给你做好吃的!”

  阿奶瞅着胖喵的眼神,那叫一个柔情似水,估计就连已故的周家阿爷都没享受过这般好的待遇。不过,温柔也就那么一瞬间,等看着胖喵从周芸芸房门下头的窟窿钻进房里后,阿奶的脸色就瞬间变了。

  “有没有点儿眼力劲儿?赶紧过来收拾呢!点柴火烧热水,趁早将这傻狍子收拾干净,全部做成熏肉干,回头能卖的卖,卖不掉的留着过年吃!”

  在阿奶低声咆哮之中,周家上下再度忙活了起来。除了正好轮到明个儿一早送包子的周家阿爹,以及早就去跟周公约会的周芸芸外,所有人都没得闲。且扒皮拆骨,外加直接做成熏肉……一晚上完全不够。

  阿奶也没那么坑,等收拾完了,就让大部分人睡觉去了,只留下两个大孙子,俩人一道儿看着火,她自个儿也去睡觉了。

  次日一早,周芸芸起来后,就觉得家里特别安静,是那种安静得过分的感觉。周芸芸不明所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灶间上头的烟囱一直冒着烟,便索性跑进去看情况。

  “芸芸要吃不?”见周芸芸过来,大堂哥一脸虚脱的看着她,身畔的二堂哥看起来也没比他好多少,俩人皆一副被欺凌的模样。至于被谁欺凌了,这个问题完全不需要思考,整个杨树村,哪怕算上十里八乡,除了阿奶也没人会这么干了。

  因着做熏肉的是原先那个灶间,周芸芸只拿了个干净的碗,盛了半碗肉干,又躲远了一些,边吃边跟两位堂哥闲聊唠嗑。

  “你们也吃,左右阿奶不知晓是谁吃的。”周芸芸拿着肉干咬了一口,觉得这味儿有些怪,登时奇道,“这甚么肉?”

  “傻狍子肉。”大堂哥苦着脸将昨个儿晚间的事情说了一遍,同时拒绝了周芸芸的提议,“你吃没事儿,咱们吃,回头阿奶一闻嘴里的味儿,准能将我俩打死。”

  二堂哥一脸的赞同。

  周芸芸格外的同情他们,劝道:“其实你们想呢,家里的肉多,甭管是卖了钱还是自己吃,都是好的。就算卖了钱都被阿奶拿走了,可回头做冬衣、被褥,不一样要掏出来吗?对了,今年的衣裳做了吗?”

  “早着呢,起码要等到下个月了。”大堂哥心有戚戚然的道,“但愿阿奶这回大方一点儿。”

  “小兔崽子你说哪个不大方?我看你是活腻了对罢?”周家阿奶大步流星的走进了灶间,一看周芸芸也在,忙招呼她,“去隔壁慢慢吃,再不然就回房去,这儿烟熏火燎的,回头咳嗽了咋办?”又向俩孙子吼道,“都多晚了?水烧开了不曾?我乖孙子等着用热水洗澡呢!”

  大堂哥、二堂哥皆露出了一模一样的悲愤神情,他俩一个是大房的长子,一个是二房的长子,然而甭管怎么说,他俩才是阿奶正牌大孙子。

  再悲愤也没用,该干活还得干活。

  等烧开了水,阿奶也将其他还在睡懒觉的人全部吼起来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赶紧干活去罢!

  周芸芸自然也没闲着,糖浆熬好了并不代表就是结束,她也从未想过要卖糖浆。正好今个儿所有人都起晚了,周芸芸索性想了个新法子,来了一道麦芽糖蒸大杂烩。

  其实,这道菜准确的应该叫做麦芽糖蒸山药,虽说周家也有不少山药,不过因着山药要比红薯贵了约莫三分之一,阿奶肯定舍不得全部替换成山药的。

  退而求其次,周芸芸跟阿奶要了红薯、土豆和山药各若干。

  方法倒是简单得很,洗净削皮,再切成薄片倒上稍许麦芽糖,平铺放在蒸笼里,底下则是杂粮粥。等回头杂粮粥煮熟了,上面的红薯等薄片也皆蒸熟了。法子简单,味道好吃,唯一的麻烦就是分食略麻烦。好在有阿奶盯着,每人都数了十片,多出来的都被阿奶自个儿吃掉了。

  这就是大家族的麻烦,单单分食就能添一堆的问题。有时候,周芸芸在想,倘若周家没有阿奶,会不会早已乱了?再仔细一想,这世上就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也许周家会立刻变成一盘散沙,各自分家。有本事的顿顿好吃好喝,没本事的饿死了也怪不了旁人。

  等吃过这顿略晚的早饭,周芸芸又跟大堂哥找了招呼,让他帮自己削一些短的竹签,不用削尖,约莫一掌的长度即可。

  这个倒是容易,周家除了去年刚嫁进门的两个嫂子,以及周芸芸姐妹仨,其他人都会做竹编物件,精致好看就别妄想了,倒是既结实又耐用。直接削竹签,更是做顺手的。

  大堂哥人老实又好说话,干活的速度也不满,这边周芸芸刚拜托他,不过半刻钟,他就削了百多支竹签,还现编了个小竹筐予她盛放。

  收了竹签,周芸芸又仔细的用清水洗了一遍,又拿滚水烫过,这才暂时搁置在盆子里,开始动手将昨个儿放入粗瓷糖罐里的糖浆舀一勺于大铁锅里,搁进稍许糖水,开始重新熬煮。

  这回倒是简单得很,大堂哥送完了东西,也没立刻离开,跑到后头的灶眼帮着烧火,不多会儿,糖浆熬软和了,周芸芸快速的用舀起一勺,就这旁边冷却的大铁锅,随手放了支竹签进去,开始画起了糖画。

  这做中点的,多少都学过画画,倒不是绘画技巧有多高明,而是擅长用各类食材作画。糖画讲究的是一气呵成,不需要太多的画工,却最忌讳磨蹭磨叽,一旦开始画就没有回头路,且中间最好不要有停顿,一笔画下来,到最后更要靠腕力将糖浆猛地收回来,若慢了就毁了。

  好在糖画虽然极容易画废,好处却在于即便毁了,问题也不大。糖的味道是不会变的,且若真舍不得,大不了重新熬成糖浆,再画一遍即便。

  周芸芸一开始并不敢画太难的,毕竟她也仅仅在刚学中点的时候,学了不到三个月的糖画。算起来,也已经好几年没碰这玩意儿了。好在,刚开始虽手生,还画坏了两个,可越到后来就越有感觉了。

  从鸡鸭到猫狗,再到各式各样的小房子。也许是因着在现代始终没能得到一个真正的家,周芸芸对各式小房子特别感兴趣。从最简单的三角屋顶简易房,到之后的尖顶庭院亭子,再到两层三层的古建筑房舍,她都能信手拈来。

  其实,真要说起来,周芸芸最喜欢各式园林建筑、琼楼玉宇,她甚至可以画一整套的苏州园林,只不过这就需要特制的工具,单单一个不算深的大铁勺是铁定完不成的,而且大铁锅也画不下。

  等周芸芸叫了停,大堂哥从灶台后头走过来瞧时,当下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三四十个糖画被分别摆在大大小小的盘子里,因着麦芽糖呈现微透明的浅褐色,在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映照下,显得微微有些金灿灿的,看起来既香甜可口,又让人不忍下口。

  “我忘记做糯米纸了。”周芸芸一拍脑袋,她果然是傻了吗?

  深秋这个温度,糖画倒是容易保存,却是极容易黏在一起,强制分开只会让糖块裂开,就算味道并不会变,却极为影响美观。好在解决方法倒是容易,就是用淀粉糊流延成膜,烘干即成糯米纸。倒不一定要用糯米,番薯、红薯、玉米、小麦粉都成,左右糯米纸也没啥滋味,起到的是保护糖果的作用,有些人会和着糯米纸将糖果吃下肚,也有人会仔细剥开糯米纸单吃糖果。

  周芸芸没指望自己能做出薄如蝉翼的糯米纸来,这个难度太高。她让阿奶拿了点儿小麦粉,熬成稀浆后,直接在空置的铁锅上铺了一层。没有烘干机,就只能等自己冷却,若用柴火烘烤的话,极容易烤焦,到时候反而容易影响口感。

  周家的铁锅是特大号的,听说单是为了打这俩新的大铁锅就费了阿奶不少钱。不过,新铁锅就是比旧的好用,又大又平整,一次抹一整个锅子,掀下来后再用刀子切成几块。一张糯米纸可以包裹约莫五六个糖画,除了略厚一些外,没有其他问题。

  等周家阿爹从镇上送包子赶回村子里时,就看到满院子的人不是忙着扎草靶子,就是忙着削竹签。

  草靶子有大有小,已做好的几个如同镇上卖糖葫芦的那种;竹签也是有长有短,按着长短不一,分别盛放在两个大竹筐里。一堆的东西,包括大量干稻草、麦秆子、粗麻绳、竹子等等,皆杂乱无章的摊在院子里,周芸芸站在廊下一手一支画废了的糖画,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别提有多香了。

  都不用猜了,周家阿爹敢肯定,他闺女又出主意折腾人了。


  ☆、第015章


  “阿奶,我记得大青山上好像有不少山里红?拿山里红串成一串,裹上一层薄薄的麦芽糖稀,吃起来酸甜脆凉,别提有多好吃了,且瞧着还喜庆得很。没山里红也不怕,海棠果、橘子、荸荠、山药之类的都能替代。到时候连着山药一起,或是放在竹篮子里,或是插在草靶子上,走街串巷的吆喝叫卖就成。”

  事实上,周芸芸要比周家阿爹想象中的更能折腾。

  这不,她一面津津有味的吃着做废了的糖画,一面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扩充种类的。糖画固然不错,尤其深受小孩子的喜欢,不过本着过年要喜庆的原则,有些人还是会选择购买看着就红彤彤显喜庆的冰糖葫芦。

  偏巧大青山这一带,做冰糖葫芦的手艺并不地道,主要是因着这边普遍喜欢使用红糖、黄糖之类的,熬制麦芽糖的本事不过关。因而,每到临近年关之时,总有些外头来的人,沿着各个村镇叫卖冰糖葫芦以及花生糖、红薯糖之类过年所不可或缺的糖果糕点。

  周家阿爹归来时,正好听到了这话,登时笑道:“山里红有,海棠果也有,前个儿你弟弟还去山上摘了不少。大金,去屋里把你藏着的果子都拿出来。”最后一句话,是冲着帮着打下手编草靶子的周大金说的。

  “阿爹你可真够义气的!”周大金完全没想到自己的私藏就这样被亲爹给出卖了,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想法,他果断的出卖了堂妹,“三囡藏了更多,她还有好些个姑娘果。”

  姑娘果,又被称为红姑娘、灯笼果、酸浆等等,并不算甚么稀罕物件,不过因着无人特意种植,只能去山里寻找野生。就造成了要么苦寻不着,要么一找就是一大片的结果。换句话说,如果堂妹周三囡有姑娘果的话,那她一定知晓大青山哪个角落里有这玩意儿。

  再看周三囡,整个人都有些傻眼了,刚打算开口否认,就见周大金已经从房里抱出了个竹筐子,里头是小半框的山里红和海棠果,还拿斜眼瞧着她,登时就蔫吧了:“那我把果子都拿出来,回头给我吃个糖画。”

  “成成!”周芸芸一口答应,反正一旦做起糖画来,难保有不失手的,“只这么些压根就不够用,咱们又不是打算自家吃着玩儿的,是要拿去卖钱的。这样好了,你俩索性再去寻些果子来。咋样都行,酸掉牙的也没事儿,左右没多少人会吃冰糖葫芦里面的果子。”

  这倒是大实话,反正周芸芸小时候都是将果子外头的那层糖浆舔掉的,里面的果子压根碰都不碰。当然,一来是因为她本身就有些怕酸,二来则是没将冰糖葫芦当成多稀罕的零嘴。要是像周三囡这种,那绝对是连竹签子都要舔好多遍,才舍得丢掉的。

  甭管怎么说,野果子的问题倒是迎刃而解的,只不过最后一道儿去山上的,除了那俩小的,还有周家阿爹,以及死活非要一道儿上山的周家阿娘。

  周芸芸完全不明白上山摘果子的差事到底有多好,这阿爹还可以说是去干体力活的,顺便再打些柴火来,可周家阿娘……

  “惯知道偷懒耍滑!”大伯娘压低声音啐了一口,抬眼见周芸芸好像往她这边看了,忙低了头不再言语。她跟前的大儿媳妇儿倒是悄声说了句甚么,不过周芸芸没听清,也不打算纠结这事儿。

  说真的,周芸芸也觉得阿娘蛮能偷懒耍滑的,素日里干活都挑最轻省的,还每每都是磨磨唧唧,永远都是干得最慢的那个,偏总认为自己生了个有福气的闺女,周家的一切都该是她这一房。莫说大伯娘她们了,就连周芸芸面对阿娘,也是无奈占多。

  只是这会儿,周芸芸并不知晓,阿娘又编排上自己了。

  “你说你闺女她是不是傻?先前卖的那些个小笼包、熏肉的钱都归了她阿奶,一文钱都没落着不说,我还想着吃了那么大的亏,她怎么着也该长点儿心了。结果呢?这闺女压根就连半点儿心眼子都没有!我看呀,就像你!”

  周家阿爹嘿嘿一笑:“真的?”

  “我不是在夸你!”周家阿娘被气了个倒仰,“你也是,亏得今年没去镇上打短工,以往每回都是累死累活赚了几个工钱都给阿娘的。你说你咋不给我留点儿呢?便是在镇上买点儿好吃的,回头给咱儿子捎来也好。还有,就说今个儿这事,其他人都没说话,就你一下把咱儿子自个儿寻摸来的零嘴儿给卖了,你咋就跟你闺女一样缺心眼儿呢?”

  “嘿嘿,芸芸像我。”周家阿爹愈发的乐呵了,有甚么比闺女像自个儿更自豪的?尤其自家闺女哪哪儿都好,像他,一定是像他。

  有甚么比自己抱怨了半天,对方偏只一个劲儿傻乐更气人的?周家阿娘这会儿已经不单单是生气了,而是几乎要气得吐血了:“你说我咋就嫁给了你这个没出息的!”

  这话却是让周家阿爹有些不高兴了:“你要不嫁给我,早多年前就饿死了。不单你,你爹娘弟弟还不都是靠拿你换来的一袋玉米面活下来的?那可是一大袋玉米面呢!”

  想当年,大青山一带闹饥荒,家家户户都在卖儿卖女。周家阿娘的娘家也不例外,倒不是真的将她发卖了,而是拿她跟周家换了一袋玉米面,权当是聘礼了。而那一年,她娘家人就是靠着这袋玉米面才勉强熬过去了。

  “难道我还不值一袋玉米面?”周家阿娘运气再运气,真想直接挠死她男人。

  不想,周家阿爹耿直依旧:“阿娘说了,你面窄下巴尖,一看就是个尖酸刻薄爱背地里说人的性子;身子骨太瘦太单薄,干活儿没劲儿,也不大好生养;长得丑头发稀,万一孩子像你就不得了了。”顿了顿,阿爹安慰道,“还好芸芸像我。”

  可惜,周家阿娘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光觉得心肝肺都揪在一道儿疼了。摊上这样的男人,她这辈子还有甚么盼头?

  等他们满载而归下山时,周家那头已经扎了十来个草靶子,甚至大堂哥都已经扛着插满了糖画的草靶子在村子里走了好几遍了。虽说一共也就卖了八个,可因着糖是稀罕物件,阿奶定价一个三文钱两个五文钱,愣是卖出了二十文钱。有两户还是拼着买的,一副赚了的模样。殊不知,论成本八串也不过三五文钱罢了。

  跟周芸芸预想的一样,糖画和冰糖葫芦都受到了极大的欢迎,甚至相对而言,冰糖葫芦更有市场。这喜庆是一回事儿,关键是冰糖葫芦看来个头大分量重,却并不曾料到,被糖浆包裹着的野果子本是白得来的。

  与此同时,周家上下也愈发忙碌了。每天早起要去镇上送包子,且包子是需要有人和面发面剁馅儿包起来的,还要去山上砍柴,以及沿着这附近七八个村子叫卖糖画糖葫芦……

  这还不算,在这之后,周芸芸又分别做出了花生糖、红薯糖、玉米糖以及她本人最爱的芝麻酥糖。好在这些糖只需要一并交给卖糖画、冰糖葫芦的两位堂哥就好了,种类多了,销量自然也高了,家里糖浆消耗也愈发快了。在这期间,又逢赶场子,这回都不要周芸芸特地叮嘱,阿奶就干脆利索的买了两百斤糯米回来。

  销量好了,收益也就增多了,周家阿奶每日里数钱都数得笑眯了眼。

  卖包子那头固定每天能得五百文钱,刨去成本也有三百文赚头;糖画等吃食那头,如今专门有周家大堂哥和二堂哥负责,每日里均摊下来,能得个六百文钱,这个成本反而低,算下来至少能得利五百文钱;还有胖喵时不时的给阿奶进贡一些野味儿,虽说大部分时候都是没几斤肉的野鸡野鸭之类,可也聊胜于无,更别说偶尔还能来个大件儿。

  等又几天后,周家阿奶请了村里的屠夫父子俩过来杀猪,一口气杀了六头大肥猪,只卖给屠夫家一头,剩余的五头大肥猪,一部分做了熏肉干,一部分则让周芸芸做成了卤味儿,几番折腾之后,价钱蹭蹭的往上窜。

  尤其是那卤味儿,光闻闻味道都引得人馋虫都出来了。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周芸芸才明白,这年头甭管甚么方子都是不传之秘,很多还是传男不传女的,完全没有现代人的分享精神。当然,现代也不是啥都分享,真正的古方秘方也落不到周芸芸手里,可普通的卤味儿方子,都不用她向老师傅求教,直接一百度,嗖的一下能出来成千上百条。

  “阿奶,如今天气也愈发冷了,今年的冬衣可做了?对了,我怎么感觉今年比往年要冷很多呢?咱们家的柴火够不够?炭呢?还有粮食够吃吗?我就怕到时候大雪封山,咱们便是手头有钱,也买不着东西了。”

  许是因着习惯了现代的温室效应,又或者今年冬天确实特别冷,这还未到真正的寒冬腊月,周芸芸已经冷得受不了了。事实上,她只去了赶了三回场子就放弃了,实在是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就出发,便是有牛车坐有袄子穿,也觉得浑身直冒寒气。

  所幸,周家有能耐的阿奶在,就算周芸芸犯懒猫冬也不妨事儿。不过,她此番考虑的也对,总觉得这个天气跟原主记忆里有所偏差。旁的不说,假若三年前原主在深山老林里捡到胖喵时,也有那么冷的话,恐怕那会儿捡到的就不是快被饿死的胖喵了,而是已经冻成冰坨子的胖喵了。

  周家阿奶素来乐意听周芸芸的话,更别说这话原就在理。

  冬衣每年每人都要做一身,早做晚做的差别不大,反正就算有人耐不住早早的换上冬衣,那也不过是正月里没新衣裳穿罢了。至于柴火和炭,多囤点儿也是正理,柴火永远不嫌多,炭也是如此,就算一冬日没用完,回头拉到镇上去卖,一样卖得出去。还有粮食……

  “咱们家的玉米面倒是还剩了不少,就是大麦小麦用得差不多了,红薯也没多了,土豆、花生、大豆全没了,油盐用得也厉害。嗯,是该买一些了。”

  粮食当然用得快,周家这又是熬糖浆做糖块,还每日里包包子,耗得全是粮食作物。加上阿奶手头宽泛了,在吃食方面也不再卡得那么紧了。毕竟,如今家里头所有人都在干活赚钱,吃饱是最起码的,甚至每隔三五日的,还能吃上一顿细白面、有油水的炒菜之类的。

  如此一来,周家先前囤的粮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耗掉了。

  正巧,临近年关,杨树村里就有好些个人家为了过个好年,在给自家留下了足够的口粮后,将多余的粮食送到镇上卖掉了。

  周家阿奶倒是没想过要收购村子里的粮食,却吩咐大堂哥、二堂哥,素日里走街串巷卖糖时,看到有卖粮食的,多少捎带一些回来,若是有卖鸡鸭的也收一些,再不然鸡蛋、花生、芝麻一类也是要的。

  两位堂哥都是机灵的,有了阿奶的叮嘱,他们不单照做,还会举一反三。回头碰巧遇到杀猪的人家,还会买上几斤肉,有一次还给周芸芸带来了一篮子的山核桃。

  就在山核桃到手的第二日,又逢赶场子。

  待傍晚时,周芸芸正坐在堂屋檐下头,边晒太阳边跟山核桃较劲儿时,阿奶等人回来了。大包小包的也就别提了,阿奶还特地买了好几匹布并几十斤的棉花,以及一车子满得冒了尖儿的炭。周芸芸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其他人正忙着搬运东西,只阿奶美滋滋的展开买来的土布显摆道:“好乖乖你看!”

  登时,周芸芸吓呆了。


  ☆、第016章


  说真的,尽管在这段日子里,周芸芸已经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可那其实是被迫的,也就是她本身就属于随遇而安的性子,外加对现代没甚么留恋,这才能适应得如此之快。然而,便是如此她对于自己来自未来这件事情,还是打心眼里觉得既骄傲又自豪的。

  所以,在周芸芸的观念里,甭管生活里的哪方面,现代都应该远胜于古代。可这会儿她打眼看过来,阿奶手里居然拿了一匹晕染得极其漂亮的土布。

  白色的土布上头晕染了一圈又一圈的蓝色,从深蓝到靛蓝再到天蓝,配上有部分没染上色的白底子,就仿佛将天空印在了土布上,还是那种纯天然毫无污染的湛蓝天空。

  “好美……”周芸芸不由的惊呼道,也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的理解了甚么是高手在民间。不过,这么一匹土布应该很贵罢?

  迟疑了一下,周芸芸忙将怀里的山核桃连带竹篮子一并搁在了旁边,欢快的起身跑向阿奶,带着一脸的讨好道:“阿奶,能用这块布给我做件衣裳吗?一定很漂亮。”

  周家阿奶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紧锁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布,迟疑道:“我的好乖乖怎么能用这么丑的土布做衣裳?这是人家布庄上,学徒喝醉酒打翻了染缸,染坏没救了的劣等土布。我也是想着左右布料结实好用,丑点儿就丑点儿呗。”

  顿了顿,阿奶忙收了手里的料子,又道:“好乖乖你别急,阿奶给你买了很好看的花布。你等等!”

  染坏没救了的劣等土布……

  很好看的花布……

  周芸芸忽然有了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很快,预感成真了。

  阿奶再度从一堆布料里头翻出了一块布。这回倒不是成匹的,而是单独的一块,用粗纸包裹着,看厚度就知道肯定不大,估摸着应该是比着周芸芸的身量裁的。换句话说,这块布一定跟方才被阿奶无比嫌弃的土布不同。

  很快,周芸芸就亲眼见识到了何为东北风花布。

  ……辣眼睛。

  “好乖乖,这才是你的。”周家阿奶一脸欣喜的望着手里不算太大的花布,“阿奶都帮你算好了,做完一身衣裳,还能多出一块当头巾使,回头留点碎布头子粘鞋面。我的好乖乖长得那么好看,再穿这么一身,十里八乡都寻不出比你更出挑的姑娘了。”

  周芸芸:“…………”要不是知晓阿奶对她是真爱,她还真就认为阿奶这是故意在嘲讽她。

  “阿奶,这块布一定很贵罢?咱们家是多多少少赚了几个钱,也没得这般花用的。有这些钱,还不如多买一些粮食和炭。”周芸芸诚心诚意的恳求阿奶收回成命,像东北风大花布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她真的是受不住啊!

  会折寿的……

  哪知道,听了周芸芸这番话,阿奶极是受用,还相当感动的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珠:“好乖乖,阿奶知道你是心疼家里的花用。你放心,家里的钱够用,柴火让你阿爹他们多打些来,炭买了一车了,要是还不够,下回再去买一车来。粮食更不用愁,咱们家是因着做买卖才耗得那般厉害,要是将赚的钱全换成粮食,够咱们全家吃上好几年的了。”

  “那也该节省一些的。”周芸芸笑得嘴角都僵硬了,她真的不是心疼钱,她心疼她自个儿。

  “没事儿,买都买了,早早的做好衣裳,衬上今年新下来的棉花,回头穿出去一定人人羡慕。”

  周芸芸一头黑线的表示,她完全不需要别人的羡慕。

  正为难着,堂姐周大囡拧着腰身过来了:“阿奶,芸芸她不要你给我呗,我拿我做衣裳的布跟她换。我个头比她高,她能多得好几尺布头呢。”

  “做你的白日梦!”周家阿奶原本是一脸欣慰的望着周芸芸,听了这话瞬间就变脸了,“你以为自己聪明得很呢?你一抬腿我就知道你是拉屎还是撒尿!还多得几尺布头呢,这块布能买两匹给你做衣裳的布!”

  周大囡的脸登时黑了,她当然是想要花布做衣裳的,翻过年她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可衣裳全是灰蒙蒙的,再不然就是深蓝色的,就没一件是鲜亮的。这让她明年如何说人家?她自诩长得并不比周芸芸难看,可架不住衣裳太土气。要是能有那么一件鲜亮的花衣裳……

  “还杵在那里作甚?赶紧干活去!都这么大的姑娘了,整日里不是惦记吃就是惦记穿的,你以为你是地主家的千金小姐?赶紧去!!”

  周家阿奶冲着周大囡就是一通狠喷,结果转过头来,向着周芸芸笑出一脸的褶子来:“好乖乖,赶紧把你的衣裳拿去。对了,你的针线活儿不大好,回头量好了身段,让你大堂嫂帮你做,她那手艺可比你阿娘强多了。”

  “好……”周芸芸怀着满腔的悲愤之情,从阿奶手里接过了花布,脚步虚浮的回了自己屋里。

  依着阿奶的想法,既然今年赚了钱,碰到需要的东西还是应当多置办一些的。因而,家里人不单有每年都有的一身新衣裳,阿奶还特地买了几十斤棉花,预备全填在里面,不够再买!

  另外,还打算再添置几床被褥,这个不是按人头来算的,而是按着床铺算的。两口子算一床,没成亲的小子两人一床,周大囡和周三囡添一床。再有就是阿奶和周芸芸,每人都能得一床。

  去年做的棉被也要都拿出来,全部翻弹一遍棉花。要是棉花不够用,甭管是拆旧冬衣里的棉花填上去,还是拿新棉花填都可以。除此之外,每人还能做一双新的棉鞋。

  也就是阿奶真的赚钱了,还是赚得不老少,这才忽的大方起来。不过,仔细想想,其实阿奶也没小气过,她只是素日里极为偏心周芸芸,并不是有多小气抠门,毕竟周家整体的生活水平,是要远远好过于村子里其他人家的。

  可惜,人总是不知足的。

  能做新棉衣棉鞋棉被,本该是件叫人开心的事儿,当然,周家大部分人还是很开心的,少部分譬如周芸芸,她是内心泪流满面,外表看着还是挺高兴的。然而,有几个却是真的不高兴了。

  周大囡是表现得最为明显得那个,她不止一次站在周芸芸的窗户底下嘟囔阿奶偏心。对此,周芸芸只觉得无比悲伤。

  她当然知道阿奶偏心她,几乎是那种恨不得摘星捞月的那种偏疼,也正因为如此,她不敢跟阿奶说实话,因为那样会伤了阿奶的心。然而,就算她同样对阿奶是真爱,这样辣眼睛的花布,也仍旧不敢穿出去。

  “阿奶,我想到了一件事儿……”本身就不乐意,又被周大囡明里暗里的刺了好几回,周芸芸也是真的无奈了,不过还真就让她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阿奶往常总是说,财不露白,肉要埋在饭里吃。可要是我穿着这衣裳出去,那不是所有人都知晓咱们家发了财吗?”

  在周芸芸好说歹说之下,终于征得阿奶的同意,将花布做成了她今年的新被面。当然是单面的那种,花布朝上,底下还是没染色的土布。

  亲眼看着花布在大堂嫂手里变成了被面,且大堂嫂格外细心的将线头子藏好,半点儿都不露出来,包括里头的棉花也是衬得平平整整的:“瞧,这比旁人家新嫁娘的嫁妆被都要好。芸芸,阿奶是可真心疼你。”

  “是啊……”周芸芸龇着牙看着剩下的布料,阿奶虽是掐着量买的花布,却还是多买了一两分,这会儿扣掉被面用的花布,居然还剩下了不少,抠抠索索的拼在一起,估计还能凑出一件马甲来。

  正这般想着,大堂嫂还真问道:“剩下的布,给芸芸你做一身夹袄罢?没袖子的那种,估计应当是够用了。”

  “不不,真的不用了,要不剩下的花布给堂嫂你好了。”周芸芸愣是在大冬天里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忙摆手说不用。

  大堂嫂却道:“这是阿奶买给你的,我怎么能要?说起来,我今年就添了两身新衣裳了,这在娘家那头是想都不敢想的。我打小就是穿姐姐的旧衣裳,连出嫁的衣裳都是打了补丁的。没曾想嫁到周家后,简直就是掉进了福窝窝里,一进门阿奶就给我扯了一身的布,冬日里还能得一身的冬衣,居然还有新鞋子新棉被,多好呢!”

  周芸芸勾了勾嘴角,笑道:“阿奶就是板起脸来凶了点儿,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凶就凶呗,谁在乎。这年头哪个还没被长辈凶过?我娘家阿奶更凶,打小就爱拿着烧火棍揍我,我和姐姐还有叔叔家的几个孩子,哪个没挨过揍?骂两句算甚么,不痛不痒的。”

  大堂嫂一脸的不以为然,其实她格外瞧不上周大囡,这要是连娘家的阿奶都受不了,往后嫁到了婆家,指望人家怎么待你?就算婆家再和气,能有周家这般?一日三餐顿顿能吃饱,隔三差五的还能吃上一顿白面,时不时的有猪下水吃,每年还能做两身衣裳!

  这般都觉得委屈,看你回头能嫁给哪个!

  “芸芸,别管你堂姐,她就是眼皮子浅,以后有的苦头吃。”

  “你说谁眼皮子浅?哼,阿奶就是偏心眼儿,连你也是!你到底是谁的嫂子?”冷不丁的,周大囡就从斜刺眼里钻了出来,向着大堂嫂怒目而视。

  “就说你!回头在阿娘跟前,我也这么说,看她会不会偏帮你!”大堂嫂是大房的长媳,干活麻利又肯出力气,又有一手好绣工,素日里在大伯娘跟前极为得脸。因此,她半点儿也不怕小姑子,左右那是迟早要嫁出去的,怕个啥!

  周大囡气得要死,跺了跺脚就要冲上来跟大堂嫂拼了。见状,周芸芸忙上前拦住了她,眼珠子一转,笑道:“阿姐你慢点儿,这儿还剩下几尺布,给你做个夹袄咋样?”


  ☆、第017章


  剩下几尺布,给她做夹袄?!

  听到这话,周大囡哪里还有闲心去跟自家嫂子吵嘴儿,她满心满眼都是跟前的花布,虽说只剩下几尺了,可因着是做被面剩下来的,全是平整的大块布料,拼凑起来不单能做夹袄,说不准还能让她扎个头花之类的。

  当下周大囡只伸出手一把夺过花布,拧身就跑。

  饶是周芸芸将剩下的几尺花布视为洪水猛兽,这会儿见周大囡这般做派,也忍不住囧到了。再看大堂嫂,她已经彻底看傻眼了,完全没想到自家小姑子会这么过分。

  然而,就在俩人齐刷刷愣神之际,周家阿奶出现了,恰恰好挡在必经之路上,险些没叫周大囡一头撞上去。再看周大囡,虽说她急急的刹住了脚步,却也着实被吓得不轻,只慌手慌脚的将手上的几尺布团城一团藏在身后,眼神更是飘忽不定,完全不敢跟阿奶对视。

  问题是,她不敢,阿奶敢呢。

  “拿出来!”阿奶冷声一声,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狠狠甩过去。

  可周大囡是甚么人?就算又惊又怕的,她也仍不舍得放弃到了手的花布。迟疑了半响,只能拧过头向周芸芸哭丧着脸道:“芸芸你快跟阿奶说说,这真是你同意送给我的。”

  事到如今,周大囡也只能奢望周芸芸能够帮她一把了。这丢脸是小,挨骂也不算甚么,要是到了手的花布就这样飞了,那才是真的要了她的命。

  “是我给她的。”周芸芸依然保持着方才震惊的神情,下意识的接了句话后,才看向周家阿奶,“阿奶,您别生气了。都是一家子的姐妹,没的只我一个这般特殊的。您看,我都有这么一大块花布当被面了,剩下的料子就都给堂姐呗。”

  “对对。”周大囡连连点头,充满期待的望着周家阿奶。

  周家阿奶只回给她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旋即才带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看向周芸芸:“你呀!性子这般软和,当姑娘时也就罢了,万一等将来嫁过去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阿奶就算再想帮你,回头成了人家家里的人,还能怎样?”

  “那就不嫁了,一辈子搁家里头陪着阿奶,孝敬阿奶,只对阿奶一个人好!”周芸芸这会儿也恢复了正常,巧笑倩兮的望着阿奶可劲儿的拍马屁。

  阿奶也是真拿她没辙儿,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后,便索性道:“我看先前芸芸那话没错,咱们家是赚了点儿小钱,可也没的让旁人知晓的。干脆这般好了,剩下的几尺布你俩分一分,回头一人做一件肚兜好了。”

  肚、肚兜?!

  周芸芸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花布肚兜这是打算丢人丢到被窝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是一个人睡一屋,就算再丢人……闭上眼睛当看不见就成了。

  再看周大囡,比起周芸芸的一脸懵逼,她显然很快就做出了取舍。跟阿奶硬杠绝对是行不通的,与其这般还不如趁早了事。不过,周大囡多少还是有些心计,回头就以她身量比周芸芸高出不少为由,要了剩余花布的三分之二,又对周芸芸千叮咛万嘱咐,剩下的布头千万别扔,便是只能扎一个头花也是好的。

  于是,周芸芸再次觉得自己受到了打击,就这东北风大花布,穿在身上已经需要天大的勇气了,扎成头花戴上头上?这绝对是要上天的节奏啊!

  不由的,周芸芸想起了如花大爷……

  甭管怎么说,花布事件暂时是告一段落了,至少周大囡和周芸芸罕见的达成了共识。不过事后,周家阿娘听说了这事儿,却是气得好几宿都没睡着。不单将周家阿爹烦得要命,就连住在他们外屋的周大金都烦死了,回头忍不住找上周芸芸。

  “阿姐,你说阿娘她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居然惦记起你和堂姐的花布头来,她也不瞅瞅自己长成啥样儿了,还花布头呢!她就算是往头上顶了十斤的黄金,也一样丑得要命,花布头能干啥?”

  周芸芸表示憋笑憋得好辛苦。

  其实,在原主的记忆里,她跟这个弟弟感情并不算很好。主要是因为原主属于那种目不染尘之人,整个周家能被她真正放在心上的,唯独只有阿奶一人。至于其他的家人,无非就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并无太多感情。

  不过,等这具壳子变成周芸芸后,她倒是觉得这个弟弟蛮可爱的。

  站起身走到柜子门前,周芸芸取出了个小罐子,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零嘴儿,里面多半都是各色切成小块并用糯米纸包裹好的糖块,各种口味的都有,连糖画都有,只不过被她做成了麻将状。

  取了几块糖出来,分给了周大金一多半,周芸芸边吃边笑道:“你还真别笑话阿娘,我先前还听人说,阿娘想要将她娘家侄女嫁给你呢。”

  “啥?!”周大金原本很开心的接过了糖块,结果还没往嘴里塞呢,被听到了这般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登时惊得他一蹦三尺高,险些就将手里的糖块丢出来了,又将自己再度吓了个半死,等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后,他赶紧狂摇头,“别别,阿姐你别吓唬我,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谁那么闲呢,还专门编排谎话来吓唬你?不信你回头问问阿娘,看她是不是有这个意思。对了,她还说要将她娘家侄子说给我呢,你看我被吓到了吗?”

  周芸芸一脸淡定的吃着糖块,她吃糖习惯性的连着糯米纸一道儿吃下去,虽说这多少会阻挡一下甜味儿,可她倒是觉得这样愈发有滋味。再看周大金,却是一副吓得灵魂出窍的模样,登时她又被逗乐了,捂着肚子笑道:“作甚么这般模样?真有那么可怕?”

  是的……

  即便周大金没有开口说话,也能从他面上的神情里清晰的看到他心中的回答。

  “阿姐,这事儿阿奶还不知晓罢?”好半晌,周大金才略有些缓过劲儿来,只是面上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周芸芸想了想,道:“我是先前看大堂嫂做绣活时听说的,她好像是听大伯娘说的,大伯娘……应该是阿娘告诉她的。不过这也没啥好担心的,虽说这亲事是爹娘说了算,可就咱们家,要是没阿奶点头,哪个敢应了?没准儿就被阿奶提着刀给砍了呢?我可知晓,她先前在镇上买了两把我胳膊那么的剁骨刀!”

  这倒是真事,因为周家时常需要剁馅儿,先前的菜刀到底用得年头久了,没回用不了多久就又要磨刀。阿奶这人虽抠门,可在该花用的地方却坚决不手软,这才在赚了钱后,立马去铁匠铺定做了两把巨大的剁骨刀。

  说真的,就算那刀只搁在台面上没人碰它,也显得寒气森森的。

  反正周芸芸是不敢碰那两把刀的,她在现代是中点师傅,也常做家常菜,可便是如此,剁骨刀也离她太远太远了。

  “我怕的就是这个!”周大金一脸的惊悚,连手里的糖块都不敢往嘴里送了,只哆哆嗦嗦的道,“阿姐,你说要是让阿奶知道了这事儿,她会不会抡起剁骨刀就将咱们阿娘剁成肉沫沫当包子馅儿?”

  周芸芸:“…………”弟弟,你可以的。

  还真别说,周大金担心的极为有道理。就周家阿娘那战五渣的能耐,莫说跟周家阿奶正面扛上了,事实上恐怕阿奶啥事儿都还没做呢,往她跟前一杵,估摸着就该吓哭了。问题在于,阿娘不单胆小和怂,还能作。周芸芸倒是不担心他们姐弟俩被作死,她觉得阿娘迟早有一天能把自己作死。

  思量了半天,周芸芸只能勉强安慰道:“大金,你要这么想,甭管阿娘最终是变成包子馅儿还是腊肉熏肉的……那都是咱们的阿娘。”

  周大金默默的揣上糖块起身走人,一直走到门口才回头向周芸芸道:“我还是回头跟阿娘说一声,这到底是亲的阿娘呢!”

  “去罢去罢,不过我觉得阿娘一定不会领你的情。”

  很不幸,事实就跟周芸芸所预想的那般,周家阿娘半点儿情分都不领也就罢了,还想带着周大金回娘家探亲,结果却被周大金断然拒绝。

  周家阿娘原姓李,李家住在离杨树村步行约莫一个半时辰的杏花村那头。说起这杏花村,那可真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富庶村子,那边跟杨树村不同,平地多水田,因而亩产远高于杨树村这头,不是说有多钱,而是基本上没有穷人。

  除了李家。

  而周大金拒绝一同前往李家的原因更简单,因为他曾经去过一次。是在两年前,跟着周家阿爹阿娘一道儿去的。在自家吃过早饭,赶了一个半时辰的路,终于到了李家后,没吃到一口饭菜,反而帮着从里到外干了大半日的活计,直到都入夜了,李家才表示没给他们准备饭菜,更没有准备休息的被褥,让他们赶紧麻溜儿滚蛋。

  于是乎,从那以后,就算是用打的,周大金也绝不再去。

  至于周芸芸,倒是因着打小养在阿奶跟前,逃过了一劫。又或者是连阿娘都认为,一个小丫头片子,李家才不会稀罕,所以从没有想过要带她去李家瞧瞧。

  最终,周家阿娘只得自己跑了一趟,回来却是哭诉了足足好几日。原因很简单,李家在前不久秋收后,就将除了口粮以外的所有粮食都变卖了。饶是如此,得来的钱也只够修一下屋子,外加给李家大儿和小孙子做身冬衣,其他人都只能选择咬牙熬过冬日。这里头的其他人,就包括了周家阿娘的双亲。

  按着周家阿娘所说,李家只有区区两亩薄田,收的粮食扣下口粮后,就没剩下多少了。修屋子那是没法子,毕竟已经很破旧了,其他三个季节还能熬一熬,冬日里是真的熬不住,他们柴禾还少,炭更是从来就没有过。还有就是冬衣,土布倒是新买的,棉花却是老旧结成块块的,一点儿都不保暖。

  说真的,周芸芸还真就有些同情李家:“家里田产少,咋不出去打短工呢?留下女人和孩子伺弄田地,男的都去镇上找活计不就成了?那回赶场子,我就看到好几个铺子都在招人。”

  “你懂甚么?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你这丫头片子怎么那般狠心,你舅舅都当爹的人了,年岁一把了,怎么能出去干活呢?更别说你阿公了,早该待在家里头享福了,没的一把年纪还出门讨生活的。”

  见周家阿娘一脸的不满,周芸芸甚么都不想说了。

  其实,都不需要仔细打听年岁,这周家阿娘比阿爹还小了两岁,可以想象李家舅舅肯定更小。阿爹翻过年才二十八呢,李家舅舅能有多大?阿公的年岁估计也大不到哪里去,这年头的人成亲早,又没有任何避孕措施,这阿娘是阿公的长女,单从这边算,就知晓李家阿公阿婆绝对比周家阿奶年轻多了。可就连阿奶都拼命做活赚钱,怎么搁李家那头就不成了?

  还有修屋子,怎么就花钱了?周家年年翻修房屋,也没见花上一文钱的,再说冬日里那是查漏补缺,真正修缮房屋哪个会等冬天?这得有多懒,要等熬不住了才花钱请人修屋子?

  再有便是柴禾了,周家后院里头堆着小山一般的柴禾,怎么就花钱了?哪怕杏花村离大青山有很长一段距离,可也不见得没地方砍柴罢?

  说白了,就是一个又穷又懒,越懒越穷。外加脑子还不好使,真是有够让人同情的了。

  “芸芸你个丫头要上哪儿去?”周家阿娘原本是逮着机会跟周芸芸好生倒一番苦水的,也好借此哄得周芸芸帮她向周家阿奶说说好话,多少也能拿出点儿粮食给她娘家送去。再不然,倒是让周家这些个壮劳力一道儿帮着砍几天柴,不出钱,出力总是应该的罢?

  结果,周芸芸就跟看完热闹一般,直接起身走了?!

  周芸芸无语的回头道:“镇上的胡辣汤铺子说最近生意不大好,就暂时不要咱们家的包子了。我想着,是不是再整出点儿旁的吃食来,总不能只靠堂哥们到处乱窜卖糖过活罢?糖块是好,可这都多长时间了,怕是买得起糖块的人家都买了囤着过年了,买不起的……再吆喝也没用。”

  “你这丫头!”周家阿娘整个人原地弹起,一下子窜到了周芸芸跟前,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吼道,“你长点儿心罢!等下想到了好法子,记得告诉我,别但凡有好处就想着你阿奶,她又不会分给你一文钱!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第018章


  不想着阿奶,难不成还能想着你?

  周芸芸几乎被气乐了,有心刺阿娘一句,又思及自己到底是穿到了人家亲闺女身上,便是连原主都不在意这个亲娘,可终究她不是原主,没有那份底气。

  略怔了怔,周芸芸笑道:“阿奶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我既有点儿想头,也该告诉她,好让她身上的担子轻松点儿。再说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来,给谁不是给呢?阿奶又不会拿给外人用。”

  说着这话,周芸芸徒然觉得自己颇有种圣母气息,甭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起码这话听起来格外得……缺心眼儿。

  “你你你、你这个蠢丫头!”周家阿娘好悬没被周芸芸这话给气死,有心反驳罢,一时半会儿还真寻不出话头来,主要是这番话听着虽傻气,却是在理的,除非阿娘豁出去表明自己就是自私自利的主儿,不然还真不好劝。

  见状,周芸芸笑得更开怀了,她忽的悟了,对付阿娘最好的法子压根就不是正面杠上,而是说着大义凛然的话,顺便把阿娘气个半死……

  悟出了新法子的周芸芸,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没少当着旁人的面,软刀子一把把插阿娘。反正她已经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整个周家,便是之后胖喵陆续又猎来好些个野味儿,她也劝阿奶别卖了,都腌起来留着过年大家一起吃。

  多来了几次后,周家阿娘彻底放弃了,就是每回看到周芸芸时,总是一副“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蠢女儿”的神情。

  再往后,周家阿娘却是没心思寻周芸芸的麻烦了。

  变天了。

  早先,给镇上胡辣汤铺送包子的进项断了之后,周家就失去了一个稳定的进项。好在,先前总算赚了好些个钱,虽说少了进项有些可惜,却也不至于念念不忘的。可之后,天气越来越冷,偏两位堂哥早出晚归的也卖不出去多少糖画、糖块,周芸芸索性让阿奶叫回了两人,只跟着周家大部队一道儿上山砍柴,为即将到来的冬日做好准备。

  然而,这一天却来得太快了,几乎转眼之间,就到了滴水成冰的季节。周家门前那四个太平缸里的水,有大半缸子结成了冰。

  周芸芸瞧这情形不太妙,回头就催促阿奶再带人去镇上一趟,甭管是炭火还是粮食,能买多少算多少。周家阿奶也瞧出来了,甚至等不了第二日,当天就带上人跑了一趟镇上。并非他们常去的青山镇,而是相隔略有些距离的青水镇。等晚间归来时,阿奶带回来了两大平板车的炭,而里头则藏着好些袋粮食。

  就在周家阿奶扫货归来的当天夜里头,外头就开始飘雪了。

  “阿奶,您同我说句实话,咱们家的粮食到底够不够?还有炭火。”因着阿奶等人回来得极晚,又不曾在镇上买吃食,因而等外头飘雪时,周家所有人都聚在堂屋里一道儿喝热汤吃饼子。

  周芸芸提前煮了一大锅的姜汤,味道说不上有多好,却是热气腾腾的,一碗下去浑身上下连已经冻得麻木了的手脚都开始回暖了。

  听得周芸芸这话,阿奶端着汤碗的手略顿了顿,拿眼扫视了一圈,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瞧,才沉声道:“家里的粮食是够吃的,炭紧着点儿烧也是够的,大不了你们相互挤一挤,节省一点儿用。不过……”

  这听到前头几句话时,周家人还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可一听到后头,却皆面露紧张的望着阿奶。

  半晌,阿奶又道:“今年这雪来得太早了。十月初六……搁在往年,这个时候只穿件小袄子就够了,哪儿会冷成这样。我担心,今年这么冷,回头把地给冻坏了,开春要是化不了冻,明年怕是才真正的难捱。”

  杨树村这头,下雪不是甚么稀罕的事儿,几乎年年都会落雪,大雪小雪都有,有时候一年下来会下个七八场的。然而,往年多半都是十一月以后才开始飘第一场雪,有时甚至会等到十一月中。

  所谓,瑞雪兆丰年,适量的下雪反而能让明年大丰收,可要是过量呢?

  周芸芸是不大清楚农村的情况,不过她也知晓,像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一年冷过一年的,至少要等两三年后,才能彻底缓过来。基本上可以这么说,明年的秋收完全不用指望了,后年到底能收到多少粮食,也得看老天爷赏不赏口饭吃。

  “咱们家的粮食紧着点儿是够吃的,不过你们最好给我记住,粮食是要吃到明年秋收,甚至要捱到后年的。我不会让你们饿死,可要是哪个管不住嘴巴的人,起了甚么小心思……哼!”

  周家阿奶冷冷的目光跟刀子似的,一一扫过几个儿媳妇儿、孙媳妇儿面上。她不怕自己的儿孙闹腾,自家人自家知道,哪怕是看起来最不着调的周三囡,也绝不可能拿自家有存粮这种事情往外头瞎说的,别人那就更不可能,唯一麻烦的就是嫁进门来的媳妇儿们。

  尤其是老三媳妇儿!

  “老三媳妇儿,你也给我警醒着点儿,别总是惦记着你娘家,能不能捱过去,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你要是敢生那些个小心思,就索性回娘家陪着他们挨饿受冻去,我周家养不起那种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这话算是极为严苛的了,周家阿奶虽说素日里也常嘴不饶人,可一般都不会指名道姓的责骂,尤其那还是周芸芸的亲娘,往日便是看在周芸芸的面子上,阿奶也会重拿轻放。可如今,真的不是以往那种情况了。

  “我才没有……”周家阿娘面色涨得通红,有些为自己辩驳几句,可被周家阿奶用那凶狠的眼神一瞪,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给生生咽回去了。

  整个周家,若说哪个最想从阿奶手里抠钱抠粮食,那绝对是周家阿娘。

  “没有最好,但凡有……也不单老三媳妇儿,哪个不想好好过日子,都趁早麻溜儿的给我滚蛋!”周家阿奶铁青着脸,再度依次扫视了自家这些媳妇儿们,看的一溜儿的人都默默的垂下了头。

  其实,除了周家阿娘外,另外几个也不是没有小心思。这人心都是肉长着,自家人是吃饱穿暖了,可娘家那头也是血亲,明知晓他们饿着冻着,要说完全没有任何动容是不可能的。不过,还真别说,撇开周家阿娘,其他人就算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儿。

  开甚么玩笑儿,十里八乡哪个不知道周家阿奶是个彪悍的?单说她一个寡妇能将三子一女拉拔长大,一一嫁娶生儿育女,还能攒下一大笔家业,你还能指望她是个好欺负的?

  旁的也就不说了,单这杨树村里,每年死多少丫头片子?

  再看周家,阿奶的亲闺女当初可是带了两床大红花被并两身新衣裳,风风光光嫁出去的,连亲家给的聘礼也全都陪嫁过去了,周家这头一文钱没扣下不说,还倒贴了一笔请客花用。

  这小辈儿的姑娘里头,撇开最受宠的周芸芸,这大囡和三囡过得也不差了,比得上村里绝大多数的小子了。不信出去问问看,哪家小子年年做两身衣裳的?还是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两身。至于好看不好看,自是另当别论了。

  几个嫁进门来的媳妇儿们,一早就盘算好了。跟阿奶正面硬杠绝对讨不了好,毕竟阿奶是那种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人,真要将她逼急了,回头还真能逼着儿子孙子休妻。这要是真的被休弃了,恰逢年景不好,回头周家就能以极便宜的价格再给抬进一个来,那她们呢?是回娘家等死,还是干脆利索的在接到休书的那一刻去死?

  闹啥闹啊,老实待着呗。

  其他人是真不敢闹,不单自己不敢闹,回头像大伯娘和二伯娘还特地叮嘱了自家的儿媳妇儿,仔仔细细的跟她们分说了阿奶的脾性,叫她们务必要老实点儿,千万别闹腾。真要是惹出了祸端来,到时候也别怨,自己作的能怪谁?

  大堂嫂是头一个听进去的,她娘家穷,人口还多,打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周家这头于她而言就是福窝窝。在得了婆母的叮嘱后,她立刻就表了态,旋即又想起一事儿:“阿娘,我娘家还有俩妹妹,大的那个只比我小了两岁,干活格外的勤快,您看要不给二山子……”

  毕竟,像周家阿娘这种只想着吃里扒外的蠢货很少,大堂嫂虽也有小心思,不过好歹她带了脑子。

  平心而论,自己掉进了福窝窝里,却看着娘家人吃苦受罪,真的不是一般般人能忍心的。可想要救娘家所有人又是完全不现实的,大堂嫂思量之后,便索性将赌注压在了妹子身上。想着若是自己的妹妹能嫁过来,便也是跟着一道儿享福了,娘家那头少了一个吃饭的人不说,回头还能得一笔聘礼,怎么算都是极为划算的。

  “二山子倒是不急……”大伯娘都不用思量就知道自家儿媳是甚么打算,不过她倒也不反对,毕竟大儿媳手脚勤快是事实,作为她的娘家妹子,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唯一的问题是,就算那是她亲儿子,这亲事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见儿媳很是有些失望,她便又道:“如今刚入冬,有些话也不好说,毕竟一般人家结亲都在秋收或开春那会儿。这样好了,你也努力一把,最好找个冬日里能怀上。到时候,在阿娘跟前也好说话。她呀,就喜欢能干活又能生养的,你干活不赖,可嫁过来都堪堪一年了,这不还没开怀吗?”

  大堂嫂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暗暗觉得这话没错,当下便搁在了心上,发誓一定要在过年前揣上一个。

  这头,周家甭管暗地里如何,明面上还是很和气的,就连最能作的周家阿娘在被阿奶当面一通说教后,也老实了起来。至于究竟能老实多久,还是未知数,可起码在短时间内,她是不敢作幺的。

  下头的雪越下越大,直到整个院子都被皑皑白雪覆盖,至于屋顶上更是堆满了厚厚的积雪。

  在雪下了一天一夜都未曾停止后,阿奶便让几个儿子孙子轮流上屋顶扫雪,生怕将屋顶给压塌了。还真别说,这绝对不是杞人忧天,往年村子里都有房顶甚至整个屋子都被压塌的情况出现。不过周家倒是没碰到过,一来阿奶警醒,二来周家是青砖瓦房,跟泥瓦房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不过,饶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当这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在五天后还未曾停止时,所有人都愁上了。

  天气比预想中的更坏,哪怕周家有粮有炭,怕是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档口,所有人白日里都挤在了堂屋里,只因屋子里一直点着炭盆子。周芸芸也是如此,索性就将自己屋里的靠背椅扛了过来,天天坐那儿看伯娘嫂子做女红,来了兴趣时,也跟着戳两针,不过她也是真没做女红的天赋,最终索性揽下了做饭的差事,拖着阿爹天天窝灶间,至少这里暖和。

  只这般,过了足足八天,外头的雪才慢慢的小了下来,直到最终停止。然而彼时,站在院子里往远处望,甭管是前头的杨树村还是后头的大青山,全被皑皑白雪所笼罩,目光所及处,俱是一片雪白。

  冬天,真的来了。


  ☆、第019章


  冬天是这个年代最为可怕的季节,没有之一。

  仅仅是第一场雪,就压塌了杨树村好几户的屋顶。倒不是因着他们懒,而是家中男丁少,以及又是泥瓦房,一旦积雪超过一定厚度,压塌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又因着周家这边一切安好,周家阿奶便让大伯带着几人去村里帮忙,不说旁的,至少帮着搭个棚子,或者趁着雪停了之际将屋顶加固一下。

  万幸的是,积雪虽将屋顶压塌,却并没人受伤。加之村子里多半都是沾亲带故的,里长又处理得妥当,不到两日,基本上就已经妥了。可惜,这仅是第一步。

  积雪的问题不大,真正麻烦的是吃食和衣裳棉被。

  并非所有人都跟周家那般警觉,早早的发现天气不对劲儿,提前买好了足够用的吃食和日用品。事实上,大部分莫说完全没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般早,就算有几个家中有老人的提醒了小辈儿,可家中并无太多余钱,压根就做不到提前准备。

  更有甚者,早在秋收之后,就急急的卖掉了除却口粮之外的所有粮食。看到这种情况,却是真的傻眼了。

  再有就是衣裳和棉被。

  真正要论起来,周家这头也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原因很简单,就算周家阿奶提前买回了足够用的土布和棉花,可要全都做好却仍需要花费良久。之前,周家上下都在忙碌,或是做家事,或是卖糖块赚钱,再不然就是拾柴砍柴。比起这些,显然做衣裳棉被用不着那般着急。

  事实上,整个周家做好衣裳被褥的,只有唯二的周芸芸和周大囡。前者是大堂嫂帮她赶工的,后者则是自己起早贪黑赶出来的。

  好在周家的情况跟其他人家不同,人家是真的没有衣裳穿。旧年的衣裳都是穿了好些年头的,不说都打满了补丁,就说里头的棉花好了,都板结成块了,压根就不暖和。而周家这边,每年都有新衣裳,除非是跟周三囡那种德行的人,年年做的衣服不出多久就给弄得又脏又破的,多半人还是很爱惜衣裳的,完全能穿着旧衣缝制新衣。

  只有才嫁进来不到一年的两位堂嫂,略有些捉襟见肘。

  两位堂嫂的窘迫,周芸芸都看在眼里,回头就同周家阿奶提了提。阿奶倒也痛快,左右土布还剩下不少,额外多给了两人能够做一身衣裳的料子,棉花也给了。同时,又让两位伯娘拿自己陈年旧衣给她俩暂时穿着对付一下,没的家里啥都有,还要将人冻出个好歹来的。

  然而,这仅仅是周家。

  天气并未随着雪停而好转,相反却是一日冷过于一日。而先前落下的雪,也并未因着太阳升起融化,甚至在之后的几天,偶尔夜里还会下点儿小雪,每回白日里铲过的院子和道路,第二天一早起来,仍是积了一层不算薄的雪。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粮价飞涨。

  准确的说,是物价飞涨。不过,比起只涨了两三倍的油盐酱醋,甚至比起涨了四五倍的土布和棉花,粮价才叫真正的触目惊心。

  周家机警,旁人也不全是傻子。都到了这份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莫说今年了,怕是来年都未必能暖和回来。而一旦错过了春耕时分,等于明年一季的收成都泡汤了。这还是往好的方向看的,若是事态严重了,指不定来年一整年都要颗粒无收了。

  如此一来,粮价如何能不高?

  有道是,民以食为天。且不说能否吃得好,最起码也要吃得饱,乃至最低底线——别饿死。

  可惜,到了这份上,谁也不敢给予保证了。很快,还不到腊月,卖儿卖女的人就多了。当然,话是这么说的,除非真的到了饿死的地步,一般人是不可能卖儿子的。可村子里却已经有三户人家卖了闺女。

  “大囡,也是你命好,投身到了咱们周家。你也别再闹腾了,看看你素日里玩得好的几个小姐妹。草妮子昨个儿就被卖了,你道是卖了多少?两斗玉米面,还不够你吃半拉月的!”大伯娘一面做着针线活儿,一面半是告诫半是吓唬的道。

  虽说大伯娘的确存了趁机唬住闺女的心思,不过她这话却是完全属实的。草妮子是村头那边张家的闺女,就是里长他们一族的,沾了点儿亲戚关系。只是比起家里连牛都有的里长家,草妮子他们家显得要穷困潦倒多了。

  周芸芸依稀记得这个人,当然是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到的,标签是堂姐的朋友。跟原主本身不熟,却因着时常来家里寻堂姐,多年下来也算是有些交集。

  “被卖了?”周芸芸略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

  见自家闺女没接口,倒是周芸芸一副被唬到的模样,大伯娘颇有些哭笑不得:“芸芸别怕,你阿奶宝贝着你呢,卖了谁都不能卖了你。再说了,就咱们家这情况,也落不到卖人的地步。”

  “可……”周芸芸有些欲言又止。

  她能说甚么?说自己完全没想到买卖人口这种事情竟然真的能发生,还是发生在自己身边,在她记忆里认识的人身上。

  说真的,周芸芸只觉得一阵战栗。

  两斗玉米面就换了一个人,人甚么时候竟是沦落成为牲口一般的物件,随意买卖,还价廉物美?就算周芸芸对古代的计量单位不是很清楚,可她也知道,若是两斗大米的话,约莫是三十斤。可玉米面比大米要轻,应当不到这个分量。

  再有方才大伯娘也说了,都不够堂姐吃半拉月的,这也是实话。因为便是周家这边,也不可能顿顿有油有炒菜,因而就算是小姑娘也是结结实实吃一碗饭配两个饼子的,算下来一天两斤粮食还真就不是夸张了说。

  不过,那也是以往需要干活的时候,这几日阿奶已经开始逐步减少了份量,就是做的不大明显。饭更稀薄了,饼子也小了,估摸着下一步大概是减少餐数了。

  可甭管怎么说,听到两斗米玉面就能买下一个十来岁的大闺女,周芸芸还是接受无能。

  再看堂姐,这会儿面色也不大好。若说草妮子跟周芸芸只是面熟的话,跟堂姐却是真正打小一道儿长大的好友,俩人的感情并不比亲姐妹来得差,甚至要远远高过于周家堂姐妹之间的感情。可就是这般,一转眼,好友就被卖了,哪怕堂姐知晓自己不会沦落到这地步,也难免物伤其类。

  “她被卖给谁了?”半晌,周大囡才略有些怯怯的问道。

  大伯娘瞧了她一眼,对于这个闺女,其实她还是很上心的。说白了,物以稀为贵,她当年是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后,才有了闺女。因而,重男轻女这种想法在她身上并不适用。当然,真要是算起来,她还是最在乎长子,可到底闺女也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再说周大囡长得好看,在不发脾气使小性子时,也是个嘴甜能哄人的。相较于整日里乱跑乱蹿的臭小子,她其实还是喜欢闺女。

  “知道怕了?知道了就老实点儿。你的年岁也不小了,翻过年都十四了。正好今年冬日里天冷,你也别到处乱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头烤火做针线。我回头会跟你嫂子说一声,让她教教你做绣活儿,别跟你娘我似的,只会缝补衣裳,连朵花都绣不出来。”

  儿媳跟闺女之间的那点子不对付,大伯娘不是不知晓,只是先前没捅破罢了。她有时候也在想,自家闺女是不是太蠢了,无缘无故的针对亲嫂子作甚?

  真到了嫁出去的那一日,哥哥嫂子才是以后的助力,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将来嫁的人家一定过得比娘家好。就算真比娘家好,像她这般,也不会无故开罪娘家嫂子的,万一嫂子将对小姑子的怨气发到了公婆身上,你说亏心不亏心?

  见闺女不说话,她又道:“学学绣活儿,再学学烧饭做菜。人呢,总归还是要有一门手艺的,没听老话说,老天饿不死手艺人?趁着在娘家时,活儿不多,能学的都学了,免得将来嫁出去抓瞎了。”

  “我就问了娘一句,草妮子被卖到哪儿了,你就回我这么多话!你咋知道我将来嫁的人家不好?兴许人家有的是钱,我嫁过去享福呢!”周大囡终于被说恼了,恨恨的甩出这话后,起身就走人。

  大伯娘被她这话甩了一脸,愣是懵了半晌才堪堪回神,恼火的向着她的背影吼道:“成!你最能耐,你将来是能嫁到大户人家当少奶奶的,我管不了你!”

  周芸芸默默的后退,旋即也跟着开溜了。她倒不是怕大伯娘凶她,而是觉得气氛太尴尬,堂姐太蠢逼。

  要知道,大伯娘跟周芸芸阿娘是不同的。前者是真心为了女儿好,就算让她多学些东西,也是为了她将来考虑。后者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有道是背后莫说人,周芸芸正腹诽着呢,结果才出了堂屋就看到周家阿娘拉着阿奶进了灶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甚么。

  一时好奇心起,周芸芸悄无声息的摸了过去。

  “……真的呀!粮价都翻了好几番了,阿娘你赶紧将粮食收拾几袋子出来,挑最差的就成。玉米面、红薯、土豆甚么都成,只要是能吃饱的,不论成色,都能卖出高价来。您就放心的将这事儿交给我,转头我就给您卖出七倍的价钱来,保准发大财!”


  ☆、第020章


  发大财?!

  听到里头的话,周芸芸徒然间升起了一股子怒气。

  且不提良心和底线的问题,单是穿越之后,周芸芸就颇为相信因果报应。先前,周芸芸强烈建议周家阿奶多囤积粮食,那也是打算自家人吃的,她并不觉得这有甚么问题,可反过来说,若将当初低价买入的粮食再高价卖出去……

  真的不怕遭报应?

  在心下权衡了一下,周芸芸打算等过会儿阿娘走了,仔细跟阿奶分说分说。

  “放你娘的臭狗屁!!”

  就在这档口,周家阿奶爆发出一声惊天怒吼:“你以为你自己格外聪明是不是?光知道这会儿粮价涨了,你咋就没想过,咱们这村子里有几户人家买得起高价粮的?你当外头粮价涨得那么高,真就是发财的好时候?放屁!那叫有价无市,假的!”

  “不是的,阿娘你听说……”

  “听你说个鬼!你以为你把粮食拖出去就能赚到大钱了?动动你的猪脑子罢!到时候别说一文钱拿不到,还给人家知道咱们家囤了好些个粮食。回头真到了要饿死的地步,人家一准上门来抢!”

  “怎么会?”周家阿娘一脸的惊愕,“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再说,咱们家上下十几口人,又不是软柿子随便让人捏的。”

  “王法?你是三岁的小孩崽子吗?真到了要饿死的地步,谁他娘的还跟你讲王法?还十几口人呢,你自己想死,别拖着旁人一道儿去死!回头来个几十上百个人,将粮食抢走了,再放把火直接烧了房子,你去阎王殿跟前喊王法罢!”

  周家阿奶气得够呛,简直不明白自己当年怎么就贪图这点儿小便宜,给小儿子娶了这么个蠢妇回家。唯一值得庆幸是,周芸芸和周大金俩姐弟完全不像他们的阿娘,要不然她才是真的要吐血了。

  “还傻愣着作甚?干你的活儿去!别一天到晚的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到处掺合。索性这样好了,你也别出门了,老实待在家里,省的回头一不留神就给别人套了话!”

  说着,周家阿奶便转身打算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撂下最后一句话:“记住,咱们家不卖粮!你个丧门星婆娘!”

  躲到了太平缸后头的周芸芸,就这么看着周家阿奶回了正堂,又伸长脖子去瞧灶间里头的阿娘,却见阿娘立在正中,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眼珠子却在四下乱转,一看就不像是在懊悔,而是在盘算着甚么。

  周芸芸默默的叹了口气,她如今啥都不怕,就怕阿娘动脑子。很明显,阿娘是不会放弃了,甭管是卖粮还是借粮,只要阿娘还惦记着娘家那头,就注定不会轻易放弃。

  可是……

  今年的冬日冷成这般,明年的开春明显是没法耕种了。至于下一季能否收获,也实在是不好说。若是情况尚好,应该多少能收获一些粮食,可万一情况有变呢?或者更惨一些,若是明年冬日还是这般冷,甚至更冷,即便是周家估计也难以继续支撑下去了。

  要知道,周芸芸所想出来的那些赚钱法子,几乎都跟吃食有关。然而,甭管她做的吃食有多么的美味,一旦遇到灾荒年,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谁还会在意那些个小零嘴儿呢?可以说,至少明年,周家是没指望有太多的进项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着帮衬娘家?

  周芸芸只觉得异常好笑,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有心情照拂旁人。当然,若是真有这个本事,倒是无妨了。可很明显,无论是周家还是阿娘本人,都没有这份能耐。

  只要一想到先前听大伯娘说的草妮子一事,周芸芸就觉得浑身发寒。

  她帮不了旁人,只能尽可能的保全周家,也许这也是一种自私的表现,然而她无能为力。

  正这般思量着,周芸芸抬眼看去,却见阿娘已经出了灶间的门,只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里。周芸芸并不知晓她接下来会做甚么,却敢肯定,阿娘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从她的角度来说,周家上下只有阿爹和芸芸姐弟才是她的亲人,其他人怎么着也比不上娘家血亲的。

  思量再三,周芸芸去寻了周大金。

  “……啥?阿娘她是不是疯了?”周大金还以为阿姐又要给他好吃的了,结果却被迫听了一耳朵的阿娘蠢事儿,登时惊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说真的,阿娘跟阿奶硬杠的下场只有一个,势必有一人要上天。

  跟周芸芸不同,打小就极为受父母疼宠的周大金对于阿娘还是很有感情的,毕竟那是最疼爱他的亲娘啊!

  “我觉得阿娘卖粮一定是为了赚钱,或者打算昧下粮食来,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她的娘家,不然她才不会那么勤快呢。”周芸芸仔细想了想,又道,“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看着阿娘,别让她作幺。要不然回头惹毛了阿奶,她绝对要完。”

  可不是要完吗?

  周大金一脸恍惚的点了点头,脚步虚浮的走出了房门,回头直奔自个儿屋里,一看到阿娘就立马说开了。

  “阿娘,我同你说,你已经从你娘家嫁过来了,那就是咱们周家人了,咋就天天惦记着娘家那头呢?老周家哪里对不住你了?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干的活儿也不多,还年年都有新衣裳穿,你咋还不满意呢?你娘家那头,过得去就这么过着,过不去那不也是命吗?你再这样,回头惹毛了阿奶,看谁能护得住你!”

  周家阿娘一脸的不敢置信,这就是她的宝贝儿子,她的心肝啊!

  “臭小子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教训你娘来了?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为了咱们家?”周大金茫然的抬头望着顶上的横梁,半晌才道,“咱们家不是挺好的吗?哪个也没饿着冻着,干嘛要为了咱们家惹毛阿奶?”

  “那不是……”周家阿娘话头一滞,旋即很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没你的事儿,你别管!”

  “你当我想管呢?”周大金觉得自己特别不容易,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愚蠢透顶的娘呢?“我说阿娘,我也给你说句大实话,换个阿奶不可能,换个阿娘还是很容易的。你信不信你再这么折腾下去,阿奶真把你赶回娘家去?”

  “你个小兔崽子!!”

  周大金连蹦带跳的完美闪避了周家阿娘砸过来的俩芥麦枕头,回头刚想要跑,就看到阿爹挡在了他面前,登时微微一愣。

  周家阿爹语重心长的教训儿子:“大金你说啥呢?那是你娘!就算她素来拎不清,脑子不好使,素日里又懒又馋的……可她到底是你娘啊,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还不快点儿给你娘道个歉。”

  周大金沉默了一瞬,旋即整个人原地弹起,一眨眼就窜出了房门。就在这一瞬间,他只听到身后一声巨响,仿佛是炕桌被砸在了地上发出的声音,旋即就是周家阿娘的怒吼声:“周三牛你说甚么?我要跟你拼了!”

  “你要跟谁拼了?!”周家阿奶听着这头的动静,杀气腾腾的冲了过来,“怎么着?能耐了涨本事了?在我周家的地盘上,你打算跟我儿子拼了?真当我老周家好欺负?不想好生过日子就直说!!”

  话音未落,周家阿爹已经急急走出了房门,结果也得了一通狠喷。

  “周三牛,你要是连自家婆娘都管不好,趁早给我滚蛋!老娘也是奇了怪了,怎的就这么个东西还能骑在你头上屙屎拉尿?你到底有多窝囊?一句话,能不能管好?!”

  但凡是个男人都要面子,周家阿爹素日里倒是个憨厚老实人,可眼见自家媳妇儿愈发过分了,老娘又下了最后通牒,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纵着这个婆娘了。

  收拾,一定要狠狠收拾,至少也要让她知晓甚么事儿能做,甚么事儿万万碰不得!

  “要么立马滚,要么就老实过日子,你自己选!”周家阿爹面沉如水,死死的盯着自家媳妇儿。

  周家阿娘都吓呆了,说白了甭管是最初的借粮还是之后的卖粮赚差价,她所要的就是让娘家人度过今年的危机,而不是将自己给赔进去。自然,她也没有料到他们俩口子吵嘴还能招来周家阿奶。

  要知道,整个周家就没有不怕阿奶的人,包括她在内,都是见着阿奶就跟耗子瞧见猫一般。事实上早在阿奶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万分后悔了,再一听自家男人这话,当下就觉得有些腿软。

  “我、我好好过日子,我……”

  她还有旁的选择吗?没有。

  直到周家阿奶回了她的后院,其他看热闹的周家人也四下散去,周家阿娘仍是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然而,今个儿周家阿爹也是真的被气到了,纵是见她这般,也完全没打算安慰两句,只恨恨的瞪了她一眼,转身愤怒的离开。

  好半晌,站在廊下的周家阿娘才堪堪回过神来,抹着眼泪半是控诉半是委屈的道:“我这究竟是为了谁啊?一个个都不拿我当自己看,我图甚么?”

  一旁的周大金原已经躲开了去,及至听了这话,却是一个没忍住,道:“你都不拿周家当自己人,还叫人家拿我当自己人?阿娘,你少惹事儿罢,丢脸死了。”

  “你个小兔崽子!”周家阿娘又要冲上来,却只迈了一步就老老实实的缩回去了。她又不是真的傻子,自是看出来方才自家男人那话不是哄她玩儿的,真要是再闹起来,万一把人得罪狠了,真将她送走了呢?她不敢赌。

  可让她彻底收手不管娘家,又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揣着一肚子的心事,周家阿娘思忖良久,终于想出了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来。

  偷!

  整个周家所有人都知晓后院是个藏宝窟,不单囤了足够全家老小吃到明年秋收的粮食,还有大量的柴火和炭,当然其他的类似于熏肉腌肉肯定也不少。周家阿娘没打算偷那些值钱的,她琢磨着看看能不能偷到类似于红薯土豆,或者玉米面之类的粗粮。

  想法很不错,实施起来却是出乎意料的难。

  且不说周家阿奶将她的藏宝窟看得死死的,单说如今因着天气愈发冷了,周家好些人都不愿意待在房里受冻,而是齐刷刷的留在了堂屋里。旁的不说,堂屋人多又有炭盆子,怎么着也比自己房里暖和。然而,要想往后院去,堂屋后头的穿堂是唯一的通道。

  周家阿娘再怎么样也没办法当着几乎全家人的面往后头去,更别说周家阿奶时常待在后院了。可以这么说,偷粮食的计划尚未实施,便已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阻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周家阿娘几乎要将自己逼疯了,情急之下,她意外的听到了大房大山子媳妇儿卖命的说娘家妹妹的好话,当下她心头一动。

  她娘家那头,除了有个弟弟外,其实原本还有个哥哥的。只不过她哥哥早年就没了,徒留一个侄女,今年有十四岁了。她先前还没想到这个,如今仔细思量了一下,配大房的二山子倒也合适。真要是这般,不单她侄女有着落了,娘家那头还能少张嘴吃饭,甚至还能多添一笔进项……

  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极好,周家阿娘索性咬牙自个儿回了一趟娘家,转头回来时,却将她的娘家内侄女带了过来,不顾周家人的侧目,硬生生的将内侄女塞到了周芸芸房里,还美其名曰让姐妹俩好好相处。

  周芸芸目瞪口呆。

  按说这大舅家的表姐,是属于比较亲近的关系了。可问题在于,甭管是周芸芸还是原主,都从来不曾去过李家。原因在于,李家那头极为重男轻女,自家的孙女尚且无所谓,更妄论周芸芸这个外孙女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在于原主本就是目不染尘的性子,压根就不爱窜门子。

  一个不想碰面,一个懒得走动,直接导致周芸芸翻过年都十一岁了,还从不曾见过外祖父他们一家子。

  所以,让这俩表姐妹好生相处,就显得格外的可笑了。

  私底下周芸芸琢磨着,莫非周家阿娘是打算用这种法子让李家少一个人的口粮?这倒是好法子,寻常人都不会将亲戚往外头推的,尤其还是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就连周芸芸,虽对于这个表姐没甚么好感,也平淡的接受了这么个人塞进自己房间里。

  然而,周芸芸是接受了,却并不代表其他人就能接受。

  这可不是多个人多双筷子的问题,到了如今这份上,哪个不知道来年铁定不会有好收成?既如此,能省一分就是一分,就连周家阿奶都在昨个儿宣布,往后每天只开一次火,傍晚时分煮好稀粥和面饼子,热乎乎的吃完就睡觉。倒不是非要所有人一天只吃一顿,而是顾及到有村民万一瞧见周家还是一天两三次的开火,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当所有人都在拼命节省口粮时,任何异样的举动都会引来旁人的怀疑。

  周家阿娘又是委屈又是气愤,她完全没体会到周家阿奶的用心良苦,只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她。要不然,怎么先前完全没提及要减餐的事情,等她娘家内侄女好不容易来做客一次,就冷不丁的减餐了呢?可因着前不久刚被教训过,饶是心里头有再多的不满,她也不敢吭声。

  好在李家这位大姑娘性子倒还不错,至少明面上她是老老实实的,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也不多话,还能帮着分线做点儿针线活儿。

  然而,这却仅仅是表面而已。

  没过两天,周家就出事了。

  当李家大姑娘衣冠不整的从院子里跑进堂屋,哭天抹泪的说三堂哥欺负她时,所有人都是懵的。

  结果,最先回过神来的人居然是周大金:“那是我堂哥,不是你堂哥!”这也是个嘴欠的,直接就呛了上来。

  周家阿娘当下狠狠的剜了周大金一眼,旋即将侄女护在身后,咬牙切齿的看向大房,非要一个说法不可。

  假如这个时候,她能多一些慌乱少一些奸计得逞的神色,估计会更令人信服。

  可惜的是,所有待在堂屋里的人,包括年岁最小的周三囡,都是一副看戏的模样。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周三囡还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儿,只是眨巴着眼睛左看右看的。

  “别装傻,大嫂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我侄女一个黄花大闺女就让你家二山子占了便宜,你倒是给个说法呢!”周家阿娘气势汹汹的拉着抹着泪花的李家姑娘,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模样。

  问题是,大房能有甚么说法?

  “他三婶,你这是铁了心叫你侄女来算计我儿子?”周家大伯娘的脸色异常的难看,自家的儿子自家清楚,她家二山子就不是那种看到女的走不动道儿的人,尤其李家这姑娘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姑娘是上赶着送上门来的。

  要说这里头没问题,你信?

  “这话是怎么说的?分明就是……”

  “你闭嘴!”周家阿爹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直接上前一把将媳妇儿狠拽了一把,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拖出堂屋,径直回了自家屋里。不多会儿,屋里就传出打闹声,以及周家阿娘哭喊声。

  周家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堂屋里,原先咋样,这会儿还咋样。

  这被算计是不爽,可周家这边是男丁,李家这头这才个大姑娘。反正周家大伯娘是半点儿不着急的,莫说本就是没影儿的事儿,就算真有此事,她也绝不承认。

  “你、你们……”李家大姑娘羞得满脸通红,咬牙说道,“方才在院子里,周家三堂哥非要拉我进灶间,他还、还……”

  “还甚么?”大伯娘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面上俱是冷冷的嘲讽,“黄毛丫头还敢跟老娘玩心眼儿?识相呢,直接滚回李家去,我只当没这回事儿。不识相呢,豁出去把这事儿往大了闹,我倒是要看看,到底谁的名节会受损!二山子!”

  二山子黑着脸走进堂屋,他方才还在发懵,怎的三婶子的娘家侄女非要叫他进灶间说话,这会儿听了自家阿娘的话,还有甚么是不明白的?

  没人喜欢被算计。

  没人!


  ☆、第021章


  “我刚去前头井里担了两桶水来,还没倒进缸子里,就被她拖着进了灶间。”二山子的目光几乎都能杀人了,死死的盯着李家姑娘,恨恨的道,“之后她就哭着喊着跑出来了,我招谁惹谁了?”

  身为周家人,自是无条件相信二山子的,包括周芸芸。

  这主要是因为二山子素日里的为人摆在那里,他的性子有点儿类似于周家阿爹,是个不怎么爱说话却手脚极为勤快的人。譬如,没事儿干了去地头转悠一圈,或是像他方才说的那般担个水之类的,不是说他人有多好,而是没有这些花花肠子。

  所以,说他会去调戏李家大姑娘……

  “快别丢人了,也不瞅瞅你自个儿那长相,我堂哥就算没我聪明,可他也不瞎!”周大金绝对是个嘴欠的,不过说真的,有些话其他人说起来终究有些不合适,毕竟对方是个黄花大闺女。要是换成周大金就无所谓了,一来他是李家大姑娘的表弟,二来他年岁也小,童言无忌嘛。

  然而,周家人是理解的,却不代表李家大姑娘也能理解。

  “你、你们都欺负人,我不如死了算了!”李家大姑娘拿双手捂着脸,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还作出想要让柱子上撞的模样。

  再看周家人,面上的神情各异,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这下子,李家大姑娘却是再也装不下去了,面上一片懆红,只恨恨的扭头跑出了堂屋。

  “她这是干啥去?回家了?”周大金走过来拿手戳了戳已经看傻眼的周芸芸,“阿姐,你说阿爹会不会打阿娘?”

  周芸芸回过神来,头也不抬的道:“你该庆幸阿奶不在。”

  甭管周家阿爹会不会动手,至少绝对不可能跟阿奶似的,二话不说直接拔刀杀过来。不过,这也未必就是阿娘运气好,说不准那就是她故意的,趁着阿奶今个儿一早就出门了,这才上赶着来作幺的。

  话是这么说的,不过周芸芸还是出门瞧了一眼。阿爹阿娘在屋里已经吵翻天了,间或有打骂哭喊声,可也未必一定是阿爹动手,毕竟阿娘瞧着也不是个好惹的。至于李家大姑娘,这会儿早就钻进了周芸芸的屋里,还把门捎拴上了。

  想了想,周芸芸跑去敲了阿爹阿娘那屋的门,硬是将阿爹唤了出来:“阿爹,这事儿还是让大伯娘同阿娘好好聊聊罢。”

  大伯娘:“…………”呵呵,好好聊聊。

  男女之间,哪怕是夫妻打闹,也会被人耻笑,毕竟老话不是说好男不跟女斗吗?可要是妯娌两个闹矛盾就无妨了。再说单论这事儿而言,周芸芸真心半点儿也不想帮衬阿娘。旁的不说,甚至连人品都可以不论,就李家大姑娘那芝麻绿豆大点儿的脑仁,就足以让周芸芸瞧不上了。

  培养感情攀上高枝真心不算啥,可想也知晓,用这种手段就算将来真的进了门,能有好的?莫说这世道原就对女子苛刻,就算搁在现代,用这般不入流的手段获取婚姻,也注定会以悲剧收场。

  太蠢了,真当是应了那句话,生儿子像舅生女儿像姑。

  李家这位大姑娘,简直就跟周家阿娘蠢得如出一辙。

  那头,大伯娘显然也领悟到了周芸芸话里暗藏的意思,她其实一点儿也不怵周家阿娘,毕竟她才是长嫂,又生了周家的长孙,怕甚么?只是,她也明白在阿奶心目中,便是长孙也不如周芸芸这个福娃娃还得金贵,但凡周芸芸在阿奶跟前说了甚么,就算她本人不怕,万一阿奶报复在她闺女大囡身上呢?

  因此,当周芸芸以实际行动支持她之后,大伯娘立马就雄起了,直接撩起袖子气势汹汹的杀进房里,冲着周家阿娘就是一通狠喷,自也少不了互相撕扯叫骂。

  不要小看了女人的战斗力,尤其是乡下护犊子的女人。

  “这事儿咋办?”周家阿爹出了房门被冷风那么一吹,这会儿倒是冷静了下来,抬眼看了看自家大哥和侄子,皱着眉头问道,“有个说道没有?”

  甭管这事儿里头是否另有文章,看李家大姑娘这副做派,铁定是咬住了不松口的。说真的,周家这头是可以完全不顾李家的名誉,大闹特闹一场。可之后呢?两家彻底撕破脸倒是不怕,怕只怕还是会影响到周家的名声,还有便是二山子以后的亲事也会有麻烦。

  “没说道,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我们周家要不起!”周家大堂嫂抢在所有人之前,先恼怒的吼了一声,还是特地冲着周芸芸那屋的。

  她先前都盘算好了,趁着这个冬天,赶紧先开了怀。正好她娘家那头虽不如周家有钱有粮,至少熬到来年开春是绝对没问题的。到时候,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她也怀了好几个月了,正好可以趁机跟周家阿奶提上一提,说不准就能立马将亲事定下来了。说真的,她很看好二山子,虽说为人老实了点儿,嘴笨了点儿,可身量高体格壮,手脚勤快干活卖力,还有甚么不满的?

  结果,一个不留神,就叫人捷足先登了去!

  周家大伯看了长子一眼,后者忙过去拉了他媳妇儿往屋里走,示意她别掺合此事。其他几人在一阵面面相觑之后,也相继散开了。说白了,这事儿还得由长辈来料理。

  “三囡你去村子里叫阿奶赶紧归家,回头我给你一块糖。”周芸芸愁的是另外一件事儿,这两日她总觉得家门口时常有人经过,可周家嫡出偏僻,按理这大冬天的,就算要散步也不至于到他们家前头来。这不,她方才一眼瞥过去,好像前头那棵大杨树后头有人影闪过,当下心头略过一阵不详的预感。

  李家问题反而不大,周芸芸担心的是自家允许李家大姑娘留宿一事,早已引起了村里其他人家的注意。真要论起来,周家不接济李家反而无妨,可周家在村子里却还是有好几门近亲的,虽说因阿爷早逝,周家这头跟亲戚鲜少有来往,却也不能因此否认跟其他人家有亲。

  旁的不论,周家阿爷是兄弟姐妹共四人,阿爷排行老大,下头俩弟弟一妹妹。当然,他妹妹早几十年就嫁出去了,鲜少回村子来。倒是另外俩弟弟,尤其是阿爷的三弟,就住在村子中间,离周家这头走路也就不到半刻钟时间。

  万一这三爷爷家叫人来借粮,你是借还是不借?要是借了,借多少?咋还?再一个,借了三爷爷家的,那二爷爷呢?还有周家阿爷另外也有好几个堂弟,虽说关系不近,却也是沾亲带故的,最起码同为周家人,总不能光顾着外姓不顾自家罢?

  周芸芸头疼死了,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处理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万分理解当年失去双亲后,亲戚们为何将她当作烫手山芋丢来丢去的。

  还真别说,那会儿她真的就是个烫手山芋,十足十的。

  好在周三囡旁的不成,一旦有吃食诱惑,干劲儿比谁都足。只半刻工夫,就拖着阿奶急急的回了家。彼时,大伯娘和阿娘还在屋里吵得没完,便是隔了一道门,仍能清晰得听到各种叫骂对吼声。

  于是,周家阿奶杀气腾腾的踹开了门。

  大伯娘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倒是周家阿娘包括她侄女都被罚不准吃饭,同时周家阿奶也勒令明个儿一早,周家阿爹就送她俩回杏花村李家,周家庙小供不起大佛。

  这下子,却是彻底的捅了马蜂窝。

  不是周家阿娘,而是李家那位大姑娘。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这位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李家大姑娘,一听说自己要被遣送回去了,登时哭叫着要去死。死就死呗,人家还死活不开门,愣是将正主儿周芸芸阻在了门外。

  “我都让周二山占了便宜,还走甚么?我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我不走,就待在周家,哪里也不去!”李家大姑娘叫得震天撼,瘦弱的身子里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甚至在阿奶气恼下踹开了房门,她也死皮赖脸的躺在地上哭闹打滚就是不走。

  有道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周家便是不惧名声受损,也不至于真的跟李家大姑娘硬杠上,万一人家说着说着来真的了,一头撞死在周家,到时候却是真的难以收场了。

  事态便这般僵持了下来。

  李家大姑娘倒是干脆,索性就待在周芸芸房里,哪儿也不去。周家阿娘则不死心的待在堂屋里,趁人不备直接从盆里抓玉米饼子。恰好今个儿负责做饭的是大伯娘,气得她险些摔了盆子扑上来再跟阿娘干一架。

  这样僵持了两日,周芸芸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三奶奶领着她家仨孙子俩孙女上门来了,倒不是立刻就开口借粮,而是拐弯抹角的问周家囤了多少存粮。周家阿奶一听这话茬就觉得不对劲儿,赶忙上前亲自应对。

  “哎哟,大嫂你也别藏着掖着了,自家人知晓自家人,就你这性子,要不是家里余粮多得很,能让你儿媳妇儿带娘家侄女过来吃?这一顿两顿的也就罢了,怕是有好几日了罢?那一日她们回村子我就瞧见了,就光人过来了,啥东西都没带。要不是这几日都吃你家的,这会儿还能带喘气的?”

  周家阿奶气得不行,只是气归气,到底还是要先将外人打发走:“我家是存了点儿粮食,可家里人多嘴多的,还指望着回头去你家借点儿粮食周济周济。”

  “大嫂这是哄我的罢?要不是家里的粮食吃不完,你能给外人?”三奶奶极是不乐意的瞅了周家阿奶一眼,拿手虚指了指跟前的几个孙子孙女,“这才是咱们老周家的孩子,疼哪个不好,偏心疼一个外人。”

  “行了行了,我家真没存粮。”周家阿奶也是恼了,她跟婆家那头关系并不好,尤其在公婆和男人都死了以后,跟那两个妯娌完全没有话可聊。这些年来也不过维持着表面上的客套罢了,一旦涉及利益,谁耐烦应对?

  等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三奶奶等人,周家阿奶一声大吼,将全家人都唤到了堂屋里。

  “老三家的,都是你干的好事儿,我看你索性也别留在家里了,直接滚蛋,带着你娘家侄女给我滚回你娘家去!”周家阿奶原就担心自家有存粮的事情被外人知晓,这一回两回的,能拦得住,次数多了怎么办?

  再一个,人家那话也在理,若非家有余粮,如何会留着亲戚小住?还有如今李家大姑娘霸占了周芸芸的房间,逼得周芸芸跟阿奶挤在一块儿,再纵容下去,岂不是要上天了?

  其实,周芸芸早就不满了,这个所谓的表姐实在是太挑战底线了,尤其周家阿娘还是一副笃笃定的模样,仿佛看准了周家拿此事没法子。周芸芸气恼之下,又听得阿奶这话,忽的计上心头。

  趁着没人留心她这头,周芸芸偷偷的唤了周三囡过来:“上次的糖块好吃罢?”不等周三囡回答,她又道,“你帮我做个事儿,成了以后我给你两块糖。”

  “好好好。”周三囡一个劲儿的狂点头,她不在乎旁的,有吃的就成。

  “那就这样,等下你出去哭喊,就说咱们家都没吃的了,偏李家那……”周芸芸让三囡附耳过来,如此这般的吩咐道。

  周三囡听得连连点头,旋即一溜烟儿的窜了出去。

  ……

  ……

  “坏蛋三婶子,咱们自家都没吃的了,一天就吃一顿,就那么薄薄的一碗粥,抵得了啥用呢?吃也吃不饱,还叫咱们一人省下一口吃的,给你娘家侄女!她又不姓周,凭啥赖在周家不走?不要脸的臭东西,光会吃我家的饭,李家的姑娘不要脸!!”

  周三囡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记熟了周芸芸教她的话后,就站在门口大哭大叫着数落李家大姑娘。

  这原本,周家门口就因着三奶奶的突然造访,有好些人过来瞧热闹。先前倒只是远远的看着,这会儿瞧见真有热闹可看了,忙一窝蜂的涌上来。

  说起来,周三囡其人在杨树村还是挺有名的,一来她是周家最小的孩子,二来则是她贪吃馋嘴到远近闻名。这回,听了她这话,倒是没任何人怀疑,因为三囡还真就是那种为了一口吃的,能闹腾得天翻地覆的人。

  以为这些就够了,周三囡满脑子都是糖块糖块糖块,尤其周芸芸还额外叮嘱了一句,要是能直接将李家大姑娘轰走,就多给她一块糖。这不,她算是彻底豁出去了,哭啊叫啊喊啊,漫天的怒骂,左右她打小就是在乡间蹦跶长大的,尽管年岁小,可村子里老妇人骂街的话却是学了个七七八八的。

  李家大姑娘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偏房门先前还被周家阿奶给踹破了,因着如今周家上下除了她姑外,所有人都看她不顺眼,自是没人帮她修门。晚间也不给点炭盆了,冷风嗖嗖的往里头灌。偏这会儿,随着周三囡的大闹,周大金又趁机将门踹开,逼的她只能缩成一团躲在拔步床最里头。

  “三囡,你别哭了,回来,赶紧给我回来!”自家的孩子自家心疼,周家二伯娘并不知晓闺女跟周芸芸私底下做了交易,只觉得明明是大房和三房闹出事儿来,凭啥叫她闺女在外头受罪?当下便心疼的想要唤她进屋来。

  “不不不,我要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不要脸的坏女人死赖在我家不肯走,吃我家的喝我家的,咋就那么大的脸?叫她走,阿娘你叫她立马滚回自己家去!”

  二伯娘嘴角抽了抽,她隐约猜到这是有人拿她闺女当枪使了,不过她也是真看三房不顺眼。这周芸芸也就罢了,好赖想出了不少能赚钱的点子来,可李家那姑娘算甚么东西?凭啥死赖在周家不肯走?不给她吃的,居然还知道自己硬抢,这万一真的嫁进门来了,还有活路吗?最怕的就是大房和三房联手。到时候他们二房可咋办呢?

  想到这里,二伯娘假意掩面哭道:“三囡你进来罢,阿娘不吃了,都给你吃。你回来,没的为了这种人丢脸的。三囡,快进来!”

  “不干不干不干,叫她滚蛋,立马滚蛋,这是我家,才不要这种人住进来!”

  这厢,周三囡还在大哭大叫,冷不丁的,西面偏房传来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声:“啊啊啊!我的衣裳,今年刚做的新衣裳,都没上过身的!我跟你拼了!!”

  周家阿娘原打算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摸进了周大囡的房里,打算寻几床旧被褥几件旧衣裳给侄女带回去。到了这份上,其实她也看出来了,侄女不可能一直留在周家不走,倒不如趁着这机会将亲事定下来,再让阿奶多拿些粮食出来,一并送到李家去。等过几日,再请媒人做个见证,赶在年前将人抬进门才是正理。

  正理是正理,可周家阿娘到底还是没舍得动用自己的存货。

  她嫁进周家十多年了,按说旧的被褥、衣裳也有不少。不过,她很是心安理得的安慰自己,她身量高,侄女穿不上她的旧衣裳。又盘算着周大囡虽比侄女小了一岁,身量倒是相差无几,左右将来侄女也是要嫁进大房的,这当小姑子的拿几件衣裳给嫂子,还不是理所当然的?

  “叫叫,你鬼叫个啥?那是你将来的嫂子,拿你两件衣裳是咋了?你阿娘还不是拿了自己的旧衣裳给你大嫂穿?对了,这花布肚兜我也拿走了,料子还是芸芸的,你拿了做甚?”

  周家阿娘才不管,仗着身量比周大囡高出一头多,拿了衣裳还拿了床榻上新做的小褥子,卷吧卷吧一并抱到了院子里:“行了,你们也别闹腾了,索性先将亲事定下来,回头过了明路才是正理,要不然这样没名没分的待在周家,你们乐意,我娘家还不乐意呢。”


  ☆、第022章


  不愿意就滚呢!

  周大囡又惊又怒,还夹杂着浓浓的心疼与不舍。无奈的是,她到底年岁小,就算豁出去不顾辈分,也干不过周家阿娘的。况且,她也就能瞎嚷嚷,真要是让她学周三囡那般,豁出去脸面撒泼打滚……

  她做不到。

  “阿娘阿娘!阿娘你快过来!阿娘!!”周大囡自问是做不到直接冲上去撕,可她却能搬救兵。等看着自家阿娘冲过来后,她才抹着泪花哭诉道,“是三婶子,三婶子她抢我的新衣裳和被褥,今年刚做好的,一次都没上身过的!”

  又看周家阿奶过来了,周大囡果断调转方向,哭嚎着道:“阿奶!!!三婶子她抢我衣裳被褥,她想冻死我啊!我活不了了!你要给我做主啊!”

  说到底,周大囡也不过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又因着她那一房独她一个闺女,素日里也颇为受宠。当然,她跟周芸芸是没法比的,可她也不傻,便是没法同周芸芸比,那她也是阿奶的亲孙女,没的被外人欺负的。

  “这好端端的,你抢我闺女衣裳做甚?”周家阿奶尚未开口,大伯娘先忍不住了。

  素日里,她也颇为嫌弃自家闺女,可那到底是她的亲闺女,她能不疼?眼瞅着周家阿娘又是算计她儿子,又是抢她闺女东西的,欺负人也没这般欺负法的,真当她是泥捏的?!

  不曾想,周家阿娘却是理直气壮的厚道:“不就是两件衣裳吗?那也是给她亲嫂子穿的,回头一并陪嫁过来的,嚎啥呢?要不是我家芸芸的衣裳她穿不上,我至于看得上大囡的吗?瞧瞧这色儿这料子,你当我稀罕?啧啧。”

  说着,也不等大伯娘凶狠的冲到跟前,周家阿娘赶紧脚底抹油,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周家前头早已因着方才的热闹围了好些个人,且有愈聚愈多的架势。见状,饶是大伯娘打算豁出去给自家儿女讨个说法,也不能真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自家弟媳妇儿撕扯。当下,她气得胸口一阵阵起伏,大囡更是直接给气得哭了出来。

  莫说周家了,就连杨树村多半人都知晓周家这三姐妹。大的爱美,小的贪吃,中不溜丢的则是周家老太的心头肉掌中宝。

  其实,就算不爱美好了,乍然失了今年刚做的新衣裳,甭管甚么人都要狠狠的气一场。周大囡失的还不止那身新衣裳,还有她去年做好舍不得穿,一共也没上身几次的九成新外裳,并一床簇新的被褥。

  可心疼死她了。

  眼见闺女哭得就快要抽过去了,周家大伯娘索性豁出去了,一下子冲到了周芸芸那房里,大吼着叫李家大姑娘出来。周家阿奶冷眼看着,见状直接开口道:“你去将人拖出来!”

  当下,大伯娘便撸起袖子,二话不说就冲进门去,一把揪住了李家大姑娘的头发,硬生生的将人从屋里拽了出来,嘴里还不住的威胁道:“我打死你个祸害,省得你再作践人,索性落个干净痛快!!”

  李家大姑娘疯狂的尖叫起来,她先前也只是吓唬一下周家人,并不是真的想要寻死腻活。可这会儿,她敢发誓,她清晰的从周家大伯娘眼底里看到了森然的杀气,本能的她立马怂了,厉声尖叫声求饶。

  眼瞅着真要闹出人命了,周家阿奶总算出面拦阻了,只是到了这会儿,她真的没心情再痛骂了,冷冷的扫了李家大姑娘一眼,旋即吩咐道:“送走罢。老大家的跟着一道儿去,事关你儿子,处理好了再回来,要是处理不好……”

  接下来的话,周家阿奶没继续往下说,只转身进了堂屋,不多会儿,便拎了个米袋子出来了,里头装的是一斗的粗粮:“老三家的,别说咱们老周家苛待你,这是你的口粮,回你娘家待着去罢。给我仔细反省反省!”

  又吩咐自家仨儿子并两个已成亲的孙子一道儿跟上,以周家大伯娘为主,立马出发将这对姑侄俩送回杏花村李家。

  这档口,周家阿娘还有些不乐意,站在前头抱着怀里的大包袱,想说甚么,却被周家阿奶劈手夺了手里的包袱:“想不清楚就不用给我回来了!”

  包袱被还给了周大囡,得到了失而复返的衣裳被褥,周大囡很是开心,目光却在李家大姑娘那明显匆匆穿好的衣裳上头打了个转儿,敢情这人不单没脸没皮,还是个贼偷儿?居然还是个蠢透了的,偷东西连衣角都没也掖好就蹦跶出来了,这也太蠢了。周大囡正欲直接戳穿,却不想被周芸芸拽了一把,虽有些不解,可她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至于周三囡,早在周大囡大哭之时,她就已经停止了哭闹打滚,偷摸着溜了回来。

  等周家大伯娘一行人离开时,周大囡才瞪了周芸芸一眼:“你拦着我做甚?没见着她里头穿了你的衣裳?我都瞧见了,没掖仔细呢!”

  “说的好像哪个没瞧见似的。”周芸芸没好气的道,“她都穿上了,那就让她穿呗,你当你阿娘是好相与的?她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头去了杏花村,当着李家人的面,再来个人赃俱获,那才叫占理呢!”

  周大囡仿佛头一回认识周芸芸似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你你……”

  “咋了?想说我坏?哼,她偷我的东西还不准让我说两句?我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回头你看着罢,大伯娘一定会好生收拾她的。”周芸芸自信十足,其实倒也不是她有多信任大伯娘,而是方才她隐约听到周家阿奶仿佛跟大伯娘说了一句甚么话,像是警告更像是威胁的那种。

  “哼,走了才好,走了就别回来!”周三囡还在那里气鼓鼓的瞪眼,正好李家大姑娘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弄得她愈发生气起来,“不要脸的臭东西,不准再来我家!”

  许是有了周三囡这话打底,大伯娘超常发挥了一次,一路过去,但凡有人出声询问,哪怕只是看过来一个狐疑的眼神,她也立马接上话去。只恨不得将所有自己知晓的羞辱词汇一股脑的全部按在李家大姑娘头上。

  诚然,这事儿未必就是李家大姑娘算计的,可想也知晓,若没她的配合,这事儿绝对成不了。大伯娘可不是甚么善心之辈,况且事关自家儿子一辈子的大事,她就算善良,也不敢赔上自己的儿子。

  老周家已经娶了个倒霉媳妇儿了,可不能再来第二个。

  如此这般,一路走着,大伯娘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的来到了杏花村。刚一进村子,大伯娘又再度嚎上了,也不说具体是非,而是光干嚎着将村人引到了李家门口。

  杏花村这头,水田占了多数,出产也比杨树村好上许多,因而普遍比较宽裕。当然,真正的有钱人倒也没有,只不过十之八|九,家境如同周家那般,至少吃得饱穿得暖。

  也因此,大伯娘这番卖力的表情,很是引来了一大帮子闲着没事儿干的村民。等看着李家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时,大伯娘才真正发作起来。

  她也没做啥,只立马横刀般的站在李家门前,一撩衣裳,就露出了腰间的两把剔骨刀。这当然不是被阿奶当成宝贝似的,刚买没俩月的剁骨刀,而是早先周家就有的,之后被阿奶淘汰的那两把。

  饶是如此,也将闻讯出来的李家人吓了个够呛。

  “不要脸的东西,坏了我儿子的名声,还想抢我闺女的东西,我呸!李家就养出了这种没脸没皮的东西,我今个儿就替天行道,剁了这一窝的狗东西,看哪个敢拦我!”

  眼瞅着自家男人要过来阻拦,大伯娘当下抽出腰间的两把刀,挥舞得煞有其事:“谁都别拦着我,就算今个儿阿娘要休我出门,这事情也要掰扯清楚,非得要大家伙都知道这一家子是甚么货色不可!”

  见她横成这般,哪个还敢上前?连她男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只敢远远的看着,丝毫不敢上前阻挠。

  刀剑无眼呢!虽说是被阿奶淘汰了的剔骨刀,可那也是刀子!剁猪大骨是费劲了点儿,可要是剁人呢?一下一个准儿好嘛!

  那李家大姑娘吓得尤为厉害,甚么都顾不上了,只急急的奔到了她阿爷阿奶背后,先是小声哭着道委屈,旋即越哭越觉得伤心,不由的哭喊出声:“阿爷阿奶,他们周家太欺负人了,那个周二山硬拉我去灶间,还要扒我的衣裳,占我便宜还死不承认!!!”

  “好啊!!!这是欺我老李家没人?!!!”李家这头虽慢了好几拍,不过这会儿也终于回过神来了,怒指周家人。

  尤其是李家老太,虽说她是很重男轻女,可她家这个大孙女倒是个例外,毕竟是她长子留下来的唯一骨血,哪怕再怎么轻视,也不可能任由旁人作践。况且,他们原先都盘算好了,让大孙女先嫁到周家大房去,等再过两年,小孙女略大一些了,就说给三房的周大金,一定能捞到不少聘礼。

  想法是不错,执行起来难度却着实不算小。

  周家大伯娘一副豁出去拼命的样子,还指望她儿子娶李家大姑娘?没结仇就算好的了,结亲就别做梦了。

  李家人口少,多半还都是女眷和孩子,见周家大伯娘挥舞着两把剔骨刀,愣是没敢上前,只能立在几步开外,一叠声的咒骂着。好在周家那头逮着机会就夺了大伯娘手里的刀,这才让两边的人都齐刷刷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大伯娘用事实证明,就算没了剔骨刀,她也是一个巾帼英雄。

  眼瞅着李家大姑娘在那头唾沫横飞的胡说八道,大伯娘直接冲到她跟前,揪住她的领子就是一通拉扯。这土布看似厚实保暖,实则一旦上了年头,布料就会变得格外的脆,里头的棉花也都结块了,一撕就烂,连着里头的中衣,一下子就被常年干活有一把子力气的大伯娘扯了下来。

  而随着李家大姑娘身前的衣襟大敞,一下子掉出了好几样手帕、头绳等姑娘用的小玩意儿,最令人侧目的,则是李家大姑娘里头穿着的颜色样式各异的四件肚兜。自然,最外面三件胡乱系着的肚兜一看就不是李家的物件,料子好颜色鲜亮,且系法随意敷衍,明显就是贼赃。

  “好啊!污我儿子的清白不算,还到我老周家当贼!穷得连贴身的布片儿都买不起了!!!这么大的姑娘上亲戚家去当贼偷儿,一家子不要脸的东西!”

  大伯娘三下五除二的扯掉了李家大姑娘外头系着的三件肚兜,只给她留了最里头那件原本就属于她的。问题是,扯衣服难免动作幅度大了点儿,加上李家大姑娘也不可能好好站着不动任由旁人折腾,几番下来,没能挣脱不说,还将衣裳彻底扯了下来。

  李家大姑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围观的妇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扭头看自家男人看直了眼,当下高声叫骂起来:“骚狐狸精就这么好看?我呸!”

  还有些欲盖弥彰的,伸手悟了眼,留个指缝偷瞄。至于跟过来看热闹的大姑娘家,脸都羞红了,索性一扭腰身直接归家去了。

  见这般情形,李家也顾不得丢人现眼了,赶紧过来抢人。

  大伯娘的剔骨刀被她男人夺了去,这会儿怎么可能干的过这一大家子的人?尤其是李家大姑娘……

  “啊!!!!!!我跟你拼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之后,李家大姑娘不管不顾的冲着大伯娘就是一通往死里挠。只一瞬间,大伯娘面上就多了好几道血痕。

  大伯娘也是没想到,小蹄子还敢对她上手,一边还击一边扭头过来高声叫道:“你们几个大男人还傻站着干啥!眼睁睁的看着我挨打,还是看这些个不要脸的货色把芸芸的东西偷了去?回头小心阿娘打死你们!!!!!!”

  莫说大伯娘没想到看着瘦弱的李家大姑娘会如此彪悍,就连跟着一道儿来的周家大伯等人也完全没有想到。一时间,没人上前来救她,大伯娘气得暴跳如雷:“好你个周大牛!你婆娘被人打成这样!你还盯着那骚蹄子看!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还有你周大山,老娘生了你养了你,不是让你盯着这该死的贱蹄子看的!有啥好看的啊!!!!胸前平得下不去奶,屁股这么干!!!”

  周家的人当下慌了神,忙上前拉架。可混战之中哪里这么容易将人分开了?再说了,他们是想拉架,却架不住李家的人接连下暗手。还真别说,有时候指甲和牙齿比一般的武器趁手多了。

  没一会儿,周家上下多半都挂了彩,伤势都不算严重,基本上就是这里被挠一下,那里被咬一口。当然,李家也没讨得好处,大伯娘下得死手硬生生的将李家大姑娘衣裳给扒了。

  看着越翻越多的小玩意儿,大伯娘气得破口大骂:“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瞧瞧偷了多少东西!帕子、香囊、头绳……连小孩子吃的糖块都不放过!贱蹄子!小王|八羔子!”

  这手帕、香囊明显就是她儿媳做给周芸芸的,她能认不出来?当下就直接给搜走了,还带外裳都故意撕成了好几片,虽说还有肚兜遮掩一下,可两条白花花的臂膀却是挡不住了。

  李家大姑娘险些没哭瞎了,偏生她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不要脸的贱蹄子,原不知道你们是这个德行,这才当亲戚走动,要早知道,哪里容得下你们!哼,都说惯偷惯偷,指不定这些年来你们家上下偷了多少东西呢,没脸没皮的贼偷儿,我家的东西就算毁了也不给你!”

  大伯娘很清楚周芸芸的脾气,像这样贴身的衣物被旁人穿了去,是绝对不可能再要回去的,洗了也没用。因而,她索性豁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肚兜等物彻底撕烂。不过,便是如此,撕烂的东西也没给他们留下,她还琢磨着要拿回家给阿奶看呢。

  就连周家的人都不知晓,临出门前,周家阿奶就偷偷的跟她说了,叫她一定要将这事儿摆平,摆不平就等着糟心婆娘被娶进门罢。

  为了儿子后半辈子的幸福,为了自己的安宁,或是单纯的为了出这口气,她也绝不会允许李家大姑娘进门的。

  “如今这世道啊,贼偷儿是愈发猖狂了,偷了东西还打人!贼婆娘,一家子都是偷儿,王|八羔子,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要脸的连亲戚家都偷,上门打秋风又吃又拿的,还毁我儿子的清白!”

  大伯娘越说越气,原本周家阿奶还让她带了一斗粗粮过来,想着给周家阿娘当口粮的,及至这会儿,大伯娘看着身畔好几个人脸上都被挠破了,哪里还舍得给粮食?饿死了才好!

  “还有你个周李氏!嫁到我老周家都十几年了,哪个对不住你了?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白眼狼,尽知道带着娘家人连吃带拿还偷的。我呸!”

  这档口,杏花村的里长终于带着人过来拉架了。大伯娘瞅着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再留下来也讨不到旁的好处,索性当着里长的面把话说开了:“这不要脸的妮子在我家打秋风,还硬拉着我儿子去灶间,非要脱我儿子的衣裳,还叫我儿子娶她过门……啊呸!”

  李家犹要解释,大伯娘却抢在前头喷开了:“滚他娘的,就你这种东西,人人都看光了,哪还有甚么清白?偷我老周家的东西还不让老娘拿回来?!!敢偷就别怕被抓啊!!!老娘没给你俩大耳刮子,你还敢挠我!当老娘好欺负?还想让我儿子娶你,做你的大头梦!”


  ☆、第023章


  经此一役,周家大伯娘算是彻底的改变了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形象。莫说李家这头被她这股子舍我其谁的气势彻底压制住了,就连周家那头,她男人、她儿子也皆是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尤其是周家大伯,他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媳妇儿。俩人成亲近二十年了,他媳妇儿不能说温柔如水,那也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素日里在周家阿奶跟前也多半都是伏低做小的,顶多就是在骂儿子闺女时,略带出了一点儿小脾气。可总的来说,周家大伯一心认为他媳妇儿就是个老实婆娘。

  结果……

  惊吓归惊吓,该办的事情却是一点儿也不能含糊的。这二山子是他俩的儿子,哪有当爹娘的不希望自家孩子好的?倘若没有今个儿这一遭,兴许周家大伯也就认了。可眼睁睁的看了这么一出大戏,他是绝不可能让李家大姑娘嫁给他家二山子的。

  这事儿完全没得商量,倒不如趁此机会,让两家彻底撕破脸面,来个老死不相往来。

  至于卡在中间的周家阿娘会如何……说真的,周家大伯从来就没在意过。

  “行了,杏花村的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这位里长您说是罢?咱们家也没干啥,就是想要讨回贼赃罢了,这会儿东西到手了,家里活计也不少,索性就先告辞了。”周家大伯到底还是说了两句场面话。

  这杏花村是十里八乡比较有名的富裕村子,人人都指望将自家的闺女嫁过来,周家大伯虽没这个心思,却也犯不着为了区区一个李家,得罪一村子的人。当下,便顺着自家媳妇儿方才的说法,只一口咬定他们是为了追回贼赃。

  甭管在哪儿,贼偷儿都是最招人厌恶的,杏花村里长瞅了瞅两边的人,见周家这头多半脸上都挂了彩,所拿走的也不过是几个被扯烂的肚兜并一些手帕香囊头绳之类不值钱的玩意儿。再看李家那头,最不堪的自是被扯坏了衣裳的李家大姑娘了。可撇开她之外,旁的人最多也就灰头土脸了点儿,没见着有挂彩的人。

  当下,杏花村里长便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先好声好气的将周家人都送出去,旋即却立马唤来了李家的宗老,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这村里人吵架打架倒不算甚么大事儿,可这向亲戚伸出了贼手,却是断然容不得的。

  “……再有下次,全家老小都滚出杏花村,咱们村子可养不起这等丢人现眼的东西!”

  偷东西本就是大错,结果偷的还是人家小姑娘的肚兜,并手帕香囊头绳这类不值钱的小物件,甚至连小孩子吃的糖块都不曾放过。这已经不单单是人品问题了,简直就是眼皮子浅到无药可救,关键是人还愚蠢透顶。

  李家宗老点头哈腰的送走了里长,他也是上了年岁的人了,花甲之龄还要被里长跟训孙子似的好一通教训,这心里能好受?里长大小也是个吏,他得罪不起,那就只能拿李家这一窝贼偷儿算账了。

  这厢,李家还乱成一锅粥的。那厢,周家一行人已经离开了李家,在杏花村里晃晃悠悠的走着。

  周家大伯娘抹着泪花边走边哭诉着李家的罪行。

  “活了一大把年纪,今个儿却让弟妹带着娘家人给打了……我还活着做甚?不活了,索性直接一头撞死得了……我命苦啊,李家那帮子腌臜东西,走亲戚还要伸贼手,完了还打我……这世道是怎么了?老实人过日子咋就那么难呢!”

  和着周家大伯娘悲悲戚戚的哭喊声,周家其余人等也皆顶着一张大花脸,蔫头蔫脑的跟在后头,一副受尽了欺辱的可怜模样。

  恰逢隆冬无聊时,多半人家手头上都没啥活计了,最多也就是围在炭盆旁烤火做些闲活儿。这会儿听着外头的动静,纷纷出来看热闹。

  也是周家人刻意如此,他们进村走的路,跟出村是相反的,摆明了宁愿绕一大圈的路,也要将李家这事儿道个是非曲直。加上杏花村的村民多半是真的闲得慌,自是配合着好奇询问。

  用不着小半天工夫,李家干的那些个龌蹉事儿,便在村子里彻底传开了。

  待离了杏花村,又连着路过了两个村子,周家大伯娘依然没闲着,没人问她就只红着眼圈咒骂李家。等有人发问了,则由其他人帮着说明情况,她却是一副委屈到只能默默流泪,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全的模样。

  这么一路走下来,等终于回到杨树村时,李家那些是是非非算是彻底的传扬开了。

  回家了也不代表事情就此歇了,周家大伯娘还要将抢回来的自家东西交给周家阿奶,再仔细学一学在外头发生的那些事儿。等这些事儿都完了,早已是大半夜了,这热闹到近乎让人崩溃的一天,可总算是结束了。

  

  “阿姐你知道不?大伯娘回娘家搬救兵去了!”

  就在周芸芸以为这事儿暂且告一段落,只等着周家阿娘受够了教训就会回家时,才过了两日,周大金便急急的跑到她的房里,告知了最新的消息。

  这年头,妇道人家但凡摊上了点儿事情,都会下意识的寻求娘家的帮助,这也是为何周家阿娘这般在意娘家的缘故。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娘家亲自派人出面,只要背后能有个得力的娘家,便是在婆家说话底气也会足很多。

  “……十几个汉子就这样冲到了杏花村那头,唬得那头的里长还以为出了甚么大事儿。还有大伯娘她娘家的阿娘仨妯娌,全都杀过去了,听说将李家那头砸了个干净,好悬没直接将屋顶给掀了。”

  周大金一脸的惊魂未定,虽说他也明白大伯娘就算再怎么生气都断然不会寻他的麻烦,可到底这事儿跟他阿娘有关,便是他素日里再心大,也不由的担忧了起来。

  “阿姐你说,阿娘会不会出事?王家的人都那么可怕……”

  王家就是大伯娘的娘家,他们家就住在离杨树村相距不远的杨柳村那头。王家跟周家的情况相似却不相同,也是三兄弟加一个妹妹,大伯娘是王家大房的大闺女,当初之所以看中周家大伯,也是因为两家皆算是各自村子里较为有钱的,且人丁兴旺。

  没错,王家的人丁兴旺程度完全不亚于周家。大伯娘上一辈是她爹跟俩叔叔,同辈里头亲兄弟就有五个,堂兄弟十几号,往下一辈人更多,且还在不断增加之中。

  也因此,周大金所说的十几个汉子,那绝对没有任何夸张之意。还有便是,王家的家风要远比周家彪悍太多了,那绝对是女的当男的使唤,男的直接当牲口使唤,真要打起来,一个对三个都绝对不会输。

  “杏花村那头应该不会让其他村子的人胡来罢?”周芸芸皱了皱眉头,她不大了解这里的风俗,不过依着常理,怎么着也不可能让外来人在自家地盘上撒野。这与风俗无关,纯粹是常理。

  “那也得他们拦得住啊!”周大金垮着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阿姐,你不会拿王家跟咱们家比罢?大伯娘带着大伯他们去了一趟李家,回来各个都被挠成了大花脸。王家的人去了十来个,不单把李家那头全砸了个稀巴烂,还把李家人轮流打了一顿,甚至连听到信儿赶来的李家族亲一个都没放过……”

  听了周大金这番话,周芸芸果断的决定以后要对大伯娘好一点儿。

  “哦,对了,听说干架的主力还是大伯娘她阿娘妯娌仨。”周大金耷拉着脑袋,苦着脸哀求道,“阿姐,要不咱俩一道儿去求求阿爹、阿奶,把阿娘接回来好不好?”

  这下,周芸芸算是彻底的沉默了。

  说真的,这几日没有周家阿娘在家里瞎蹦跶乱嚷嚷,周芸芸连耳根子都清净了不少,况且她是当真一点儿也不想念阿娘。不过,站在周大金的立场去想,一个才九岁的孩子,还是打小最得阿娘疼爱的,他会想念阿娘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阿姐……”周大金一脸的祈求,若说他先前只是担心阿娘去李家以后会挨饿受冻,那如今却是生怕阿娘被王家人打坏了。

  “要不去问问阿爹?”迟疑了半晌,周芸芸决定让阿爹背这个锅,主要还是因为这年头媳妇儿回了娘家,原本就该是当家的去接人,跟他们姐弟俩还真没太大关系。

  周大金显然也想到一块儿去了,当下便起身跑去寻阿爹。周芸芸略慢了一步,等她过去时,就听到阿爹无比淡定的向周大金道:“……她嫁来周家之前十几年都是这么过的,放心罢,能活到嫁人,还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再说王家也没下死力气,真要是打算弄死她,李家那头一早来报丧了,还能等到这会儿?”

  正说话间,就听到隔壁屋大伯娘扯着嗓子在那头嚷嚷:“就是!老天爷就是这般不长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就那等祸害,死不了!!”

  隔壁嚷得那般大声,傻子都知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了,周大金一脸怨念的回头看着隔壁方向,倒是周家阿爹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大伯娘这还算是好的,说白了就是你阿娘自己作出来了,也怪不得人家怨她。”

  可不是?即便经此一役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大伯娘并其娘家都不好惹,可前提却是有人先惹到他们。

  单论先前那事儿,哪怕是最护着阿娘的周大金,也不得不承认那事儿的确是阿娘做得不地道。抢走周大囡的衣裳、被褥还罢了,左右后来都夺回来了,可陷害二山子呢?人家二山子从来都是干活卖力气,素日里也不多话的人,招她惹她了?就非得这般狠心的将个破落户贼偷儿硬塞给人家当媳妇儿。

  糟践|人都没这种糟践法的。

  “我知道了。”周大金蔫头蔫脑的走了,连阿爹都不帮他,他实在是没信心说服阿奶。

  周芸芸见状,也赶紧开溜了,其实她觉得让阿娘去李家待一段时日也挺好的,至少让阿娘体会一下何为身在福中不知福。

  甭管周家怎么削减吃食,那也比李家好上太多太多了。甚至不说李家了,杨树村这头,比周家条件差的人家比比皆是,哪怕周芸芸不常外出,因着常待在堂屋里听伯娘堂嫂说嘴儿,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

  甚么兄弟俩为了一个粗粮饼子干架的;甚么当大伯的偷偷的将侄女卖掉,只为了给自家儿子添一身冬衣;还有便是家里的老人被活活饿死、冻死的事情……

  越到了这种地步,越容易发生各种凄惨绝伦的事情。

  诚然,其实这会儿各家各户的粮食还是有的,毕竟就算再穷的人家,也都会留下足够的口粮,支撑到开春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有些人家余粮更多,那是因为他们原准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能将粮食卖个高价。总的来说,真穷到连一口粮食都没有的人家,至少杨树村这头尚不曾听说过。

  可这样就愈发衬得悲凉了。

  粮食能支撑到开春,可照目前看来,开春化冻的可能性太低太低了。若是无法化冻,便是颗粒无收,要想支撑到秋收却是真的为难他们了。可若是减少了人口呢?少一个人就少一张嘴,周芸芸一点儿也不相信还不到腊月就能冻死、饿死人,且居然很碰巧死的都是老人。

  人命不值钱,她更应当好好活下去。

  不几日,又下了一场大雪,便是周家有炭盆子烤火,所有人也都穿上了新棉衣、棉鞋,还是觉得彻骨的寒冷。等雪停了,气温非但没有回升,反而显得愈发冷冽了。

  就在这个时候,胖喵拖了一个庞然大物回了家。

  一头巨大的,打眼一看就至少有一两百斤重的大野猪。

  说起来,自打第一场雪之后,胖喵就很少出门了。不是完全不出门,而是不像素日里每日晚间都跑得无影无踪。不过,隔三差五的,胖喵还是会叼些猎物回来,数量很少,且多半是一些干瘦的野鸡之类的。

  “阿奶,我觉得胖喵这是在交伙食费呢。”周芸芸站在廊下,一面给胖喵梳毛,一面若有所思的看着家里人忙上忙下的清洗分割野猪肉。

  野猪要比家猪结实太多了,个头也极大,不过相对而言,肉质会硬实一些,烧起来费火,吃起来费牙。且这头野猪明显已经死透了,血都被冻在肉里头了,可想而知,滋味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当然,到了这个时候,便是周芸芸也没啥好挑剔的,不过有些话她还是想说个清楚明白。

  那是胖喵的猎物,不同于之前给周家人打牙祭的小东西,一两百斤的大野猪,便是在好年景都能换不少钱,更别提如今这种时候了。

  斗米恩升米仇,周芸芸最担心的是,等再冷一些,胖喵猎不到吃食了,甚至连它自己都吃不饱了,周家人会不会就因此变了态度。说真的,相处了这几个月,她早已将胖喵当成了朋友,乃至弟弟。

  “好乖乖,阿奶懂你的意思。你是阿奶的乖孙女,胖喵就是阿奶的乖孙子,回头只要家里还有口吃的,就饿不着它。”周家阿奶听了周芸芸的话音,就知晓她想说甚么,忙不迭的回身宽慰她。

  周芸芸抬眼看了看周家其他人,除了几个堂哥嘴角隐隐有些抽搐外,旁人倒是淡定得很,当下她才放了心,谄媚的向阿奶道:“阿奶你最好了,芸芸最喜欢阿奶了!”

  侧过脸,周芸芸就看到大堂哥正在冲着她龇牙咧嘴,用口型向她说“马屁精”。周芸芸才不怕他,回给他一个“我乐意”的眼神,又冲着胖喵努了努嘴,当即就看到大堂哥颓废的垂下了头。

  ——输给周芸芸也就罢了,左右那也是亲堂妹,被一个畜生爬到头顶是啥感觉?日子过得太艰辛了。

  “对了阿奶!”周芸芸忽的想起一件事儿,“先前胖喵猎来的那些带毛皮的猎物,肉都熏上腌上了,毛皮都收着罢?就算被咬出了窟窿也不怕,那些皮子都极是保暖,咱们略归整一下,不图有多好看,衬在衣裳里头够暖和就成!”

  毛皮衣裳不是那般好做的,要做到精美更是难上加难。不过,若是单只要保暖一个功能就没啥难度了,胖喵之前猎了不少带毛皮的猎物,甚至不说毛皮,单是鸡毛鸭毛,不也可以衬在里头当鸡绒鸭绒内胚用吗?

  周芸芸想了一下,做几个长围脖或者大领子,再往棉鞋里头衬些毛皮。都说寒从脚下起,脚保暖了,脖颈处也封住挡了风雪,到时候铁定能暖和许多了。

  说做就做,周芸芸再一次让阖家上下忙活起来。不曾想这回却是格外的顺畅,没人说闲话不说,连干活的效率都提高了不止一筹。用不到两天工夫,周家这头所有人都穿上了衬了毛的棉鞋,以及内里缝上了毛皮的衣裳。

  不同的是,周芸芸这头全是阿奶精心挑选出来色泽厚度最佳的毛皮,而其他人拿到的不是灰的就是黑的,再不然就是斑斑秃秃就跟被狗啃过一样的毛皮。

  饶是如此也依然没人说半句不是,周芸芸在狐疑之后,忽的领悟了。

  阿娘不在家……


  ☆、第024章


  “阿娘,你看大哥他……统共也就只有这几块纯白的毛皮,他怎么能跟我抢呢?阿娘,阿娘你帮帮我,阿娘!!”

  三房那头因着少了个能折腾的周家阿娘,故而极为清净。可大房这边却彻底闹翻天了,只因周大囡老早就看好了那几块又大又厚实却毛色纯白的皮子。先前她还想着,要是都给周芸芸挑走了,回头想个法子从周芸芸手里讨上几块,就跟当初讨要花布似的,怎么着也不能让周芸芸将便宜都占了。可谁曾想,周芸芸的审美跟她截然不同,人家压根就没看上那些纯白的毛皮。然而,结局还是一样,周大囡仍旧不曾得偿所愿。

  ——她大哥居然直接将纯白毛皮都拿走了,还转手给了她大嫂!

  “大哥坏透了,他怎么能这样呢?小时候多好呢,有甚么好吃好喝的都会惦记着我,可自打娶了媳妇儿以后,他就再也不管我了。阿娘,你倒是管管他呢,都说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他如今不单连爹娘都忘了,也不记得我这个妹妹了。阿娘!!”

  周大囡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又是撒娇又是哀求,最后连眼泪都挤出来了,死活非要将那几块纯白毛皮拿到手里不可。

  再看大伯娘,都被歪缠得脑仁阵阵发疼。当爹娘的,最反感的就是儿女闹腾了,这要是在儿女都还小的时候,叫大的多让着点儿小的,倒是个息事宁人的好法子。可问题是她膝下的三子一女都不算小了。最小的三山子今年也有十一岁了,更别提早已成亲的长子了。

  讲道理,这事儿甭管从哪一方面来看,周大囡都不占理。

  排序方式是周家阿奶提出来的,还特地说了索性不分男女,只按着大小来。说真的,周大囡排行靠前,她拿到的毛皮一点儿也不比头一个拿的周芸芸来得差。其实莫说是周大囡了,就连小辈儿里头最后一个拿的周三囡,得到的毛皮也仍是极好的。

  等小辈儿们拿完了,在周家大伯几人的坚持下,周家阿奶取了她那一份,之后是周家大伯他们三兄弟,再然后才是周家大伯娘妯娌几个,往下才是大房二房的俩儿媳妇儿。

  在这种情况下,大伯娘也觉得自家长子心疼他媳妇儿是很有道理的。男的嘛,穿啥不是穿?厚实暖和就成了,讲究那么多做甚?倒是他媳妇儿,也就只比周大囡大了小岁,正当年轻爱美时,素日里也没啥好东西,偶然得了自也是开心的。最最重要的是,大伯娘很清楚,一旦成了亲,那就是自成一个小家了,哪个还会管弟妹如何?今个儿若是沦落到要饿死冻死的地步,自是会帮衬一把,可这毛皮……

  “我先前是怎么同你说的?叫你对你嫂子敬重点儿,没事儿别老是自找麻烦,你倒是好,敬重没有,还天天主动招惹上去。你大哥拿的是他那一份,他爱给谁就给谁,跟你有啥关系?没的成了亲不惦记媳妇儿,反去惦记妹子的。”

  大伯娘皱眉紧锁,她家男人也是有弟妹的。想当年,她嫁进门时,小姑子才十岁呢,据说以往也是颇得她男人疼爱的,可一旦成了亲,尤其在生了孩子后,哪个还会理会妹子如何?没苛待,可也没指望有甚么优待。

  “阿娘!我要那个,我要!!”周大囡才不管这些,她想死了想要那些纯白的毛皮,甚至一早就盘算妥当了,哪块逢在领子上,哪块缝在袖子口,还有周芸芸前不久让她大嫂帮着做的那双鞋帮略高的棉鞋,她回头也要让大嫂做一双,剪一截纯白毛皮在最上头的鞋帮上绕一圈,穿出去一定美极了。

  “要甚么要!往年没皮子穿,日子不也照样过下来了?再折腾那些有的没的,回头我直接收了你的皮子,挨冻去罢!”大伯娘也是火大了,她心疼女儿是不假,可儿子们更是她的心头肉。为了一个不懂事儿的闺女得罪长子小俩口,她得有多傻?将来,她还指望儿子们给她养老呢!

  “阿娘你咋能这样呢?呜呜呜……”见哭叫哀求无用,周大囡这回是真的伤心上了,她完全不能想象,这么好的毛皮没穿在自己身上,反而穿在那个该死的大嫂身上时,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周大囡合该用最好的东西!

  而隔壁,大山子俩口子也面面相觑。

  半晌,大堂嫂才开口劝道:“难得大囡有个欢喜的东西,索性就给她罢。左右我得的那份也暖和,丑就丑点儿,衬在衣裳里头也瞧不出来。”说着,就要起身去取毛皮。

  周大山黑着脸拉过了他媳妇儿,冷声道:“她想要你就给她?她以为她是天王老子还是咋的?本身得的就不算差,还不满足,她想干啥?再说这是我得的皮子,我爱给谁就给谁,关她啥事儿?”

  “话也不能这么说……”大堂嫂微微叹息道,“谁叫这皮子太好看了呢?说起来,也是嫁给了你之后,我才总算过上了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如今竟还有这般好看暖和的皮子用,我这心里呀……罢了,给就给了,没的让阿娘为难的。”

  周大山这会儿也是真的来气了,他妹子虽说是女儿家,可全家上下要说真正重男轻女的,还真就一个都没有。可以说,就算周大囡打小就不如周芸芸来得受宠,可也是从未吃过任何苦头的。再看他媳妇儿,刚进门时又瘦又小的,看着要比实际年岁小了起码两三岁的样子,也是这一年来吃的好了才长开了。便是如此,他媳妇儿打从进门起也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过日子。起得比谁都早,还因着一手不错的绣活,揽下了家里好些个活计,甚至抽空还要做一些手帕香囊,攒够了数就拿到集上去换钱……

  “别管她,她就这德行!”

  一想到自家媳妇儿每回多得了口好吃的,都要留着给他。得了新料子,也是先给他做衣裳。就连先前阿奶图便宜买了那等一言难尽的土布时,也是带着感恩的心态夸赞了阿奶许久许久。

  周大山本身是不在意穿得好看难看,可不在意是不在意,却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傻子。哪儿有女儿家不爱俏的?再说,他仔细看来,他媳妇儿长得比他妹子好看太多了,就是仍有些瘦。回头让媳妇儿多吃多喝养胖一些,绝对是个美人坯子。到时候,穿上漂亮的衣裳,还不知道有多可人。

  “行了,你就听我的,这事儿不用管了,给你的就是你的。”周大山索性断了结论。

  大堂嫂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大山,就算不拿皮子给大囡,那也得给阿娘。她得的那份不比我原先那份好多少,咱们拿给她换换罢。”不疼小姑子无妨,可孝顺阿娘却是应当的。

  周大山被她说得很是有些摇摆不定,思量了一下,干脆让她带上皮子,一道儿去了隔壁屋里。

  隔壁屋里,二山子、三山子也在,倒是周家大伯嫌屋里太吵,跑去寻周家阿爹聊天了。等周大山俩口子拿了毛皮进来时,周大囡一眼就瞧见了,欢呼一声就冲了过来,结果却被周大山毫不犹豫的伸手推了一把。

  “做甚?哪个说这是给你的?”周大山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今个儿倘若是他阿娘说要好皮子,他二话不说一定给了,因为那是生了他养了他的亲娘。可妹子算甚么?又不是欠她的!

  “不给我你给谁?还是故意拿着这些到我跟前来显摆的?好哇,周大山,你就是老话里说的,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周大囡又被气哭了,她统共也就这么点儿爱好,怎么一个两个的就非得针对她呢?

  “我给阿娘!”周大山恨恨的瞪了她一眼,转身才将手里的毛皮递给了他娘,“阿娘,这些你拿着,只当是儿子儿媳孝敬你的。”

  大伯娘苦笑的摇了摇头,将毛皮又推回去了:“哪里用得着?行了,是真不用,二山子已经把他那份跟我换了,三山子也说他用不着那么好的。再说这不是还有你阿爹吗?”

  其实真要算起来,大房才是最占便宜的,因为他们总得年岁要比二房三房大,因而除了大伯娘和大堂嫂得到的皮子略差之外,其他人都是极好的。按说,占了便宜的大房是不应该闹腾,结果如今却是略吃了亏的二房三房老老实实的待着,只看着大房鸡飞狗跳。

  “给我啊!我要我要我要!!”周大囡上蹿下跳的伸手就要去夺周大山手里的毛皮,可惜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家家的,跟周大山差了近乎两个头,加上后者恼了他,压根就不愿意给他,“给我!坏大哥,你真坏!!!”

  “给个屁!”周大山一脸恼怒的举起了巴掌,威胁道,“再敢瞎叫唤,回头我揍死你!还有,这些毛皮是你嫂子的,你要是敢抢,我也一样揍死你!你大可以试试看!”

  周大囡面上带泪,脸色惨白:“大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今个儿阿爹阿娘要,或者阿奶要,哪怕是叔婶他们要,我都可以给,就你不行!我是你大哥,你再这样没规没据的,我替爹娘揍死你!”说罢,周大山完全不再看她,只将毛皮塞给了他媳妇儿,示意她拿回屋里去,又向他娘道,“阿娘,我看大囡不管教是不行了,如今我瞧着,她压根就不像咱们家的人,倒是有点儿像前个儿那李家大姑娘!”

  再没有比这话更刻薄的了,周家大伯娘不敢置信的望着周大山,愣是好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不过,仔细想想,这话还真没错。眼皮子浅,不讲道理,整日里作天作地作死的,还总觉得没占到大便宜就是吃亏了,甚至认为全天下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大傻子……这不是李家大姑娘,这就是周家阿娘,或者说应该是李家的家教罢?

  大伯娘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疼,就算周大山这话有些略刻薄了,可她仍然不得不承认,这话极有道理,周大囡真的是不管教不行了。

  ……

  ……

  听着隔壁的动静渐渐小了,周家二伯娘冷笑的收了已经缝了一半的皮子,抬眼看向她儿媳妇儿,道:“大河家的,听着罢?这是拿自己当千金大小姐来看了,屁大点事儿就闹得家里不安生,穿里头谁知道是啥色儿?就算穿外头好了,就她那长相,往身上沫层金子也一样丑得要命!”

  二房这头也没吃啥亏,二伯娘用的皮子同样是她男人和俩没成亲儿子孝敬的,二堂嫂用的则是她男人给的。至于周三囡,那傻货整日里就惦记着一口吃的,一拿到皮子转身就塞给她娘了,连多一眼都没看。

  三房才是真正吃亏的,毕竟毛皮的来源是胖喵的猎物,偏生三房人丁少年岁也小,外加爱计较的周家阿娘还不在。可以想象,他们才是最委屈的。结果最委屈的没说啥,倒是最占便宜的闹起来了。

  好在,有了这一遭,似乎真的让大伯娘开始警觉了。之后,周大囡试图想让她大嫂帮她缝内衬,做领子、棉鞋等等,都被大伯娘断然决绝,只说索性别穿了。几番闹腾下来,周大囡总算略老实了点儿,说白了就算她某些方面跟李家人略相似,不过当家里人决定不纵着时,想要改倒也未必完全不可能。

  眼瞅着大房那头暂且安稳下来了,周家阿奶却是愁坏了,当然不是为了那帮子小孩崽子,而是即将到来的危机。

  说起来,周家阿奶还真就不是普通乡下老妇人,她娘家原是远近闻名的猎户人家,只不过等她娘家阿爷没了之后,她娘家阿爹跟几个叔伯都惧怕往深山里去,加上他们家又没甚么田产,没过几年就败落了。而彼时,她也失去了自家男人,一个人拉拔着三儿一女艰难度日,自是没精力也没这个能耐管娘家的事儿。

  可饶是如此,周家阿奶也清晰得记着未出阁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她娘家是真的富裕,旁人家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只有她娘家天天吃肉,还有多余的能拿到镇上去卖。得来的钱财买米粮绰绰有余,每年还会好几次带着揉好的皮子去相距甚远的县城里变卖。

  撇开那些个无忧无虑的日子不提,因着周家阿奶是她娘家当时的嫡孙女,格外得她阿爷的欢喜,经常跟着她阿爷赶场子、出远门,比起一般的妇道人家,她的见识更广,性子也格外的坚韧,且她至今还依稀记得她阿爷曾经挂在嘴边念念有词的几句话。

  ……大雪封山,虎狼下山。

  周家阿奶站在院子里,望着不远处的大青山发呆。

  往年,不是没有下雪的时候,可在她的记忆里,很少有像今年这般早就大雪封山的冬日。别看胖喵还可以入山打猎物,可这同时也说明白了山上的情形不乐观。若是杨树村的村民都没料到今年冬日来得那么早,很多东西都未曾囤积好,那么山上的动物呢?它们可曾囤积了足够过冬的食物?

  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如今还不到腊月里,天就已经冷到这般地步,雪更是一场一场接着下,极少有彻底停歇的时候。这都不用靠猜测,周家阿奶就敢断定,接下来必然会有空着肚子的虎狼下山觅食。

  说真的,她反而不怕万兽之王的老虎,更惧的是狼。要知道,狼都是一群一群出没的,当然也有独狼,那也是跑下来打前站的。且狼不单是群体出没的,还格外的记仇,若是宰杀了其中一头狼,狼群就会一次又一次的找上门来,不死不休。

  周家阿奶清晰的记得,她那故去多年的娘家阿爷曾说过,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要打狼,更不可在自家杀狼。

  可万一呢?

  要是某一日,群狼下山,周家正好位于大青山后山脚下,那就是活生生的靶子。周家虽说人丁众多,可狼群数量更可怕。况且,至始至终周家阿奶想要护住就是家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个不省心的周大囡。

  “大牛,把你俩弟弟叫过来,我有话要吩咐。”

  思忖再三,周家阿奶唤了仨儿子过来,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掏出了五个银锭子。

  银锭子是官制的那种,标准的五两银锭,估计是特地从金银铺子里兑换出来的,色儿很亮,明显就是兑出来没多久的那种,又或者时常被人拽在手里把玩的。五个银锭子那就是二十五两银子,本朝的银子兑换铜钱差不多是一比一千,当然这多少还是有些起伏的,像前段时间,随着粮价上涨,银价也略有些涨幅,幅度不算很大,也就比素日里能多兑换五六十文钱的样子。可便是如此,二十五两银子也是一笔十足十的巨款了。

  周家大伯一脸震惊的望着那五个银锭子,满脑子想的都是……原来他老娘那么有钱!

  还是周家二伯先回过神来,担忧的问道:“阿娘,是不是粮食不够吃了?其实也没事儿,咱们家节省着点儿,没的动用你攒的银钱。”

  都不用细想,就知晓周家阿奶攒下这些银锭子有多艰难。周家二伯盘算着,自家衣裳棉被肯定是够用的,柴火和炭也是足够的,唯独就是粮食,虽说他也帮着收了不少,可到底是零零散散收购的,具体有多少他并不清楚。不过,即便如此,遇到困难也该是一家人共同渡过难关,而不是让老娘拿出棺材本来。

  “废话少说,你们仨今个儿就带上银锭子去镇上……别去青山镇,那头认识咱们的人太多了,跑远点儿,就去你们妹子嫁的青云镇。记着,这些银锭子不是用来买粮食的,是拿来买铁器的。大砍刀、大斧头都成,一定要是精铁打造的,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回头再捎带些粮食、炭回来,把铁器藏好别让人知晓,对外就说咱们家的粮食不够吃,特地叫你们去买粮食的。”

  周家仨兄弟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寻不到话头。

  “还有,这事儿不准告诉你们媳妇儿,连大山子他们也不用说。没的甚么事儿都还没发生,就跟着担惊受怕的。不过,你们仨还是略微知晓点儿好,我总觉得接下来的日子没那么好过,咱们家离大青山太近,但凡有虎狼下山,就是头一个遭罪的。”

  “阿娘!”周家大伯惊呼一声,旋即忙惶惶的压低了声音,可便是如此,说话的声儿也不禁颤抖了起来,“阿娘你觉得今年会有虎狼下山?那咱们……”

  “甭管怎样,你们先将铁器买了来,其他的自然有我应付。还好,芸芸从山上带了彪下来,就算扛不住群狼,那也能帮着示警。对了,你们去镇上顺便瞅瞅有没有卖铜锣的,如今最紧俏的该是粮食,其他东西不会太贵的,赶紧多买一些来,钱重要,命更重要!”

  这话全是一锤定音了,且不说周家阿奶原就在家里极为有威信,单说听了这一番话,周家仨兄弟就不敢再说旁的了。

  老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他们仨年岁也都不小了,早已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当下忙不迭的给予保证,旋即急匆匆的出了家门。

  这一出门,一直到次日上半晌才堪堪到家。

  青云镇离杨树村很远,又没有牛车代步,去时倒是只背了几个大背篓,回时却是大包小包的,且铁器以及遮掩用的粮食和炭全是有分量的东西。连夜赶路又极为辛苦,等他们仨回家时,早已累瘫成一团软泥了。

  好在,一切顺利。

  周家阿奶让仨儿子都去歇着了,自个儿则将铁器等物尽数搬回后院子仔细归整清点。

  跟她先前预料的一样,这段时日虽说粮价飞涨,土布棉花柴禾炭也跟着涨价不少,可铁器等物却反跌不涨。想也是,铁器既不能吃又不能取暖,加上来年指不定连土地都不能化冻,自是卖不出价钱来。周家阿奶这时候要买铁器,至少从价格上来看,是占了大便宜的。

  六把大砍刀,十把剁骨刀,还有十六把斧头,俱是精铁打造的,一看就寒光四溢,都是好物件。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好些个粗粮并少量炭,以及两面铜锣。比起铁器,粮食和炭反而不被周家阿奶看在眼里。周家的存粮是够的,至少撑到明年秋收是没有问题的。当然,考虑到明年未必有收成,若是想撑到后年,自是困难得很。不过,依着周家阿奶的经验,若是大片地方都颗粒无收的话,朝廷必会拨下赈灾粮。以周家的存粮,想要支撑到后年秋收是不可能的,可仅仅是支撑到朝廷拨粮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最大的问题还是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狼群。

  周家阿奶私以为,至少也该等到腊月中下旬。结果,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周家仨兄弟回家的当天晚上,才不过子夜时分,就听到胖喵凶悍吼叫声。

  胖喵被周芸芸养得很好,素日里只有在周芸芸逗它时,才会小声的哼哼两下,旁的时候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然而就在今个儿,胖喵疯一样的大吼,等周家其他人惊醒过来,冲出来看情况时,只看到一个背影拖着脚飞快的窜远了。

  等回头点了油灯细看时,才发觉院子里有好些血迹,胖喵嘴边也沾了血,以及不少灰褐色的长毛。

  狼真的来了,幸好只是打头阵探消息的独狼。


  ☆、第025章


  周芸芸一脸惊魂未定的站在门口,比起周家的其他人,她才是唯一一个真正目睹了全过程的人。

  先前,她倒是睡得喷香,结果不知怎的,原本卧在床榻下面的胖喵一下子就跟炸了一般窜了出去。要知道,她这边的房门是特制的,除了正常开关之外,下面还有一个活动的小门板,素日里胖喵进出房门都不用支会她,像以往半夜里它偷偷回来,也都是悄无声息的进来卧倒,从不会惊醒她。

  可今个儿,就算周芸芸先前睡得很沉,也一下子就被惊醒了,因为胖喵不单整个儿窜出去了,还发出了阵阵低沉充满了威胁之意的吼叫。

  再然后,周芸芸慌慌张张的起身,连油灯都没点,下意识的打开门往外头看去,却看到胖喵一个猛扑冲向了另一个身形比它更大更修长的野兽。再往后,那只野兽跑了,周家的人也陆续起身开门出来瞧情况。

  “好乖乖,你别是被吓到了?来来,老大媳妇儿,你去帮芸芸收拾一下东西,让她去我房里歇着。”便是如今夜幕深沉,周家阿奶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周芸芸的不对劲儿。

  说真的,穿越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根本特质,就周芸芸而言,哪怕在现代并未享受过小公主般被父母宠溺的生活,可同样的她也没有遭受过太大磨难。莫说像半夜里野兽袭击了,就连小偷都没碰上过,如何能不让她胆战心惊的?

  其实,也不止周芸芸,事实上除了早已有所感觉的周家阿奶并她仨儿子外,旁的人都受到了不少的惊吓。

  “索性都先去堂屋罢,老二媳妇儿,我给你拿点儿红糖,煮点儿糖水给大家分一分。”周家阿奶扫视了一圈,发现众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甚至几个小的看起来仿佛吓懵了,当下便改了主意,先让所有人都待在堂屋里,正好她也有话要吩咐大家。

  等所有人都拿了外裳,集中到了堂屋后,周家阿奶便将她先前的猜测说了出来。

  “今个儿只是探路的孤狼,回头恐怕该是狼群齐齐下山了。我先前就猜今年冬天来得太早又格外的冷,村里人没囤够过冬的东西,怕是山上的虎狼也是如此。大雪封山,虎狼下山……唉!”

  “那咱们要怎么办啊!”周大囡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就在前两日,她还在纠结大嫂有好看的毛皮,自己却没有的事情里。结果,一转眼就变成了群狼下山?就算她眼皮子浅,可她又不是真的傻子,自家就在大青山脚下,素日里从后山上去砍柴拾柴别提有多近了,反过来说,狼群也过来也容易呢!

  忽的,周大囡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忙高声道:“阿奶,咱们干脆去镇上过冬罢!去镇上赁个房子,再将咱们家攒的粮食柴禾一并带过去,等过完冬天,开春天气暖和了再回来,你说好不好?”

  说这话时,周大囡一脸的慌乱,与其说她是在询问周家阿奶的意见,不如说她在恳求更为确切一些。甚至于她这会儿都没法安坐在条凳上,只坐立不安的看看阿奶,又瞅瞅门外,一副随时随地都打算夺路而逃的惊悚模样。

  周家阿奶冷笑一声:“去镇上过冬?周大囡,咱们家是怎样的人家,你到如今都没弄明白是罢?咱们是泥腿子,靠种田糊口的。这一大家子的人,去镇上得赁多大的院子?这笔钱你出?还要带上囤的粮食?你动下脑子罢,这档口,人人都吃不饱呢,带上几大车的粮食去镇上过冬?我敢担保还没出村子呢,咱们全家都得死在村里!”

  “你凶我干嘛?我这不是在想法子吗?不然、不然就……”周大囡瘪了瘪嘴,再度哭了起来。

  “不然咋样?就你一个人去镇上待着对罢?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走尽管走,走了再别回来!”周家阿奶从来就不是一个好性子的人,想也知道,但凡脾性软和一些,早年就被叔伯妯娌吃干抹尽了,哪里还能拉拔几个孩子长大成家。这要是今个儿周芸芸哭起来,她兴许还能软言安慰两句,换成周大囡就哪儿凉快待哪儿去罢。

  这时,周家大伯娘已经将周芸芸房里的棉被搬到了阿奶房里,正好从后头过来时,听到了阿奶这话,登时没好气的瞪了周大囡一眼,上前狠狠的扯了她一把,用口型告诫她:闭嘴!

  周大囡别提有多委屈了,可眼见所有人都面容肃穆的看着阿奶,她便是再委屈也只能硬生生的把哭声压下去,拿帕子抹着眼泪。

  “早先我就猜到会有这样的情形了,就是没想到会来得那般快。”周家阿奶叹了一口气,拿眼瞧向仨儿子,“你们哥仨去后头把铁器搬过来罢,如今也不用再避着了。”

  依着周家阿奶原本的想法,是打算多少瞒一阵子的。倒是她想藏私房,而是这么多的铁器,不免会让人猜测来自何处,便是花钱买的,那钱呢?先前因着周芸芸出的那些主意,她是赚了不老少,可事实上花费的钱财更多。

  囤积粮食、采买炭火,还有全家上下的土布、棉花等等,包括那些油盐酱醋,哪个不要钱了?也亏得她当时买得早,因而那价格还是最初的原价,比较之后疯涨的粮价,就算自己事实上并未赚到钱,阿奶这心里还是挺好受的。

  然而,若是再算上这回买铁器的钱,等于先前所有的钱都白赚了,连带胖喵猎来的猎物所卖的钱,也丁点儿没剩下了。

  唉……

  “分一分罢。”周家阿奶指了指放着铁器的箩筐,幽幽的叹气道,“六把大砍刀,你们仨兄弟一人两把。十把剁骨刀,大山你们仨兄弟各两把,大河、二河也各两把。还有十六把斧头,三河、大金都拿一把,女眷们也都一把。”

  铁器是足够的,不说先采买来的,之前周家也有好几把在。不过,相对而言,自是刚买的这些更好,不说俱是精铁打造的,就说都是簇新的,看着也锋利很多。

  至于周家阿奶的分配方式也没错,男丁包括那些大的男孩都可以一手拿一把,可小的男孩和女眷们肯定是不行的,哪怕女眷们也是长年累月的干重活,从体力上就跟男丁是完全不同的,留一把斧头与其说是让她们跟狼群决战,不如说是安她们的心更多妥当一些。

  好在周家上下,包括最小的周三囡,素日里也少没拿刀斧,虽用得不是很利索,最起码不至于伤到自己。

  等分配完毕,周家阿奶又吩咐道:“回去先检查一下门窗,看看有没有损坏的。还有,大囡、三囡都回去跟你爹娘睡一屋。二山你们四个未成家的也睡一屋,左右都是土炕,睡得下。再不然,要是有害怕的,索性搬到堂屋来歇着。”

  周家的房子,除却有个不同寻常的后院之外,旁的格局跟村子里其他人家并无甚太大区别。前院是有,却并未建造院墙。不建造院墙是因为可以多占用一部分公用地方,可若是建造了院墙,那是绝对不能超出地方的。

  这原本是没甚么问题的,如今却让人不由的心生寒意,虽说便是有院墙也拦不住饿极的野兽,可多少能安些心。

  “还有,铁器一定要收好,白日里不准拿出去,左右也没有狼群会傻到在白日下山觅食的。等回头睡觉了,就放在床边或者床脚顺手的地儿,听着动静就能拿着冲出来的。咱们家比旁人好,有胖喵在,但凡一听到它在叫唤,所有人立马起身,不许躲!”

  说到这里,周家阿奶的语气愈发严厉起来。

  狼这种动物极是狡猾,可同样因着它狡猾,心思就格外得多。但凡拿不准就不敢立马冲上来。周家十几口人要是都抄起家伙冲上前,再加上还有胖喵在前头顶着,一看没便宜可占,狼群自会退去。

  说白了,周家阿奶也不是非要跟狼群过不去,她只是不想让自家出事,再加上狼记仇的特性,打从一开始她只盼着自家将狼群吓唬走,两不相干不是挺好的吗?尤其今个儿那来探消息的狼,才走到院子口就被胖喵吓走了,看着好似还被咬伤了。除非将来狼群在村子里寻不到半点儿吃食,不然周家轻易不会被列入狩猎范围。

  “还有,老大你等天一亮就往里长家跑一趟,把这事儿同他分说分说。到时候把咱家原先那两把剁骨刀带上,记着,这是给你防身用的,虽说白日里不大可能会有狼,可带上也不妨事儿!可别到时候被里长一说,你就给留下了。两把旧的剁骨刀是不算啥,万一被人猜出咱们家有大量铁器就了不得了。”

  说着,周家阿奶拿眼在诸人面上一一扫过,尤其在周大囡的面上多停留了半刻。

  “所有人都给我老实待在家里,没有我的同意哪个都不准出门。就算到时候有人来寻你们说话,也给我嘴巴紧一点儿,别被人一套,啥话都说出去了。我猜着,回头里长定会让每家每户出人清扫路上的积雪,说不准还会让人排班巡防。咱们家就在后山脚下,到时候白日里出去扫雪可以,晚上就不用去了,同里长好生说道说道,到底咱们家的情况特别。”

  周家大伯忙不迭的点头,又给了他媳妇儿一肘子,压低声音道:“看好大囡!”

  其实,整个周家里头嘴巴最碎的就是周家阿娘,可她如今回了娘家,自是不用担心了。除此之外,周家又分成两个极端,一种是以周家阿爹为典型的,老实憨厚光干活不开口的人,另外一种则是像周家阿奶、周芸芸这种心眼儿极多,用不着担心会吃亏受罪的。

  然而,周大囡两边都不是,她简直就跟周家阿娘一个德行,好逸恶劳又多嘴多舌。这要是搁在素日里,家里多半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可如今不是情况特殊吗?

  “知了,我回头就把她锁房里,成了罢?”大伯娘也不由的暗恼,她如今是愈发的瞧不上自家这闺女了,要不是年岁不对,她都要怀疑当年大囡是不是跟周芸芸抱错了,怎么这死妮子愈发像李氏那蠢妇了。

  “行了,把糖水分一分,每人喝一碗就去睡罢。”

  ……

  ……

  杨树村这一片,因背靠大青山,对于寒冬野兽下山这种事情,就算没亲自经历过,至少也听年长之人提起过。只是,便是野兽下山,也多半都是零星的一两只,抓走牲畜咬伤人的事情曾经发生过,哪里有周家阿奶说的那般恐怖,群狼下山甚么的,却真是闻所未闻。

  可便是如此,也不可能真的心大到不管罢?

  等张里长从周家大伯口中得知所有的事情后,第一时间通知村里各家各户过来商讨这事儿。周家自是让大伯参与,其他人家也皆派了一两个人前往。

  再往后,正如周家阿奶所猜测的那般,张里长决定让各家都出人,先将村里的道路清一清,免得回头不单连逃都没地方,还给狼群做了掩护。除了道路的积雪之外,每晚的巡防也不能省却了,另外就是挨家挨户的征集铁器。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村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凝重起来了。原本趁着冬日里清闲,四处窜门子闲聊的人一下子全都不见了,大姑娘小媳妇儿更是被吓哭了无数,便是胆大的人这会儿也不由的有些惴惴不安起来,纷纷盘算家里有甚么东西可以拿来抵御狼群的。

  周家大伯不由的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家老娘,都说姜还是老的辣,就他老娘这能耐,都足够辣翻一村人了。一早就猜到了会有野兽下山不说,连后头的事情也皆料想到了。

  自然,周家大伯也没忘了告知张里长自家的特殊情况,主动提出自家人多,能使得上力的,白日里全都去村子里帮忙,又趁机央求免了夜里的巡防。

  周家的情况到底特殊,作为大青山后山脚下头一户人家,实在是太危险了。真要是丢下一屋子老弱妇孺,就算出来巡防也不安心。作为交换,周家承担起警戒的责任,但凡野兽是从周家那边过的,一旦发觉,他们家定会在第一时间闹出声响来,用于提醒其他人家。


  ☆、第026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简直就是一场兵荒马乱。

  因着周家这头推掉了夜里巡防的事儿,以至于整个白日里,周家所有的壮劳力都要出门在村子里帮衬着铲雪、修缮房子等等。

  就连留下来的女眷也忙得很,周家阿奶有言在先,考虑到狼的嗅觉极为灵敏,周家接下来的日子虽可以开火,却却不打算做有味儿的吃食了。简而言之,就是先将粗粮饼子都做好蒸好,然后放在空置的缸子里,左右这个天气,饼子想坏也不容易。等到开饭时间,再煮一锅热腾腾的汤水,放少量的杂粮,即便仍有少许味道传出来,不过想来狼并不会在意粥的香味。

  至于周家先前备下的那些个熏肉等等,却是藏到了后院的最角落山坳坳里,保证一丝丝的滋味都传不出来。至于啥时候才能吃到嘴里,那就只能随缘了。

  便是这般,周家上下仍很是不放心,胖喵倒是整个白日都卧在堂屋前的廊下,虽说外头天气冷,不过胖喵还是保持着雷打不动的晒太阳习惯,左右它身上毛皮厚实,看着也不像是会冻着的样子。也正是因着有它在,就算周家壮劳力都出门了,留下来的人也皆觉得心安。

  周芸芸私以为,这是胖喵来到周家以后,地位涨得最高的时候了,哪怕之前它没少将猎物带回来,可因着那些猎物多半都被阿奶卖掉了,其实周家人也没多将它放在心上。

  可哪怕有胖喵见天守着,还是有人怕得寝食难安。

  “阿娘,阿娘你让阿爹和哥哥们别出去了,好不好?左右二叔、三叔他们都去了,没的咱们家一下子出了那么多人的。还有三爷爷那头,明明他们家的人也不少,哪里用得着问咱家借人帮他们修房子了?你赶紧同阿爹说,别去了,留家里不好吗?”

  周大囡都快要吓死了,孤狼下山的那一夜,她睡得略有些沉,虽说后来听到动静也跟着跑出去瞧了,可并未真正看到那一幕。即便如此,她也清晰的看到了胖喵嘴角的血迹,以及等天亮之后,留在周家前院的那一溜儿已经发黑冻住的血。

  天亮之后,周家阿奶让人把院子冲了一遍又一遍,之后觉得不放心,索性铲掉了一层土,又让打小鼻子灵敏的周芸芸仔细闻了闻,确定没有一丝血腥味儿后,才总算放心了。

  虽说周家上下都安心了不少,可这里头却并不包括周大囡,她反而愈发的胆寒起来,丁点儿动静都能把她吓个半死。

  等再往后,眼瞅着家里的壮劳力一个个跑出去干活了,周大囡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在她看来,狼群甚么时候下山都有可能,这档口不说好生待在家里,还跑出去帮村里铲雪、修缮房子,这不是傻又是甚么?

  搁在以往,她每回帮家里干活都是能偷懒就偷懒的,可一听说食物的味儿会引来狼群,她再也不敢耍小聪明瞎磨叽了,一天到晚都帮着和面做饼子,别提有多勤快了。甚至在大伯娘往热汤里搁米粮时,她都劝少放点儿,宁愿少吃一口,也不千万不能引来狼群。可如今,壮劳力都跑出去了,留下一群老弱妇孺,便是手头上有铁器在,她这也是惶惶不安,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眼瞅着闺女又开始出馊主意了,大伯娘实在是没了耐心,只没好气的道:“你懂甚么?再说这是你阿奶吩咐的,老实照做就成了。”

  大伯娘以往只觉得这闺女仅仅是眼皮子略浅了些,脾气略急了些,没曾想近些日子这么瞅着,竟是愈发像李家人了。

  “我这不是心疼阿爹、大哥二哥吗?”周大囡委屈极了,就算她承认自己有私心好了,可她也的确有些担心父兄几个。哪怕他们家没法撇下村里的这一摊事儿往镇上去,至少一家人也该都待在一道儿罢?要是她父兄在,便是狼群下山了,她也不至于怕成这个样子。

  “你那点儿心思,我都不用猜就知晓。”大伯娘瞪了她一眼,“你就恨不得你阿爹他们哪儿也不去,就待在你跟前护着你,对罢?耗子胆儿!”

  被自家亲娘这么一挤兑,周大囡眼圈都红了,她不觉得自己有甚么错,只认为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一方面忧心那不知晓啥时候会来的狼群,另一方面更担心万一狼群真的来了,谁能保护她呢?

  想也知晓,她阿爹肯定是护着她阿娘的,她大哥则是护着她大嫂,然后她二哥素来最喜欢她弟弟三山……这么一算下来,她咋办?!

  当天夜里,周大囡翻来覆去睡不着,绞尽脑汁想办法,还没想出来就听到胖喵一声怒吼,她脑子里一懵,啥都忘了,只是本能的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从炕上窜下来,直觉往最安全的地方冲去。

  那头,周家阿奶正挥着斧头打算冲出去跟狼拼了,就跟疯了一般窜过来的周大囡打了个照面。

  周家阿奶气得脸都绿了,先前她千叮咛万嘱咐的,就是让周家上下在遇到突发事件时,一定要保持镇定。其实,未必真的要你上前跟狼群搏命,只要做出一个绝不后退的姿态就成。狼是很聪慧的动物,一旦发觉自己可能战胜不了,或者需要付出很大代价才能获得最终胜利后,它就会选择退让。

  遇上野兽最忌讳的是转身拔腿就跑,两条腿的还能快得过四条腿的?

  也是亏得周家还有一只胖喵在,当然更重要的是,今个儿下来的还是一只孤狼。要是换个地点场合,就周大囡这种逃跑方式,一准儿让狼扑到背上直接咬断她的脖颈。

  周家阿奶只来得及恶狠狠瞪她一眼,旋即便匆匆往前头跑去。周芸芸也赶紧跟了上来,才走出几步路,就听到后头传来插门捎的声音……周大囡把阿奶的房门给反锁上了。

  除了吓破胆的周大囡,周家上下第一时间揣上武器来到屋檐下。院子里,胖喵已经跟狼正面怼上了。

  见院里只有一只孤狼,周芸芸略松了口气。再一眼看去,就见离她三两步远的周三囡已经红了眼圈,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当下,周芸芸心头一紧。

  想也知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气势了,只要保持气势在,就算是吓,也能将孤狼吓唬走。可若是周三囡嚎啕大哭起来,那就不好说了。

  周芸芸横着挪了一步,顺手从怀里摸出了糖块,正好此时周三囡张了嘴打算哭嚎,糖块一进嘴里,她愣了愣,旋即闭上嘴。

  这夜,孤狼依然无功而返。

  又在原地待了片刻,周家众人估摸着它跑远了,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去把铁器都收起来,大山子你去敲锣示警,等下村里巡防队的人过来,千万别让他们瞧见了。”周家阿奶抹了一把额间渗出来的冷汗,心有余悸的道。

  这甭管先前有多少猜测,真正事到临头多少还是有些胆寒的。好在连着两次来的都是孤狼,又有胖喵打头阵,这才能平安度过。

  等大山子进屋取了铜锣敲起来后,才没多久,远处就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周家上下都被唬了一跳,冷汗激灵灵的就下来了。那不是狼嚎声,而是人遭到攻击后绝望凄惨的呼救声。声音听着略有些远,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头,却显得无比清晰,也愈发的让人不禁胆寒起来。

  “阿娘?”周家大伯下意识的望向周家阿奶,似是想跟她讨个主意。

  “今个儿别回房了,索性都待在堂屋里烤火。”周家阿奶眉头紧锁,“带上铁器,都收到堂屋里头,别摆在明面上就成。再说……巡防队估计不会来了。”

  就连周家阿奶也没有想到,今夜竟是不止一只狼。恐怕不单纯是来踩点的,狼群饿不住了。

  听周家阿奶这么一说,周家上下完全没有任何迟疑的就跟着进了堂屋。这时已经将糖块吃完的周三囡扭头看了看,奇道:“大堂姐呢?”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周家阿奶就是一肚子的火气,压也压不住:“老大家的!你去我房里把周大囡弄出来!”

  周家大伯娘一脸的茫然,她方才跑得急,哪儿有心思去看她闺女去哪儿了,这会儿听得阿奶的话,虽也是满腹狐疑,却还是老老实实的走到了堂屋后头,去敲阿奶的房门。

  结果,敲了半晌都没有听到有人应门,大伯娘没了法子,又不敢抬脚踹,只得无奈的出来请阿奶亲自过去。阿奶嘴里骂骂咧咧的走过来:“叫你把人弄出来,你磨叽个啥?”

  大伯娘指了指房门,苦着脸道:“门锁了,里头没声响。”

  阿奶瞅了她一眼,旋即三两步的走上前,抬起脚就将门踹开了。

  屋子里头黑魆魆的,阿奶伸手拿过放在门边矮柜上的油灯,点了之后一看……好家伙,周大囡正龟缩在屋里最角落的地方,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随之进来的周芸芸抽了抽鼻子,狐疑的问道:“这是啥味儿?”

  周三囡惦记着周芸芸方才丢到自己嘴里的糖块,这会儿是寸步不离。听得这话后,跟着吸了吸鼻子,狐疑的问:“阿奶房里咋一股子尿骚味儿?”

  阿奶当即黑了脸,几步走到周大囡跟前,伸手揪住她的后颈,跟拎小鸡仔似的,直接将人丢出了房里:“还嫌不够丢人现眼的?窝囊废!我老周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废物东西!”

  这惊魂的一夜最终以这种近乎滑稽的方式落幕了,等天亮之后,周家阿奶就唤几个儿子进村里看看情况,看有啥能帮忙的。隔了小半天,周家仨兄弟归了家,却带来了惊人的消息。

  之前仅仅是听说有狼下山进村,可除了周家之外,也没人亲眼见到过。虽说村子里的人不至于不相信周家,可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也是直到昨个儿夜里,他们才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昨个儿下山的有两头狼,这是直到天明时分,张里长带着人仔细查看了后山小径以后才发觉的。两溜不同的脚印,一溜径直延伸到周家,之后又原路返回,另一溜则直接进村子里,有去无回。

  周家这边自不用说了,却说那进村的狼。也不知是狼倒霉还是人倒霉,那狼是奔着味儿去的,一头就扎进了老林家的鸡窝里。这本也没甚么,狼原就是饿极了才下山的,但凡让它吃饱喝足了,自然也就回山里去了。结果,林家却是个拎不清的,尤其是林家那婆娘,一听到鸡窝里的动静,当即就举着门捎出去了。她以为是黄鼠狼,压根就没将先前周家传出来的消息放在心上,结果……

  “死了俩,林家那婆娘是被狼一口咬断了脖颈,当时就没气了。她男人赶着上前救人,也被咬了,那血完全止不住,拖了一刻也没了。他家还有俩,一个被咬断了胳膊,一个被咬了腿。那狼最后还是被打死了,听说他们家恨得要死,再加上这阵子没吃饱过,那鸡还是留着傍身的,干脆心一横就在院子里拿大粗木棍直接把狼给打烂了。我们过去的时候,皮也给扒了,连夜生火把那狼炖烂吃掉了。”

  说这话时,周家大伯满脸的叹息,他可是记得周家阿奶先前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伤了狼的性命。当然,要是真的打起来谁也顾不上,像头一次院子里来了狼,也被胖喵咬伤了腿。这些尚且无妨,可像昨个儿那般,一家子人拿着大木棍子生生的把狼给打烂了,却实在是太狠了。

  不是周家大伯想要偏帮狼,而是狼这种畜生真的很记仇。

  这周家大伯能想到的,周家阿奶自不会想不到,当下便急急的道:“你可曾把这话告诉里长了?杀了狼,还煮了吃……这是不死不休啊!”

  “我说了。”周家大伯长叹一声,“可说了又怎样?那是昨个儿夜里发生的事儿,哪里还来得及?如今也只能村里的巡防队能警觉点儿,别再让狼得逞了。”

  指望巡防队?周家阿奶嗤笑一声,虽说她并不曾亲眼看到昨个儿夜里村子里的情形,可想也知道,连周家这头都听到惨叫声了,原就在村子里巡防的人怎么可能没听到呢?尽管最后狼是被打死的,可既然能连伤两条人命,就代表至少是隔了一段时间才有人过去的。不是说巡防队不作为,而是以狼的速度,除非能像周家这般,第一时间全家出动,要不然就算赶过去,也只能是收尸罢了。

  巡防队明显是靠不住的,起码不能完全指望他们。

  “罢了,咱们家还是管好自己,回头一有动静就敲锣。”周家阿奶也明白,如今再说甚么都晚了。况且,很多事情旁观者是可以保持理智的,可失了至亲家人的那些人呢?叫他们将狼全须全尾的放回去?那两条命不就白去了?

  也是经了昨个儿夜里这一遭,整个杨树村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这跟先前的情况完全不同,想也知道,亲眼瞧见和听人说都是截然不同的。况且,头一次狼下山,是被周家人吓唬走了,村子里人就算再害怕,总归也没有灰心丧气,更不能心生绝望,想着周家人能毫发无损的将狼轰走,他们也一定可以的。

  结果,却造成了两死两重伤的惨烈后果。

  死去的两人是俩口子,受伤的两人一个是他们的儿子,另一个是小叔子。儿子整个右胳膊都被咬断了,直接从手肘处断开,费了好大的劲儿敷了好些个草药才堪堪将血止住,不过胳膊却是没救了。小叔子伤的是小腿,看起来伤势好像不是很严重,结果到了第二日下半晌,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偏生,杨树村并没有大夫,各家各户倒是积攒了一些草药,却多半都是止血化瘀,再不然就是清热解毒的,效果还不佳。那家人索性同里长家借了牛车,急慌慌的将俩人都送到了镇上,至今未归。

  有了头一个进镇子的,既然就有跟随的。

  张里长家算是杨树村最为富裕的人家,真要说起来,也就只有他们家能安然搬到镇上,不用担心花用。可身为里长,张里长又不能真的撇下一村子的不管不问,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先不说会被人戳断脊梁骨,单是这个里长的位置就不用坐了,直接趁早让位。

  也因此,在陆续有好几户人家去镇上暂住,或者去其他村子投亲之后,张里长索性让他婆娘带上老爹和仨儿子一并去了镇上。而跟他做出一样选择的人也不少,毕竟对于大部分人家而言,全家搬离那是不现实的,可让家里某几个人暂时离开,却还是没有问题的。

  在这其中,跑得最快的就是昨个儿夜里出事的老林家隔壁几户了。据说五家里头走了三家,剩下两家也都是心惊胆战的,唯恐一不小心就摊上狼群报复的事情。

  有时候,真的是越怕甚么就越来甚么。


  ☆、第027章


  没过两日,惨案发生了。

  还是老林家,眼瞅着隔壁几户人家都搬走了,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可一大家子的人,哪是这么容易说走就走的?先前为了护送受重伤那两个去镇上看大夫,壮劳力全出动了,留在家中的不是小儿就是妇孺,便是想走也不容易,只得壮着胆气老实待着。

  谁曾想狼来得如此之快,一大群特地绕过周家那头,抄小道儿径直就往老林家去了。

  老林家除了那两个伤患以及护送伤患去镇上的,余下全没活下来,皆丧命于狼口。

  正是夜深人静时,隔着两里路都能听见惨叫声,自打狼下山,村子里就没一家睡得安宁,这么大动静全村听得清清楚楚,各家房门紧闭,没一个敢出去救人的。巡防队全是青壮年,乍一听到响动就想赶去,可惨叫声来得太快太急,谁听了不软腿?十几条汉子相互瞅了两眼,默契回去自个儿家,还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老林家铁定是没救了,不如省点力气保住村里其他人。

  这一夜,全村惶惶不安,就连离村子颇远的周家人也起身聚在堂屋里,将油灯尽数点起来,甚至在还背风处燃了堆篝火。这时可顾不上节省柴禾,周芸芸原还有些担心,生怕让村里人知道周家炭火多,转念一想,怕是没人敢在这时出门,她也就打消了顾虑老实待在阿奶身边。

  万幸的是,群狼下山似乎真是为了报复,又或者是在老林家吃饱了,全然没去找村里其他人家的麻烦,就连隔壁院门破破烂烂门窗关不住风的孟秀才家也得以保全。

  待天明之后,里长亲自带人顺着狼脚印走了一遍,果真是直奔老林家去的。

  周大囡原先还哭喊着要搬到村里去住,她想得简单,既然去不成镇上至少离别家近些,狼来了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周家离村子太远,巡逻队也不来这边。

  你说在村里没房子?去亲戚家借住不就成了。像之前二爷爷、三爷爷家没少麻烦他们,那房子都是自家阿爹带着两个叔叔外加堂兄弟修缮的。

  从孤狼下山那天起,大伯娘就没睡好过,连着几日都有些犯头疼,可她知道轻重缓急,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也得撑住,不能再给家里添麻烦。她本就不怎么爽利,只是强撑着,闺女还没眼色摸进房来,撺掇她去和阿奶说道……大伯娘恨不得没生这闺女,正要轰她出去,惨叫声就是这时候传来的。

  周大囡一听见那声音就像受惊的兔子,她又要逃窜,就被她娘拖去堂屋里,也就是前后脚的事,三房的人全出来了,都抄着家伙,神情凝重。

  这一夜,周大囡都死死拽着她娘的胳膊,整个人瑟瑟发抖。

  芸芸则在阿奶身边,小声哄着受惊的三囡。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了,直到天边浮出一道白,周家人才堪堪松了口气,阿奶使唤孙子辈的熄了火堆,又让两个媳妇赶紧张罗了简单吃食,一碗热粥下去,紧绷的神经才舒缓下来,这时天又亮了许多,周家大伯抄了把旧的砍骨刀,带上两个弟弟进了村里。

  他们去得快,回得也快,传回来的消息让全家头皮发麻,原就被吓破胆的周大囡更是崩溃大哭。

  说是灭门,其实也不确切,幸存者是有的,也就是镇上那几个,留在村里的全死了,一个不留。老林家人丁并不单薄,到这份上却是毁了,彻底毁了。

  整个周家都在庆幸,庆幸周芸芸带了胖喵下山,庆幸有阿奶坐镇,群狼特地绕开周家进了村,这样看来,暂时是安全的吧?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至少要刨开周大囡,听说老林家全给啃成了骨头架子,她就没消停过,起先是嚎啕大哭,哭累了就变成小声抽噎。

  大伯娘平时还能忍她,这会儿听到哭声就烦,忍不住甩手一巴掌,“哭哭哭!再哭一声,老娘抽死你!!”

  平日里要是挨了巴掌,周大囡铁定闹起来,这会儿她早已面无血色,连抽泣声都是时断时续的,听到亲娘的声音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娘,阿娘我害怕啊,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既然村里这么危险,果然还是去镇上,周大囡满心想要逃离这危险的地方,至于旁的甚么,她想不到,也不敢深想。

  “咱们搬到镇上去!对!去镇上!就算狼要下山也不可能跑那么远!再不行,就去青云镇小姑姑家,那边少说走半天才能到,怎么着都是安全的。”

  古代的城镇大多依山傍河,周边几个镇子都离大青山不远,只是杨树村尤其近,就在大青山后山脚下,这才显得格外危险。周家小姑姑所嫁的人户,早些年就搬到相对较远的青云镇上,从周家出发,便是轻装简行少说也要三个时辰。依着狼群半夜里下山,天明前回山上的习惯,青云镇的确挺安全。

  周大囡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阿奶说带着粮食被褥出门不安全,不带不就成了。要是去小姑姑家,甚至不用花钱赁房舍,多好的事呢!

  觉得自己想出了绝好的点子,周大囡迫不及待要和全家分享,才起了个头,就被亲娘堵回去:“你闭嘴吧!”

  经历了先前的那些事儿,大伯娘满心满眼只认为周家阿奶说的话才是正理,至于周大囡说甚么,权当是放屁好了,实在听着头疼了不起就堵了她的嘴。

  这般想着,大伯娘索性撇开周大囡,只走到周家大伯跟前,细细的追问昨个儿夜里的事情。

  老林家几乎被灭门一事已成定局,那么接下来呢?张里长倒是派了人往青山镇上赶,想通知老林家其他人回来收尸。说来也是惨,狼群怕是饿极了,不仅将屋里的活人全咬死给族类报仇,还将六七口人啃成了骨头架子。张里长只去看了一眼就吓得连滚带爬出来了,转身让人锁了院门,不准任何人进去。

  事实上也没人敢进去,哪怕先前有人惦记着老林家的口粮,可一想到好几口人都死在那院子里,便是再怎么胆大,也不由的腿肚儿打颤,纷纷放弃了发死人财的想法,生怕现世报来得太快。

  不过,如今路上积雪未消,被张里长派去青山镇的人也不知道甚么时候能回来,就只能任由老林家一院子的尸首暴露在雪地里。

  这厢,周家大伯将他陆续探听来的事尽数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只拿眼直勾勾的盯着周家阿奶瞧,指望他老娘能有甚么好点子定一定全家人的心。

  周家大奶不负众望:“白日里出不了事儿,老大你再去打听打听。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那么多人去镇上,若是已经安顿下来,合该回村知会亲友。从咱们村子去青山镇,就算再磨叽,这都两三天了,哪能一丁点动静也没有?这事儿不对劲儿呢……”

  去镇上躲灾是周大囡最后的念想,听阿奶这么说,她顾不得哭,整个人就像炸开的刺猬。

  “哪里有甚么不对劲的?阿奶你就会吓唬人,从村子去镇上的路,咱们都走了那么多遍了,你说出事就出事?人家都走了,咱们家还留下给群狼做口粮?我不管,我要去镇上,我一定要去镇上!你们不去就把口粮给我!我一个人走!”

  这话一出,堂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说真的,吓破胆没人怨怪,哪怕前次她尿在阿奶房里也没真的挨收拾,平日里连哭带闹也只有大伯娘会斥责几句,可说出这话,未免太不是人了!

  豁出去全家老小,就想着自个儿逃命的,全村就出了这么一个。

  更别说她还厚着脸皮公然要口粮!

  倒是偷摸着走呢!

  前头她哭了半夜,差点将全家逼疯周家阿奶也没说一句,这会儿终于忍不了了,冷冰冰抛出一句:“你想走就走,出了这个门永远别回来,敢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连着几天忙进忙出,不是进村铲雪就是打探消息,周家大伯累得很,他只是深深的看了自家闺女一眼,甚么也没说,旋即招呼上两个儿子,再度出门往村里去了。

  周大囡让阿奶一句话断了后路,提着那口气泄了最终也没走出门。至晌午后,周家大房父子仨面色惨白归了家,这次仍然是坏消息。

  前些日子拖家带口还不忘捎带上全部口粮往镇上跑的人家多半都折在了路上。这里头,被人夺了粮食抢了棉衣的占了大半,还有一拨人被活埋进雪里,听说从杨树村去青山镇的必经之路上,紧挨着大青山山脉那一段雪崩了,不知死了多少人。要不是老林家被狼群袭击,张里长派人去镇上送信被崩塌的雪堵在半路上,真不知道竟出了这么个事儿。

  “阿娘,你说咱们该怎么办?”饶是周家大伯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这会儿看向周家阿奶的目光,也仍像是个受惊过度的小孩子,等着娘亲拿主意。

  周家阿奶脾气暴躁,平素逮着就骂人,这会儿却异常镇定,只道:“该干嘛就干嘛,还有甚么好说的?只看昨个儿夜里,狼群从后山脚下经过,偏生绕开了咱们家没从门前过就知晓,它心中忌惮,轻易不敢招惹咱们。往后你们只在半晌午出门,不到下半晌都回家来。白日里所有人都待在堂屋,别吵胖喵让它好生睡觉。晚上它睡醒了自会守在院子里,你们也警醒点儿,一听到它打声,立马抄上铁器出来,就像上回那样,壮着胆,别怕。”

  到了这档口,还有哪个敢反驳周家阿奶的话?

  是周家阿□□一个说大雪封山虎狼下山,是她拿出攒了许久的银锭子提前买了大量铁器囤在家中,更是她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轻易伤了狼的性命。而更早一些,说要囤积粮食、柴禾和炭的,也是阿奶。更别提,她还断然拒绝周大囡那些个不靠谱的法子。

  偏生,周大囡还没彻底死心,她好似魔怔了,嘴里喃喃自语道:“留下会死的……一定会死的……我不要待在这儿……我要去青云镇上找小姑姑……我要去找小姑姑……”

  周家阿奶不怕她找死,怕她动摇全家人,听到这话就朝大儿子看去,眼里满是森然戾气,吓得周家大伯和大伯娘皆齐刷刷的出了一声冷汗。

  周家大伯还在琢磨该怎么收拾这个不着调的闺女,大伯娘抬手又是一巴掌:“要么闭上你的嘴,要么就立马滚蛋,你看哪个会拦着你去死!!”

  说是这样,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要是周大囡一直哭下去,她就绑了她堵上嘴把人关到最后头的猪圈里去,省得见天的碍眼。

  不提疯疯癫癫的周大囡,周家其他人面色也很不好,倒不是无聊到跟她计较,而是被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弄得心里憋闷。

  又听周家大伯说:“其实也未必所有去镇上的人都出事了,这会儿还不知道雪崩到底是啥时候发生的。只一点,那孟秀才的爹娘都没了,尸首已经被抬回来。”

  张里长派出去送信的人,一到雪崩的路段就感觉坏了,立马回村寻帮手。去了一群人挖了半天,除去那些个被洗劫一空光着身子冻死在雪里头的人之外,还有就是孟家老俩口。他俩倒是穿的齐齐整整的,不像被洗劫过。推算下来,洗劫和雪崩该是前后脚发生的,估计是前头结伴去镇上避难的人刚被洗劫完毕,腿脚比较慢的孟家老俩口就赶了上来,结果一场雪崩下来,全给砸里头了。

  “孟家老俩口?”周家阿奶诧异的抬眼,“他们家也要去镇上避难?穷得精光,去那干啥?对了,既是雪崩,可是完全没法子去镇上了?”

  周家大伯略一思忖,说:“倒是没听说孟家老俩口出去做甚,只说能寻到的尸首都抬回来了,我怕忌讳,没敢太仔细瞧。去镇上的话,倒不是完全不行,雪崩只是一小段路,牛车铁定过不去的,人的话,过是能过,怕是要费些劲,轻易也没人敢走,就怕再遇上这种倒霉事。”

  再一次,周家上下陷入沉默之中。

  这不是单纯的说旁人家闲话,而是真正发生在身边的惨案,非但如此还关系自身。因为头两回顺利吓走了孤狼,后头下山的群狼也没打周家门前过,周芸芸原松了口气,听到这一连串的消息也忍不住将心提到嗓子眼。她知道古代命贱,遇上灾年更是贱如蝼蚁,毕竟没亲身感受过,现在真正遇上了。

  这般想着,忽而感觉有人拽她袖子。周芸芸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是周三囡。

  说来好笑,自打那一夜周芸芸为了止住周三囡的哭声,往她嘴里丢了一块糖以后,周三囡算是缠上她了,就像小尾巴一样。甭管周芸芸去哪儿,她都跟在几步开外,视线基本不会离开。

  这段时日,全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周芸芸心里头虽有成算,到底年岁摆在那儿,不方便多说。阿奶安排得本来也很周到,她思来想去,索性将弟弟周大金和堂妹周三囡带在身边,不图旁的,将他们安抚好,至少别给家里人添麻烦。

  因而,这会儿见周三囡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周芸芸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二姐姐我告诉你,大姐姐先前老是偷瞄孟秀才,还说将来要嫁给他,说泥腿子配不上自己。”周三囡压低了声音,在周芸芸耳边小声说道。

  可这会儿全家心里都揣着事儿,屋里一片安静,周三囡再小声,还是让身畔的人听了个正着,原本神神叨叨念个不停的周大囡瞬间就清醒了,霍的站起身,就要朝周三囡扑去:“我打死你个碎嘴的小蹄子!哪个说要嫁给他?我才不会嫁给一个没爹没娘的穷酸秀才!我要过好日子的!”

  要是周大囡没有任何反应,估计周家上下听过也就罢了,毕竟只是小孩子家家随口一说。周大囡摆出折服气急败坏恨不得立刻上前撕了周三囡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无法不多想。

  这孟秀才……

  周芸芸想了好一会儿,才从原主记忆里挖出了丁点儿信息来。

  说起来,杨树村也算是块宝地,小小一个村落里竟有两位秀才。其中一位已过花甲之龄,也就是拿了周家阿奶五文钱,给周芸芸取了如今这名讳的老秀才,另一位就是方才他们所说的孟秀才了。周芸芸依稀记得那位孟秀才比周大囡大不了两岁,去年刚中,还盼着缓两年再下场考试,好搏个举人功名来。如今孟家老两口全死在雪崩之中,他守孝三年,是赶不上下届科举了。

  除此之外,只记得孟家格外得穷,家里没两斗存粮门窗关不住风。

  看周大囡平日里的做派,还以为她是想嫁给镇上的有钱老爷或者大户管事,没想到志向挺高,竟想给孟秀才做娘子,等他飞黄腾达了做官太太?

  思量之间,周大囡已经对周三囡动手了,周芸芸忙上前拦人。甭管这事儿是否属实,也没得为了两句戏言殴打堂妹的。

  眼见周芸芸出来碍事,周大囡越是气不顺,怒道:“你让开!让我撕烂她的嘴,看她还敢不敢乱说话!”

  周芸芸皱了皱眉:“三囡才多大?你和她计较甚么?哪怕说人是非不对,你仔细教她,做甚么凶神恶煞?这般情态反倒像心虚。”

  周大囡气得不轻,指着周芸芸的手都在抖。

  她是想嫁给孟秀才,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不说,长得还好看,既白净又儒雅,一身书卷气,跟村子里那些又黑又壮的庄稼把式大不同。尤其村里人都穿短衫,只他着穿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只远远瞧见就让人脸红心跳,想不被吸引都难。

  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他爹娘没了,他家就在老林家隔壁,他敞着院门也没让狼咬死,反而双亲遇上雪崩……这孟秀才命也太硬了。再想到三年一届科举,能中的有几人呢?七老八十还有人在考,真跟了他能不能享福还不好说。

  周大囡本来就现实,思及此,她死心了。

  憋了半天也没想到怎么反驳,索性气急败坏道:“反正他如今配不上我了。”

  周家阿奶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哼了一声:“他爹娘全死绝了也不会看上你,把心放回肚子里罢。”

  好赖是个读书人呢,还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如今是冬日里不好寻摸差事,等回头开春了,大不了拍拍屁股离开村子,直接往镇上去。虽说要守孝,可去镇上摆个小摊子替人读写书信又没关系的,再不然帮着有钱人家或者私塾、书局誊写书卷也成,左右不会饿死。就算是灾年,他家穷得叮当响,爹娘全给活埋了,有张里长在,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村里唯二的秀才饿死。

  周大囡脸上青青白白,既觉得羞恼,又有些气急败坏。她不敢和阿奶呛声,见周三囡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心一横,伸手在周三囡的胳膊上狠狠的拧了一把,而后转身就跑出堂屋回了自个儿屋里。

  周大囡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疼得周三囡捂住胳膊嚎啕大哭。旁边周芸芸也看傻眼了,她是真没想到周大囡会这么干,还想着就算真的要寻人出气,也该寻她才是,结果周大囡将柿子要挑软的捏贯彻到底了。再看周家其他人,甭管是大房还是二房皆黑了脸,尤其是二伯娘,恨不得跟上去甩她两个大耳刮子,转念一想她跑了也好,见天闹看着就烦。

  周芸芸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如今外患那么多,自家人闹起来像甚么话?她懒得说周大囡的是非,只得转身去去哄嚎哭不止的周三囡:“三囡不哭了,我拿糖块给你吃好不好?”

  吃货瞬间收声,双眼湿漉漉的看向她。

  “好。”

  虽然停了哭声,手还捂着胳膊,瞧着是疼得很了。

  周芸芸伸手在周三囡头上摸了摸,起身回堂屋后头取了糖罐子来,给周三囡一块,又顺手给周大金一块,然后抱着糖罐子缓缓道:“熬过这几天,日子总会一日好过于一日。等开春了,让胖喵去山里多打些猎物来卖到镇上,有钱还买不回粮?再不然索性天天红烧肉,还能饿死不成?”


  ☆、第028章


  周三囡一下子瞪圆了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红烧肉?!”

  吃货果然好哄。

  周芸芸伸手在周三囡含着糖块鼓胀胀的脸颊上戳一戳:“天天吃红烧肉总会腻的,到时候咱们将各色肉菜轮流做一遍,连着一两个月都不带重样的。其实,真要吃痛快了,都不用做得太精细。切一大盆的卤猪肉,块块都是方方正正的,有小孩儿拳头那么大,上头皆是一寸多的肥膘,浓油酱赤的,配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咸菜笋丝汤,旁边搁一小碟糖蒜,再来几个白面大馒头,吃起来别提有多痛快了。”

  “嘶……”周芸芸每多描述一句,周三囡嘴里的口水就多分泌一点。尤其听到有小孩儿拳头那么大的肉,哈喇子直接嘀嗒下来了。别说周三囡了,周家上下都开始吞口水了。

  二伯娘掏出帕子塞给她闺女,示意三囡把哈喇子擦一擦,别太丢人了,又道:“这年景,能尝肉味就极好了,来年……来年要是真种不下粮食,日子可怎么过呢?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总不能真靠胖喵养着罢?”

  乡下人饭量大,二伯娘担心的也不无道理,光靠胖喵想要养活这十几二十口人,明显就是不切实际的。

  当下,周芸芸接口道:“大青山那么大,漫山遍野都是好吃的,还怕饿着?等一开春,遍地都是野菜,树上全是野果子。等一下雨,各色菌菇跟疯了似的猛长,随便在树下转悠一圈,就能采到一大筐。到时候,切一块肉,配上大把的野菜、菌菇,那滋味儿别提有多好了。”

  其他人都忙着咽口水呢,周大金傻不愣登的蹦出一句:“那要是不下雨呢?”

  周家阿爹一个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所有人都瞪眼过来死盯着周大金,要是不下雨,那明年岂不就是大旱年?

  “下不下雨一样都有好吃的。等一开春,咱们上山去采香椿,可以腌着吃、炒着吃、做扣肉、包饺子。对了,山核桃也很棒,可以当零嘴儿吃,也能做核桃肉,再不然多采一些,回头炒好了拿到镇上当干货卖,多少也是个进项。”

  先前格外凝重的气氛也略微缓和了一些,人嘛,不怕日子过得有多艰难,最怕的就是看不到希望。尤其来年开春土地十有八|九不会化冻,乡下庄稼人家心心念念的不就是那一亩三分地吗?在此之前,一想到来年的窘境,他们就不由的犯愁起来。

  可如今仔细想想,其实也没那么艰难。

  比起旁人家,周家的底子要厚实太多了,口粮是够吃的,紧一紧熬到来年秋收也勉强可以。到时候,山上化冻了,胖喵进山打猎时,周家几个男丁也可以跟着进山,打不了大的猎物,野鸡野鸭总归可以罢?再不然,往山上挖几个陷阱,说不准也能收获点儿小猎物。再一个,家里也不会真的闲下来,一开春就可以再度养鸡鸭,猪也无妨,没粮食就吃猪草,最多就是肉长得慢一些。

  周家阿奶也道:“老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活人还能给尿憋死?咱们如今只瞧着,要是开春土地真的不化冻,你们几个就去镇上打零工,哪怕当不要钱的学徒工也无妨,只当给家里省了口粮。”

  周芸芸跟着附和:“是呀,路本就是人走出来的。就算来年年景不好,吃食买卖还是能做的。咱们不卖那些薄利的包子馒头了,改做一些精贵的吃食。到时候,直接到大户人家的院墙外头摆摊,单是香味儿就能将人勾出来。左右富户有粮仓,他们才不会饿着呢。正好,如今粮价涨了,佐料却不会跟着涨。到时候,咱们所有的食材都从大青山上来,只要费少许钱买点儿佐料就可以了。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呢!”

  越到这个时候,吃食只要够精致,可以切得更小块卖得却越贵,自然利润也是成倍的。

  “其实,就算开春不化冻也没事儿。这种粮食得掐时候,可要是种蔬果呢?回头,等天气热起来了,咱们种一些生长期短的蔬果,像青菜白菜这类的,正好可以填补大青山上缺少的那部分。”

  如此这般说了好大一通,所有人压在心里的大石头挪开了。周家大伯心心念念着他的竹编手艺,想着就算卖价便宜,数量一多也是个进项。大伯娘则盘算着跟着自家儿媳学了一年的绣活,虽说手艺不算太地道,可起码也能绣些手帕香囊,多多少少也能添点儿钱……还有那周三囡,不知想到了甚么,笑得见眉不见眼的。

  压在心里的大石头一挪开,一大家子人的精神气儿立马就不同了。

  人是需要盼头的。

  有了盼头,所有人仿佛都轻松了许多,再干活儿时,也愈发的手脚麻利了。当然,这里头并不包括几个小的,长辈们对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管好自己,别添麻烦就成。

  自然,周大金和周三囡还是由周芸芸来照顾。

  周三囡倒是老样子,整日里只知晓跟在周芸芸身后打转,便是没拿糖块给她吃,她也照样乐呵呵的。周大金则只在最初高兴了两日很快就沉寂下去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周芸芸逮着他私下问了几句,这才知晓原来他是想念阿娘了。

  说真的,对此周芸芸完全没法感同身受,其实整个周家对于周家阿娘的感观都不好,甚至还觉得她命好,闹得正是时候,赶在出事前就跑回娘家躲灾去了,虽说挨饿受冻是免不了的,可比起可怕的狼灾却是完全不值一提了。

  可对于周大金来说,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作为打小最得阿娘疼宠的心肝宝儿,这是周大金自出生以来,头一次跟阿娘分开那么久。这要是搁在素日里,问题或许并不大,可谁让这段时日,村子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尽管他已经强作镇定了,可到底没法做到坦然以对。除了要担心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狼群,他还要担忧回了娘家的阿娘会不会挨饿受冻,以及……

  “阿姐,你说阿奶会不会真的让阿爹把阿娘休了?”

  周大金两眼含泪,拿手背一遍又一遍的揉着眼睛,满脸的担忧和伤心。

  听了这话周芸芸难得的沉默了。

  她并非原主,对周家阿娘其实并没有甚么感情。更别说,她从原主处得到的记忆里,也看不出对阿娘有多在意。也因此,她实在是没法感同身受。再一个,她并非真正的孩童,自是明白纵然阿奶气得再厉害,也绝对不会将阿娘休弃的。

  绝不会!

  即便是在现代,离异家庭出身的孩子都难保不会受人歧视。搁在古代,一听说当娘的被休弃了,甭管你本身如何,都会被盖上一个不怎么好的戳。若是儿子,影响还不算特别大,可要是闺女的话,基本上就别想找到好人家了。

  还有一点,周家阿爹尚不到而立之年,要是将阿娘休弃了势必还会再娶。且不说再娶的妇人是好是坏,对于周芸芸姐弟俩都是有着极大影响的。哪怕阿奶再怎么愿意护着他们,总有顾不上的时候,到时候后娘要拿捏他们还不容易?

  想到这里,周芸芸抬眼看了看周大金,斩钉截铁的道:“大金你不用担心,阿爹绝对不会将阿娘休弃的。最迟等到开春,阿娘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周大金面露踟蹰之色。

  这些时日他真的不好过,眼看着大房二房两个最小的都有亲娘照看着,只他没有。虽说他有阿姐,可阿姐要同时照顾他和三囡,他心里藏着话想单独说给阿姐听也找不到机会。又因着阿爹见天的往外头跑,老在村子里忙活,总是见不到人。他也想跟着一道儿去,偏生因着年岁小没人带,只能留在堂屋里整日发呆胡思乱想。

  “当然是真的。”周芸芸思忖了片刻,又道,“我知晓你想念阿娘,可这会儿真的不是接她回来的好时候。一来,阿奶明显想要给阿娘一个深刻的教训,这才多少日子,要是去接她了,先前那些教训不是白瞎了吗?二来,你真的觉得阿娘现在回来好?杏花村离大青山有好长一段路,也许阿娘待在那里会挨饿受冻,可她最起码不用担惊受怕呀!”

  听周芸芸这么一说,周大金仔细一想,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村子里乱成这般,便是周家这头,也不能说完全就安心了。周家阿娘待在娘家是会受些委屈,可最起码不用担心狼害了。

  这般想着,周大金只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还有多少时日才开春。开春多好,狼群不会再下山了,胖喵可以上山打猎了,阿娘也能从娘家回来了……

  谁也不曾料到,就在周大金满心满眼盼着日子赶紧过去时,周家阿娘已经到了杨树村的村口。

  到了,又跑了。

  说来也是凑巧,周家阿娘刚到村口时,恰好碰上张里长派出去的人将尸首一一抬回来。其实雪崩的路段真心不算长,且这都有两天工夫了,小心一点挖掘的话,多半还是能将尸首挖出来的。也因此,周家阿娘顺利的看到了一具具尸首被抬进村子的壮观景象。

  只一眼,她就被吓得不敢进村了。

  虽说没敢进村子,可周家阿娘还是拽住了个素日里时常窜门子聊天的婶子,急慌慌的追问了起来。这一问,自是愈发的恐惧起来。

  听说狼群下山了,听说位于大青山山脚下的周家已经连着两回遭遇狼袭了,听说村子里的老林家差不多被灭门了,听说……

  周家阿娘半点儿迟疑都没有,捂着乱颤的心口,头也不回的撒腿跑了。


  ☆、第029章


  杏花村李家。

  李家老太瞪着今个儿早间刚离开,还不到下半晌就又回来的大闺女,气急败坏的吼道:“你咋又回来了?难不成老周家狠心到不让你进门了?你嫁到他们家十来年了,还给他们家生了俩孩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啊,他们就这般不讲道理?该死的老周家,杀千刀的东西,这是铁了心把人往死里逼啊!!”

  不来娘家接人,主动送上门去又被撵出来,明摆着是打定主意想断了这门亲。李家老太气得险些没直接背过气去,等李家其他人听着声响急急赶来后,更是皆义正言辞的讨伐起了老周家。

  周家阿娘有苦难言。

  之前她一时冲动完全没考虑清楚,等回想起来就冷汗涔涔后怕不已,提心吊胆好几天生怕周家真写了休书。可仔细想了想,应该不至于那么夸张,毕竟休了她,影响最大的不是别人而是周芸芸,亲娘被休弃了当闺女的还能嫁出去?

  说起来都怨大嫂,要不是她太狠了,就算闹点儿不愉快,在娘家待几日再回去呗,偏就得理不饶人,非要将事情彻底捅烂。闹的如今自己是有家回不得,李家上下更是全毁了名声。

  偏李家这头,余下的口粮堪堪够自家人不饿死,想要吃饱那就是白日做梦。周家阿娘回娘家时,也没带任何东西,完全是靠娘家人养活的,自是没法再矫情。这要是得罪了婆家再得罪娘家,就真不用活了。没奈何,她只能每日里从早到晚的干活,大雪天还要清早起来去外头拾柴禾、去村口井边担水、忙进忙出的做家事,甚至还要上屋顶清扫积雪。

  便是如此,劳累了一天最多也只能吃上一碗薄薄的稀粥,米粒都是数着的,偶尔添一些干巴巴的野菜进去,基本上一碗下去肚子里头全是水在晃荡,压根就吃不饱。

  仔细想起来,她尚未嫁到周家时,在娘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家里家外忙忙碌碌的一刻都不停歇,秋收时节还要跟着长辈一道儿下田里收割麦子。那可真是累人呢,基本上一天下来,整个后背都被太阳晒得滚烫滚烫的,皮都要掉了,腰就跟断了似的压根就直不起来。可就这般,也吃不到一碗捞干饭,至于荤菜油水那就更别想了。

  说真的,也是等嫁到了周家以后,她才终于体会到了吃饱的那种满足感。

  她后悔了。

  倒不是责怪娘家,毕竟娘家是怎么个情况,自己早多少年就知晓了。就说这段时日好了,吃李家的喝李家,干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娘家这头倒是没说甚么闲话,便是大侄女日日夜夜窝在房里痛哭,爹娘也没怪她,唯独弟媳妇儿的态度略有些过分,可这也没法子,家里的情况摆在这儿,她多吃一口,娘家人就得少吃一口,怨不得旁人。

  熬了近一个月,周家阿娘终于决定咬牙回周家,即便到时候会面对周家阿奶的冷脸,这会儿也顾不上了,再待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异常的残酷。

  打死她也没想到今年的雪灾会如此严重,这雪崩倒也罢了,左右自己也不是那等子爱往外头跑的人,大不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可狼灾呢?就算打小就知晓大青山上有狼群出没,可冷不丁的听说狼群下山了,还连着去了老周家两次……

  想到这里,又看着一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马集合全家冲到杨树村老周家给自己讨个说法的娘家人,周家阿娘是又愧疚又心疼,忙道:“阿娘,周家没赶我走,就、就是杨树村那头遇上了狼灾。”

  “啥?狼灾?”李家老太懵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时,立马白了脸。

  周家阿娘也是一脸的惊魂未定:“听村里人说,老周家已经连着两次遇到狼了,还有村里的另一户人家,昨个儿夜里被灭门了,一家子全成了群狼的口中餐,说是被啃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那你咋办?”李家老太拿手捂着心口,吓得面无人色,“杨树村来了狼,你就不打算回去了?可咱们家的口粮原就少得很,匀不出吃的给你。你要知道,我跟你阿爹自打落雪那一日起,就没吃过一天饱饭,连个半饱都没有。你要再不回去,咱们一家都得跟着饿死!”

  听亲娘这么一说,周家阿娘当下就落了泪。

  她哪里是不想回去,其实一早就后悔了,想死了那么想回周家去。就算周家阿奶脾气再暴躁,再怎么刻薄儿媳妇,也从来不曾让她挨饿受冻。还有周三牛,素日里是憨厚老实了点儿,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可架不住贴心呢,至少嫁过去十年,都不曾让自己干过一天的重活。再便是放在心坎上疼的儿子,这杨树村遇了狼灾,宝贝儿子……

  “不不,我要回去,我这会儿立马回去!”

  一想到大金这会儿可能已经怕得大哭大叫的要娘亲了,周家阿娘终于真正清醒过来了。之前在杨树村,她也是真的被吓到了,毕竟从没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一听说狼群下山还灭了一家子,怎么可能不害怕呢?这一害怕,就只光顾着撒丫子逃跑了,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及至这会儿想到了宝贝儿子,才一阵阵自责起来。

  “阿娘,我再回去一趟,把大金带出来。”周家阿娘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李家老太忙上前两步拽住了她:“你说啥?还要把大金带回来?”

  家里的粮食所剩无几,摊上这么个回娘家过冬的闺女,李家老太已经很头疼了。先前因着闺女嫁得好,每回正月里回娘家探亲时,都能捎带些礼物过来,也不是甚么贵重的东西,多半是两包杂粮饽饽并十数个鸡蛋之类的,可便是如此也是了不得了。也因此,李家老太先前对这个闺女颇好,连带李家的儿媳妇儿对这个大姑子也极为友善。

  可那是之前!

  “我跟你说,你可悠着点儿,大金待在周家起码吃喝不愁,你把他带出来,吃啥喝啥?再不然,你要是心疼他,就跟周家那老太婆要口粮要银钱。到时候,莫说大金了,他们全家都过来我都没二话!”

  想着周家那厚实的家底,李家老太终究没把话说绝了。她不是不让亲外孙过来,是家里没这个口粮再养活旁人了。

  周家阿娘静下心来想了想,可不是这个道理?李家这头安全得很,毕竟杏花村离大青山还是有段距离的,除非整个杨树村都完蛋了,按说狼群是不可能过来的。可李家安全归安全,却没有足够的粮食,周家却是恰好相反,这两下一中和,不就甚么问题都解决了?

  这般想着,周家阿娘重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再度离开。

  等周家阿娘紧赶慢赶的赶到杨树村时,已经是接近傍晚时分了。瞅着比素日里冷清很多的村子,她这心里是一颤一颤的。按说这档口回来真不是好时候,偏生又不知道狼群啥时候会再度下山,伤到了其他人也罢,可万一伤到了大金呢?

  不行,绝对不行,她今个儿就要将自家男人和儿子都带走!

  步履匆匆的赶到周家门口,这会儿周家人倒还没有歇下,却尽数待在堂屋里头,大门关得死死的,门口卧着已经睡醒了的胖喵。

  虽说周家上下对于周家阿娘感观都极差,可这里头并不包括胖喵。不是说胖喵有多喜欢她,而是对于胖喵而言,整个周家只有周芸芸才是它所在意的,另外就是生怕它饿着时不时塞它一嘴吃食的周家阿奶了。至于旁人,谁都没差。

  周家阿娘连个眼神都不曾给胖喵,只径直走到堂屋里,开口就道:“大金啊,娘来接你了!”说着便催促大金赶紧收拾东西,趁天还没黑立马走人。

  这会儿周家人正聚在一起吃晚饭,冷不丁的冲进一人,又说了这么一番没头没脑的话,愣是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直到周家阿奶怒吼声起:“你居然还有脸回来?滚出去!”

  这要是没有群狼下山一事,为了能留下来,周家阿娘怎么着也会强忍下来。可如今是甚么时候?杨树村危险不说,周家更是群狼下山的必经之处。虽说她也没弄明白为啥被灭门的是村子里头的老林家,而不是山脚下的周家。可这回倒是躲过了,下回总没那么好的运气。

  到了这会儿,周家阿娘是彻底豁出去了,如今可是她占着理,周家要想躲过这一场灾,还得借她娘家的地儿。

  “我是来带大金走的!”说话间,周家阿娘已经走到了大金身畔,一把拉过他,满脸关切的问道,“大金,可有被吓到?唉哟,老林家可真是惨哟,我都听说了,那些人都被啃得只剩下骨架子了,老林家那婆娘还拼命护着她小儿子,就算这般,她那小儿子还是给饿狼一口咬断了脖子。这真是太造孽了!大金不怕,阿娘来了。”

  周大金一脸茫然的望着周家阿娘,愣是半晌没能回过神来,只下意识的应了一句:“啊?”

  “不怕不怕,阿娘这回是来带你去杏花村的。你阿公家里穷是穷了点儿,吃得也差了点儿,好赖没危险呢。”周家阿娘挺直了身子,抬眼看向周家阿奶,一叠声的催促着,“快把我和大金的口粮都拿出来,我还急着赶路呢,等天黑了,夜路不好走不说,万一……唉哟,赶紧的别磨叽了,去拿口粮!”

  听她说得这般理所当然,周家阿奶气得脸都绿了,只三两步的上前一把扯过周大金,怒道:“哪个说要跟你走了?我周家的人,自是待在周家的,谁敢走!”

  周家阿娘一听这话,差点没疯,真照这老婆子的说法,难不成她儿子就活该留下来跟着一道儿陪葬?凭甚!!

  “你说甚么?你个见不得人好的老婆子,自个儿要待在这儿给狼当口粮,我是管不了,可也犯不着拽着我儿子罢?他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就这般狠心逼着他跟你一道儿等死?还愣着做甚?拿口粮给我,多拿一些,还有银两甚么的都给我。你们都铁了心留下找死,我怎么也得给老周家留条根。”

  这话一出,周芸芸手里的筷子吧唧一下掉在了桌子上,然后顺势滚到了地上。

  阿娘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说周家上下注定全军覆没,所以这才非要带走周大金,好给周家……

  周芸芸结结实实给她老娘镇住了,本以为周大囡已经够极品,抛下全家也要进镇子逃难去,没想到她老娘更彪悍,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开始诅咒了全家上下!

  不仅周芸芸,这会儿整个周家都有些恍惚,恍惚过后是震怒。

  周家阿娘好似全没察觉,依旧跟拔河似的,非要将周大金拽到跟前来:“听到没有,赶紧去拿粮食!我先去收拾东西,大金你快点儿!”

  说着,她便转身出了堂屋,一看就是打算收拾行囊准备逃命了。

  堂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先前因着周芸芸一席话轻松下来的气氛也完全不见了,可阿奶没开口,其他人也不敢抢话头。

  四下一片安静,只听见隔房那边周家阿娘在翻箱倒柜,以及“啪嚓”什么折断的声音。周三牛脸黑似锅底,筷子在他手上断成两截,他全无所觉,脑子里只想着婆娘撂下那些话,要给周家留根!!

  周家阿奶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全无表情,只转过头看着三儿子:“那是你婆娘,老三你怎么说。”

  一听这话,周家阿爹尚未开口,周大金却一下子落下泪来,急惶惶的道:“阿爹,求求你别不管阿娘。我不会跟她走的,可她……把口粮给她好不好?她不想留就让她走,等开春以后村子里安全了,她自个儿就会回来的。”

  周家阿爹深深的看了一眼儿子已经哭花了的脸,沉默了半晌后,终于吐出了一句话:“那就让她走,带上口粮走罢。”

  只简单一句话,却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折断的筷子戳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痛。他真不懂,家里那么多外来媳妇,别个都安生过日子,她怎么就不消停?怎么就凉薄到这地步!

  下意识的,周家阿爹抬眼去看周芸芸,却见她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态,也不发一言。

  像是察觉到阿爹的目光,周芸芸回看过去,而后动了动鼻子——有血腥味儿。当下,忙起身走了过来,掏出怀里的帕子给阿爹包扎起了伤口:“阿娘怕成这样,留下也不安生,阿奶你就把粮给她好不好?让她走,赶紧走!”

  周芸芸其实一点儿也不在意阿娘待在哪儿,甚至相对于在周家作天作地的,她觉得往李家待着更好,起码折腾不到他们,从这会儿到开春能清静两个月。

  周家阿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终于松了口:“行,就这么办。”

  摊上这么个儿媳妇儿,也是她老周家倒霉!可眼瞅着孙子孙女都大了,这会儿便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她还能如何?认了呗!

  没一会儿,周家阿奶便从后头取了个装着粗粮的袋子来,看分量约莫是一斗,至于一斗粮能不能吃过这个冬,她就管不着了。

  这档口,周家阿娘已经收拾了两个大包袱,扛着出了房门。见状,周家阿奶直接就将粮食袋子丢了过去,并警告道:“得了粮食就立刻滚蛋,顶好开春也别回来了。”

  “咋只有这些?不对,大金的呢?我要带大金走!”周家阿娘略一掂量就知晓份量不够,“你还是当人阿奶的,咋就这般狠心?这点儿够两个人吃?”

  “外姓人我管不着,姓周的只会待在周家。”

  “可留下来就死路一条啊!!”周家阿娘是真的急红了眼,“还有三牛呢?芸芸呢?难不成都要留在家里等死?都走啊,带上口粮,我娘家那头有地方歇觉的,大不了多带上一些细软被褥。就算先前闹得再难看,我娘家也不会把人往外头轰!”

  周家阿奶直勾勾的盯着她瞧,半晌才道:“带上你的口粮给我滚,否则老娘打断你的腿,让你想走也走不了!”

  “你你你……”

  “滚!!”

  眼瞧着没法商量了,周家阿娘索性豁出去冲上前,拽住周大金就要往外闯:“走,跟娘走,咱们不待在这儿等死!”

  周家阿爹阴沉着脸上前,死死的拽住了她的胳膊,一脸的煞气:“大金你自己选,是留下和全家共渡难关,还是从今天起改姓李。”

  “你们简直不讲道理!”一想到放在心坎上疼宠的宝贝儿子即将落入狼口,周家阿娘险些就要豁出去跟周家阿爹干架了。

  关键时刻,还是周大金主动上前开口道:“阿娘,你走罢,带上口粮去李家待着,等开春以后再回来。”

  “回来个头!你这孩子咋就这么缺心眼儿呢?娘要是自个儿走了,开春回来还能见着你的人?”周家阿娘还想再劝,可惜周大金已经打定了主意,怎样都没用了。无奈之下,她索性豁出去了,“大金不走也罢了,这点儿口粮可不够,至少要再给我一斗,要不然我就跑出去告诉村里其他人,咱们家囤了几十石的粮食!!”

  这话一出,周家阿爹彻底绝了最后一丝盼头,赤红着双眼,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死死的盯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冒险回村子做甚?还不是想要你们都跟我走吗?她老太婆想死就让她去死,我可不想我男人孩子跟着她一道儿送死。可你们呢?你们哪个体谅我了?好好,你们想死我拦不住,那就把我该得的口粮都给我,也不多要就两斗,不过分罢?”

  周家阿奶冷笑着回她:“你出去打听打听,村里谁不知道我们月前还去镇上买了高价粮?要是囤积了那么多粮食,还用花这冤枉钱?你倒是宣扬出去,谁信呢?”

  “你……”

  “拿了粮食赶紧滚,免得我待会儿改了主意!”

  踟蹰片刻,周家阿娘索性一咬牙,一斗就一斗罢,等全家死绝了,家里的粮食细软就全都是自己的了。

  岂料,就在这时,原本一直待在自己房里打死也不出门的周大囡,冷不丁的撞开房门一个箭步冲到了跟前,大叫的道:“我要走!三婶子,你带我走罢!阿奶,也把我的口粮给我,我可是你嫡亲的孙女,你多拿些!!”

  紧跟着周大囡又道:“他们傻了才要留在这里等死,我才不要!我要好好活着,反正也不是去旁的地方,三婶子的娘家杏花村离这儿也不算太远,我跟着去住俩月,等开春再一道儿回来!”

  “还回来个头!”周家大伯娘猛的回过神来,气得当下就落了泪,“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家里好好的不待着,非要跟着去旁人家里?杏花村李家那是你能待的地儿吗?他们家有男丁,好几个呢,你去李家待着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尤其还偏生挑在周家和李家彻底闹翻了之后。

  哪怕今个儿是李家的亲外孙女周芸芸,这个时候也不敢轻易去李家。旁的不说,李家那头同辈的小子就有好几个,更别提还有堂亲族亲之类的。莫说待上两个月了,只需待上两日,这名声就别想要了!

  不曾想,听着大伯娘这话,原本有些愣神的周家阿娘却一下子双眼锃亮。

  是啊,她一直盘算着能将娘家的侄女嫁过来,大的嫁给周家二山子或者二河都可以,小的则嫁给自家的大金。至于娘家的侄儿,最好当然是能娶自家闺女周芸芸,可要是周家阿奶不舍得的话,周大囡或者周三囡也凑合。只要能让周家和李家彻底绑在一起,娶谁嫁谁这不都一样吗?

  这般想着,周家阿娘一下子热心起来,伸手将揽过周大囡,一脸疼爱的道:“别听你阿娘那些话,都是亲戚有甚么妨碍?再说你年岁也还小,哪里有这般多的顾忌了?要不这样好了,等回头你就跟我住一屋,你三婶子我如今住的还是先前未出阁时的那屋,就我俩一个炕,能有甚么不方便的?”

  “好好,就这么办,三婶子你真好!”

  眼见亲闺女好赖不分,拿自家人当恶人,却将恶人当亲人,大伯娘气得险些没直接扑上去掐死这个混账东西:“不准去!你个没脑子的蠢货,你到底知不知道自个儿在做甚?”

  “我咋就不知道了?”一听亲娘连最后一条活路都不给自己了,周大囡立马崩溃大哭,“你要害死我,你不是我亲娘!我要走,我一定要走!!”

  大伯娘眼圈都红了,想也知晓要是今个儿放闺女离开了,这个闺女铁定就给毁了。甚么跟三婶子住一道儿,就算真是如此,李家又不大,前后屋都是连在一道儿的,素日里走进走出还能刻意避讳着?就算真的避讳了,也要看外头的人信不信。可要是不放闺女走,指不定往后怎的恨自己这个当娘的。

  这哪里是她这个当娘的不给闺女留活路,简直就是闺女想要逼死亲娘!!

  周家大伯一眼就看出自家婆娘神色不对了,赶紧上前拽了她一把:“她要去就让她去,就算是亲闺女,你还能照管她一辈子?路是她自个儿选的,就算后悔了也怨不得咱们。”

  “她是我亲闺女,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大伯娘掩面痛哭,心头悔恨不已。要不是她素日里太娇惯这个闺女,没能把她教好,如何会落到这个地步?如今她是明知道闺女要往火坑里跳,她这个当娘的不说上前拉一把,还得眼睁睁的看着,甚至还要拱手送上口粮?

  呵呵,还口粮呢,就算今个儿带走了一石的粮食,她也敢保证,一口都落不到闺女肚子里!

  “我要走!我要走!!”周大囡跟疯了一般叫嚣着,这先前没机会也就罢了,好不容易机会就在眼前,叫她怎么可能放过呢?谁敢拦着她,就是她的死敌!

  终于,周家阿奶发话了。

  “让她滚!”

  “两个一起滚!!”


  ☆、第030章


  周家阿娘走了,带上了周大囡。

  当天晚上,周大金哭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偷偷的避开旁人私下追问周芸芸:“阿姐你说,阿娘还能回来吗?”

  跟以往不同,这一次周芸芸选择了沉默。要是没有昨个儿那件事情,等过段时日开春以后,周家阿娘当然是能回来的,想来甭管是阿奶还是阿爹都不至于气上那般久的。可惜,到了如今这份上,她还回来做甚?

  沉默了许久许久,周芸芸也是眼见周大金又要哭了,才极为勉强的开口道:“大金,你要明白阿奶不是不想收拾阿娘,而是如今实在是没这个空闲。等开春了,要么她索性不回来,真要是敢大着胆子回来,不死也要褪层皮,说不准还会直接给老李家连人带休书一道儿送回去。你说,她这么惦记着娘家,愣是从婆家要口粮回娘家待上一冬……大金,你醒醒罢。”

  周大金一下子就飙泪了,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大半的事实,可到底心头还存了一丝期望,毕竟那是疼了他那么多年的亲娘。这会儿听周芸芸这么说,他才明白这事儿已经彻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可他除了哭之外,还能如何呢?

  “大金。”周芸芸抿了抿嘴,虽说她对于周家阿娘昨日的那番言行极为反感,可到底还不至于迁怒到这个弟弟身上,踟蹰片刻后她又道,“大金你也不小了,也该立起来了。没得这么大还哭哭啼啼的。

  阿娘心里她自己最重要,娘家其次,那就由她去,周家人有周家人疼。你有阿爹有阿奶,有大伯他们,还有我这个当姐姐的,有啥过不去的?”

  “嗯。”周大金抬起胳膊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哭了一宿的他早已两眼通红肿胀,怔了一会儿后,他终是咬牙道,“我听阿姐的……不想她,再不想她了!”

  周芸芸长叹一口气,这孩子到底还是被伤到了,还是被自己最在意的亲娘伤透了心,如今也只能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熬过去这一段就好了。

  其实,被伤透了心的人又何止周大金一人?周家阿爹也一整夜没合眼,满脑子都是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诚然,他那婆娘有千万个缺点,可到底是一起过了十来年日子的人,要说没丁点感情可能吗?更别提他婆娘还给他生下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

  只这般睁眼到天亮,周家阿爹听着外间周大金起身跑出房门的声响,这才慢吞吞的爬起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得为了一个婆娘啥都不顾的,尤其这一双儿女失了阿娘,却是万万不能在失去他这个当阿爹的了。

  正穿着衣裳呢,窗外就传来周家阿奶的唤声:“老三,你起身了没?”

  周家阿爹忙不迭的踢上棉鞋走了出去,“起了起了,阿娘你……”都不用细问了,只看周家阿奶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他就猜出昨个儿彻夜不眠的人不止他一个。

  “老三,唉!”

  未语先叹息,周家阿奶甚么风浪没经过,娘家败落没打倒她,年轻丧夫没让她屈服,四个年幼失孤的孩子也没让她绝望,便是前段时日这般恐怖危险她也仍然挺直了腰板立在最前头充当全家的顶梁柱。

  可这会儿看到儿子这样,她险些忍不住老泪纵横:“老三,是阿娘对不住你,给你讨了这么个糟心的婆娘,可苦了你了!”

  “阿娘,你别这样。”周家阿爹险些没被吓死,在他心目中,亲娘那就是高山仰止般的存在,啥大风大浪都难不倒。打死他都没想到自家倒霉婆娘能把亲娘逼哭,甚至还跟他道歉,还觉得亏欠了他……

  “不不,阿娘你没错,是那婆娘自己不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索性人已经走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老周家不是缺不得她。”

  周家阿奶心下一动,试探着问道:“那老三你的意思是休了那倒霉婆娘,阿娘回头再给你挑个好的?”

  真要是这样的话也不错,虽说多少会影响到俩孩子,可再这么下去,但凡周家阿娘的所作所为传出来了,还不是一样面上无光?先前,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只是觉得老三家的能折腾了点儿,外加爱偷懒耍滑罢了,可如今看来这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甚至还敢诅咒全家……这样的狗东西,还留着做甚!!

  周家阿爹摇摇头:“阿娘,我不打算再娶了。她又不是原就那么坏的,成亲之前瞧着多好呢,老实能干又勤快,家里家外都是一把手,女儿家会做的活儿她全会,就连收麦子、砍柴禾、修缮房子她都能做。我那会儿就想着,她长得是单薄了点儿,可只要勤快能干,日子自然就会好的,哪知道……”

  这人呐,是会变的。

  曾经的周家阿娘,在杏花村里可是人人都知晓的人物。不是类似于村里一枝花这种名声,而是勤快。不止她本人,还有她娘家的阿娘,也就是李家老太。这对母女俩,不单将家里操持得极好,连外头的活计也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尤其是秋收那阵子,周家阿爹曾经亲眼看到她在地头忙活,那动作那速度,甚至连他这个大男人都不禁叹服。

  身为一个庄稼把式,周家阿爹不知晓甚么叫做娶妻娶贤,他只知道勤快能干才能让家里越来越好。

  想到这里,周家阿爹便道:“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多勤快,一点儿都闲不住。可谁想到,后来竟变成那样,又懒又馋嘴比谁都碎,眼皮子还浅。要是回头再娶一个,也像她这样,咋办?”

  “我的儿哟,难不成你真就打算跟这么个糟心婆娘过一辈子?”周家阿奶愁死了,灾荒年娶个黄花大闺女进门很容易,可她还真不能保证一定是个好的。

  周家阿爹思量了片刻,咬牙道:“她最好索性别回来了,我守着一双儿女过日子,芸芸孝顺,大金也是好的。要是她真有胆子开春回来,那我就打断她的腿让她再跑不出去!再不然,一包哑药灌下去,保准她安生。”

  “也是,那婆娘怎么收拾都成,我只担心大金那孩子……品性一点儿不差,就是太亲近那倒霉婆娘。”

  甭管休妻与否,对两个孩子都有极大的影响。休了再娶新妇进门,其实不见得是好事儿,这关上门怎么过日子是一回事儿,可外头人怎么看就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乡下人原就嘴碎,一旦休妻,她的好乖乖必会被人嚼舌根,以讹传讹,还不知会传成啥样。到时候不好说亲是一回事儿,万一被芸芸听到了呢?

  哪怕往好的方向看,她的好乖乖没有被影响到,或者她狠下心来将芸芸远嫁,譬如嫁到闺女所在的青云镇上去,那倒是无妨了。说到底,芸芸迟早会出嫁,一旦出嫁就是守着夫家过日子,掺和不进娘家的糟心事,家里的娘是亲的还是后的,没啥关系。可将来要是新妇生了儿子,大金咋办?

  “真真是造孽啊!”周家阿奶心疼过后,便是一肚子的火气,“你想通了也好,回头除非她一辈子待在娘家,但凡敢回来,我一定要让她知晓咱们老周家的规矩!也不用你打断她的腿,先在门口跪上三天三夜,要是没死再放进来说话。呵呵,只是放进来说话,可不是跪完就算了的!”

  “都听娘的。”

  一番话下来,周家阿娘结局已定,周家阿爹匆匆拿了俩饼子,他还要跟着俩哥哥去村子里继续干活。先前拒绝了好几家上门借粮,亲戚间都有些怨言,少不得要在旁的地方弥补回来。

  其实,昨个儿那事一出,不止三房,连大房和二房也没法完全释然。

  尤其是大伯娘,她也一样没歇好,眼瞅着天亮了,外头也有响动了,才小声的跟她男人说:“大囡是我被养坏了,她如今成了那个样子,我管不了她,当家的你进村时帮着打听打听,我也没旁的想头了,只求她别死在外头。”

  “行。”周家大伯重重的点了下头,转身出门去了。

  不止大房,那头周家二伯正要出门,也被他婆娘拉到一旁:“他爹,你说昨晚那事儿我咋想不明白呢?三弟妹要粮食,阿娘就真给她了?还让她把大囡一并带走了?这……难不成开春还真要接她回来?哼,她那么能耐倒是走了别回来,回来还不闹翻天。”

  “管好你自己就成!大哥三弟这会儿都不好受,还有芸芸、大金,你有这闲工夫想那倒霉婆娘,咋不想想怎么劝劝那俩孩子,至于老三家的……管她去死!”顿了顿,周家二伯又道,“如今是遇上狼灾,谁也没空和她纠缠,等这茬过了,阿娘不会放过她。”


  ☆、第031章


  一下子少了俩搅屎棍,周家瞬间清静下来,哪怕这个冬日寒冷依旧,整日都有做不完的活计,也没法吃饱穿暖的,日子还是轻松不少。

  而在这段时间里,村子里又接连出现了好些个野兽的脚印,好在有几家丢了鸡鸭外,并没有再出人命。倒是周家这头好似被阿奶言中了,再不曾有野兽入侵。之前先前雪崩的路段,也终于在里长的努力下,慢慢疏通了一条小径,仍旧没法过牛车,可至少人过去时显得便捷安全多了。也正因为如此,里长得以将村子里遭洗劫一事报到了镇上,再由镇上派人去县城里。

  衙门没那么快有消息,甚至这会儿说不准都没将消息递到县丞跟前,毕竟冬日里道路难走,加上被洗劫之人都已经没了,这事儿既算是大案又属于悬案,便是家属非要讨个说法,恐怕也有的等了。

  在这种情况下,村子里的气氛非但不曾好转,还愈发的压抑起来。不说以往四下窜门子的人了,就连白日里壮丁们聚集在一起干活时,也鲜少开□□流,直到周家大伯聊起了一件奇怪的事儿。

  “孟秀才那先生不是青云镇人吗?他对孟秀才那是寄予了厚望的,素日里也时常给予额外的指点。这不听说孟家二老出了事儿,担心他出事,派人过来问他要不要去镇上过冬。”

  刚听说这事儿时,周家大伯直叹孟秀才好命,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不说,连父母没了之后,他敞着院门也没招来狼。反过来说,也可以理解成为命硬,要不怎么他爹娘好端端出趟门就没了,而他就待在被灭门的老林家旁边,敞开了院门哪儿也没去,依旧全须全尾的。

  甭管怎么说,眼瞅着这天气是愈发冷了,孟家非但破门旧窗的,好似连过冬的口粮都没有,更别提暖和的被褥了。村里其他人原觉得自家惨,可比着孟秀才,倒是心里好过了许多。谁知,他的授业恩师派人来接他了。

  更气人的还在后头,孟秀才对前来接他的人问了恩师家中的情况,说了半天之乎者也,最终婉言谢绝了这等好事,表示要留在村中为父母守孝。

  不当心撞见这一幕的人目瞪口呆,可到底是本村唯二的秀才,谁也不敢当面说甚么,只忍不住感慨一句人比人气死人。

  不知好歹!!

  要知道,自打老林家出事以后,不说附近几家了,连带他们自家人都不敢回来了,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说狼群还会不会去而复返。而孟家,就成了老林家附近唯一一户还有人烟的所在,且独独只有孟秀才一人。

  就这般,他不急着离开还作甚?先前还可以说是怕路上出事儿,可如今明摆着就是让他啥都不带径直就镇上过冬,这要是旁人摊上这事儿,早就乐疯了。偏他愣是婉拒了好意,好说歹说将人送走了。

  村里人都说他是读书读傻了,放着这么好的去处不理会,非要留下来等死。有几人还捶胸顿足的,恨不得取而代之,毕竟杨树村如今这个情况,将来会如何谁也说不准。

  唯独周家阿奶听说了此事后,很是沉默了一番后,感概连连。

  “说起这老孟家,还真就有些邪门。我犹记得打从好几年前起,他家就穷得叮当响,破门烂窗也不知晓央人帮着修一修。这还罢了,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就这般情况,他们家过得倒是不算差。没饿着也没冻着,老孟家两口不说结实,身体倒也不错,平日里没病没痛的。要不是摊上了雪崩那倒霉事儿,没准儿还能再活上十几二十年的呢。”

  从前没多想,这会儿越想越觉得邪乎,周家阿奶不由的住了嘴,回过来只连声叮嘱自家人千万别往孟家那块儿凑,顶好连孟秀才本人都避着点儿,少说点闲话。

  其实,都不用周家阿奶叮嘱,也没人敢往孟家那头去。这老孟家邪乎与否,没人知晓。可问题在于,老孟家就在出事的老林家隔壁,哪个有胆子往那头凑的?要知道,林家的人至今都未回村,院子里头还保持着狼群离开后的情景。莫说旁人了,就连巡防队都跟躲瘟神似的,每回都刻意绕开那一片。

  在这等古怪的气氛之下,新年悄然而至。

  要是没有先前那些个事儿,周家在去年这一整年来收成不错,进项也不少,应该能过个丰盛的好年。可发生了那么多事,这档口,谁也提不起兴致。

  再怎么说都是新年呢,周芸芸拿出了她珍藏的糖块,全家无论男女老少都得了一块,周家阿奶也将先前收好的熏肉干取出来分给众人,且叮嘱直接吃掉不准留着,另外还格外多给了家里的大功臣胖喵一小盆的肉干。

  想想最近这段时日胖喵给家里做的贡献,周家人很是和善的望着胖喵享受比他们所有人加一块儿都多的肉干,就连周三囡也只是略带羡慕的瞅了两眼,末了则低着头念念有词。周芸芸瞧着稀罕,特地凑过去听了两句。

  “……多吃点儿,吃饱点儿,回头上山给囡囡打好多好多的野鸡野鸭,还有兔子!”

  周芸芸不由的失笑,到底是个馋嘴的丫头,居然还知晓要先投资,再获益。不过也是,已经是正月了,就算离开春还有一段时日,至少愈发有盼头了。不单周三囡盼着开春,周芸芸本人更是如此,这冬日里不说吃的不好,她甚至连一次下厨都没有,倒不是阿奶疼惜不让干活,而是整个冬日吃的不是稀粥便是干饼子,谁做不都一样?

  有甚么比有闲没食材更令厨子感到忧伤的?周芸芸只掰着手指头掐算日子,只盼着春天早早的到来,她好一显身手。

  只这般,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二,依着杨树村这一带的习惯,这日是出嫁女们回娘家的日子。当然,要是路程远无法回娘家也是常事,可但凡有法子,多半人还是会选择回娘家瞧一瞧,毕竟不是谁都像周家阿娘天天往回跑的。

  周家这头,大伯娘和二伯娘的娘家离杨树村都很近,且她俩年岁都长了,又一心扑在自家男人、孩子身上,对于娘家其实没啥眷恋的。可去年刚进门的两位堂嫂就不一样了,头一次在婆家过年,惦记娘家人也是常事儿。

  阿奶不欲为难她们,又想着不能空着手回娘家丢人,索性拿出先前做好的干饼子,连带大伯娘、二伯娘在内的四个外来媳妇儿,一人给了二十个粗粮饼子,又叫她们男人各自陪着去娘家,至于几个孩子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的谁也不会刻意为难。

  因此,不到上半晌,周家就走了四对夫妇,彻底安静下来了。

  周芸芸特地跟阿奶要了两个红薯埋在灶眼里,哄了周三囡待在灶间,她本人则拉着周大金去陪伴阿爹。

  正月年关里,本该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就算要陪媳妇儿回娘家好了,那也是高高兴兴的。唯独周家阿爹却是形影单只的,显得格外的凄凉。不过,等看到周芸芸和周大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站在自己跟前时,周家阿爹憨笑起来。

  “想干啥?阿爹带你们去。”

  “好些日子没出过门,这会儿青天白日的,野兽都在山上待着,阿爹带咱们去村里转转呗。”周芸芸看了一眼大金,提议道。

  “成。”周家阿爹一口答应。

  仨人出了家门,沿着小径往村里走去。要是不算先前两次赶场子路过的话,这还是周芸芸自穿越后,头一次真正走进村子里。杨树村不算小,大部分地方又是田地,一眼望过去除了皑皑白雪之外,还真就看不到几个人。

  直到拐过一个弯道儿,周芸芸忽的眼前一亮。

  远远的走来一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却浆洗得极为干净的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后头背了个四四方方的书箱,身形虽消瘦却异常挺拔,在这冬日里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可惜,离得略远了点儿,饶是周芸芸睁大了眼也没看仔细那人的长相。

  周芸芸心想,那恐怕就是这段日子时常被人提起的孟秀才了。阿奶说得倒是不错,这孟秀才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人,也难怪大堂姐能看上他。

  没等多看两眼,孟秀才已经拐过弯道儿走远了。周芸芸也就收了猎奇的心思,转而同阿爹、大金聊了起来,仨人沿着村里的小径慢悠悠的逛着,直到日头愈发高了,这才转而归家去。

  哪曾想,才刚走到村尾那头,就看到前头有一对夫妻模样的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周芸芸心下奇怪,再往下走去除非是上大青山,再不然就只剩下周家,难不成这还是周家的客人?

  正这般思量着,忽听周家阿爹一声惊呼:“大妞?”

  大妞?周大妞?

  周芸芸微微一怔,难不成这位就是她那出嫁多年的小姑姑?


  ☆、第032章


  小姑姑周大妞对于周芸芸而言,完全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这也难怪,那会儿周家阿爹前脚娶妻,她后脚就嫁人了。头两年在村里,之后随夫家去了青云镇,来往也愈发少了。好在周大妞打小就是个话题人物,便是离了村,也时不时的常传来消息,周芸芸也听了不少。

  想当年,周家阿爷徒然离世,村里人都在议论阿奶会不会将闺女卖了,毕竟前头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寡妇家家的能保全儿子就不错了,谁还在乎闺女如何。可谁曾想,周大妞不但未被发卖,还过得不算差,至少阿奶把一碗水端平了,对四个孩子完全一视同仁。

  等周大妞大些了,显出标志的模样来,村里人又嚼舌头,非说周家阿奶是打算待价而沽,到时候一定会要一笔丰厚的聘礼。事实上,阿奶还真要了,只不过转身就将聘礼一并塞给了周大妞,还附带上了两床被褥两身衣裳,全是簇新的。这在十里八乡不说是头一份,起码在杨树村还是很稀罕的。

  再往后,周大妞随夫家去了青云镇,每年过节便是没法回村也会让人捎带点儿东西过来,未必贵重却也算是个心意。

  按说这般情形,该是令人艳羡的,可谁曾想,周大妞出嫁多年却只得一个宝贝闺女,偏她夫家那头还是一脉单传的,为这事儿她可真没少被人嚼舌根。

  周芸芸心道,她这个姑姑恐怕并非忙碌到没空回娘家,而是惧怕回来。很多时候,越是乡下地方越是说话直接,当着面都能拿话砸一脸,更不提背地里的编排了。也正因为如此,周芸芸才觉得纳罕,这档口村里人都往镇上跑,怎的周大妞反而回来了呢?难不成杨树村遭狼灾的消息还没传开?

  有着同样想法还有周家阿爹。

  “咋偏这档口回来?算了算了,先回去再说。”

  纳罕归纳罕,好几年没见面的亲妹子回来了,周家阿爹还是很高兴的,忙不迭的将妹妹一家子迎回家里。

  周家这头,阿奶拽着周三囡从灶间出来,一面拽着一面抱怨着:“咋没馋死你个丫头片子?滚烫的俩大个儿红薯就往嘴里塞,烫不死你也噎死你!”一抬头,“……大妞?!”

  惊讶过后是恼怒,周家阿奶丢下周三囡,大步流星的上前:“死丫头你这档口回来作甚?赶紧走,叫三牛立马送你们出村!”

  正月初二是出嫁女回门日,可也得看具体情形。这周家的外来媳妇儿回一趟娘家是无妨,左右除了杨树村这一带,也没听人说起还有其他地方遭遇狼灾的。可这档口来杨树村不是傻吗?尤其周家就位于大青山后山脚下,出了意外连个叫唤的地儿都没有。

  再看周大妞,只一脸的无奈:“阿娘,我都好些年没回来了,你不说惦记我,还把我往外头轰?对了,上回你见到安儿还是她满周岁那会儿罢?来,安儿过来给你阿婆问声好。”

  安儿笑嘻嘻的凑上前,先问了声好,随后直接就扒上了周家阿奶的胳膊,没一会儿就哄得阿奶露了小脸。

  “罢了,人都来了,吃过午饭再走。”周家阿奶总算松了口,打算先去后头寻些吃食,张罗一顿略像样儿的午饭出来。见状,周芸芸忙上前拦了,只道:“阿奶,小姑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多陪陪她说话,叫阿爹也陪着,午饭就交给我。”

  周家阿奶到底没忍住同闺女说话的诱惑,加上还有个小外孙女在身边歪缠着,很快就被哄到了堂屋里,只来得及吩咐周芸芸自个儿去后头拿吃食。

  其实,说是要张罗一顿像样儿的午饭,可能做的东西却并不多。如今还在正月里,天知晓狼群何时会下山,便是青天白日的招不来狼群,天知晓会不会让村里人瞧了去。毕竟,周大妞一家子进村时,也没遮着掩着,就算如今在村里闲逛的人少,可被人瞧见也不算稀罕。

  否决了煎炒一类容易出香味儿的菜肴,周芸芸特地挑了家里所剩不多的细白面,做了一顿清汤面条,再给周大妞一家三口的面碗里各卧了个鸡蛋,上头则浇了一些先前就腌制好的酱菜,又拿了十来个饼子稍微热了热,便唤坐在廊下编竹筐子的二堂哥一道儿帮着送到堂屋去。

  冬日里,周家是不吃午饭的,这一顿细白面条就是专门待客用的。

  周芸芸等几个小的自不会留在堂屋里,待放下碗筷就避了出去,只是在离开前,隐隐约约看到阿奶眼圈红红的。

  出了堂屋又回到灶间,因着许久都没做有油水的饭菜了,先前灶间那股子特有的味道早已散去了,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周芸芸也慢慢习惯了柴禾味儿,这会儿倒是乐得跟大金、三囡一道儿坐在灶台前边烤火边烧点儿热水。说是热水,其实就是刷锅水,因着先前烫了鸡蛋又煮了细白面,锅里就算没油水也有些滋味,正好多倒几瓢水慢慢烧着,称不上汤也好过于白水。

  没一会儿,二堂哥也摸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直接塞给了周芸芸:“姑姑给的。”

  巴掌大小的一包东西,用粗油纸包着,还系上了细麻绳。解开后才看清楚里头是上下两层共八块点心,清一色的白糖糕,上头还撒了些许糖霜,看着就香甜可口。

  “姐姐……”周三囡口水都要下来了,却不敢伸手拿,只能小幅度的拽着周芸芸的袖口,满脸的哀求。

  “既然是姑姑给的,那咱们就吃呗。”周芸芸率先拿了一块放在眼前细瞧,又示意他们自己拿,“一人一块,剩下的看今个儿谁先回来了。”

  二堂哥一听这话就笑了:“原就是给你们吃的,不用给他们留。”说着,他也不拿,只起身走到灶台前先开锅盖往里头瞧了瞧,取了长柄勺给自己舀了一碗清汤底,边喝边道,“我看那点心做的还不如芸芸,可听小姑姑说,那是青云镇上很有名的点心铺子做的。唉,要是咱们还能做点心拿去镇上卖该有多好。”

  “能的,等开春就好了。”

  等开春……

  这不单单是周芸芸的执念,更是村子里所有人都在盼着的事情,盼着开春,更盼着能早早的热起来,祈求老天爷给庄稼人一口饭吃。

  小姑姑一家并未在周家停留太久,她原就是担心娘家出事这才特地赶来瞧的,如今见娘家好端端的,便就此放下了心。除了小姑姑外,周家倒是没来甚么亲戚,越临近开春,村里人越是心慌慌的。回忆着去年这个时候是甚么天气,又四下查看着可有草尖儿冒出来,整个年关期间,全无喜庆气氛,直到二月初,仿佛合计好了一般,好些个人家都在房前屋后发现了不少冒头的草芽。

  终于开春了。

  周芸芸站在周家院子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周家还算富庶,她更是格外受宠,便是如此都觉得这个冬日过得格外的漫长。

  随着春回大地,几乎每一天,乃至每时每刻村子里都有新的变化。便是墙根底下窜出了一丛野草,就是门前的杨树长了嫩芽,直到七八日后,周家阿爹从田埂旁挖了一捧野菜回来后,全家才总算放下了心头的大石。

  虽说土地还不曾化冻,可到底天气在逐渐转暖,哪怕家中没有存粮,春日也要比冬日好过太多太多了。没粮食也可以挖野菜吃,便是吃草根也能熬过去,不像冬日里既要担心会饿死还得防着别被送死。

  尤其,随着山上冰雪消融,野菜野草都冒出了头,山上渐渐的热闹了起来,野鸡野鸭不知晓从哪里冒了出来,连先前完全没瞧见的鸟儿也扑腾着翅膀飞回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村里人终于不用再担心闹狼灾了,想来狼群们早就该回到大青山最深处了,对于杨树村的人来说,这才是最好的消息。

  天气转暖,狼群归山,土地化冻的速度虽慢,可到底一切都在好转。

  窝了一冬的人们纷纷出了家门,多半人都是扛着锄头往地里去,想着多翻翻土地,能让化冻的速度快一些,还有人见天的绕着地头打转,琢磨着万一没赶上春耕,该种些甚么弥补一下,怎么着也不能任由这地头荒废着,要知道地是要靠养出来的。

  周家自也不例外,周家大伯带着弟弟子侄们天天蹲在地里,虽说先前周芸芸说了好些话宽慰全家,可到底周家是庄稼人,土地才是全家最大的保障,哪怕做小买卖赚的钱再多,终归不如土地来得可心。

  这档口,胖喵上山了,去了一天一夜,不单敞开肚子吃了个痛快,还给周家捎带了两只灰兔子,尽管没多少肉,却也让全家欣喜不已。

  素了一冬天,周芸芸都觉得自己要变成兔子了,见到被咬断了脖子的灰兔子,猛咽了好几下口水后,赶忙剥皮割肉只恨不得立马能吃到嘴里。就连周家阿奶这回也没提腌起来留着吃之类的话,只忙着使唤人生火做饭,打算好生开开荤。

  考虑到之前好久没吃到油水了,周芸芸可不敢用大料油炒烧烤,只将兔子肉洗净切块放在锅里炖煮,甚至没放甚么调料,只搁了几勺盐调味儿,是按着八宝鸡的做法来的。当然,人家是春笋香菇八宝鸡锅,搁在这里却只能是最为简单的咸味八宝兔了。

  饶是如此,久未见到荤腥的周家人还是吃了个满嘴流油,哪怕肉不够分,汤水却是管够的。配着清淡鲜美的汤水,连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都成美味了。

  吃到了久违美味,周芸芸心下立马活络起来。

  其实这会儿已经转暖了,一眼望过去村子里到处都是绿意。就是因着冬天冻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一时半会儿的土地还没法化冻,自是无法春耕了。可除却这一点,旁的都同去年无异了。

  周芸芸心下琢磨着,狼群应该已经回深山了,她要不上山去逛逛?

  因着冬日里被吓得不轻,便是如今已然开春了,村里人也只敢在田间地头转悠,一看到野菜野草不论是哪种,便是再难吃的也一并给挖回家里去。可人人都挖,小小的一个杨树村又能有多少野菜?

  大青山上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有道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周芸芸迟疑再三,还是决定搏一把,左右有胖喵在,即便遇到野兽也能全身而退,况且她本人也有极为灵敏的嗅觉,去年不就凭着嗅觉轻而易举的进入深山寻到了胖喵吗?

  说干就干。

  周家其他人如今心心念念的就是那一亩三分地了,每日里从早到晚都是翻地、施肥,巴望着土地能及早化冻。也因此,除了当日轮值做饭的人外,其他人都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周芸芸趁机开溜,当然也忘记让胖喵跟上。

  胖喵倒是跟上来了,可等走到山脚下,周芸芸才愕然的发现身后多了两条小尾巴。

  大金和三囡居然也跟来了。

  周芸芸万分头疼,这要是她一个人就算摊上事儿也不怕,可带上俩小孩崽子……说真的,她还没心大到这个地步。偏生,周大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连哀求带威胁的,非要跟着一道儿去,连背篓都带上了。这还是他见周芸芸出门前特地拿了个新背篓,就也有样学样的顺手摸了两个出来,正好他和三囡一人一个。

  仨小萝卜头一道儿进山?

  “我可以带你们同去,可你们一定要听话。”周芸芸心道,大不了到时候她警醒一点儿,应该出不了甚么事儿。

  听得这话,大金和三囡齐刷刷的狂点头。

  见俩小的还算乖巧,周芸芸总算是略松了一口气,赶紧跟着胖喵上了山。

  山上的感觉跟村里截然不同,且不说空气有多清新,单是一眼望过去,便能看到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菜,间或还能看到零星几个红彤彤的野果子。不等周芸芸开口,三囡先乐疯了,一个箭步上前拽下几个野果子,连擦都不擦就往嘴里硬塞。

  周芸芸无语的看了过去,提醒道:“先前不是还说好了要听我的?”她倒不怕周三囡把自己给毒死,毕竟乡下的娃儿原就是放养着长大的,先前没遭遇狼灾时,三囡可是见天的往山里钻,野果子也就罢了,她还会拔草根来吃,只因着有几种草根嚼起来甜津津的。

  “给,阿姐也吃。”跟大金混久了,周三囡索性也学着大金一样唤周芸芸阿姐,她以为周芸芸也想吃,便又拽了几个野果子递了过去。

  “我不吃,你自个儿留着罢。还有,如今才刚开春,谁也不知晓山里头是个甚么状况,你俩别乱跑,要跟在胖喵身后,知晓了吗?”顿了顿,周芸芸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威慑力不够,又添了一句,“不听话下回不带你们来。”

  “听话听话听话!”周三囡也不吃了,将手里的野果子一股脑的都揣到怀里,同时把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

  周芸芸知晓她就是一枚彻头彻尾的吃货,当下也懒得说她了,只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想了想,又怕大金再多心,索性左右手各拉着一个,三人并排走在胖喵身后。

  山上的野菜是真的多,才一会儿工夫,周芸芸就瞧见了好几种,不过她并未立刻开挖,毕竟她是想先瞧瞧山上的状况,而非独独为了野菜来的。左右村里人最近都不敢上山,只需先瞧好位置,估算着数量等回来时一窝端便是了。

  “瞧,这是猪鼻孔,又叫鱼腥草,可以凉拌可以入药也可以泡茶。这会儿是春日里,咱们等下挖了它们的根,回头滴上两滴香油凉拌一下,那滋味别提有多清脆爽口了。入药和泡茶就麻烦了点儿,往后再说好了。”

  周芸芸一面走着一面跟俩小的聊着,其实她本人比较偏爱蕨儿菜,尤其蕨儿菜扣肉那滋味让她单想想就能流口水。苋菜也不错,凉拌、清炒、上汤各有滋味,尤其苋菜炒饭和苋菜鸡蛋饼是她很喜欢的套餐,可惜苋菜要至少五六月份才能吃,如今天气还冷,山上是不可能有苋菜的。倒是回头要是土地没法化冻,可以考虑种上一些,苋菜的生长期是一到两个月,到时候甭管是自家吃还是做成吃食拿去镇上卖,都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一路走一路看,周芸芸很轻易的就发现了十数种可食用又美味的野菜,在这期间她也并不曾掉以轻心,而是一直分神仔细嗅着空气里的各种气味。

  没有大型野兽,倒是隐约闻到一股子鸡屎的味儿。

  不等周芸芸被自己的想法囧到,她就看到胖喵冷不丁的冲了出去,只眨眼功夫就叼回来了一只野鸡。

  “胖喵你可悠着点儿,回头再看到野鸡别给直接咬死了,咱们拿回家养着,到时候天天都能吃上鸡蛋。”周芸芸略带可惜的看了一眼被咬断脖颈的野鸡,去年冬日里,阿奶发狠心将所有的牲畜都给宰了,一点儿都没留,本想着开春再寻鸡崽慢慢喂,可有这种想法的人太多了,再加上闹狼灾一事,整个村子愣是没留下一只活鸡。

  好在,村子里没有山上却有,虽说野鸡和家养鸡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可周芸芸才不管,反正一样都能宰了吃肉,那自然也一样能下蛋给她吃。

  这头周芸芸还在可惜着呢,那头周三囡已经眼疾手快的抓起满是血的野鸡就往身后的背篓里放,面上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或者嫌弃,只一个劲儿的吞咽着口水。

  只一眼,周芸芸就看透了周三囡这会儿在想甚么。

  #吃货的世界真好懂#

  见周三囡已经收拾好了,周芸芸也就没再说甚么,左右一只野鸡撑死了也就两三斤重,三囡年岁虽小却也是打小帮着家里干活的,再说就瞅她那熊样儿,就算再来两三只都不带犹豫的。

  想甚么来甚么,接下来不到一刻钟时间里,胖喵又扑到了两只野鸡,一只不幸当场惨死,另一只则被周芸芸抢救了下来。照例,死鸡只管往周三囡背篓里塞,活鸡被周芸芸拿藤蔓草草的捆了两圈,丢到了周大金的背篓里。而她本人则是欢快的跑上前,循着味儿准确无误的摸到了那两只野鸡的窝。

  只见用厚厚的野草铺就的野鸡窝里堆放着七八枚鸡蛋,周芸芸放下了背篓,直接将鸡蛋连同下面的野草一并挪到了背篓里,再小心翼翼的背上。

  “阿姐,咱们明个儿再来罢!”大金看起来比周三囡更为兴奋,其实论馋嘴他远不如三囡,可他天性好动,偏这些日子被拘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无所事事之下便不停的东想西想,弄得自己整日里都闷闷不乐的。今个儿倒是好了,出来一撒欢,大金立马将所有的一切都抛到了脑后,心头的郁气尽数消散。

  山上那么好,即便没收获他也愿意天天上山蹦跶一圈。

  “回去再说。”周芸芸并不敢打包票,她总觉得回去会挨骂。

  就算挨骂她也得上山一趟,不单是为了口腹之欲,最重要的还是来看看能否好运的寻到一些闻起来就很好吃的“草”。原主就是靠着那些所谓的“草”,成功的变身为阿奶心目中的金娃娃,还因此救了胖喵一命。

  这么看来,应该不算难找罢?

  周芸芸抱着希望,却并不敢太笃定。原主是有这个本事,可她本人却从未寻到过哪怕一株,好在进山一趟是注定不会空手而归的,不说回去路上要采的野菜,单是胖喵抓到了三只野鸡并一窝鸡蛋,就已经值回票了。

  想到这里,周芸芸瞬间淡定多了,做人不能太贪心,就当今个儿上山是为了换换口味,吃两口新鲜脆嫩又可口的凉拌野菜也不错。

  从山脚走到山腰,中途周芸芸仨人还在山涧里休整了一下,因着上山时并未带任何吃食,便索性就着山涧清洗了一把野果子,照样吃得挺开心的。周芸芸也看出来了,相较于她善于辨识野菜,周三囡仿佛天生就对野果子格外敏感,每次她和大金还没注意,三囡已经抓了一把野果子啃得欢快了。至于大金,他能像个猴儿似的嗖嗖两下爬到树上,摘了上头的野果子准确无误的丢三囡。

  待晌午时分,周芸芸仨人已经到了山腰上,站在上头往下眺望,整个杨树村皆在脚下,让人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其实,大青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群山山脉。周芸芸仨人上的所谓山腰,仅仅是最靠近杨树村的一座小山包,要不是他们走走停停,径直上来的话可能最多也就半个时辰。而若是想要进入深山里头,成年壮劳力也需要两三个时辰,前提还是不迷路、没遭遇野兽。

  站在山腰上,周芸芸只觉得心情都飞扬了,这里才是真正天然无污染的山脉,单是这空气中的甜香就足以让她迷醉了,特别是那种能让浑身上下所有毛孔尽数舒张的感觉,让她不由的想起记忆里,两三岁的原主抱着白萝卜死活不肯松手还张嘴就啃的事儿……

  咦?

  白萝卜?!


  ☆、第033章


  难道这里也有“白萝卜”?

  周芸芸两眼放光的四下扫去,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极为普通的草木、土石。虽说对于中药学完全不精通,可周芸芸还是下意识的觉得这里并不适合人参生长。

  踟蹰再三,周芸芸索性闭上眼睛细细的嗅起了空气里的那种甜香味儿。

  很好闻,却说不上来是甚么味道,只是光闻着就有一种格外松快舒畅的感觉,可仔细分辨下来,仿佛又同记忆里有所不同。

  片刻后,周芸芸睁开眼睛,目光直直的望向了十来步远的山壁上:“那是甚么?”

  听着声儿,大金循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不大确定的道:“大白菜?”

  周芸芸囧了一下,所以这回不是白萝卜而是大白菜了?白菜就白菜罢,左右光闻着这味儿就知晓一定是个好东西,唯一的麻烦就是,要如何将大白菜从山壁上挖下来呢?用目光估量了一下,怕是有十来米的高度,虽不算很陡峭,可她绝对上不去。

  “阿姐你想要?那我上去把它挖下来。”大金拿手挡在额前,做了个经典的猴儿动作,也没怎么迟疑,便卸下背后的背篓,将里头被捆绑的活鸡并一些野果子都倒了出来,再背上空背篓,接过周芸芸手里挖野菜的小铲子,二话不说嗖嗖的就爬到了山壁上。

  爬高这种事情,搁在攀爬者本人身上兴许没啥感觉,可旁观者却往往很容易被吓个半死。周芸芸立在山壁脚下,紧张的手心直冒汗,倒是一旁的周三囡吭哧吭哧的将活鸡也给塞到了自己的背篓里,跟另外两只已经僵直了的死鸡作伴。

  这档口,大金已经爬到了山壁上头,面上略有些古怪:“阿姐不对啊,白菜不长这样呢!”

  不是白菜?周芸芸起初有些愣神,旋即直接往自己脑门上来了一巴掌:“你先把它挖下来,反正看着就不像有毒的。”这不废话嘛,谁家白菜会长在半山腰的山壁泥缝里?不过,饶是周芸芸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哪种中药材长得像白菜。

  “阿姐,这里有大小四颗呢,我都挖下来给你!”大金边说边挥着挖野菜的小铲子,因着没掌握好方向、力度,一铲子下去白菜被劈成了大小不等的两半。

  周芸芸就算是站在山壁底下也看到了这一幕,登时有些囧的喊道:“坏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咱们回家剁碎了包饺子吃,好久没吃水灵灵的新鲜蔬菜了,怪想的。”

  听周芸芸这么一说,原本还略有些紧张的大金瞬间就淡定了。对嘛,不就是几颗长得略水灵的野白菜,碎了就碎了,反正味道儿也不会变。这般想着,大金倒是愈发麻利了,剩下的三颗都被他铲断了根后,直接连泥土一道儿丢进了背后的篓子里。

  等大金麻利的爬下山壁后,周芸芸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也不用归整了,就这么背着好了。”

  四颗野白菜,最大也就周家素日里用的海碗般大小,最小的不过成人拳头那么大,压根就没甚么份量,就算加上方才倒出来的野果子也不算甚么。至于唯一占着份量的活野鸡则一早就被周三囡抢走背上了,周芸芸实在是闹不清楚她的想法,这是抢着干活儿呢,还是单纯的热爱一切荤菜?

  瞅着已经过了晌午了,周芸芸决定今个儿的行程就到此为止了,正好回去的路上多挖点儿野菜采些野果子,等回了周家再让阿奶帮着看看这所谓的野白菜有没有甚么门道。

  归途倒是很顺利,就是回家后免不了被痛骂一通。

  “你们仨愈发出息了!”周家阿奶险些就要炸了,天知晓当她归家时发现周芸芸他们仨都没了踪影,连胖喵都不见了时,心都快吓得跳出来了。会带上胖喵就代表这仨绝对不是往村里去的,那他们会去哪儿不是明摆着的吗?

  这仨熊孩子!!

  “阿奶,阿奶你看呢,这野鸡还活着呢,回头好生喂起来,让它天天给咱们下蛋吃。”周芸芸忙不迭的示意周三囡快将东西放下,三囡倒也有点儿眼力劲儿,巴巴的放在背篓,又解开了绑了大半日的野鸡翅膀,之后更是将两只死鸡并一些乱七八糟野菜果子尽数倒在了阿奶跟前。

  周家阿奶气运丹田:“这才刚开春就敢上山,还带着血腥味的野鸡!胆儿咋那么肥呢!!”

  对哦,两只野鸡都是被胖喵咬断脖颈而死的,也就是充满了血腥味……

  “我错了。”周芸芸果断的低头赔礼道歉,还不忘瞪了胖喵一眼。胖喵连个眼神都不给她,只径直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堂屋廊下,猫着身子趴下睡觉了。

  “行了,都把东西放下罢。”周家阿奶骂了两声后也就泄了气,想着要不是馋狠了几个孩子也不会冒险上山。又看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不老少,当下心思就活络开了,“这回就算了,下回要去也让你阿爹他们仨去,你们都不准跟着,说不准山上还有狼群呢。”

  周家大伯几个这会儿也正好归家,刚看到满地的东西,还来不及感概呢,就听到周家阿奶最后一句话,登时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愣是懵了半晌才不敢置信道:“阿娘,你叫咱们仨上山?”

  “不然呢?他们仨都敢,你不敢?怂货!”周家阿奶气势汹汹的喷了过去,她倒是不恋战,回头就忙着归整里这仨背篓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只已经完全僵直的死鸡丢给周家大伯去处理,一只虽然活着但明显有些懵的野鸡,还有七枚野鸡蛋,成摞的各色野菜,一大捧野果子,以及……

  “这啥玩意儿?”周家阿奶瞧了又瞧,不大确定的道,“白菜?卷心菜?不对,这应该是白菜上头长了一颗卷心菜!”

  周芸芸:“…………”杂交菜?

  最终,周家阿奶做出了一个跟周芸芸一般无二的决定,剁吧剁吧直接开吃呗。反正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是有毒的,吃了一冬天干巴巴的饼子,就算先前略吃了两顿野菜,可哪个都没有眼前这个看着水灵,晚上就吃这个了!

  说真的,好东西给自家人吃倒是没啥,可周芸芸瞅着跟前这几颗野白菜还是略有些不放心。虽说她分辨不出来这是啥玩意儿,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就算没毒好了,像原主小时候寻到的那颗“白萝卜”就没毒,可要是真吃下去了,一样能出人命。

  迟疑再三,周芸芸把阿奶拉到一边,很是严肃的道:“阿奶,我怀疑这个是中药。”

  “啥?”周家阿奶先惊后喜,“就跟你早几年寻到了那些个一样?”

  “谁知道呢,反正瞧着就不大一样,味儿也挺好闻的。我是想着,要不阿奶你跑一趟镇上?就带上那颗最大最水灵的去,问镇上的药铺收不收,要是不收咱们就剁碎了包饺子。”

  周家阿奶心下一琢磨,这倒是个好主意,当下便将那四颗野白菜略归整了一下,打算明个儿天一亮就出门。

  因着今个儿晚间有野鸡肉吃,周家上下虽都知晓周芸芸他们挖来了野白菜,却皆不曾在意。兴许周芸芸就想吃独食呢,话说回来,爱吃菜不爱吃肉也是病得不轻。

  次日一早,周家阿奶也没让人陪着,自个儿就背了个背篓,随手将最大最水灵的野白菜往里头一搁,又取了俩干饼子边走边啃。阿奶去的是青山镇,毕竟离杨树村最近,再说不就是颗看着有点儿特别的野白菜吗?阿奶完全没把这当回事儿,倒是心下琢磨着,如今开春了,家里也该养牲口了,她得去瞧瞧镇上有没有卖鸡仔鸭仔的,最好还能再来几只小猪崽子。

  唯一的问题是家里的余钱不多了,因此还得具体瞧下牲口都卖甚么价。

  因着出门早,等周家阿奶到镇上时,日头才刚刚升起,药铺倒是已经开门了,就是没啥人上门。周家阿奶在门外略定了定神,旋即拿出了大爷的气势,昂首挺胸的走进了药铺。

  “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药铺的小学徒有些茫然的瞧着她,想细问又不太敢,只这会儿迟疑,周家阿奶就不客气的瞪了过来,冷冷的重复道:“还不快去!耽误了大买卖,仔细你的皮!”

  小学徒忙缩了缩脑袋,一溜烟儿的跑到后头叫来了管事。

  见管事过来了,周家阿奶伸手就将人拽到了一旁,摸出那颗野白菜,满脸肃穆的道:“开个价!”

  管事也有点儿懵,抬眼看了看周家阿奶,见她一副“我啥都懂你甭想蒙我”的神情,当下就有些不确定了。伸手接过野白菜,管事皱着眉头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一丝试探的口吻道:“七十两银子?你这个品相倒是不错,可年份不多呢,也就二三十年的样子,给七十两就是实在价了,雪莲花嘛,效用是不错,可也没多少人会买。”

  周家阿奶一脸的镇定:“七十两?这就是实在价了?”

  “那加五两,七十五两银子,真的不能再多了。不然你拿去其他药铺问问,是不是这个价。”

  “行了,就这个价罢。”周家阿奶耷拉着眼皮,略有些不耐烦的道,“麻利点儿,我这还忙着呢。”

  管事倒没有异议,取了银子交给阿奶,旋即就揣上雪莲花飞似的窜回了后院。周家阿奶也是类似的状况,揣上银子假装镇定的出了药铺门,可马上就飞快的跑了。忙啊,她当然非常忙,家里还有三颗野白菜……哦不,雪莲花,一想到昨个儿她家好乖乖说要是卖不掉就剁碎了包饺子,她这心里就揪着疼哟。不过,那真的是传说中的雪莲花?丑死了。

  丑不丑的无所谓,关键是能换钱。

  周家阿奶做人做事都讲究一个直截了当,当下连滚带爬的跑回了周家,先将余下三颗小心翼翼的拿水冲洗了一番,瞅着外圈有两片叶子都发黄了,直接给扯了,还特地拿了个崭新的竹编篓子,想了想又回屋扯了块土布垫在下面,这才将余下的三颗都放到了背篓里。

  当然,她也不忘将今个儿才刚得的七十五两银子安顿好,其中七锭是十两的银锭子,全都妥善的藏起来,剩下那锭五两的小银锭则揣在怀里,想着这回不去青山镇了,她去别的镇上给卖了,正好把鸡仔鸭仔并小猪崽子都买回来。

  嗯,还要再瞅瞅有啥新鲜吃食不,她家好乖乖就好一口。


  ☆、第034章


  周家阿奶正美滋滋的想着事儿,碰巧周芸芸这会儿拐回了家,见阿奶在,略有些愣神的问道:“阿奶,你打镇上回来了?咋那么快呢?”

  虽说青山镇离杨树村不算远,可通常情况下就算清早出发,也要到晌午才会回来,除非是脚不沾地的飞快跑回来。可有必要那么着急吗?而且看周家阿奶那样子,竟仿佛还打算再走。登时,周芸芸茫然了。

  “好乖乖,阿奶跟你说……”周家阿奶把周芸芸拉到一边,还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后,才将在镇上药铺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我就觉得那管事是压价了,不过无妨,左右是白得的,再说要没好处人家也不会买。我就琢磨着,将家里剩下的三颗一并卖了,回头也好给家里多添些东西。对了,芸芸你想要啥?阿奶买给你。”

  周芸芸也没有想到那丑不拉几的东西居然是雪莲花,微微一怔后,便道:“也没啥要买的,不然阿奶你去镇上瞅瞅有啥佐料不,咱们家油盐倒是还有,糖可以等过段时间买了糯米大麦芽重新熬,这……要是有辣椒、茴香之类的佐料,就帮我带点儿好了。”

  知晓这一遭阿奶是发了大财了,周芸芸索性也不客气了,忽的又想到雪莲花可不全是她一个人的功劳,便又道:“阿奶,那雪莲花是大金爬到山壁上挖的,三囡也有功劳,采了不少野果子,也帮着背了老半天,怎么着也该奖励一下罢?”

  “也是。”周家阿奶这会儿心情可美了,自是愈发好说话了,“那好乖乖你倒是说说看,我该奖励他们啥?三囡倒是容易,回头给她买些零嘴儿就成,她好哄。大金呢?”

  家里的衣裳、被褥都是全的,吃食也不愁,顶多就是不怎么精细罢了。这拿零嘴儿哄三囡是容易,大金就没那么好打发了。周家阿奶想着,既然是奖励,总得让人高兴了,不能花了钱还没达到效果罢?

  周芸芸又出主意:“我瞅着大金这段日子就是想太多了,与其想法子开导他,我看还不如给他寻些事儿做。人呀,就不能闲着,一闲就出毛病。”

  “嗯,有道理。”周家阿奶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让他干点儿啥?”

  “养鸡鸭鹅咋样?给他俩每人一两只,养成了随他们自己处置,要是卖了钱也归他们。既然收成归他们,食料也得自个儿负责,反正就是寻点事儿让他俩忙活去。”周芸芸觉得鸡鸭鹅应该不算太复杂,起码比宠物好养多了,而且崽子不贵,阿奶也不至于心疼。

  果不其然,周家阿奶想也不想就一口应承下来:“就这么办!”

  转个身阿奶就匆匆离了村子再度往镇上赶去,这回她去的是青水镇。

  青水镇比青山镇大,当然离杨树村也远了很多,即便周家阿奶步履匆匆的,等赶到时也已经是下半晌了。好在这会儿铺面还都开着,且这里热闹极了,阿奶稍稍一打听,很快就得知镇上有两家药铺,略一犹豫,她便先进了离得较近的那家。

  一共四颗雪莲花,最大个儿且卖相最好的已经被阿奶卖了,剩下的三颗雪莲花,其实看起来都不咋地。其中两颗还行,只是个头略小点儿,外加有些蔫吧而已,另外一个则是惨不忍睹,因为在最初被周大金一铲子下去直接劈成了两半。

  丑点儿应该也没啥罢?

  虽说心底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不确定的,可周家阿奶还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了药铺,开口就要见掌柜的或者管事。很快,小学徒将管事的寻了过来,周家阿奶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将三颗雪莲花都拿出来,让他挑。

  “想要哪颗?便宜卖你!”

  瞅着眼前七零八落的雪莲花,再瞧瞧周家阿奶那副大爷样儿,药铺管事的心都是拔凉拔凉的。东西是好东西,可明显被折腾得不轻,上头水哒哒的,一看就是刚被谁冲过,其中俩较完整的雪莲花最外头的苞层被扯掉了,最后那颗更是惨烈到让人不忍直视。

  最为让药铺管事愤怒的是,眼前这个老太太明显就是识货的!!

  ——你丫的明明识货还这么糟践好东西!

  “这俩,每个我出五十两,这个真不行,最多……给你三十两。”药铺掌柜捂着滴血的心,一脸沉重的开口。

  这个价格杜宇周家阿奶来说在预料之中,不过似乎还能再提提价:“你别哄我,我对中药材可是很了解的,这是雪莲花对不?差不多有二三十年了是不?啧啧,我知晓品相略差了点儿,这样好了,仨都卖给你,我只要一百五十两银子。”

  整体加价了二十两,不过平摊到每一个雪莲花身上也就六七两银子。周家阿奶是这样盘算的,先前那颗雪莲花,她没吭声人家就给她提了五两银子的价,这回应该也没啥问题罢?有问题也不怕,坐地起价落地还价嘛。

  最终,经过一番商讨之后,药铺管事以一百四十两银子并白芷、小茴香、香叶、紫苏叶、桂皮、陈皮等各三斤,成交了。

  周家阿奶琢磨着,她家好乖乖肯定喜欢这些佐料,回头只要再买点儿辣椒就成了,这个便宜得很。

  这当口,那管事好似想起什么,不经意问:“怎么这些雪莲花都*的?”

  阿奶正忙着将药铺送的中药佐料全塞到背篓里,听得这话,头也不抬回道:“我拿干净的井水仔细冲洗过了,底下的泥巴洗的干干净净的,丁点儿都没留。还有外头一圈蔫巴巴的叶子,也扯得精光,咋样?没坑你罢?我可不像菜市口那些掉进钱眼里的老婆子,只恨不得短斤缺两的赚昧心钱。”

  管事:“………………”

  见管事不理自个儿了,周家阿奶也没多做停留,只将一百四十两银子用先前垫底的土布卷巴卷巴,塞进了自己怀里。等出了药铺的门,她才将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偷偷的给塞到了背篓里的佐料堆里。虽说她背的背篓是新的,可一路过来早已沾染了灰尘,加上药铺送的中药佐料虽种类多份量也不少,可没有哪一种是特别值钱的。因此,阿奶很是放心的将桂皮等放在最面上,银子则塞在中间。

  要紧事做完了,接下来就容易得多。

  拐个弯儿去了最热闹的菜市口,虽说这会儿已经是下半晌了,可卖吃食的地方永远不会少了人气。周家阿奶很轻松的就寻到了卖辣椒的地方,尖椒、胡椒、菜椒、朝天椒等等杂七杂八的买了一堆。旁边还有卖生姜的,这玩意儿在杨树村吃的人少,基本上是当成药来吃的,伤寒之类的煮上一碗很对症,不过她以往见过周芸芸拿生姜做菜,索性多买了两斤。

  这粮价、蔬菜价倒是都涨了,可佐料的价格却是不涨反跌。阿奶一口气买了这许多,也不过才花了一百多文钱。周家阿奶还是拿五两小银锭先跟卖肉的屠夫换了铜钱,这才买到的。正当阿奶打算寻个人问问哪儿有卖鸡鸭鹅崽子的,冷不丁的闻到一股子奇特的甜香味儿。

  其实,周家人的嗅觉都不差,周芸芸是属于极品中的极品嗅觉,可要是拿正常人做比较的话,阿奶的嗅觉也很厉害,每回都能逮着家里偷吃的。循着这股子甜香味儿,阿奶很快就摸到了一家专门卖糖的铺子里。

  这年头,糖其实就是一种奢侈品,这家铺子卖的还不单单是普通的麦芽糖或者糖块,还兼卖蜂蜜。

  槐花蜜、枣花蜜、党参蜜、黄芪蜜、枇杷蜜、枸杞蜜、、荞麦蜜、柑桔蜜、银杏蜜……周家阿奶板着脸听完了铺子里小伙计的介绍,最终将目光对准了她觉得最好闻的一瓶子蜂蜜:“那是啥?”

  “唉哟您老人家真是好眼光,那是桃花蜜,最最上等的,味道贼好!”小伙计原以为她只是过来瞧热闹的,因此介绍得也不是很尽心,及至这会儿见她一下子挑中了铺子里卖的最贵的秘制桃花蜜,当下就来了精神。

  周家阿奶懒得理会他,只盯着桃花蜜的小瓶子瞅。

  这家铺子是前头一溜儿的桌案,上头摆着一溜儿的小瓶子,这些都是可以让客人打开看和闻的,尝也可以,不过得是诚心买的,而不是闹着玩儿的。

  周家阿奶只点了桃花蜜来尝,略一品尝便笑眯了眼,心道,好乖乖一定会喜欢这个味儿的。

  桃花蜜一点儿也不便宜,一百文钱才一斤,天知晓顶好的五花肉也才三十文钱一斤,不过这家铺子极会做生意,要是买五斤就送一个细瓷罐子。

  当下,周家阿奶豪爽的掏出了五百文钱,买了一大罐子的桃花蜜,这个不能放背篓里搁着,她索性宝贝似的抱在怀里,非但不觉得心疼,还有种赚了的感觉。

  “哦,对了,你知晓哪里有买鸡鸭鹅的崽子吗?”

  待买好了蜂蜜,周家阿奶向铺子里的小伙计打听了一下,之后倒是很快就摸对了地方,一口气买了四十只小鸡仔,又特地买了两只鸭两只鹅,打算给大金和三囡分一分。那家原就是自家养来卖钱的,见她东西太多拿不过,索性唤了自家半大小子帮着给送回去,阿奶也好说话,当下便允诺送到家里多给五文钱,喜得那半大小子当下就笑开了。

  饶是如此,等紧赶慢赶的回了村子,也已经傍晚了。

  满载而归的阿奶在打发走了那半大小子后,便开始分发奖励。

  先前的七十两银子并这一回的一百四十两银子全是她的,就连找零回来的碎银子和铜钱也不打算分出来,毕竟这事儿得当作一个秘密,断然不能传出来。不过,其他东西倒是无妨了,佐料虽是给周芸芸的,可其他人要用也可以略拿一些,小鸡仔则是先养着回头下了蛋也能给家里添道菜,至于两只鸭和两只鹅……

  “大金、三囡,你俩各拿一只,我特地让人都挑了母的,回头养成了甭管是下蛋、吃肉还是卖钱,都归你们。只一点,得自己找食来喂,不许用家里的粮。”

  这话一出,莫说俩小的都愣住了,连带周家其他人都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周家阿奶居然会给除了周芸芸以外的人买东西?且听着这话茬,竟像是特地给他们买的,这是……魇着了罢?

  大金:长这么大,阿奶|头一回给我买东西,吓死宝宝了!

  三囡:鸭蛋……鹅蛋……鸭肉……鹅肉……随便吃!!


  ☆、第035章


  随着周家阿奶予了每人两只鸭鹅,大金和三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又或者说是有了新的人生目标。

  虽说农家的孩子原就早熟得很,可在此之前,还是带着一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直率,哪怕素日里也没少帮着家里做活计,到底却还是孩子。

  这下可好,大金和三囡也顾不上嬉戏玩闹了,就跟母鸡护崽子一样,成天围着鸭鹅转悠,只恨不得吃饭睡觉都不离身。尤其在听说家禽多吃虫子能长得更快更肥后,简直就跟疯魔了一般,见天的出去挖虫子。

  周家阿奶可真是开眼了,那俩小的已经从需要旁人看顾的小孩崽子,直接晋升为照顾崽子的爹娘了。尤其是周三囡,她原本是个盖了戳的吃货,谁也没想到,她把鸭鹅照顾得比谁都精细。挖蚯蚓挖野菜来喂也就算了,竟还给它们起了名字,大老远的就能听到她大花小花的叫唤声。

  安排好俩小的,好消息也跟着来了。

  连着下地一个月之后,周家大伯告诉阿奶,虽然温度还没升起来,田地化冻的速度颇快,哪怕收成不如往年,粮食应该能顺利播种。周家大伯说这事的时候,周芸芸正好在阿奶边上,她听着心念一动。

  周芸芸上辈子看过一个讲怎么给水稻增产的纪录片,其中有一条很令人心动,说的是稻田养鱼。

  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待周家大伯离开后,周芸芸才旁敲侧击的问了起来。

  “阿奶,如今已经开春了,咱们家要打算卖吃食也不是不可行。可我盘算着,灾年哪能糟蹋粮食做点心,咱们还可以试试看其他类别。譬如说,小鱼干?香辣鱼片?香酥鱼排?对了,也可以试试看鱼酱,就跟去年秋日里咱们做蟹酱似的,没菜时也能拿出来凑个数儿。”

  周家阿奶原想着再等两日,等温度高一些再播种,便吩咐自家老大先继续翻地。结果她这厢还在琢磨万一错过了春耕,该种甚么、该怎么种时,周芸芸冷不丁的冒出了一长串的零嘴儿,登时阿奶有些茫然了。

  “好乖乖这是馋鱼了?让你阿爹去捞!”回过神来之后,周家阿奶格外痛快的使唤起来自家老三。

  周芸芸却一脸为难的道:“见天的下河捞鱼多危险?还得不了几尾,要是咱们家能自个儿养鱼就好了,就跟养鸡鸭鹅似的。”

  “自个儿养鱼?”周家阿奶奇道,“我倒是见过专门捕鱼卖给酒家的,可自个儿养鱼……养在哪儿?咱们家那四口太平缸里吗?也成呢,你想养就养罢,留一口放清水就成。”

  “太平缸能养多少?养在水田里才好呢。”

  周家阿奶以为周芸芸这是在说胡话呢,却听她又道:“人拉屎屙尿能肥地,鱼拉屎屙尿不能肥田?田肥了,稻子不就长得好了?”

  这么一说,仿佛还真说得通。

  可便是在怎么说得通,也不能拿一季的收成开玩笑呢。别到时候鱼没能养成,还毁了稻子,那可真是要命了。再一想,先前得了这许多银子,虽说也花用了一些,可到底余下了二百多两银子,周家阿奶琢磨着,要不就试试?

  仔细思量了一番,周家阿奶道:“咱们家是有几亩水田,可到底离家远了点儿,到时候做啥都是摆在别人眼前的。你要真想试试,索性再买两亩水田,咱家本来的田还是照常种,好赖别亏了收成。”

  虽不大确定这事儿能不能成,可周家阿奶还是打算试一试,遂唤回了自家老大细细的叮嘱起来。

  田产买*买个人都麻烦,一来土地是庄稼人得根,便是再穷轻易也不会卖;二来侥幸碰上也未必满意,谁舍得转卖肥田呢?再有置办田地都要去衙门登记,额外还要出一笔契税钱,别以为这是小钱,一亩田的契税起码在半两银子以上,这笔钱自是买家出的,再加上水田的价格,便是只买两亩,算下来也要近二十两花费了。

  听自家老娘说完,周家大伯吃了一惊,还记得去年深秋里,阿娘拿出了二十五两银子叫他去打铁器,就那会儿就险些把他吓了个魂飞魄散。结果,这会儿还要去买水田?

  买水田属于置办家业了,对于身为长子的周家大伯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儿,他本不该有意见,只是本能怀疑自家亲娘怎么本事那么大。好在他本性憨厚,这个想法只在脑子里转了个弯儿,就很快被抛到了脑后,只老老实实的答应回头仔细打听打听。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怎的,不到半个月,还真就被周家大伯寻到了一处好地头。

  水田是水田,不过只能算中等,好在那田离村里虽远,离周家颇近,出家门口远远就能瞧见,最妙的还要数价钱,每亩只卖七两银子。

  得了准信儿,周家大伯忙不迭的去报告好消息:“阿娘,你觉得咋样?好的话,回头就买下来,这旁人嫌弃路远,给咱家种正好。”

  周家阿奶听了很是心动,可买田是大事,哪怕只两亩她也亲自去看过,那地竟是老丁家的。

  那老丁家,原也是杨树村较为殷实的人家,无奈他家的顶梁柱老丁两年前就没了,只留下寡母带着一儿一女相依为命,这要是风调雨顺也就罢了,偏摊上灾荒年,老丁家的小儿子还病倒了,除去卖田这条路真没其他法子。

  周家阿奶就是年轻守寡的,格外明白对方处境艰难,加上七两一亩的价格实在厚道,她就没想着压价。一方赶着要卖,一方诚心想买,这交易进行得极为顺利,没几天就过了户,二月末,周家多出两亩水田。

  别以为有了田就万事大吉,水田的田埂要加固,土地要翻垦侍弄。除此之外,周芸芸还央着阿奶说要挖个小水池。地点就在周家院子旁边的空地上,紧靠着大青山山壁,旁边就有一小股山泉水,砍一节竹子,劈成两半打通中间,就能将水引到下面的水池里。而下面的水池也特地挖成四方形,压紧实,弄平整,池底和四方壁面上还砌了青砖,看着就跟个浴池似的。

  那水池是用来育鱼苗的,毕竟水田的情况还是蛮复杂,总不能抓到几条就给丢进去,还得先统一放到水池里养好了才行。

  便如此也还不够,考虑到周家还有俩小的,尤其在不久的将来可能会出现更小的,周芸芸央了阿奶在水池外围上一圈栅栏。

  对这一举措,大金和三囡皆是一脸的无语,回头就上山去水潭里溪沟里摸鱼去了,捞了一桶直接往水池里倒。不过,即便如此寻到的鱼苗也太少了,很快阿奶就吩咐砌完水池的大房二山三山、二房的二河三河一并进入了捞鱼小分队。

  有几个大的出手帮忙,效率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没两天工夫,水池里就满是乱窜的鱼儿了,阿奶满意极了,周芸芸也忍不住蹲在水池边细看,这一看就瞪圆了眼:“咦,那边怎么有两条金色的?”

  水池里少说也有数百条鱼儿,多半都是手指粗细的小鱼苗,种类倒是多了点儿,却都在正常范围内。像甚么鲢鱼、草鱼、鲤鱼都不在少数,还有偶尔蹦出来的几只小虾米,唯独周芸芸在细看时,却发现里头还混了一个看起来金灿灿的鱼儿。

  远远的看不真切,可瞧着不像金鱼啊。周芸芸一面犯嘀咕一面取了网兜,小心翼翼的拨开鱼群聚集的水面,在失败了几回后,终于成功的兜住了其中一条金灿灿的小鱼儿。

  周家阿奶这会儿也凑到了跟前,定睛细瞧了瞧,奇道:“这鱼怪好看的。”

  周芸芸越看越眼熟,颦眉思索了好一会儿,可算是想起来了:“这是锦鲤啊!看这色儿,该是黄金锦鲤!”上辈子微博转发过好多次的。

  “黄、黄金锦鲤?!”周家阿奶是头一回听说这玩意儿,可她不傻,只黄金两个字就双眼放光的盯着周芸芸手里的网兜,仿佛在看一个金元宝,“赶紧给放回去,别给折腾死了!”见锦鲤回了水池,又道,“好乖乖,你再跟阿奶说说那个黄金锦鲤的事儿,叫这名儿,该是值当不少钱罢?”

  “卖啥钱呢,锦鲤可是祥瑞之兆!”周芸芸努力回想起黄金锦鲤的典故,接着说道,“先前赶场子时,我在茶馆听说书人提过两句,好像是西周那会儿,浦源郑氏临水而居,那水里一潭子丹顶锦鲤,郑家满门都是当官的,官运那个亨通,过了几代人之后,那锦鲤从丹顶变成黄金的,当官的才逐渐少了,从此以后周边士绅商贾频出,富可敌国。”

  周家阿奶惊呆了,眼神直勾勾的望着水池中间,愣是好半天都没眨一下眼睛。

  水池本就不大,周家阿奶的目光就跟放射线似的一寸一寸的扫过去,还抢过周芸芸手里的网兜,小心翼翼的拨动着水面,最终确定池子里有两条长相近乎一模一样的黄金锦鲤。

  “发了发了!老周家要发了!快快,赶紧的,把祖宗供起来!”周家阿奶已经激动到语无伦次了,古人原就信这些个传说,黄金锦鲤在这年头也的确罕见,再加上周芸芸在她心中那就是盖了戳的金娃娃,故而周家阿奶毫不怀疑就信了。

  可活鱼要怎么供起来?

  “先养太平缸里头去,反正鱼小,那么大一缸水总不会死的。”周芸芸边说着边下意识看向池子,“那里头还有几条花里胡哨的,要不干脆这样好了,咱们寻个隐蔽的地方再挖个小池子,回头一块移过去。”

  “成成,就这么办!”


  ☆、第036章


  到底是攸关整个老周家未来的大事情,周家阿奶在叮嘱周芸芸好生看顾后,就立马将仨儿子都唤到跟前,不厌其烦的细细吩咐起来。

  周家阿奶直接将丑话说在了前头,这事儿绝对不能告诉媳妇儿,有道是人心隔肚皮,虽说除了三房媳妇儿外,前头看着都还不错,可犯不着拿这种事情来当试金石,万一哪个生了私心可咋办?本来也是,要是哪个媳妇儿娘家出了这样的好东西,难保自个儿不会为了老周家干出什么缺德事。

  “大老爷们做事儿没的样样告诉婆娘的,到时候你们只管把事儿往我身上推,不准跟她们解释哪怕半句话!”

  说这话时,周家阿奶主要还是盯着自家老大和老二的,见后两者皆一脸严肃的给了承诺,她才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只道:“发家之前不能惹眼,若真有一日发了家,行事说话更需谨慎。”

  肉要埋在饭里吃,话虽糙理却不糙,尤其周家往上数几代全是泥腿子,哪怕人丁兴旺,却无根基,万万扛不起祸事。

  千叮咛万嘱咐后,周家阿奶才将三人打发出去,让他们将最靠近周芸芸房间的那口太平缸彻底做了个大清洗,又特地拿干净的瓮钵将山泉水一点点运到了太平缸里,之后才将锦鲤挪进去里头。

  这回真让周芸芸说中了,不止两条黄金的,还有一条通体银色,像是融了白银裹在身上,再有两条红白相间,花纹煞是好看。

  挪到太平缸里只是权宜之计,周家阿奶恨不得立马再挖一个水池,独独留给锦鲤。可一来合适的地方本就难寻,二来冷不丁的开挖俩水池听着就觉得怪异,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周家阿奶寻了好几处,要么没有活水,要么每日有半数时间曝晒在太阳底下,周家没养过鱼,阿奶纯粹是抓瞎,还是周芸芸说,那锦鲤生得娇贵得养在水温恒定的地方,受不住起起落落。再有,见天曝晒在太阳底下,那池子保准满壁青苔,洗都洗不过来。

  正好太平缸本就靠墙放,有屋檐当着晒不到太多阳光,等冬日水温降得厉害了,既可以在旁边搁两个炭盆,也可以直接挪进屋里。

  虽说没再开挖水池,可甭管是清洗太平缸还是之后挪山泉水,都费了不少劲儿,自是瞒不了周家其他人。当然,大金和三囡是例外,这俩满心满眼都是鸭鹅,才不管家里是挖坑还是拆房。

  可有人不是这么想的。

  入夜,已经憋了一整日的周家大伯娘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话。

  “当家的,你说阿娘她到底攒了多少钱?去年咱们家一粒粮食都没卖,添置了不少东西不说,连铁器都买了那许多。结果,阿娘居然还有闲钱买水田!”大伯娘一面说着,一面露出艳羡的神情,“两亩水田十好几两银子呢,也没见她心疼,保不准还有剩下。”

  周家大伯起初并不言语,听到最后那句话,才沉下了脸来:“阿娘有多少钱是她的事儿,你惦记个啥?再说买地怎么了?这是正事儿,有啥好心疼的!”

  “你咋这么说话?我又不是惦记她的钱,就是想着……”大伯娘顿了顿,才略带了些迟疑的开口,“我就是瞧着大金和三囡都得了鸭鹅,可偏就咱们啥都没捞到,要是大囡没闹那一出就好了。”

  大金是三房的,三囡是二房的,独独他们大房吃了亏,大伯娘越想越不甘心,忍不住拽了自家男人一把:“你说要是等大囡回来了,阿娘会不会把鸭鹅补给咱们?”

  “你做梦!她为啥走你不知晓?哪个逼她了?”周家大伯极是不耐烦的皱眉道,“要是她有本事,就索性别回来了。但凡回来了,就算阿娘不收拾她,我也要收拾她!”

  听了这话,大伯娘不吭声了。

  这要是搁在去年周大囡刚离家那会儿,指不定大伯娘也会跟着痛骂两句。可如今眼瞅着就三月里了,闺女音讯全无。有心想去杏花村打听打听罢,可这段时日周家就没闲下来过,偏生这种事情还不能托付给旁人,因此大伯娘也只能将担忧深埋心底。

  其实她原本还想问问从水池迁到太平缸里的几条鱼是怎么回事儿,就为了那几条破鱼占了那么大个缸子,发甚么疯呢!可一提起音讯全无的闺女,鱼甚么的,立马被她抛到了脑后,只盼着闺女无事。

  见状,周家大伯倒是略松了一口气,他本就不善言辞,自家婆娘要是再追问下去,他也只能选择疾言厉色的呵斥了,可这样一来极容易演变成吵架不说,还很有可能让婆娘警惕起来。如今看她忙着担心闺女了,周家大伯才总算放下了心。

  说起来,他又何尝不担心闺女呢?可有些话,不提还好,一提反而更容易出事。如今,他只盼着闺女在李家好好的,最好再过一段时日回来。到时候周家忙着春耕,有那么多田地要播种,也就没人惦记着收拾她了。

  大房这头暂时安生下来了,得了便宜的二房三房自是更没话说。

  周家原就有三亩水田八亩旱田,如今又添置了两亩水田专门用于稻田养鱼,单育苗就足够让他们忙疯。再有一个,虽说稻田养鱼的法子是周芸芸想出来的,可她从未亲自下过地,到时候甭管是育苗、插秧、放水,还是之后的送鱼苗入田,都得其他人帮着做完。还有旱田里的红薯、土豆和玉米,光是干完这些,就足以累惨众人。

  托那五条锦鲤的福,周家阿奶只叮嘱她好生待在家里看着太平缸,旁的事情,包括做饭都不让她插手了。偏生,锦鲤如今才手指头粗细,上辈子养过金鱼的周芸芸很清楚,面对这样的幼鱼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管不问,事实上很多观赏鱼都是死于消化不良,俗称撑死的。

  将旁的事情一转手,周芸芸愕然的发现自己成了全家最闲的那个。

  壮劳力都要下地侍弄田,半大小子帮着阿奶育苗,再往下则是插秧、放水等等。即便水田这边了结了,那头村口还有八亩旱田,当是将这些全部折腾完,也要花上半拉月时间,这还是周家人丁多,人手勤快呢。搁在旁人家里,只怕忙活上一个月都未必成。

  除了春耕,周家还会留一个人负责做饭喂鸡,当长辈的心疼晚辈,因而每次都是两位堂嫂轮流做家事,毕竟家务活儿累是累了点儿,却比下田干活要轻松太多了。原本三房也该出一个人的,哪怕周家阿娘不在,周芸芸也可以当半个大人使唤了,不过阿奶做主直接给免了,另外两房乐得如此。

  也正是因着闲下来了,周芸芸目瞪口呆的发现,大金和三囡养鸭鹅养疯了。

  说起来,初衷只是给他们找点事做打发时间,鸭鹅养起来虽略有些繁琐,却并不算繁重,总好过于整日里胡思乱想亦或满院子乱窜。

  万万没想到啊,这俩简直就应了那句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两人却是每日里比赛似的早起挖虫子给鸭鹅吃。又因着鸭鹅都还小,直接带出去不方便不说,还容易出事,索性将虫子送到嘴边。不单如此,每回喂食时,都凑近了瞧着,脸上表情美滋滋的。这模样倒是让周芸芸想起了上辈子看到的铲屎官伺候猫主子,当下不由的在心里腹诽着,这哪里是养家禽,连养宠物都不算了,简直就是上赶着找个祖宗来伺候。

  可谁让大金和三囡都乐在其中呢?

  人勤快总是有回报的,可这回报来得太快太猛,周芸芸不过才忙了几天,一回头都惊着了。

  这年头家禽都是原生态的,没吃生长激素,因此在一般情况下,从孵化到长成至少需要五六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可从他俩手下走一遭,那体积明显比正常情况下大出一圈不止,还格外的精神,尤其是两只大鹅,瞧着神气极了,只差没在脸上写着“我是你祖宗”。

  周芸芸想着,也许先前是真小看大金和三囡了,这家禽养得多好呢,指不定再过两月就能下蛋了。

  大金和三囡也是这般想的,区别只在于,大金盼着鸭鹅能多下蛋,攒够了就去卖钱,再买家禽崽子来养。而三囡却是满脑子盘算着,等养大了,蛋是她的肉也是她的,只要勤快点儿多喂点儿虫子,很快就能过上每天吃蛋的好日子了。到时候,早上一个晚上一个,哪怕将来老得下不动蛋了,那也可以杀掉煮来吃,至于肉老不老无所谓,老有老的吃法,她不嫌弃。

  见三囡将家禽当祖宗来伺候,连夜里头都要抱到屋里去,周芸芸一个没忍住,逗她道:“你可得把它们收拾干净了,不然当心会生病,瘟鸭吃不得。”

  三囡越发勤快了,每天都给家禽刷毛,洗得干干净净的不说,怕冻着还用温水,完事儿了拿簇新的棉布擦,她自个儿都舍不得用的。还真别说,这么一收拾,家禽瞧着比宠物还体面,她本人还没那鸭那鹅来得干净。


  ☆、第037章


  周芸芸坐在自个儿屋前的门槛上,托着腮帮子思索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她好像一不小心坑到了自己。

  之前劝说阿奶试验稻田养鱼时,周芸芸其实也已经看出来阿奶并不是很相信这个法子,只是出于疼爱她的缘故,或者干脆就是因着刚发了一笔横财,索性由着她瞎胡闹。也因此,待那几尾锦鲤意外出现时,周芸芸才会不要命的瞎忽悠。

  这回,阿奶倒是相信了,结果却是好生叮嘱她照顾好那几尾锦鲤,旁的事情都不用操心了。这原是好意,如今看来却更像是变相的将她圈在太平缸旁,哪里也去不了了。

  自自作孽不可活。

  周芸芸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一旁的胖喵似乎看出了她心情不好,蹭过来把肚皮露给她摸。

  “胖喵,我好蠢,如今连出去逛都不成了。”周芸芸没有拒绝胖喵的好意,伸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胖喵的肚子。

  冬日里清减了许多的胖喵,在开春以后跟吹气球似的膨胀开来,非但每天夜里都上山吃了个肚儿圆,且回回不落空的带些猎物回来。不过,可能是因着刚开春的缘故,并不曾有大型猎物出现,每次胖喵带回家的,不是野鸡野鸭就是野兔,偶尔还能有活口,兔子就算了,没人愿意费心养,野鸡则被周家阿奶丢到后院的鸡窝里,跟一群家鸡养在一道儿。

  这时,胖喵起身往外头走,还扭头过来瞧周芸芸。

  周芸芸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向胖喵摆了摆手让它自个儿出去玩。她本人则继续托着腮帮子望着跟前半人多高的太平缸发呆。

  如今已是三月里了,天气渐热,衣衫渐薄,村里的气氛愈发轻松了。虽说春耕晚了十几日,不过要是接下来的天气都这般好,回头再下几场雨,想来今年的收成也不会差。

  倒是有几户没脑子的人家,因着拿粮食换了炭和棉花,等剩余的口粮不够吃时,忍不住吃掉了特地留下来的粮种。本想着就今年这情况,多半没法耕种,索性打算耐着性子等赈灾粮。结果倒好,开春以后天气意外的好,那几户急疯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跟人家借粮种,连老周家也被求上门来过,都被阿奶挡了回去。

  不过,这些同周芸芸没甚关系,比起村里头的八卦,她显然更关心接下来能干点儿啥。

  叫她日复一日守着这口太平缸那是不可能的,偏生,如今家里人都忙着侍弄田地,就算她有心想要重拾点心生意,这一时半会儿的,家里也抽不出人来帮她。盘算了一下,估计至少要等四月里,才能稍微闲下来,每日只需除除草施施肥,可真要到了那时候,她都能长出蘑菇来。

  三月、四月、五月……

  周芸芸掰着手指头开始掐算日子,据她所知,古人远比现代人更为在意各种传统节日。像之前的过大年,还有元宵节之类的,哪怕村里头的气氛再怎么紧张,也没忘记过节。而如今,随着天气的好转,按理说应该会更热闹才对。

  而离得最近的,便是五月初五端午节了。

  端午节都是那么过,挂菖蒲艾草,赛龙舟吃粽子,稍微讲究一些的人家,还会缝制一些香包佩戴在腰间,或者挂在小儿脖颈上。其他的,周芸芸没啥想法,这粽子倒是可以做些文章。

  古人也讲究吃食,手艺一点儿不差,论创新却比不得后世的商人。

  像大青山这一带,粽子全部都是三角粽,主料为糯米,馅儿则是糖心。也有人家是不放馅儿的,直接实心的糯米粽子,回头蒸熟剥开后,再沾糖食用。因此在馅料方面,周芸芸有着绝对的优势。可光有味道不成,做吃食买卖还得色香俱全。

  瞧着最精致当属西米包的水晶粽子,那真是太漂亮了,晶莹剔透的外表配上鲜亮的馅儿,哪怕本身并不想吃的人,瞧见了都忍不住买上一两个,只图个新鲜。

  可惜的是,周芸芸并不觉得自己能弄到西米,即便真有传教士将西米带了过来,也绝不可能在穷乡僻壤的大青山这一带看到。

  透明感是做不出来了,倒是可以给粽子上个色。

  布依族、壮族地区有一道极为有名的风味小吃,名叫五色糯米饭,原理很简单,就是将普通的糯米用植物汁液染成各种颜色,再蒸熟拌匀后食用。味道自是极为不赖,可更让人心悦的则是那漂亮的色彩。

  通常情况下,是选取染饭花、红兰草、紫兰草和枫香叶,捣碎煮烂后,熬出汁液过滤残渣,再将汁水分别倒入四个盆子里。等温度升到一定程度后,将洗净的糯米倒入盆中搅动浸泡。差不多两个时辰后,鲜亮的色彩便已深深的浸透米质,这样包出来的粽子煞是好看。

  之后的蒸熟就容易多了,将水烧滚后落粽,水要没过粽面,用大火煮一个半时辰左右即可,完全没有任何难度。倒是先前的染色,无论是汁水的浓度,还是浸泡的温度和时间都极为重要,一旦掌握不好,极为容易导致染色不均匀或者颜色不够鲜亮。

  周芸芸思忖着,依这一带的风俗可能不太能接受黑色的糯米,那就没必要去寻枫香叶了。剩下的染饭花、红兰草、紫兰草都不是甚么稀罕的植物,大青山上应该都有。再思及白色粽子太常见,卖不起价钱,周芸芸很快就决定只采用三色,而非五色。

  黄、红、紫三种色儿,到时候可以做成单色的粽子,或者双色、三色夹杂亦可。至于馅料,普通的糖心粽就免了罢。鲜肉粽是必须有的,也可以是腊肉、熏肉粽,这是荤的;素的可以是豆沙粽,鲜果粽,红枣粽,蜜豆粽。周家人都会包粽子,可惜因着往年都是包给自家人吃的,那手艺略有些惨不忍睹,好在这个解决起来也容易,有道是熟能生巧,若真要做这买卖,提前半个月就让他们练起来,包顺手了就好看了。

  如今是三月下旬,离端午节还有四十来天,时间倒是绰绰有余,不过若想要获得全家人的配合,得先得到周家阿奶的认可。

  当天傍晚,周家人陆续从田间地头回来后,周芸芸就拉过阿奶,也没全盘脱出粽子的事儿,只说自己闷坏了,明个儿一早就要跟胖喵一道儿上山逛一逛。阿奶一口应承下来,表示会亲自看顾那几尾锦鲤,又叮嘱芸芸出门当心。

  得了允许,次日一早周芸芸带上胖喵就走人了,偏巧出门看到大金和三囡结伴从外头回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个编得极为严实的小竹盘子,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虫子,还有好几条不停扭着身子的大蚯蚓,惊得周芸芸赶忙往旁边蹦了两步。

  大金还笑嘻嘻上前来打招:“阿姐你去哪儿?跟胖喵上山玩儿吗?”

  “额,是的。”周芸芸小心翼翼的跟大金保持了一段距离,见三囡已经快活的奔回房里了,她赶紧催促道,“大金你去喂食罢,免得等下把鸭鹅饿坏了。”

  “好好!”一听这话,大金立马抛下亲姐,飞一般的跑了。

  周芸芸长出一口气,晃了晃脑子把这可怕的一幕甩出去,加快脚步进了山。

  大青山外围对周芸芸来说就跟自家后院似的,且她眼神好,嗅觉也灵敏,找起东西来格外的快。寻起来容易,采摘归整费了些功夫,一直到晌午之后,周芸芸才背着小背篓下山去,身后跟着个吃饱喝足还叼着俩野兔的胖喵。

  周家去年里用糯米熬了不少糖浆,虽说后来断了生意,糯米倒还剩下一些。数量真心不多,边边角角凑到一块,也就不到一斤的量。

  只这些也够了,起码够让周芸芸做样品了。

  周芸芸将采集来的染饭花、红兰草、紫兰草一一捣碎熬煮成汁液,又因着糯米数量太少,无需拿盆子浸泡,她便只拿了三个大海碗,每个碗里都掐着量放了约莫三两的糯米。

  染色需要时间,趁这机会,周芸芸开始调馅儿。正好,胖喵猎回了两只野兔,她拿去寻了在灶间做饭的阿奶,讲明要一条后腿肉,余下给家里添菜,喜得阿奶利索的将兔子处理好,还帮着将后腿肉剁碎了放到碗里。

  一般来说,鲜肉粽用的都是猪肉,用兔肉代替倒也无妨,毕竟她不可能使唤人往镇上跑一趟只为称二两肉。

  得了肉馅儿后,周芸芸用少许糖、料酒、细盐、生抽拌匀反复揉捏至调味品彻底渗入兔肉中,方算妥当。除此之外,腊肉、熏肉馅儿,她也准备了些,可惜家里并没有豆沙等馅料,只能先放一放。

  到了掌灯时分,糯米皆已染色完毕,周芸芸事先从院门口摘几片新鲜的竹叶,虽不是箬竹,叶片倒也肥大。洗净之后,先包了三个单色粽子,又分别将色儿两两搭配,包了三个双色粽子,之后正好将剩余的丁点儿全凑在一道儿,包了两个三色粽子。

  一共八个粽子,将糯米用了个干干净净,周芸芸掂量了一下,估摸着每个粽子该有一两重。

  因着粽子数量少,煮熟花用的时间也跟着减少了,等周家阿奶来灶间催促她睡觉时,粽子已经出锅,周芸芸刚剥出一个。

  小巧玲珑的三角粽子呈抢眼的黄红紫三色,在一旁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令人沉醉迷离,尤其那股子咸香味飘荡在小小的灶间里,直将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周家阿奶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往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是粽子?粽子咋能有那么多颜色?”

  “我拿野菜染了色儿。”周芸芸笑着招呼阿奶过来,手上的动作并不停,只转眼间,就将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八个粽子都剥开,让阿奶细瞧,“单色、双色、三色的,我都做了几个,馅儿倒是只有三种,阿奶尝尝?要是觉得好,咱们在多做些,回头赶在端午前拿到镇上去卖。”

  还尝啥啊!光闻着这味儿,看着这色儿,就不愁买卖不成。

  想到这里,阿奶只一叠声的赞道:“那黄金锦鲤真不赖,好乖乖你不过是在旁边待了几日,就染了这许多仙气,老周家要发,真是要发!!”

  周芸芸:“…………”那是我想出来的,跟黄金锦鲤有啥关系?

  不由的,周芸芸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时候再告诉阿奶,先前那些话全是她胡说八道瞎忽悠的还来得及吗?甚么能招财神爷的黄金锦鲤,阿奶你造吗,那玩意儿在淘宝上九块九包邮要哪条随便挑!!!


  ☆、第038章


  自己装的逼,跪着也要装完。

  周芸芸眼见阿奶将自己胡说八道的话当成了至理名言,心知这会儿再说啥都没用了,还不如继续供着鱼祖宗,保不准往后还有大用:“阿奶要觉得好,不如想法子多收些糯米,全家一起忙活起来,赶在端午前狠赚一笔。”

  顿了顿,周芸芸又提醒说:“这玩意儿看着是稀罕了,可说白了也不过是在普通白粽子上头染了一层色儿。至于那馅料,原先没人想到,等咱们牵了头,赶明儿人家就能学起来,味道差一些他能便宜些卖,到那时生意就不好做了。咱们这一回得赚够才是,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周家阿奶一点儿也不傻,只需稍稍点拨一下,她就明白了周芸芸的意思。

  相较于其他有配方的糕点,像彩色粽子这种模仿难度并不高的吃食,也就是图个新鲜罢了。真要是打算靠这个赚钱,只能赶在头一回,再往后但凡出现了仿冒品,即便周家还是能以味道取胜,利润恐怕也不多。

  就像先前做小笼包子,赚倒是赚了,可惜赚的却是辛苦钱,全家上下忙活半天也不过赚个两百文,前提是不曾将人工费、柴火钱,甚至一部分原材料算在内。正所谓开源节流,最重要的当然是开源,而非节流,与其拼命省那些个小钱,还不如豁出去干一票大的。

  见周家阿奶还在犹豫,周芸芸又道:“阿奶,我知晓今年的情况特殊,所以咱们家不能跟去年那样,靠糖块小笼包赚零花了。我仔细想过了,真要赚钱就靠那几个大节日。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还有过大年。但凡家里头有几个小钱的,都会咬咬牙买些应景的吃食。唯一的麻烦就是,咱们真要做粽子,就需要大量的糯米。”

  彩色粽子不愁卖,愁的是原材料。

  杨树村一带,很少有人种糯稻,因为比起普通稻米,糯稻要难伺候多了,且产量也不高。话虽如此,想要买到糯米也不费劲儿,镇上、县城粮食铺子里多的是,只是费钱。

  除了费钱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运输问题。做买卖不是自家吃,需要的糯米数量肯定不少,到时候就算周家阿奶能拿出钱来,怎么将糯米运回村子也是个难题,好在时间宽裕得很,分摊成每天几十上百斤,倒也没甚么。

  这买卖有心想做不难,端看阿奶能下多大的决心,买回多少糯米来。

  眼瞅着周家阿奶陷入了深深思考之中,周芸芸也没打扰,先捞了粽子吃了起来,等阿奶有回魂迹象了,她才立马快速剥了个粽子直接塞到阿奶嘴里。

  这下,不吃也得吃了。

  “你这孩子。”周家阿奶一脸的无奈的吃掉了周芸芸塞过来的粽子,完了还意犹未尽的吧唧了下嘴儿,道,“鲜肉馅儿的?你这是拿粽子当包子玩啊?味儿倒是不赖。”

  周芸芸点了点头,又伸手拿了一个粽子,边剥边道:“我也挺奇怪的,咱们这边包子、饺子、馄钝馅儿都是多种多样的,咋没人想到在粽子里头做文章呢?还有过年那会儿吃的元宵,不是实心的就是溏心的,怎么就不能做成肉馅的?”

  “你傻了罢?元宵还有肉馅儿的?你真当是包子呢!”

  见阿奶一脸的震惊,周芸芸忍不住笑道:“说起这元宵,先前也是年景不好我给忘了。回头得了空,我给阿奶做些,左右就是一吃食,想吃就吃呗,犯不着非要等到了年头才吃两口。”

  周家阿奶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可没一会儿,就冷不丁的蹦出一句话:“好乖乖,你咋会想到往粽子、元宵里头填肉馅儿的?”

  周芸芸正将手伸向第三个粽子,听得这话整个人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就道:“还不是因为在那口太平缸旁边待久了吗?我天天坐在门槛上,有时候迷迷瞪瞪的旽过去了,醒来就觉得自己知晓了好多的点心方子。也不知是不是中邪了,等忙过了请个大师来看看?”

  “有这么咒自己的?!”周家阿奶没好气的横了她一眼,细想了一会儿,便道,“看来黄金锦鲤真的是仙家之物,往日里我也听人说过,有些脑子不开窍的人,在孔夫子庙里待了一晚上,回头就考上秀才了。你呀,估计门道都在吃上头了。”

  “……阿奶你说的对。”周芸芸一头黑线的附和道。

  “行了,旁的事情你也不用愁了,有阿奶在,没的累着你。这样好了,回头你将能染色的几种野菜告诉你堂哥他们,叫他们上山多寻点儿。”野菜容易,且半点儿不打眼,哪怕被村里人知晓周家漫山遍野的寻野菜,也不过背后嘀咕两句周家没吃食了。难点在于如何采买、运送糯米,以及之后再将包好的粽子送出去。

  “芸芸你说,咱们要买多少糯米?”周家阿奶决定先问清楚这事儿,之后才能根据数量打算起来。

  周芸芸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要是练熟手了,赶一赶,我一天能包千把个。咱们家十好几口人呢,就算十五个人好了,每人每天包一千个,一天下来就是一万五,两天三万个。”

  考虑到糯米要先浸泡染色,加上如今天色愈发炎热起来,存放时间并不能太长,到时候还要留出时间蒸熟送到镇上去,两天时间就是极限了。

  一斤糯米平摊下来能做大概十一二个粽子,一斗约莫有十二斤,也就是说一斗糯米差不多能出一百四十几个粽子。想要包三万个粽子的话,需要两百斗的糯米。

  去年那会儿,一斗普通米要三十文钱,劣等米只要十五文,可糯米的话,一斗要五十文。而且这是去年的价,近来粮价虽有回落,和往常相比也是只高不低。

  这么算下来,单单一项糯米的支出就要一万多文钱,换算成银子约莫十多两,周家的糯米还是头年秋天买来熬糖的,现在是什么价谁也不清楚,总不会比白米便宜,再加上采买馅料的花费,准备的二十两比较妥当。

  只这么一通算下来,周芸芸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我记下了,好乖乖你先去睡罢。粽子不用给他们留,等咱们家开始做粽子生意了,想咋吃都成。这几个就你留着明个儿热一热吃。”

  在周家阿奶一叠声的催促下,周芸芸简单的洗漱了一下,顺手将粽子都捞到一个大海碗里,出了灶间门。

  等回头瞅着阿奶进堂屋往后头去了,周芸芸赶紧揣着那个大海碗,轻手轻脚的摸到了隔壁阿爹的房里,轻敲了几下后,门打开了,大金揉着眼睛一脸茫然的望着周芸芸:“阿姐?”

  “这个给你和阿爹吃,还热乎着呢。”把盛着粽子的大海碗塞给大金,周芸芸脚步轻快的回屋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周芸芸出了房门,还来不及去寻堂哥们,就被阿奶逮住叮嘱说:“好乖乖,我已经同你大伯他们说好了,今个儿就出发去镇上买糯米。你带三山子他们上山去把那些个染色用的野菜挖回来,这儿有我守着,记得把三囡也唤上,那丫头闻着吃的就走不动道儿,你就跟她说乖乖听话,回头我送她一只活鸡!”

  周芸芸惊呆了。

  运输问题这么容易就解决了?阿奶还大方的允诺送三囡活鸡?

  许是周芸芸面上震惊的神色太明显了,阿奶没好气的道:“咋了?我看着就那么小气?不就是几只鸡?半大不小的,也不值当几个钱。其实上回我就想说,是那几个小的从山涧将鱼祖宗请了回来,该给奖励。可我回头一想,要是真给了,那事不就闹得尽人皆知?索性先缓缓,干完端午这一票,回头咱们吃大肉做新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芸芸也就只有照办了。

  带上胖喵,叫上三堂哥等人,周芸芸拖着一串尾巴上了山。

  对于新分配下来的活计,旁的人倒还罢了,只大金和三囡都是蔫蔫儿的,明显都在惦记留在家里的鸭鹅。见状,周芸芸轻咳一声,宣布道:“阿奶先前说了,只要你们这段时间乖乖的听话,过了端午一人给只活鸡。”

  人群安静了一瞬,旋即三囡爆发出了惊人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阿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一旁三囡的亲哥三河满脸嫌弃的看了过来,还特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只差没在脸上写明“这不是我妹”。三囡才不管旁人是怎么想的,她只一味儿的惦记着家禽。这鸭鹅能下蛋也能吃肉,鸡不也一样?就算个头小了点儿,养养就肥了。

  “当然是真的。”周芸芸很肯定的点了点头,“阿奶说了,你们都得听我的,尤其是三囡你,我知晓你鼻子灵光,闻着吃的就走不动道儿。既然你能闻到野果子长在哪儿,寻野菜一定没问题。”

  “嗯嗯嗯,没问题!只要给鸡干啥都没问题!”

  有些人,譬如三囡这种,就不能硬逼着来。对付她只需要一招,在她眼前吊根萝卜,这傻丫头就会颠颠儿的跟着往前头跑了。话说,她傻是傻了点儿,可寻摸吃食是真能耐,先前一心往野果子跟前扑,如今调整了方向后,寻野菜也是一找一个准。

  染饭花、红兰草、紫兰草都是比较普通的野菜,本身也能吃,就是口感相当一般。值得庆幸的是,就因为滋味不大好,别说人了,连山里的草食动物也很少去碰,所以找寻起来也不算很难。

  周芸芸陪了他们一整天,中途都是喝山涧的水,把玉米饼子嚼吧嚼吧硬吞进肚子的。好在第二天就没周芸芸的事儿了,用阿奶的话说,啥都没有待在太平缸旁沾染仙气来得重要。

  对此,周芸芸只能抬头望天,无言以对。

  #自作孽不可活。#

  对比一下周家其他人,周芸芸其实还算好的。自打周家阿奶决定在端午大干一票之后,回头特地买了一堆的箬叶,又拿了细麻绳和糯米,让周家上下好生练习包粽子。起初,众人还道这个简单得很,连三囡都会的东西,自是不难的。可很快,阿奶就将周芸芸包的粽子作为样品摆在堂屋的大木桌上,言明就以此为标准。

  逼死个人啊!

  连着多日,周家上下就没松快过一天,阿奶都帮他们排好了班次,像大伯他们仨要去镇上买糯米,每次还不敢买多,一两百斤的往村里运。其他人不是下地干活就是上山采野菜,还要轮流在家里练习包粽子。好在阿奶还算讲道理,知晓想让马儿跑得快,就得给它喂饱,就又另行宣布了一个决定。

  “等正式开始包粽子,看谁包得最好最多就给谁裁一身衣裳!”

  一身衣裳?!

  三囡两眼放光的盯着阿奶,抢在所有人前头咋呼道:“阿奶,要是我包得最多,能给我阿娘裁一身吗?”

  尽管整个周家都觉得这丫头傻乎乎的,她自个儿却不这么想,要是给自己做衣裳能费多少料子?给阿娘做衣裳才合算。

  二伯娘笑眯了眼伸手摸摸闺女的头,阿奶也点头应允。这场面旁人看得发笑,只道三囡也是一片孝心,可她那么丁点大,干起活来快得过大人?

  可三囡小是小,却极能吃苦耐劳,旁人一边包着粽子一边随口聊着天,唯独三囡却是两眼放光般的盯着跟前的材料,抽一张箬叶将底部卷成圆锥形,填上满满的糯米,旋转着将箬叶卷起来,留一截尾巴用大拇指按住,将留出的一截反对折回来,再在底部用细麻绳扎紧。

  说起来虽慢,可事实上三囡却是十指翻飞,没多久一个完整的粽子就成型了。

  一开始三囡练的是质量,之后则变成了速度。

  只用了五天时间,三囡就亲自证明了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她包的粽子跟样品几乎一般无二,反正阿奶是分辨不出来的,可她的速度却要比周芸芸快上几乎一倍。当然,周芸芸的速度也不算特别快,平均一分钟一个,黑天白日的干活,能赶出一千来个,可照三囡这速度来,只怕两千都不成问题了。

  看来,新衣裳的归属已定。

  三囡得意极了,只盼着赶紧开始正式包粽子。可一来用于染色的野菜还不够数,二来染过色的糯米不好保存,周芸芸在跟阿奶商议之后,还是坚持之前的决定,从四月最后一日开始包,两天包粽子,一天煮粽子,煮完连夜送到镇上,正好能赶在端午前倾销一空。

  至于细节方面,周芸芸也叮嘱了阿奶:“咱们这可不是自家包着自家吃的,吃到啥馅儿都无所谓。我看这样好了,阿奶你去多买些彩色棉线来,啥色儿的粽子就绑同色儿的棉线,馅儿也要区分开来,荤的和素的价格也不同,鲜肉的也得跟熏肉馅儿分开,素的也一样。这可得提前准备好,免得到时候闹不清楚再抓瞎。”

  这一点,周家阿奶还真没想到,虽说周家年年都包粽子,可都是实心的白粽子,有啥好区分的?再说本就是自家人吃的,就算里头馅儿不同,她也不会在意。可如今却是要做买卖了,自是不同一般。

  听周芸芸这么一说,阿奶一面点着头一面道:“那要是双色和三色的呢?”

  周芸芸正想说这个:“双色和三色包起来麻烦,我是想着干脆今年就做单色的,等回头大家都学了去,咱们明年再做双色的?还有一个,我怕到时候几百个粽子一个锅里,颜色容易给煮混了,先缓缓罢。”

  “是这个理,咱们可以慢慢来,只要抢在旁人前头就不怕没钱赚!”

  商定了细节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多了,尤其有阿奶这个军师坐镇,给全家每个人都安排了不少活计,虽说所有人都被使唤得团团转,可因着分工明确倒也不显杂乱。

  这期间,倒是有了一个意外之喜。

  之前,周芸芸只寻到了三种染色用野菜,分别是染饭花、红兰草和紫兰草,可这三种野菜数量虽多也没人同周家抢,可这一回周家是要做买卖,用的份量就多了,刚开始十来日倒是还好,越到后头几个小的收获就越少,偏野菜这东西也没人种植,便是周家如今立马去种那也绝对来不及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虽说前头三种野菜愈发少了,可又让三囡发现了另外三种。

  血皮菜、紫甘蓝、绿甘蓝。

  后头这三种并非常用的植物染色剂,不过也可以凑合着使用,尤其是血皮菜,汁液格外多,哪怕仅仅凉拌都极为容易渗出紫红色的汁液来,连舌头都能染变色。

  有了后续的支持后,总算没在染色这里头出意外。一直忙忙碌碌到四月底,真正的战役打响了。

  染色的汁液早已都熬出妥当放置在瓦罐里,全家齐齐上阵将糯米清洗干净后用汁液浸透,一直等着色成功后,才开始包粽子。彼时,其他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阿奶甚至还去村里借了大木桌子,好方便众人施展身手。

  连着两日,除了睡觉之外,连吃喝都是掐着点儿的,周家人愣是在五月初一傍晚时分,将所有的糯米和馅料用光。至于数量,早先就是按着每个竹篓子一百个计数的,十个竹篓子则刚好放入大竹筐了,清算下来,一共是三万一千三百多个。

  将零头先暂且不论,周家阿奶使唤众人将一筐筐的粽子抬入灶间,起大火烧水煮粽子。除了两个灶间外,院子里也有四口灶,那是阿奶在半个月前临时起意让大伯他们砌起来的,就是生怕到时候忙不过来。

  好在周家的锅和灶都是特大号的,一锅就能烧五百个粽子,周家两个灶间各两口灶,算上院子里新砌的四口,一共是八口灶,同一时间能煮四千个粽子。饶是如此,周家也要反复煮上八锅才能将全部粽子煮熟。再算上每锅粽子都要煮一个半时辰,哪怕不算捞出来放入的时间,也要整整一天一夜。

  干呗,都到了这一步,再退缩就不单单是赚不了钱的问题了。

  周家上下所有人齐心协力咬牙干活,别以为煮粽子就容易,这年头烧的都是土灶,那是要紧盯着灶眼的,尤其煮粽子需要的是大火,一刻都离不开人。另外,水也极容易烧开烧干,还要有人去村头挑水,以及不断的将囤在后院的柴禾搬到前头来。

  这一忙活,就到了五月初二的深夜里。

  早在晌午那会儿,周家阿奶就安排人轮流去歇觉,尤其是大伯他们几个主要劳动力,毕竟赚钱要紧身子骨更要紧。等这头所有的粽子都煮好了,阿奶提前雇佣好的三辆牛车也进村了。

  将三万多个粽子分别用干净的竹篓子装好,再放入大竹筐里,每辆车上都是十多筐。大伯他们仨每人跟一车,另外大堂哥跟着大伯,二堂哥跟着二伯,周家阿爹这边则是阿奶带着大金帮衬着。

  直到牛车走得看不到踪迹了,周家其余人才感觉到那股子近乎脱力的疲惫。要知道,为了不耽搁买卖,先前轮流歇觉也是先紧着大伯他们几个的,其他人几乎都已经累了两天两宿了。这会儿见终于完事了,除了轻松之外,更多的是浓浓的倦意。

  当下,谁也没多话,有些更是连洗漱都不曾,就回房沉沉的歇下了。周芸芸也是如此,左右先前已经将一切所能料想到的事儿都办妥了,接下来就要看阿奶的了。

  阿奶永远不会让家里人失望。

  依着周芸芸先前的料想,即便彩色粽子极为受欢迎,怎么着也要卖上两天。尤其端午节当日,便是为了应景,也会有人买上一个尝尝味儿,她还叮嘱了阿奶,要是头一日卖不完,索性在镇上寻个客栈住一宿,没得来回赶路的。

  结果,等周芸芸睡得昏天暗地醒来后,脑子里还嗡嗡响的没清醒呢,就听到院子里阿奶扯着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咋呼道:“……煮大肉啊!把肉切成大方块你不会呢?要吃咱就吃个痛快!”

  周芸芸一个鲤鱼打挺就起身下床,急急的套上衣裳连头发都没理就出了门。

  “阿奶?”周云云满脸的茫然,她在思考到底是自己一觉睡了两天,还是阿奶天才到不到一天就将粽子卖光了。再一看,阿爹和大金并不在。

  “我的好乖乖醒了?可是肚子饿了?来来,阿奶特地从镇上给你带的肉馅饼,你不是最爱吃肉馅吗?快来尝尝。”周家阿奶喜笑颜开的凑过来就给周芸芸塞了一嘴的肉馅饼。

  于是,连洗漱都不曾,周芸芸就被喂了一肚子的吃食。许是饿了许是味道真不错,周芸芸愣是保持着茫然的神情,任由阿奶喂完了俩肉馅饼,这才堪堪回过神来:“阿奶,粽子都卖完了?”

  “青水镇卖完了。”周家阿奶笑得牙豁子都出来了,“好乖乖就是厉害,我才到镇上,就依着好乖乖你的主意挑了几个色儿不一样的粽子剥开放在大海碗里,也听了你的切开了两个,分给来往路人尝尝。结果你知道吗?有个大户人家的管事经过,一口气就买了三百个。我瞅着,这不是现成的好去处吗?就让牛车夫赶着牛车去了镇上的酒楼,不到半日就都卖光了哈哈哈哈!”

  周芸芸一面咽着嘴里的肉馅饼,一面消化阿奶这番叙述。

  不管里头具体经过如何,等于就是阿奶将原本计划里的零售改为了批发?的确,酒楼是个好去处,可镇上有那么多酒楼吗?

  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周芸芸成功的获得阿奶一串嘚瑟的大笑:“咱们家知晓往镇子上卖,你当他们不会往县城里卖?今个儿才初三,晌午就从镇子里出发,到县城……该是用不了多久罢?”

  说到这里,阿奶也不确定了,没奈何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小姑姑嫁的青云镇,县城真的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而周芸芸则关注起了旁的事儿:“也就是说,我一觉睡到的大晌午?!”

  周家阿奶果断的摇头,在周芸芸略松了一口气之后,才道:“这会儿都快傍晚了,你这孩子睡了一整个白日!”

  周芸芸:“…………”苍天啊!!

  “不对,阿爹呢?大金呢?还有阿奶你卖了多少钱?”悲愤之后是赶紧转移话题,周芸芸一点儿也不想成为家里人口中懒婆娘。

  好在阿奶本就不欲为难她,便道:“我叫你阿爹带上大金去寻你大伯、二伯他们了。他们一定是在镇上摆摊,要是也寻酒楼或者大户人家,估摸着早就卖出去了。”

  “不着急,还有两天呢,肯定能卖完的。”周芸芸随口安慰着,同时眼睛晶晶亮的看着阿奶。

  阿奶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她一眼,遂拉过她压低声音道:“我给稍微调了下价,素粽子每个十五文钱,荤的每个十八文,单是我这边就收了一百六十多两!因着都是大买家,给的直接是银子,都不用去金银铺子兑。就算除却本钱,也有一百五十两!”

  卖价之所以会涨,也正是因着成本价高了,原本周芸芸按着去年的粮价估算出来的二十两成本,变成了四十多两,平摊下来每一路都要十几两银子。好在,利润倒也因此提高了不少,只要大伯和二伯那两边全卖出去了,这一趟买卖就能入账四百五十两。

  赚翻了!!

  “阿奶,赚了那么钱你就只打算请咱们吃肉?”周芸芸笑着调侃道。

  “咋会只有肉呢?我都想好了,回头后院的鸡,一人抓一只走,不想要的直接来我这儿领铜钱。再每人做一身簇新的衣裳,不要去年染坏了的土布,全做细棉布衣裳,正好天气热了,棉布透气。对了,三囡可以多得一身,给她阿娘。还有啊,我打算等歇两日,再去瞅瞅村里还有哪家卖地的,咱们庄稼把式最要紧的还是田地,多买几亩总不会错。”

  周家阿奶盘算来盘算去,忽的又想起一事:“还得再盖两间房,二山和二河都不小了,得把房子先盖起来,回头等忙过秋收了,给他俩都将媳妇儿抬进来……唉哟,我同你说这个做甚?好乖乖,你去吃大肉罢,改明儿让你阿爹带你去赶场子,想买就买啥,阿奶给你钱。”

  周芸芸原就有些睡懵了脑子转不过来,又听了阿奶这一连串的话,只听得一脑门子的浆糊。

  眼瞅着阿奶又要走人,她才赶忙拽住阿奶,急急的道:“阿奶,既然咱家赚了这许多钱,你就没想过让家里的哥哥弟弟去念书?”

  阿奶登时愣住了。

  见状,周芸芸忙耐心的劝着:“先前咱们家有钱是不假,可到底没过明路。阿奶你的担心我也明白,不就是怕外人知晓咱们家有钱有粮吗?可这会儿还能瞒住不成?别看镇上离村里有段距离,可这回是大买卖,卖的又是头一次出现的彩色粽子,你说咱们还能继续瞒下去吗?”

  铁定瞒不了,最多也就是在具体利润方面做点儿文章,可甭管怎么样,外人都能猜到周家赚了大钱,且至少在百两银子往上。

  “好乖乖,阿奶知晓你是好意,这事儿呀……还真不是想要瞒着谁。”阿奶迟疑再三,才道,“其实早十来年前,咱们村里的老秀才也是办过村学的,就是给你取名那个。那会儿,村里也有不少人家节衣缩食的把孩子送去念书,我也想过是不是将大山子送过去,咱们家负担不起所有孩子的束脩,一个两个还是没问题的,偏年岁不够。”

  村学原先是不限制年龄的,好些人家送去的娃儿太小,闹了不少事,办了没半个月,就给添了年龄限制,大山大河正好没赶上趟。那会儿,阿奶还真就挺心动的,攒了些钱,打算等够年岁了就将俩孩子先送过去。谁曾想,不到一年就出了问题,那些个进了村学的半大小子,一个个自诩读书人,本事没学到秀才考不上,却学人家穿长衫怪里怪气的说话,还总说要参加甚么诗会,莫说下地干活了,那简直就是逼着爹娘捧着饭食到他跟前伺候着。

  乡下人家,就拿周家来说,想要供出个读书人也得节衣缩食,更不提其他家境还不如周家的。几年下来,那些个孩子都废了,满口子的之乎者也,全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那孟秀才还是老孟头咬牙送到镇上去开蒙的,他倒是坚持了下来。可你看他,考是考上了,将来前程许是真不赖。可要我说,宁愿家里的孩子老老实实种田糊口,也不要图那没影儿的前程。”

  周芸芸沉默了一会儿,她承认她想的太简单了,先前只觉得不能让全家当睁眼瞎,加上家里又有钱了,去念几年书也是好的,却没有想过这里头还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思忖了片刻,周芸芸便问道:“那村学呢?可还有?”

  “老早就没了。”阿奶怕她不信,又道,“读书真没啥好的,就算真有那个本事,没个十几二十年的也出息不了,就算真出息了,这年头旁的没有,白头秀才可是一堆呢!”

  科举的确是通天梯,然而其难度却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周芸芸抿着嘴想了一会儿,又道:“那假若只是认识几个字呢?会认字,能写自己的名字和常用字,再学一学数筹,这个不难罢?”

  “学那玩意儿有啥用?”

  “可咱们家有黄金锦鲤呢,阿奶你不是说有鱼祖宗保佑,往后买卖铁钉会越做越大吗?总是要记账算账的,家里没一个会写字儿的咋行,请别人帮忙管不怕被蒙?”周芸芸一脸坚定的看着阿奶,“让他们去试试罢,就算不成,也不过是浪费丁点儿束脩钱。再定个时间,要是一年后啥名堂都没有,索性趁早放弃。没村学也不打紧,让大伯找那孟秀才说说,看能不能把几个小的送去同他学几个字,早上去,晌午就回来,下半晌照常干活,也不耽误什么。”

  “这倒是不赖。”

  最终,周家阿奶被说服了,等入夜,周家大伯一行人回家后,阿奶收好银子就将这事儿同他说了说,吩咐他明个儿一早再往镇上去一趟,多买些糯米回来,到时候包上几十个粽子,赶在端午之前送过去,顺道儿探一下口风,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收几个学生。

  “……只要他愿意收,咱家每个月送三五斗米去,尽够他一个人吃了,担水砍柴这些事也能帮着做,再说只学一早上,也不耽搁他做学问。”

  其实,周家阿奶并不敢肯定孟秀才会不会收学生,毕竟人家十四五岁就中了秀才,年轻才俊,哪怕时运不济雪崩没了双亲,出孝期总要接着考举人。像十来年办村学的老秀才,不就是到了花甲之龄,知晓科举无望才收的学生。

  事关自家子侄的前程,周家大伯满口子答应了下来。次日起了个大早从镇上买回了不少糯米,吩咐自家婆娘就着昨个儿剩下的汁液赶出了五十个粽子,又用崭新的竹篮子装好,赶紧给人送去,免得夜长梦多。

  不曾想,周家大伯前脚刚走,后脚周家就被人包圆了。

  来的当然不是外人,打头的就是先前没少往周家跑的三奶奶,这回倒不是托着小孙子小孙女了,而是干脆阖家老少全凑到一块儿上门来了。

  头一个发现的不是旁人,正是蹲在太平缸前守着鱼祖宗沾仙气的周芸芸,一发现有情况,她立马将胖喵哄到了屋里,毕竟头几回三奶奶过来时,都不曾跟胖喵打照面,这一回周芸芸也不打算多事儿。

  看着胖喵回了屋里,周芸芸便高声唤了阿奶出来,至于三奶奶的来意……

  钱帛动人心,定是来要方子的。


  ☆、第039章


  “大嫂子!”

  周芸芸就这般看着隔房三奶奶以不符合她身形年岁的速度径直冲到了周家阿奶跟前,笑得见眉不见眼的:“唉哟我的大嫂子哟,咱们不是一家子吗?怎的有这般好的发财机会,你也不惦记着弟妹我呢?想当年,我还给你生大牛那会儿,我还特地给你送了六枚鸡蛋呢!”

  大牛就是周家大伯,也就是说,这最起码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周芸芸索性仍坐了回去,托着腮帮子好笑得看着隔房三奶奶上蹿下跳的拍自家阿奶的马屁。这显然是先礼后兵,就是不知晓万一阿奶拒绝了会是怎样一番情形了,不过周芸芸一点儿也不担心。

  “是是,六枚鸡蛋可真多!你不就是想问方子吗?多大的事儿!”周家阿奶没好气的翻着白眼,不等隔房三奶奶变脸,她便将大金唤到了跟前,遥指着后山,吩咐道,“大金你带着你三奶奶他们往后山跑一趟,教他们认识一下染色的那几种野菜。”

  隔房三奶奶登时傻眼了,一副震惊到不敢置信的模样:“啥?野菜?”

  “你不就是想知晓咱们家是怎么给粽子上色儿的吗?实话告诉你,就是从后山上头采了野菜回来剁碎熬煮成了汁液,再将糯米泡里头上色儿的。”周家阿奶回答的别提有多痛快了,“我叫大金领你去山上寻,至于旁的,你该不会连怎么包粽子都要问我罢?”

  “唉哟,大嫂子我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天大的好人!!走走,赶紧的!回头三奶奶给你买糖块吃!”

  惊喜来得太突然了,隔房三奶奶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五彩粽子最稀罕的就是上色儿的步骤了,旁的类似于调馅儿其实并不算难。杨树村这一带先前多半人吃的都是白粽子沾糖,这也仅仅是一个习惯问题,或者说是思维误区,如今得了周家的提醒,自会将包子馅儿、饺子馅儿往粽子里头添。当然,味道好不好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反正调馅儿不稀罕,上色儿才是重中之重。

  这般紧要的秘密就这么被她套出来了,隔房三奶奶就像在三伏天里喝了冰水那般痛快,浑身毛孔都舒张了,至于先前盘算好的哭穷哭惨威逼利诱……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不过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事情进行得太顺利,她险些都忘了先前自己怕周家藏私,特地将宗族里所有人的都支会过了,打算集齐全族齐刷刷来周家施压。法子她都想好了,先套近乎,再让小的坐地上撒泼打滚哭闹说饿死人了没饭吃,若周家还是不肯,再请族老出面,便宜哪能让一房占了?

  想得很美,计划也周祥,结果周家阿奶压根就不按牌理出牌。

  三奶奶简直不敢相信,将心比心今个儿要是她本人有了这么能赚钱的方子,说甚么也不会给人家,族亲也是外人。结果周家阿奶看着挺精明能干的一人,居然蠢成这样?!要早知道、早知道……

  世上没有后悔药,方才周家阿奶说的那席话可没遮着掩着,她是听到了,落后几步跟过来的周家全族也都听到了。

  “我们也要跟着去,可不能只紧着自家弟兄!”

  “说这些有的没的作甚!都跟上!咱们一道走!那野菜长在大青山上就是大家伙儿的,还能让哪一家摘了?”

  周家阿奶自不会反对,只叮嘱大金务必要耐心教,直到所有人都辨认清楚了再回家。

  隔房三奶奶气得都要上天了,偏这是她自作孽,眼瞅着大金已经迈开步子往后山去了,其他人纷纷跟上,她除了抢个好位置还能做什么?

  很快,周家大院就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周芸芸只一脸同情的望着后山方向,为那些人鞠了一把辛酸泪。五彩粽子真心不是甚么秘方,之前是没人想到,一旦有人起了头,立刻就会有仿品出来。等那些人采了野菜买了糯米包好了再送到镇子上去卖,到时候镇上、县城里到处都是五彩粽子,压根就算不得稀罕了。偏这玩意儿原就图个新鲜,既然遍地都有,哪还卖得起价钱?

  周家阿奶和周芸芸的想法如出一辙,可灶间里的大伯娘却心疼得直抹眼泪。自家赚钱的方子凭啥给人家?她先前还想着回娘家说一声,让娘家人也好跟着沾沾光。虽说这会儿她仍可以这般,可如今方子人人都知晓了,便是还能去镇上赚一笔,那肯定也少了许多。

  正抹了眼泪呢,大伯娘听着外头自家男人的声音,忙擦干眼泪,走到门口细细听起来。

  周家大伯道:“……答应了,一开始说只收一个,后来我求了他半晌,这才让他松了口,说最多三个。我都想好了,正好咱们家每房一个,让仨小的都去!”

  “既是答应了,咱们就该把礼备好,米面柴禾都少不了,再不然拿玉米饼子去也成,省的他还要费劲儿和面开火。”

  “成,都听阿娘的。”

  灶间里大伯娘听得一头雾水,听着倒像是在说送礼的事儿,可这平白无故的,做甚么要给人家送礼?等等,收三个、仨小的都去……大伯娘心下一跳,莫不是打算让几个小的去镇上当学徒工?!

  想到这里,大伯娘登时急上了火。周家卖粽子赚了多少钱,外人只能靠猜测,她还能不知晓?少说也有三四百两银子呢,怎的还这般狠心的让自家孩子去镇上给人当学徒工呢?那得受多少罪!

  等周家阿奶往后头去了,大伯娘顾不得院子里还有个周芸芸,立马窜出去强行将自家男人拖进灶间。

  “这到底是咋的了?家里的日子过得这般好,阿娘先前还说要吃大肉做新衣,咋一回头就打算折腾几个孩子了?不成,我不同意!”

  “啥玩意儿?”周家大伯被自家媳妇儿一惊一乍的样子弄得很是茫然,等回过神来当下叱道,“胡闹!阿娘让几个孩子跟孟秀才做学问,人家孟秀才也松口答应下来,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儿,你居然不同意?你凭甚么不同意?”

  大伯娘愣了半晌,冷不丁一拍巴掌,喜道:“你是说咱们家的小子能跟着孟秀才做学问?那以后也能考上秀才当大官了?天啊!这是大好事儿,好事儿啊!!”

  周家大伯今个儿来回跑了一天,这会儿见自家婆娘傻成这样,登时没好气的道:“一会儿闹脾气一会儿傻乐的!行了,反正这事儿你别管,也别逢人便说,不过学几个字,什么考秀才当大官,八字儿还没一撇呢!”

  “成成,都听你的。”大伯娘欢喜得顾不上旁的,乐了好一会儿,才忽的道,“他爹,咱阿娘打算让谁去?”

  “一房一个,你说让谁去?大山二山都多大了,当然是三山。”

  “就不能都去吗?得了,我知晓那不可能,不然田间地里的活儿谁做呢。”都是当娘的,她当然说不出来让自家小子都去做学问,让侄子去干活的话,那不成啥人了?老三家的都没那么不要脸皮。只是略想了想,她又道,“三山个头窜得快,去年开春做的新衣都短了一截了,你说阿娘啥时候去买布?”

  “你倒是自个儿去问呢!”周家大伯在灶间里待了好一会儿,热出了一头一脸的汗,说着这话就出门去了,他才懒得理会这些琐碎的事儿。

  大伯娘独自一人在灶间又发了一会儿呆,似是想到了甚么,忙不迭的出去寻周芸芸。

  “芸芸啊!”

  周芸芸已经让胖喵从屋里出来了,这会儿一人一猫倚在一起,头碰头的打瞌睡。冷不丁的,耳边传来大伯娘的唤声,周芸芸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咋了?”

  “大伯娘吓到你了?这不是,我想知晓咱们家啥时候扯料子做新衣呢?我不敢问,还是你帮着问问?”顿了顿,大伯娘又道,“还有个事儿,就是我想让我娘家那头也学着做五彩粽子,你看成不?”

  “成啊,咋不成?”周芸芸想了想,额外添了一句,“大伯娘,你要是打算让娘家人尝个新鲜倒是无妨,可要打算做买卖的话,估计没啥赚头。”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就是琢磨着我娘家总不能落人家后头。再一个,就算做不成买卖自家人也能尝个味儿,不妨事儿。对了,裁衣裳那事儿你记得问,左右早晚都要做新衣,这赶早不赶晚嘛!”大伯娘催促道。

  这话也没错,周芸芸想着正好可以活动一下坐僵了的身子骨,当下便起身去寻阿奶。也没提大伯娘,只道是自个儿想穿新衣裳,催促阿奶早点儿去买布料。阿奶当下便取了银子,高声唤周家大伯再往镇上跑一趟。

  周家大伯:“…………”这是铁了心溜他玩儿呢!!

  看着周家大伯一脸无奈的出了门,周芸芸险些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可现世报来得快,等到了晚间,她就笑不出来了。

  裁新衣是好事,可万万没想到,周家大伯那审美同阿奶简直一脉相承。阿奶难得大方一回说要买上好的细棉布,周家大伯忙活半天,买回来的是细棉布没错,那花色简直一言难尽。

  统共六匹布,三匹靛青色无花纹,两匹红红火火大花布,还有一匹格外出挑的桃红色小碎花,不用等周家阿奶分配周芸芸已经看明白了,那匹瞧着尤其淳朴的碎花儿布铁定是阿奶特别交代买的,给谁不用说。

  果不其然,阿奶一个箭步冲上来,抢过那匹桃红色布料径直塞到周芸芸怀里,满脸喜色赞道:“好乖乖!这料子可真好看!回头裁一身夏衫,穿上铁定美得很!十里八乡没有更出挑的!”

  周芸芸还没反应过来,阿奶又说:“这匹布全是好乖乖你的,谁也别抢!裁完衣裳剩的做被面也好你收着也成,等新衣裳穿旧了咱们再裁新衣!”

  凭良心说,料子绝对是好料子,摸着既柔软又透气,可那粉嫩的颜色,那惨绝人寰的碎花……她无论如何也穿不上身啊!

  周芸芸还在犹豫,就对上阿奶关爱的眼神,霎时间啥纠结也没有了,不就是一匹碎花儿布,多大点儿事啊!整个一身全是那花色是不好看,回头拿靛青色打底,用碎花布做装饰,搭配起来不就成了?

  “阿奶阿奶!”三囡叫着跑了进来,她原本在屋里喂鸡,白日里阿奶终于将许诺好的活鸡奖了下来,看她一瞅那鸡连她养的鸭鹅一半大小都没有,可心疼坏了,忙趁着天没黑又去挖了好些虫子。直到这会儿听着这头的说话声才知晓是大伯买布回来了,忙不迭的冲过来咋呼道,“也有我的对不对?我包的粽子最多,该有两身的。不对,是我阿娘有两身!”

  “知了知了,少不了你的。”周家阿奶没好气的伸手点了一下三囡的脑门,“回头等裁开了就给你。”

  又向俩儿媳、俩孙媳吩咐道:“这几日灶间的活儿就让芸芸做罢,你们先把衣裳给赶出来,眼瞅着天就热起来了,土布太厚穿着遭罪。”

  听得这话,周芸芸忙道:“我的旧衣裳还能穿,不着急,最后再轮到我好了。”

  阿奶欣慰的看了过来,笑着点头道:“那就先紧着爷们罢,到底要下地干活,少遭些罪也好。”


  ☆、第040章


  夜已深,周家大伯娘躺在炕上,却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翻来覆去许久后,她终于忍不住鼓捣醒了身边早已鼾声震天的男人,压低了声音道:“他爹,你说阿娘这是啥意思?说是让几个小的读书做学问,可眼瞅着这两日就要去孟家了,提都不提买笔墨做长衫的事儿。笔墨也就算了,左右啥时候去买都来得及,长衫呢?没个两三日工夫能做好?”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琢磨这些做甚?还长衫……穿那玩意儿还咋下地干活?”任谁睡得好好的被闹醒都不会有好性子,周家大伯不耐烦的回了一句,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可他这话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激得大伯娘一下子坐起身来,不敢置信的拔高声音问:“你说啥?下地干活?咱三山子是读书人,不穿长衫已经够惹人笑话的,居然还要下地干活?”

  “瞎激动个啥?”周家大伯愈发不耐烦了,带着点儿火气道,“不干活吃啥?你是打算咱们一把年纪还养着他,还是指着他哥嫂供他一辈子吃喝?别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要是他将来有本事也罢,万一没啥出息呢?咱们一家都是庄稼把式,他要是连地都不会种,迟早饿死!”

  “可、可这事儿……”大伯娘都被说懵了,这跟她原先想的完全不同。

  在她看来,读书人原就比庄稼把式高贵太多了,哪里会有人一边读书做学问一边还下地干活的?这要是真的穷得揭不开锅,那她也认了,偏周家如今不说在杨树村头一份,起码也跟张里长家差不多了。可听自家男人这意思,完全没打算倾一家之力供养是三山子,反而有种任其自生自灭的感觉,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你给我消停点儿!莫说三山子如今还没开始做学问,就算他将来真有出息,那也没得委屈其他孩子供他一人的。我问你,今个儿要是咱们家有出息的是我三弟,你能乐意他啥活儿都不干,叫我们出力出粮养着他那一房的人?动动你的脑子!”

  得了这一番训斥,大伯娘彻底哑火,原先的一腔火热也冷却了下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旁的周家大伯见自家婆娘终于消停了,悬着的一颗心也暂时落了地。其实,他也知晓自家婆娘没啥坏心眼儿,就是没见过世面,又总是把事情想的太美。要他说,读书做学问要真那么容易,杨树村这上百年来,会只出两个秀才?再说了,就算他没啥见识也知晓考上秀才只是第一步,离当上青天大老爷还远着呢!

  周家阿奶也是这般想的,不单没让做长衫,甚至连笔墨都没叫人买,只说刚开始学费这钱做甚?先拿竹笔在沙盘上写,等回头学出个样子来了,再去镇上买笔墨也不迟。

  就大伯娘那胆子,让她在自家男人跟前嘀咕两句还可以,你让她正面杠上阿奶试试?最终,她也只能选择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的低头裁布做衣裳。

  先做的是周家大伯仨兄弟的夏衫,之后则是小辈儿的男丁们,最后才轮到女眷们。倒是没人对这个顺序有异议,唯独大伯娘暗暗叹了好几口气。她那闺女哟,咋就那么蠢呢?偏就离了家,啥好处都没落着。

  这厢,几个外来媳妇儿忙着做衣裳,那厢,周芸芸则变着法儿给家里人做好吃的。

  春夏之季真是遍地都是美食,先前周芸芸被迫窝在太平缸旁跟鱼祖宗作伴,可算是攒了不少的怨气。这不,一旦重获自由后,她第一时间拿了俩竹篓子去了离家不远新买的两亩稻田里,撩起衣袖裤管,将其中一个竹篓子当鱼篓使,没一会儿就捞到了鱼。

  要是捞到的是大鱼,周芸芸就挑出来放在另一个竹篓里,小鱼则放生。捞了几次,她掂量着差不多能有个十来斤后,才拎着满满的竹篓子回了家。

  稻田里的鱼挺肥的,十来斤重其实也就七条,周芸芸利索的把鱼开膛破肚收拾干净,开始做今个儿的午饭。

  她只打算做两道菜,鱼锅饼子和姜丝鲜鱼汤。

  鱼锅饼子是锅底熬鱼、锅边贴饼子,等锅底的鱼熟了,锅边的饼子也跟着金黄焦香了,既算是菜肴也算是主食。还在锅里呢,鱼香混着玉米饼子的清香飘出来,让人闻着就口齿生津。尤其那玉米饼子,原本是干巴巴的一点儿滋味都没有,可因着在锅里吸饱了鱼汤的香味,很是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再配上微辣的鱼汤、鱼肉,保准吃了还想吃。

  姜丝鲜鱼汤就更简单了,托阿奶的福,调理全是现成的。鲜鱼切块备好,生姜切丝,配上葱花、细盐、米酒、胡椒、香油翻炒,再放入八角桂皮调味,熬上一刻钟就可以起锅了。

  因着周芸芸专用灶间里的灶台是特制的,她下厨时,既不用裁布做衣也不用下地干活的三囡就负责帮着生火。这丫头本就是个嘴馋的,一面烧着火,一面流哈喇子,不到半刻钟就忍不住探出头跟周芸芸商量:“阿姐让我尝一口好不好?回头我送你一个鸭蛋!”

  周芸芸正掀开锅盖检查熬煮的进度,听得三囡这话,顿觉好笑:“过会儿就能吃了,就这么耐不住?再说,你养的家禽才多大?还鸭蛋呢,我看等秋收能吃到就不错了。”

  虽说没亲自养过家禽,可周芸芸依稀记得家禽要长到半年以后才能下蛋,当然吃着激素饲料长大的不算在内。

  “谁说的?我家小花已经下蛋了,前个儿一个,昨个儿一个,就是今个儿还没有看到。”三囡想了想又道,“倒是大花今个儿头一回下蛋,老大老大的,比小花的蛋大了两三圈。”

  小花是三囡养的鸭,大花就是她的鹅。周芸芸对于三囡继承自周家阿奶的取名天赋已经无力吐槽了,让她颇为诧异的是,大花小花居然都下蛋了。

  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周芸芸依稀记得二月初阿奶买回众多家禽时,该是刚孵化不久,也就十来天的样子。如今刚过端午,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半月,这就已经长到能下蛋了?

  莫非三囡点亮的是养殖技能?!

  “既下了蛋你就好好攒着,回头有个十几二十枚了,拿来我帮你腌盐鸭蛋,或者做松花蛋也成。等将来有鸡蛋了,我还可以给你做别的好吃的。”周芸芸琢磨着在这个时代,三囡要是擅长养殖还真是一件好事儿,当下又撺掇道,“不然你攒着不吃也成,回头全卖了,再买鸡仔鸭仔来养。反正你这么会养,回头鸡生蛋蛋生鸡,保不准过个两三年你就有几十上百只鸡鸭了。”

  周芸芸规划的蓝图太美,惹得三囡完全忘记了弥漫在灶间那浓郁的香味,只深深的陷入了美好的畅想之中。

  直到周芸芸这头的鱼汤饼子都出锅了,三囡才回神过来帮忙,就这样还不忘跟周芸芸讨教:“阿姐,那要是我又想吃蛋,又想把蛋攒起来卖钱怎么办?”

  “那就一天吃一个蛋,剩下的攒起来。”周芸芸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其实吃货也挺萌的,前提是自给自足勤快能干的小吃货。

  “好好,都听你的!阿姐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

  莫名收获了迷妹一枚,周芸芸好笑又无奈,只催促三囡跟她一起赶紧将鱼汤饼子端到堂屋去。

  意料之中,今个儿的午饭得到了全家一致好评,没多会儿,就风卷残云般的给全吃完了。直到剩下满桌的空盆子,才忽的想到周芸芸不可能跑到村口河边捞鱼,而周家上下全在忙活,连大金他们仨上半晌也在孟家,可以说除了最小的三囡外,周芸芸使唤不了任何人。

  “好乖乖,这些鱼是哪儿来的?”要说是山涧里摸来的也不可能,不说鱼汤是用整条鱼炖的,就连鱼锅里头也都是大块的鱼肉,山涧里小鱼小虾是不少,大鱼可稀罕得很。

  “稻田里捞的,其实还能再长长,可我忍不住想吃了。”

  周芸芸并不奇怪家里人没有发现稻田里的鱼苗已经长大了。要知道,那可是两亩稻田呢!换成她前世的算法,一亩就是六百六十六平方米,两亩稻田堪比三个篮球场了。虽说里头的鱼不少,可稻田里水深,又种满了秧苗,忙着干活的人忽略了也很正常。

  见周家众人都不敢置信的看了过来,周芸芸摊了摊手:“在稻田里捞鱼很简单的,那里的鱼都傻,拿竹篓子当鱼篓使就成,口朝下再放平,没一会儿就有鱼钻进来了。就是大小不一定,不过我都有把小鱼放生。对了,等秋收时,咱们把稻田里的水放干,到时候肥鱼随便捡,两亩稻田估计能出上千斤肥鱼。”

  这番话一出,周家众人齐刷刷的傻眼了。

  大青山一带因着河流众多,鱼向来是卖不了太高的价,跟猪肉鸡肉更是不能比。可再怎么样,也比普通米粮价格略高。上千斤的肥鱼,这要是都卖出去,能换多少钱?!

  周家众人还沉浸在幻想之中,周芸芸又道:“我就想着,这段时间咱们可以多做一些鱼的菜,鱼汤滋补,正好给家里人好好补补身子。对了,我下半晌再去捞几条鱼,咱们晚上就吃香菇豆腐鲜鱼汤咋样?正好前两日大金上山时,帮我挖了不少蘑菇回来。配菜的话,就香酥鱼排?”

  “你想咋样都行。”周家阿奶这一回倒是不小气了,左右稻田里多的是鱼,这不花钱还能让全家吃饱吃好,多合算的事儿,就是她有些心疼周芸芸,“好乖乖你以前也没下过地,回头让你阿爹去捞鱼。”

  “我去我去!”三囡举着胳膊咋呼道,“我可会捞鱼了!”

  鉴于如今稻田里的鱼,最初都是大金三囡等人从山涧里摸来的小鱼苗,周家众人倒是不怀疑她这话。况且,稻田的水再深又能有多深?连山涧小溪都比不上,完全不怕出危险。

  就连三囡的阿娘都没反对,只多叮嘱了一句,让她别把鞋落在田埂里。至于会不会把衣裳裤子弄脏,她阿娘已经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事实上她都打算给闺女拿靛青色布料做衣裳了,不是舍不得花布,而是打心底里认为,不管啥色儿的衣裳,穿她闺女身上都是一个样儿。

  有了周芸芸一天三顿变着法儿做全鱼宴,周家众人冬日里瘦下去的肉全翻倍的长回来了。这年头虽不是以胖为美的,可略有些圆润却显得富态有福气,至少在杨树村,周家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在这档口,周家阿奶又宣布了一件事。

  准确的说该是一连串的事儿。

  首先,阿奶准备买下自家附近几块零散非耕田的地,价格倒是不贵,便是加上契税也不过五六两银子。

  接着,她打算沿着自家宅基地围上一圈的栅栏,既防贼又防家禽跑出去,如此一来她就可以将原本在后院的鸡窝挪到前头来,空出来的地方再搭个粮仓,多囤粮食。

  再之后,还要另盖一排房子,毕竟几个孩子都大了,尤其二山和二河都到了娶媳妇儿的年岁,正好忙过秋收后办喜事儿。

  最后,也是最为耗时耗力耗钱的一项,打水井。

  杨树村是有水井的,整个村子就两口,一口在村头,一口在张里长家。周家先前吃喝不愁,阿奶也攒了一笔钱,却从未打算过要打水井。

  这是因为打水井是一项非常困难的事儿,跟盖房子不一样,整个杨树村压根就找不到一个会打井的人。也就是说,周家阿奶在决定要打井之时,就已经想好了去镇上找专门打井人过来干活,且这里耗费的时间至少会在两个月以上,花费则在二十两银子往上。

  尽管经历了吃大肉穿新衣,还有仨小子去念书,可直到这一刻,周家上下才清晰的认识到家里有钱了。

  又因着周家素来都是阿奶的一言堂,她说这些完全只是跟家里人打个招呼,而不是想要寻求意见或建议。等阿奶说完,其他人听完后,就接着该干啥干啥去。

  倒是周芸芸,随着伯娘堂嫂们做完了全家人的夏衫,她又闲下来了。倒不是完全不做饭了,而是她只负责下厨,其他类似于捞鱼宰杀清洗切丁的活儿,都被别人包圆了。于是,闲下来的周芸芸特地逮了个空档关心了一下自家弟弟。

  大金跟着孟秀才读书也有一段时日了,比起被各自的阿娘抱以极大希望的三山和三河,大金这头,阿爹和阿姐都未曾给他任何压力。好在他本就聪慧,便是没人逼着他,也依旧在三人里拔得头筹。

  见自家阿姐忽的关心起了自己的学业,大金只道:“孟先生人很好,对我们都很耐心,我也有很认真的听他讲课。可是阿姐,我想了想,还是不打算走科举这条路。你不要生气,我可以解释的。”

  周芸芸很想说自己一点儿也不生气,事实上她压根就不觉得大金有能耐走科举之途。

  这么说罢,在古代能通过科举走上仕途的,其概率相当于她上辈子考上清华北大最热门专业的头几名。周芸芸上辈子是个学渣,初中毕业后就去职业学校学了厨艺,当然更多的技艺还是毕业以后跟师傅学的,就她自身而言,打心底里认为哪怕让她在现代重生个十回,也绝无可能考上清华北大。

  人贵自知。

  因此,面对大金略有些忐忑的神情,周芸芸很淡然的道:“你说,我听着。”

  大金略松了一口气,才开口:“我一定会努力学习认字写字,还有学算筹。可除了这些,其他都没啥意思。孟先生的那些书我瞧了几眼,一个是太难了,还有一个……我要是去念书了,往后谁来养家?就算将来咱们还有弟弟妹妹,可我才是长子,总不能到时候我去念书,让弟弟妹妹或者堂哥他们供着我罢?阿姐,我真的有仔细想过,与其去搏看不见的富贵,还不如好生下地干活,闲了做点儿小买卖,养家糊口。”

  周芸芸倒没想到大金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愣神。

  在这之前,周芸芸觉得自己已经够早熟了,毕竟她上辈子是没有父母亲人可依靠的孤儿。可便是如此,她十岁时,也还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宠的小公主,养家糊口这种事情完全不在她的考虑之中。

  有人说,父母越失职孩子就越早熟,若说周芸芸上辈子早熟是从父母双亡开始,那么大金呢?

  沉默了许久之后,周芸芸沉声道:“你这个想法可有跟阿爹提起过?他是怎么说的?”连她这个当姐姐的,听了大金先前那话都觉得满满的愧疚,周家阿爹一定会很伤心罢?

  “我还没跟阿爹说。”大金低垂着头很是颓丧,“我想等过个一两年,再找借口说自己蠢笨不是读书的料,正好那会儿我也大了,可以帮着阿爹养家了。”

  周芸芸在心里微微叹气,说起来,眼下周家这情况搁在杨树村倒是极为不错,可真想供出一个读书人却还是很吃力的。况且,大金有句话说的对,他是家里的长子。

  思忖再三,周芸芸道:“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我支持你。”


  ☆、第041章


  周芸芸姐弟俩谈心的次日,周家大伯就将老周家附近的几块地买了下来。因着并非耕地,价格相当实惠,统共也没花上几两银子。在听说周家还打算造房子、打井后,张里长还自告奋勇的打算让族人来帮忙,被周家大伯婉言谢绝了。

  杨柳村里,张家和周家都算是大族,其他的类似于丁家、王家则人丁相对比较少。像去年雪灾呼吁村里人帮着一道儿修缮房屋时,老周家虽派了很多人出去帮忙,实则基本上就是在周氏一族里打转。也因此,周家需要人帮忙时,多半请的也是族里人。

  当然,这些事儿跟周芸芸是没啥关系的,只是她先前挖坑把自个儿给埋了,弄得如今轻易出不了门。去灶间倒是无妨,反正没离家就成,用周家阿奶的话来说,除了好乖乖哪个还有福气伺候鱼祖宗?

  好在周芸芸上辈子就是个宅女,原就不爱到处晃悠,尤其最近周家人来人往的,瞧着倒也挺热闹的。

  事实上,在买下了附近几块地后,周家并未第一时间起房子,而是先伐木削木桩,围着宅基地打了一圈的木栅栏。这倒是不费甚么工夫,木材直接从后山伐,拖回来砍成胳膊粗细半人多高的木桩,再用细木条横着钉好,最后竖起来深深的打进地里,没两日就大功告成了。

  周芸芸目睹了围栅栏的全过程后,回头就跟周家阿奶建议,可以从山上弄些带倒刺的藤蔓荆棘回来缠在木栅栏上。甭管是藤蔓还是荆棘,都是见风就长、生命力及其顽强的植物,甚至不需要特地照料,只要弄些回来,缠绕上后就完事儿了。要不然光是半人多高的木栅栏,估计也只能防着家禽往外跑,压根防不住贼。

  有了周芸芸的建议,周家大伯几个又忙活起来,好在藤蔓和荆棘都不是甚么稀罕玩意儿,从山上弄来再到缠绕妥当,也就这么两三日的工夫。这档口,周家阿奶也顺势将原本位于后院的鸡窝挪到了前头,等藤蔓荆棘牌木栅栏完工时,周家大院已经是鸡鸭鹅满地跑了。

  只是如此一来,新的问题也出现了。

  要知道,最初周家阿奶买的是四十只鸡并两只鸭两只鹅。鸭鹅自是分别给了大金和三囡,鸡最早是被圈养在后院的,只是后来阿奶论功行赏时,给家里每个人都分了一个,因着都是半大不小的鸡,加上当时周家大院是完全敞开的,那些鸡都被各房养在自个儿屋里,由女眷代为照顾。可如今,随着院子的封闭,加上阿奶很豪气的将剩余的鸡全打开丢到了院子里,自是惹得旁人心痒难耐。

  鸡这玩意儿其实是家禽里头最好养的一种,既可以圈养,也可以散养,且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现离家出走这种事情的。最重要的是,只要散养的地方够大,它们就能自主觅食,甚至都可以不用喂任何米粮。

  周家阿奶开了个好头,转个身儿的工夫三囡也有样学样起来。不过,三囡的性子摆在那儿,她对于她的宝贝家禽,那可真的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这已经不是饲养家禽或者豢养宠物了,而是活生生的侍奉老祖宗。

  她能舍得她的活祖宗跟一群鸡混在一道儿?

  让周家众人险些惊得掉下巴的是,三囡央了她嫂子给缝制了几块花头巾,用的就是阿奶先前买的红红火火大花布,鸡鸭鹅每只都有,款式颜色完全一模一样,绑上头巾后,画风那叫一个醉人,反正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帮着做头巾的大河媳妇儿。

  偏生,其他人还没法说三囡浪费好料子。

  原因倒是简单,之前给家里每个人做新夏衫时,三囡主动放弃了大花布。其实,她的品位更接近于周芸芸,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料子,更喜欢的是男丁们的靛青色无花纹料子。正好,她阿娘也嫌弃她整日里脏兮兮的,索性就依了她。也因为如此,当三囡开口要做衣裳剩下的布头时,谁也没法拒绝。

  其他人见这法子管用,也跟着有样学样。哪怕舍不得花布头,早以前的破衣裳也可以凑合着用,再不然往爪子上绑条彩线也行,只要能分辨清楚是哪房的就成。

  只是等所有的家禽都在院里撒丫子乱窜时,三囡精心饲养的活祖宗就不可避免的显露出来了。便是不提鸭鹅,光是单独养了没几日的鸡都比旁的大了一圈,瞧着就格外的精神。等回头发现三囡养的家禽开始下蛋后,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下,不说周家其他人,连周家阿奶都不由的对三囡另眼相看。身为乡下农家女,甭管是极会侍弄田地,还是擅长饲养家禽,都是格外出挑且实用的能耐,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只要三囡继续保持下去,等过些年她长大可以说亲时,十里八乡的媒婆绝对会踏平周家门槛的。

  试想想,你长得好看有啥用?好看能当饭吃?再说嫁娶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得再好看,能让公婆松口?人家还怕娶进门一个活祖宗呢。像三囡这种,不怕脏不怕苦不怕累,且还有一手极赞的饲养家禽本事的闺女,那才叫顶顶好。

  亏的三囡并不关心外头的事儿,她要是知晓自个儿因着贪嘴拼了老命精心侍奉的这群老祖宗,让她身价倍增的话,她一定……不会往心里去的。

  天大的事儿都比不上吃到嘴里的好吃的!

  贯彻这一想法,三囡回头就央求周芸芸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譬如,今个儿周芸芸给她做了一盘鹅蛋炒莴笋,她就分了周芸芸一些,剩下的她全吃了,还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有滋有味的吃下肚的。

  其实,三囡倒是想分给长辈,可没人有这个脸面跟她分食。尤其周家阿奶冷着脸一圈看下来,引得其他人忙不迭的表示,阿奶有言在先,肉和蛋都是三囡的,只催促她自个儿赶紧吃。

  那就吃呗!

  三囡本就不是矫情的性子,左右让也让了,长辈们不吃,她就一个人吃独食。

  虽说这些日子以来,周家的伙食呈直线上升状态,可因着去年间,阿奶让人把所有的牲口家禽都给杀光了,而今年开春刚养的鸡到如今还不曾下蛋,先前攒下的鸡蛋更是早几个月就吃完了。这么一来,整个周家上下可是有段日子没碰到禽蛋类吃食了。

  这也是没法子,乡下人很少会去镇上买肉买蛋来吃,通常都是自家有啥就吃啥的,加上周家的伙食也确实不差,以至于阿奶完全忘了这茬,直到三囡在饭桌上虐全家。

  周芸芸乐得要命,她倒是不馋这些,还跟周三囡商量着等鸡开始下蛋了,分她几个鸡蛋就成,至于吃的就不用惦记她了。

  于是,今个儿做了鹅蛋炒莴笋,明个儿就做蒸鹅蛋,再往后香葱酱拌鹅蛋、鹅蛋煎饼、鹅蛋韭菜盒子……总之就是每天变着法子给三囡做各种鹅蛋类的美食,顺便看三囡在饭桌上吃得喷香虐全家。

  这种恶趣味也是够了,偏生周家上下没有一人发觉这事儿是周芸芸折腾出来的,皆将谴责的目光对准了三囡。

  咱们不惦记你的吃食,你也不用总拿吃食来勾引咱们的馋虫罢?

  可惜的是,三囡的脑子完全没开窍,她才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又因着她的大花小花格外争气,大花一天下俩鹅蛋,她就吃一个攒一个,小花一天两到三个鸭蛋,加上周芸芸先前跟她提过,腌鸭蛋能卖得出价,她就一个都不吃全攒着,这才没多少天,已经攒了十七八个了,想着等攒到二十个就开始腌,回头腌入味儿,再去镇上赶场子卖掉。

  在这种情况下,指望三囡注意到旁人对她的目光谴责?别说目光了,就是直接说出来,她都不带往心里去的。

  无奈之下,三囡她亲娘周家二伯娘只能使出了终极杀招,哄着她闺女吃加餐时,回自个儿屋里去。左右如今大囡不在,那屋就是三囡一个人的,随便怎么折腾都行,只求别再虐全家了。

  与此同时,周家也开始盖房子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盖不好。倒是另一边靠山壁的地方,阿奶让人搭了一排的牲口窝棚,那倒是快得很,没几日就差不多有了雏形,只等着结顶就能完事儿了。

  就在周家红红火火大改造时,五月下旬的某日,一个黑瘦憔悴腥臭无比的女人冲进了周家,却因着没留意到木栅栏上缠着的藤蔓荆棘,愣是给扎得嗷嗷直叫唤。

  要说先前没认出来人是谁,等她一叫唤,周家人都悟了。

  “啊!!这是啥玩意儿?!阿娘,阿娘快来救救我,我好疼!救命啊,我要死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救救……”

  是周大囡,语无伦次一看就遭了老大罪的周大囡。

  一旁的三囡目瞪口呆。

  因着她俩打小就住在一起,在三囡的心目中,周大囡就是一个矫情到要命的人。这么说罢,就算是周芸芸也没有每日里洗澡换衣裳打扮的,可周大囡却是整日偷懒耍滑只顾着收拾自己,就算啥都没有,她也会特地往山上跑一趟,只为了摘那朵最早盛开的鲜花,当钗子插在头上。

  就是这么个爱美的人,如今却弄得连乞丐都不如,也难怪三囡会震惊到傻眼了。

  傻眼归傻眼,等回过神来之后,三囡第一时间冲到了她阿娘跟前,咋咋呼呼的道:“阿娘!你往后别再嫌弃我了,我那么干净一点儿也不脏!”

  不脏才怪!

  因着三囡整日里不是趴在地上挖虫子,就是抱着她的宝贝家禽满院子乱窜,再不然她还要上山找类似于莴笋、葱蒜之类的配料让周芸芸帮她开小灶,也因此她那身上就算不是格外的脏,那味儿就够一言难尽了。得亏她有自知之明,特地挑了不怎么显脏的靛青色料子做衣裳。

  然而,面对半年不见彻底大变样的周大囡,饶是素日里最为嫌弃自家闺女的周家二伯娘也无话可说了。

  三囡只是太过于大大咧咧,浑身都是灰和泥,可周大囡却活脱脱的就跟刚从粪坑里爬出来一样,叫人看着就忍不住想要捂眼睛。

  “阿娘!!!”周大囡可不知晓在场众人心里的想法,只扯着嗓门唤着她阿娘,在她看来,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她阿娘还是会跟以往一样在乎她的。

  这个想法其实也没错,周家大伯娘是很在意她这个闺女,哪怕先前恨得要死,如今瞧着闺女这模样,登时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这孩子咋就将自个儿弄成这副样子?不是说开春就回吗?我、我……”大伯娘很想说,她先前都忍不住想要亲自往杏花村跑一趟将女儿接回来了,偏这几个月以来,周家上下就没有真正闲下来过,以至于她就是想去都没机会。可惜,这话真的不能说,至少不能当着周家阿奶等人的面说,不然她一定没好果子吃。

  大伯娘是没说,却不代表她闺女不会说。

  “阿娘!你咋不去找我呢?”周大囡捂着被荆棘扎出血来的胳膊,踉踉跄跄的跑进了院子里,一面痛哭流涕一面断断续续的开始讲述她这半年里无比苦难的生活。

  真的是苦难生活,毫不夸张。

  据她所说,去年冬日那会儿,尽管她是带上了口粮和衣裳被褥离家的,可事实上一到杏花村李家,所有的东西都立马被李家人夺了去。她倒是的确跟周家阿娘住在一屋,可那屋子却不是甚么闺房,而是李家的粮仓。按说粮仓该是比较好的地方,可惜李家的粮仓从未装满过,尤其他们家人还懒,自个儿住的屋子尚且懒得修葺,会有这闲工夫去修葺极少用到的粮仓吗?

  于是,周大囡就在那个阴暗潮湿漏风漏雨所谓的粮仓里住了下来。没有暖炕,没有炭盆,没有被褥,有的只有整日里对她骂骂咧咧的周家阿娘,以及无比嫌弃她的李家众人。

  按说在这种情况下,周大囡就应该赶紧回家才是,毕竟李家人也不可能全天候的看守着她,想跑还是挺容易的。可惜那会儿,外头飘着鹅毛大雪,耳边听着杨树村又遭了狼灾的消息,就算再给周大囡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往家里跑,只能忍气吞声的在李家蹲着,盼着老天爷开眼。

  还真别说,老天爷就是开了眼,开春后,天气逐渐转暖,狼灾所带来的阴霾更是彻底的消失无踪。

  周大囡决定回家。

  “……阿娘,那个杀千刀的三婶子!!她太坏了,她听说咱们家啥事儿也没出,每个人都好好的,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怕咱们家来人去揍她。我想回家,她还拦着不让我走,我哭过也闹过,可他们非但不给吃的喝的,还要打我。”

  周大囡越说越难受,事实上自打开春以后,她不止一次的想逃跑,偏每回都被人逮了回来,还被狠揍了一顿。尤其在开始春耕以后,李家人全都闲着,就她跟周家阿娘俩人,辛辛苦苦的将五亩旱田翻了一遍又一遍,还要播种、施肥……

  天可怜见的,她在周家就没做过这些活儿!

  还没听到后头,大伯娘就已泣不成声,等周大囡说完以后,她更是直接哭倒在地,站都站不住了。

  自个儿的闺女自个儿清楚,甭管周大囡有再多的缺点,却是绝对不会胡乱编排谎话来骗人。瞧着都委屈成那样的,那就肯定是真的。

  “我的大囡啊!你受苦了!”

  周大囡拿袖子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挣扎的往前奔去,哽咽的哭喊着:“阿娘!”

  怎料,也不知是被地上的石子给绊倒了,还是她本身就走得不稳当。只见她忽的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旁边倒去。要命的是,周家院子里家禽乱窜,她这么侧身歪斜的一倒,正好准确无误的倒在了一只裹着花头巾的鸭子身上……

  “我的小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042章


  小花死得很惨烈。

  哪怕周大囡在之前半年时间里轻减了不少份量,可她大几十斤的人就这么狠狠的砸下来,小花连挣扎也没有就一命呜呼。偏它今个儿还没下蛋,被这么一砸,那鸭蛋直接给挤了出来,飚出去老远,然后啪叽一声,洒下满地蛋液。

  前一刻,周三囡还事不关己的看笑话,后一刻,她惨叫出声,猛扑向周大囡,神情悲痛得好似死了亲娘。

  包括始作俑者在内,周家人全懵了。周大囡挨了好几下挠才回过神来,死命挥开周三囡的同时往屁股底下瞄了一眼——

  一只死不瞑目的鸭子。

  周大囡先惊后喜,直接拽过鸭子伸手递给她娘:“阿娘,赶紧收拾收拾,给我补补罢!我都半年没吃过一口肉了,赶紧的,不拘咋个吃法,能吃就成!”

  三囡原还在边哭边挠,听得这话,一下子就炸了,二话不说先将鸭子抢过来回头就跑,直到跑出老远后,才搂着鸭子冲周大囡怒吼道:“你压死了我的小花还想吃它?周大囡你个杀千刀的,你咋不干脆死在外头呢?我的小花,你死得好惨啊!!!”

  许是刺激太过了,三囡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演了久违了的杀手锏,满地打滚撒泼哭闹。

  说真的,三囡撒泼不是一次两次了,搁在去年以前,她就常为一两口吃的闹腾,没少被阿奶收拾。可这次不同,一来她完全是受害者,二来小花死了旁人也心疼呢!

  多好的鸭子,才养了三个多月就下蛋了,每天能捡两三个。哪怕那蛋全让周三囡自个儿吃了没进过旁人的嘴,可三囡人小胃口小,鸭蛋下肚就能顶半饱,其他菜就省下来便宜了旁人。再一个,乡下庄稼人,除了田产之外,最看重的就是家禽。哪怕不是自个儿的,好好的下蛋鸭子就这么惨死在眼前,心里能好受?

  而这里头,最气不过的还要数周家二伯娘。

  自家闺女在所有小辈儿里头排行最末,素日里因着淘气和馋嘴没少给自己丢脸。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自打开春周家阿奶捉了鸭鹅给她,闺女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就勤快起来。有付出就有回报,三囡养的家禽在村里是头一份的好,谁见了都稀罕。可惜没高兴几日,就发生了这档子事儿,如今眼见闺女哭成这样,她又是心疼又是气结。

  “三囡,娘的囡囡,快别哭了,心疼死娘了。”气归气,二伯娘多少还是存了理智的,也没打算为一个鸭子闹得阖家大乱,因而只走到闺女身畔,小声安抚道。

  二伯娘倒是乐意息事宁人,反倒是周家阿奶自打去年冬天周大囡豁出去全家不管也要去逃命,就再没把她当自家人,这会儿更不会留一分颜面:“哪儿来的叫花子跑到这穷乡僻壤要饭来了,赶紧揣着破碗往镇上去,我老周家可没有余粮舍给她!!”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被吓住了。要是破口大骂也就罢了,阿奶这话明摆着就是不认周大囡了。二房、三房也罢,大房才叫真的不好了,尤其是大伯娘吓得满脸是泪,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周大囡更是脸色煞白,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不停的颤抖起来。

  她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后悔了。离了家才知晓家里有多好,哪怕以往在家时,也要帮着干活,可田间地头繁重的活儿有男丁们在干,哪怕是到了秋收农忙时,她所要做的也无非就是帮着将粮食运回家里,或者在家里烧火煮饭再送到地头上。

  可离家之后呢?

  尽管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光景,可周大囡却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尽了。干最繁重的活儿,吃最差的饭食,睡在漏风漏雨的屋里,躺着泛着霉味的干麦秆,盖着轻飘飘完全没份量的破被褥……

  “阿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让我回家,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乖乖的,阿奶!!”周大囡崩溃大哭,哭声倒不至于有多惨烈,里头却透着满满的绝望与哀求。

  可惜这会儿因着周家阿奶的表态,整个周家站在周大囡这边的,唯独只有大伯娘一个。

  要不怎么说是亲娘呢?甭管去年间闹得有多厉害,大伯娘还是时常惦记着自家闺女,若非因着周家这头就没闲下来过,她指不定一早就跑去杏花村要人了。如今,闺女回了家,又哭诉着这些日子遭了多少罪,甚么怪罪都被抛之脑后了,余下的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愧疚。

  人都是这样的,除非事不关己或者完全自私冷漠的人,不然一旦亲近之人出了事儿,多多少少也会产生些愧疚之人。

  站在周家大伯娘的立场上来看,她会忍不住去想,要是自己当初有好好教导闺女,是否如今的一切都会发生改变?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大伯娘只能忍着心里的酸痛,转身跪倒在了周家阿奶跟前:“阿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好生教导大囡。求求你不要把大囡赶走,说到底她也还只是个孩子啊!”

  听得这话,旁人是甚么感觉周芸芸并不知晓,只是她本人却忍不住囧了。十四岁放在后世也就中二期,正是脑残的时候,可这是古代,这年纪别说嫁人,当娘的也有。

  周家阿奶懒得听她废话:“要么她走,要么你跟她一起走!”

  “我……”大伯娘颓废的瘫倒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娘!阿娘救我,我不要被赶出家门!阿娘快救救我,阿爹,大哥二哥!”眼见唯一在意的自己的亲娘都一副要放弃的模样,周大囡险些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偏到了如今她也想不出好法子来,只能拼命哭喊哀求。

  原本,大伯娘都要放弃了,可见她这般,又不由的心软了,当下抬眼哀求的去看自家男人和儿子们,指望他们能帮自己说说话。

  要说大房这头,放弃周大囡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难,可他们也没忍心到将母女俩都轰出去,迟疑了半晌,周家大伯挪着步子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阿奶跟前:“阿娘,大囡这样我也不求您原谅她,就先留她几日,赶明儿找个人家把她嫁了,绝不留着她碍眼。”

  周家阿奶还没有表态,外头却来人了。

  老李家的人。

  其实也不算巧合,周大囡是从李家偷跑出来的,她这回倒是学聪明了,逮着杏花村里长家娶儿媳大摆流水宴之际,悄无声息的就开溜了。当然,即便如此李家人还是很快就发觉了,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紧赶慢赶的追上来,却还是没能将周大囡拦在周家外头。

  这也没啥,李家人并不心慌,只大喇喇的冲进了周家,打头的李家老太扯着嗓门咋呼道:“老周家的,正好今个儿碰面了,索性说一说你们家打算给大囡陪嫁多少好了,她都让我大孙子看光了,早就是我李家的人了。”

  周家阿奶斜眼看过去:“那正好,赶紧把你家的人带回去。对了,她在我家坐死了天天下蛋的鸭子,记得把钱留下。”

  “你说啥?!”李家老太被气了个倒仰,要不是儿子儿媳扶得快,估计这会儿已经摔了个倒葱秧了,“那是你孙女!”

  “她去年冬日就跟你闺女去了你家,自然是你李家的孙女。废话少说,赶紧把钱留下把人领走!”

  “你你你……”李家老太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般,登时一阵气结,“我告诉你,你孙女是我孙媳妇,我今个儿过来就算打算跟你说下聘礼的事儿。我也不多要,给二十两银子,回头我请媒人过来,把你孙女风风光光的迎娶回去。要不然,你就等着老周家的名声彻底坏掉!”

  见这番情形,最害怕最绝望的人自然是周大囡,她在李家待了半年,哪里还不清楚李家的底细,当下便哭叫道:“没有那回事儿,我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阿奶,别把我嫁给他们家,我不要嫁啊!阿娘,阿娘救我,救救我!”

  可惜,在乎她的做不了主,能做主的不在乎她。

  偏李家老太还在不依不饶的叫着:“咋了?还想不明白?我说周家姐姐,你最好闹清楚一件事儿,你家不止一个孙女,真要是闹翻了,我看你咋收场!行了,我知晓你家卖那啥粽子发了财,左右我也没打算多要,就二十两银子,你家就保全了名声,多划算?咱们两家原就是亲家,这不亲上加亲的大喜事儿!还有我闺女,你最好立马派人去接她回来,不然当娘的常年不归家,做闺女的还能是个好的?”

  所有人都以为周家阿奶要炸,毕竟周芸芸一直都是她的心头肉。哪知,她只一脸平静的看过去。

  “我今个儿就把话撂在这儿,你要么把周大囡带走,要是不带走想留着败坏我周家名声,也没啥,就算没写断绝书,她周大囡还在周家族谱上,在周大牛这一支上,大不了我拉她去沉塘!”

  趁李家人被噎住,周家阿奶又道:“就算这样还有人说闲话也没啥,老娘就是拿二百两给孙女当嫁妆,也他娘的不会给你二十两。哪个会跟钱过不去?有钱还愁嫁不出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了周芸芸。

  周芸芸面无表情的立在周家阿爹身畔,尽管看不出她心里在想甚么,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她并不打算插手此事,一副全凭阿奶做主的淡定模样。

  见她如此,周家人倒还好,李家这头却是立马炸了。

  “怪不得我闺女说老周家一点儿情面都不讲,这都是些啥人呢,老的不像话,小的刻薄恶毒,眼瞅着我这老婆子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也没出来说半句话,这还是人吗?我呸,一窝不要脸的东西,小妮子你身上流着我老李家的血!”

  周芸芸依旧面无表情,倒是周家阿爹终于忍不住了。

  “既然都这般了,那索性我今个儿把休书给你们,两家索性也没做亲家了!”先前不愿意将媳妇休弃,是为了孩子;如今他想把媳妇休弃,同样也是为了孩子。

  老话说,两害取其轻,既然左右都不会有好结果,当然要选择一个相对好的。

  老李家的人被吓住了。

  休妻这种事情真的不能随便说,这跟娶不娶周大囡又是两回事。前者真的闹开了,那绝对是轰动十里八乡的事情,后者就无妨了,求娶不成又不是甚么稀罕事儿。

  因着周家阿爹这句话,场面一时静了下来,好半晌都无人开口说话。

  足足半刻钟后,李家老太在儿子儿媳的搀扶下起了身,带着颤音道:“好你个老周家,没想到你们居然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行,大不了两家的颜面都甭要!我闺女左右都毁了,你家那仨孙女哪个也别想跑!!”

  “要你瞎操心!”不等李家人再吭声,周家阿奶猛地拉下脸,怒叱道,“还不快滚!”

  眼瞅着周家人拿棍子的拿棍子,操斧子的操斧子,大伯娘更是直接起身去灶间揣了两把菜刀出来,李家人终究没敢真拿命去搏。尤其他们家人丁并不兴旺,这会儿过来的也就只有李家老太并儿子儿媳以及一孙子俩孙女。真要打起来,能上阵的估计也就俩,对上周家满门十几口,那是未战先言败。

  打不过那就只能跑了。

  跑倒是跑了,可李家人也是真缺德,眼瞅着要出远门了,李家老太一个眼疾手快就抓了只肥鸡,她儿子更能耐,弯腰逮了只鸭子就跑,其余人见状也想有样学样,无奈家禽也不傻,一见小伙伴遭了秧,当下一哄而散。李家人也不恋战,操起鸡鸭夺路而逃。

  说真的,周家人有点儿懵。

  面面相觑的愣了好一会儿,就听大金一声惨叫:“那是我的鸭子!!!”说着,他就冲了出去。

  周家阿奶一拍大腿,暗道坏了:“老三你还不快点儿追上去!别叫他被老李家的人给打了!!”虽说那是亲外孙,不过就今个儿这情形看来,李家人干出点啥来,她都不觉得稀罕。

  这时,三囡也扯着嗓子喊:“小叔!我家小花死得好惨啊!你别忘了给它讨回公道!!!!!!”

  事实上不止周家阿爹追上去了,周家大伯、二伯见这情形唯恐自家人吃亏,也忙急急的跟了上去,两位堂哥也是如此。见状,余下的人倒是安心了,这么多人就算又是在杨树村,哪怕打起来也不会吃亏的。

  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李家人的逃跑速度,当然同时也没料到大金追回自己所有物的决心。周家阿爹一开始压根就没能跟上,等发觉跟丢了人之后,索性径直往杏花村跑,左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杏花村李家。

  大金夺命狂奔,却是直到李家门口才堪堪将人追上。

  “把鸭子还给我!”大金是个直性子,学不来那些个弯弯绕绕,尤其在一眼看到李家人已经举着菜刀把从周家抢来的那只鸡割喉,又瞄上了他的鸭子后,更是立马急红了眼,“那是我的鸭子,快还给我,不准杀!”

  李家人显然不会听他的。

  “你说是就是了?别说它不会应你,就算真是你的,孝敬给你舅舅我也是应当的。”李家小舅才不管他心情如何,打算先把鸡收拾干净了,再去杀鸭子。家里人有半年多没沾荤腥了,正好解解馋。

  “不,那是我的!”大金刚打算扑上去抢鸭子,恰好这时,许久未见的周家阿娘听到声响走了出来。当下,大金就哭出声来,“阿娘!他抢我的鸭子,还要杀了它吃肉!”

  周家阿娘面上闪过一阵诧异,旋即也没追究事情原委,只皱着眉头看向大金:“不过是只鸭子,你舅舅想要就给呗,多大的事儿。”

  大金愣住了,看向周家阿娘的目光里满是错愕和震惊。

  不想,周家阿娘见他这般非但没有住口,反而几步上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教训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别说开春了,这会儿都入夏了,你阿爹不来接我,你就不能闹着叫他来?老娘真的是白生了你这个儿子,瞧着倒是养得不错,胖乎乎的,在周家没少大鱼大肉罢?你知不知道老娘在这里过得啥日子?还鸭子……这鸭子是你的?老周家有钱到给你个小孩崽子也发个鸭子?”

  “阿姐,老周家不单有鸭子,我看那院子里起码蹦跶着四五十只鸡鸭鹅。估计后院还没少养猪,前头就堆了不少没煮过的猪草。”李家小舅一面收拾鸡一面随口答着。

  听得这话,周家阿娘愈发来气了:“好你个小兔崽子,老娘在这儿吃不饱穿不暖的,你还真在周家好吃好喝的。瞧瞧这一身衣裳,细棉布!!”

  先前还不曾发觉,等定睛细看后,周家阿娘简直要气炸:“我咋就生了你个小王|八羔子?过好日子不惦记着我,这会儿倒是为了一只鸭子从杨树村追到了杏花村。好啊!这要不是为了鸭子,你怕是再过个几年都想不到我罢?没良心的小东西,我掏心掏肺的对你好,你就不能记着我点儿?”

  大金两眼空洞的望着前方,既不看他娘也没有吭声。

  “周大金!!!!!你有没有良心!!!!!”

  眼见自己唯一的儿子,下半辈子依靠就这么个态度,周家阿娘不单是失望,简直就是要崩溃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是心虚的时候,越要扯着嗓门吼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出理直气壮来。

  今个儿要是来的是周家其他人,周家阿娘或许还没这个底气,偏来的是她的亲生儿子,连愤怒带失望,再添了上崩溃绝望,她索性豁出去了。

  “我当初一听说杨树村遭了狼灾,立马不顾一切的跑到周家想要接你出来,我都想好了,只要周家愿意带上口粮,叫全家过来住一个冬天都使得。可你们呢?你爹是个靠不住的,你姐更是个一心想着她奶的,我素日里对你多好啊,结果连你都不向着我!!!”

  周家阿娘越说越气:“你娘我这个冬天过得有多可怜?没吃过一顿饱饭,每天都拿菜根树根和水咽下,夜里头还要被灌进屋里的冷风冻醒。还有你阿公阿婆,一天吃一顿,穿着破衣烂袄,还要到处捡柴禾回来烧!就算开春了,我要开垦那些个都被冻住了的田,还要大老远的担粪回来施肥!那会儿你在干啥?吃香的喝辣的,舒舒服服的待在周家!真是白瞎了我十月怀胎搏命生下了你!生儿子有啥用呢?人家都知晓护着亲娘,你咋就那么狠心?”

  一旁的李家人倒是纷纷赞同的点头,尤其方才在杨树村吃了亏的李家老太更是出声帮衬她闺女:“闺女,周家那头可是说了,要给你一封休书。就这样,你这儿子也没帮你说半句话,指不定还盼着换个娘呢!”

  “真的?”周家阿娘不敢置信的瞪着大金,“你就没帮着劝劝?我是你娘!是你亲娘!我对你多好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大金沉默不语,事实上他是想念阿娘的。

  当初周家阿娘刚走的时候,他几乎每天夜里都哭着入睡,要不是后来阿爹发觉了他的异常,估摸着他都能哭死过去。之后,就算略缓过劲儿来了,他也没少盼着阿娘赶紧回家,为此还特地去寻了周芸芸。可谁也没想到,阿娘是回来了,却是揣着口粮带走了周大囡,压根就没有跟周家人共度难关的意思。

  要说完全不怨是不可能的,可大金也没有狠心到完全不管阿娘。他在阿爹跟前探了好几次口风,想劝阿爹赶紧将阿娘接回来。可每次,阿爹都是叹着气摸了摸他的头顶,之后心情都会低落好几天。久而久之,他索性也不问了,只想着回头等农闲了偷偷溜出来看看阿娘。

  可谁能想到周家这头能这么忙活呢?

  先是春耕,再是周家阿奶忽的给了鸭鹅,往后则是周芸芸突发奇想要卖粽子,最后更是提议将他们仨小的送到孟秀才家里做学问……

  他承认到最后的确是忘记了,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完全不在乎阿娘了。

  可在他看来,甭管阿娘说的有多惨烈,他都没法感同身受,这不是自己作的吗?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回娘家找罪受,瞎折腾啥呢!

  张了张嘴,大金想要说甚么却最终甚么都没说,只目光怔怔的望着他娘。

  周家阿娘愈发不耐烦了,没好气的叱道:“还待这儿作甚?赶紧回老周家去,记得回头叫你阿爹赶紧来接我!!”

  见大金还没反应,她更气了:“愣啥?难不成还指望把鸭子拿走?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周家发了财,那甚么五彩粽子一个素的就要卖十五文,荤的卖十八文,你咋不干脆去抢得了!听说还一卖就是几千上万个?可见老天爷真就不长眼,这么缺德丧良心的人家居然还能发财!”

  周家卖五彩粽子的事情早已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不过具体的数量还真没人知晓,尤其当初是分成三路卖粽子的,杏花村这边离青山镇更近,自然不会去其他镇上赶场子。所以粽子的数目也没算错,兵分三路可不就是每一路都卖了一万多个吗?

  一想到自个儿在娘家吃苦受罪,老周家却发了大财,周家阿娘越说越气,索性提了菜刀对着鸭脖子一刀宰下去,登时鲜血喷涌而出,全落在了摆在地上的大海碗上,滴滴答答的鲜血和登时不再挣扎的鸭子就这样落入了大金的眼里,激得他浑身一颤。

  就在此时,周家阿爹等人赶到了:“大金!”

  大金缓缓的回头,一脸麻木的看向来人,愣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突然认出了人,一下子扑到了阿爹怀里,失声痛哭。

  这档口,周家阿爹也看到了已经惨死的鸡鸭,他倒不至于心疼那点子东西,可眼见大金哭成这样,登时怒火冲天,却仍强压着火气向周家大伯道:“大哥,帮我回去请里长和族长过来做个见证,我要休妻。”

  周家二伯登时接了一句:“这边场子我看着,大哥你顺便请个秀才写休书。”

  李家的人这才彻底慌了神,连声质问周家打算作甚。周家阿爹冷着脸,杀气腾腾的道:“作甚?老子今个儿就要休了这倒霉婆娘!我当初是瞎了眼才看上她!!!!!”


  ☆、第043章


  这是动真格了?

  休妻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是开玩笑的,可一般来说,只要别闹得太大,多半还是能被亲近家人劝下来的。有道是,劝和不劝离,鲜少有哪家一听说要休妻,都一脸庆幸的模样。周家这副态度令人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这周李氏做人究竟有多失败?

  的确有够失败的。

  别看鳏夫再娶、寡妇再醮都算是寻常,可弃妇再嫁到底还是相对稀罕了点儿。最重要的是,甭管哪一种情况,想要找个比原配更好的,却是几乎没有可能了。也因此,外头人看个热闹,内里的悲痛只能由当事人自个儿来承担。

  可怜的周李氏,原是打算拿乔一番,想逼着周家人赶紧过来接她回去享福,结果一个没留神,直接给玩脱了。这下可好,听了周家阿爹这番表态,周李氏面色煞白的瘫坐在地上,脑海里一片空白,两眼更是毫无焦距的望着前头,一副被吓懵了的模样。

  李家人也是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李家老太先回过神来,上前两步厉声质问道:“老周家就是这么做人的?我闺女在你家当牛做马十几年,这会儿说休就休?凭甚么!真当我老李家是泥捏的?我不同意!”

  “谁管你同不同意?今个儿我非休妻不可!!”都打定主意要休妻了,哪个还会在乎老岳母的态度?大不了从今往后再无来往。

  见他的态度如此坚决,李家这头也沉默了下来。原本休妻这事儿就是看夫家那头的,虽说有所谓的七出三不出,可那就是给世人看的,真要是铁了心打算休妻,随便扯个借口还不容易?

  这档口,有人过来了。

  当然不是杨树村的人,哪怕周家大伯脚程再快,估摸着这会儿也就堪堪走了一小半路。来的是杏花村的人,去吃流水宴的李家老头,以及村里的里长、李家的族长并一些纯粹凑热闹的闲汉。

  其他人也就罢了,杏花村的里长面色尤为难看。

  那里长姓温,只是性子却不比姓氏那般温和,事实上他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这要是搁在素日里问题或许不大,可今个儿恰巧是他家办喜事儿的日子。结果,先前还在准备流水宴呢,李家人就跑了一多半,那会儿他还可以说不在乎,直到方才听人说李氏女要被夫家休弃,这才暗叫不妙匆匆赶来。

  休你他娘啊!!!

  自家在办喜事儿,李家却在瞎折腾,这简直就是铁了心给他添堵、故意触霉头。偏生,身为杏花村的里长,温里长连拒绝的可能性都没有。

  简直不能更糟心!

  “怎么回事儿?来个明白人同我说说!”

  见里长发了话,先前还梗着脖子不愿意退让的李家人,登时纷纷缩着脖子往后退,一副怂到了家的模样。

  可惜,李家人怂了并不代表周家人也不敢。

  这会儿,周家阿爹忙着低声安抚惊吓过度的大金,周家大伯又回去请人了,在略一迟疑后,周家二伯挺身而出,走到温里长跟前将事情大致的讲述了一遍。

  其实,周家二伯早已厌烦了李家这婆娘。先前还道自家三弟太心慈手软,对付这种不像话的婆娘早就该下狠手收拾,哪有大老爷们被个婆娘骑到脖子上去的?又不是吃软饭的。至于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这种屁话,更是不值一提,要是娶个婆娘回家啥都不会干,还不如直接请个菩萨回家供着呢!

  只是有些话,周家二伯也就心里想想,并不会真的大喇喇说出来。毕竟,相对老三那一团糟的日子,他家的小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得亏老三他自己想通了!

  “……李氏去年就偷跑回家,还带走了我周家好些个被褥、衣裳、口粮。今个儿早些时候,又叫李家人去我周家讨要东西,临走前还顺走了两只鸡鸭。其他话也不多说了,东西也可以不要,可这休书却是给定了,你们来了也好,正好做个见证。”

  温里长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其实李家的事情他早有所耳闻,只是因着先前没妨碍到他,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知道真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善恶有报。

  这不,报应来了!大喜的日子被触了眉头啊!!

  眼瞅着周围凑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温里长皱起的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尤其当他看到那些凑热闹的村民好些个都是拿着锅碗瓢盆、扛着条凳方凳的,更是心塞到不能自抑。很明显,这些人都是直接从自家流水宴上过来的,没吃完不要紧打包回家慢慢吃,顺便将各家出借的碗盘筷子并凳子一道儿带回家去,多方便不是?

  方便是方便了,可如此一来更是间接的证明了自家的喜事全给毁了。

  温里长气沉丹田,暗自磨牙思量着,周家离得远也就罢了,李家……呵呵呵,给老子等着!!!

  可怜的老李家还不知晓自家这会儿已经被温里长盯上了,他们还忙着凑在一道儿商量对策。瞧着老周家这意思,明摆着是打算撕破脸了,偏生,休妻这种事情主要还是看夫家的态度,除非杨树村里长和周家族长皆竭力反对,兴许事情还能有转机,不然今个儿这休书李家怕是接定了。

  李家人还在商量对策,周家这边的态度却已经很明显了,至于杏花村里长等人,则始终立在一旁,既像是在等杨树村来人,又像是冷眼看戏。

  好在杨树村等人嗯来得也不慢,张里长直接将自家牛车赶出来了,毕竟周家族长和特地请来帮着写休书的孟秀才脚程都不快。

  随着杨树村这一行人的到来,好戏才算正式开场。

  周家阿爹倒是干脆:“旁的话也不多说了,我今个儿非休了那倒霉婆娘不可,烦劳里长、族长做个见证,也劳烦孟秀才帮我写个休书。

  “不!!!”周家阿娘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满脸的惊慌失措,“周三牛!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我给你生了一儿一女,还伺候了你十几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你就打算这么把我一脚踹开?”

  还真别说,尽管这年头是男权至上,可女子天生就看着比较弱,因此很能得到某些人的同情。尤其杏花村这头,总归对李家更熟悉一些,看了半天热闹又听了这话后,那些纯看戏的人纷纷改变了立场,开口教训着。

  “也是,李家妹子给人生了俩孩子,咋还被休了?太没道理了。”

  “待娘家一冬天咋了?这不是给婆家省钱粮吗?多划算的事儿,我巴不得我婆娘在娘家吃喝,给自家省口粮。”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就算婆娘再不好,带回家慢慢教训呗,多大点的事儿非要闹成这般?得了得了,回家去罢!”

  ……

  周家阿爹面无表情的看向孟秀才,再度重复道:“麻烦孟秀才帮我写封休书,其他事情我自会处置妥当。”

  孟秀才倒是真无所谓,在确定了周家的态度后,当下开了书箱取出纸笔,直接在牛车上写了起来。休书这玩意儿又不是做文章,甚至连过程都不用详写,只要写明周家最后的决断,再让周家阿爹以及里长、族长摁个指印就成。

  没一会儿,休书就完成了,一式两份,周家和李家各一份。

  当然这是村里人,倘若是镇上或者县城的,还得上衙门取消婚书,前提是成亲的时候写了婚书。

  休妻出乎意料的快速,李家这头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接当众接下了休书。他们当然可以拒绝,甚至撕毁都没问题,可惜只要周家那头同意了,并将周李氏的名字从族谱上剔除,李家这头无论做甚么都于事无补。

  再看周李氏……哦不,这会儿该叫她李氏了。李氏完全傻眼了,人就是这般,当事情还未发生或者正在发生时,会产生各种情绪,可一旦事情成了定局,剩下的恐怕也就只有绝望。

  “咋会成这个样子……”李氏面若死灰,依稀听到周家阿爹当众说了甚么,可那些话听是听到了,却仿佛完全理解不了一般,她只茫然且绝望的立在李家门前,傻傻的看着杨树村一众人等转身离去。

  “大金!大金!连你也不管娘了吗?”惊慌失措之下,李氏半是尖叫半是哀求的喊道。

  然而,大金连头都没有回。周家阿爹的态度更是明摆着的,啥废话都不打算讲了,连解释都省却了,大不了从此以后跟李家彻底闹翻撕破脸,再顺便跟杏花村老死不相往来,反正休书已下,事情也已了结,至于旁人想说甚么,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也管不了。

  “周三牛!你把我休了,芸芸以后可咋办啊!!”

  李氏也是豁出去了,这会儿再谈夫妻情分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谈儿子也失败了,大金连个眼神都没给她,那唯一的法子就是揪住闺女的名声不放了。李家出了她这个弃妇,指不定都要影响到李家其他姑娘将来的亲事,更别说她亲生的闺女周芸芸了。

  将把大金送上牛车,自个儿则跟在后头走着的周家阿爹,听着这话后还真就止住了脚步。

  见状,李氏立马得意了:“我这个当娘的是弃妇,你当芸芸将来还能有好?我劝你还是赶紧把休书收回去,再将我接回周家好好供着,保不准将来芸芸还能寻个好人家。”

  周家阿爹回头瞅了她一眼,冷冷的道:“芸芸是我闺女,她将来咋样轮不到你一个李家人操心!”

  说罢,周家阿爹再不曾回头多看一眼,其实若早知晓会如此,他还不如去年间就狠心休妻算了。两害取其轻,留这么个糟心婆娘在家里,还不如让俩孩子没了娘来得更痛快些。只是……

  “大金,阿爹保证不会娶个后娘来折腾你和芸芸,往后就咱们爷几个过日子。”

  大金含着眼泪抬头看着阿爹,好一会儿才抬手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的点头:“阿爹,往后我只有阿爹和阿姐!!”

  “说甚么傻话,大伯不也在?你还有你阿奶、二伯他们。”周家大伯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又扭头担忧的看了自家三弟,“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的,甭管你往后打算怎么过,我和你二哥都会站在你这边。”

  周家二伯也连连点头称是。

  甭管怎么说,这件事儿也算是了结了。

  待回了杨树村周家,还没等众人缓口气,就见三囡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猛地扑到了她爹怀里,尖叫着道:“阿爹!他们有没有赔钱?”

  周家二伯还沉浸在方才一路上努力安抚自家三弟、小侄子的思绪里,冷不丁的听得闺女这话,登时无奈了:“我忘了。”

  忘了……

  “啊!!!!!!!”三囡惨叫连连,成功的将周家阿奶唤了出来。

  其实,方才周家大伯回村时,就已经同家里人支会过了。这会儿阿奶出来后,打眼一看就知晓了结果:“行了,糟心事过了就好,大金、三囡你俩也别光顾着心疼那俩鸭子了,回头我再给你俩一人买一只。”

  一听这话,俩小的立马抬头看过来,正当周家阿奶以为事情彻底解决了时,俩人齐刷刷的开口。

  大金:“要鹅,鹅不好偷!”

  三囡:“要鹅,鹅蛋大个儿!”

  周家阿奶:“…………”这俩熊孩子!!!


  ☆、第044章


  在俩熊孩子的坚持下,周家阿奶难得发了次善心,答应下回赶场子给他俩一人买一只鹅崽子。家禽不比猪牛羊等牲畜,一年养个几茬都没问题,因此周芸芸特地去提醒了一番:“先前攒的蛋呢?一并拿给阿奶,让她帮你们想法子换点儿小崽子来,鸡鸭鹅都无妨。”

  左右都要养,养两只跟养四五只有差吗?正好赶上家里要翻修房舍,这人住的房子略麻烦了点儿,可给家禽、牲畜搭个临时棚子还不容易?

  得了周芸芸的提醒,三囡立马回屋清点了一下她先前积攒的禽蛋。鸭蛋数量最多,因为她一个都没吃,且小花下蛋比大花早,约莫有二十来枚。鹅蛋次之,哪怕算上今个儿晨间刚下的也不过才八枚,这主要也是因着时间太短,加上她素日里也没少吃。

  点清楚了禽蛋,三囡又给伤心上了,她的小花啊,天天下蛋顶顶乖巧惹人疼爱的小花啊!!

  正当三囡心情低落时,忽听外头传来周大囡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忙不迭的跑到外头一看,登时被惊呆了。

  “啊啊啊!救命救命!快来救救我!救!命啊!!!!!”

  “该啊~该啊~该啊~!”

  前头周大囡用双手捂着后脑勺没命的撒丫子逃窜着,后头裹着花头巾的大白鹅扇着翅膀夺命追击,配合着周大囡惊声尖叫,和大白鹅无比*的追杀声,二重奏在周家大院里不停的回响着,不过片刻就将所有人都吸引过来了。

  “大花快停下,小心把蛋扑腾出来!!”

  在最初的愣神之后,三囡很快就回魂,扯着嗓子跟在大花身后,她才不管大花会不会把周大囡给干掉,却是无比担忧大花扑腾成这样万一把肚子里的蛋挤出来可怎么办?

  “周大囡你回来干嘛?你回来干嘛!!”三囡怒了,“你要是不回来,我的小花就不会死,大花也不会追着你跑!周大囡你就是个丧门星,你倒是别跑啊!快停下!!”

  三囡叫得再大声都没用。大花一贯独,还是那种又独又凶,压根就不听三囡的话。周大囡倒是愿意听话,可身后有个扑腾着翅膀追杀她的大白鹅,她敢停下吗?

  别小看了鹅的战斗力,很多壮年男丁的战斗力也不过是两只半鹅,就周大囡这种大半年没吃过一顿饱饭,本身也才十来岁的小姑娘家家,估计连半只鹅的战斗力都没有。

  最终,在周家其他人的拦阻下,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以周大囡被啄了满身伤而告终。

  周大囡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她脖颈后头、背部、胳膊腿儿都被啄到了,生疼生疼的,尤其脖颈后头更是直接被啄出了血来。不单如此,先前逃跑时因为慌乱她还摔了好几次,先前穿了大半年不曾换洗的衣裳裤子全给摔破了,连膝盖、手肘处也给蹭破了皮。

  再看大白鹅大花,就跟一个打了胜仗归来的常胜将军似的,扬着脖子“该该”的叫了好几声,摇摇晃晃的回屋去了。

  对了,大花从还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鹅崽子时,就被三囡放在屋里养着,就在曾经周大囡、三囡共同的屋子里。基本上,有大花在,周大囡就别想回屋睡觉了,天知晓半夜里会不会发生血溅四处的惨案。就算不会,也心慌不是?

  等回头大花在三囡的伺候下用了晚餐再度回到院子里散步时,周家大院又再度上演了一出你追我逃的大戏。周大囡没了奈何,只得躲进堂屋里,便是如此,大花仍坚持不懈的追杀到了屋里,愣是狠狠的在周大囡小腿上又啃了两口后,才嘚瑟的晃悠了出去。

  周大囡欲哭无泪。

  “阿娘,这可咋办啊?它也太欺负人了,呜呜呜……”

  回家也有大半日了,可周大囡真的高兴不起来。先前李家人来闹事也就罢了,至少事情算是过去了。可家里那只大白鹅是怎么回事儿?见到她就跟见到了杀父仇人一样,全家那么多人它哪个都不啄,就逮着她啄。偏家里人连带她亲娘都一副不好说甚么的模样,鹅都比人娇贵了,天理何在啊!!

  “行了,你也少说几句,忍忍罢。”

  周家大伯娘也是无奈,她能咋说?说那大花和被你坐死的小花是打小养在一道儿的,早就处出了感情来?人家这是铁了心要来报复,拦得了一回还能拦得了一世?这要是没有去年周大囡逃跑那档子事儿,她倒还能跟二房交涉一下。可如今周家上下的态度都摆在这儿,再说这些有的没的,能有甚么用呢?

  事到如今,连大伯娘都只求周家阿奶别太冷情,至少给周大囡寻一门稍微像样点儿的亲事,赶紧嫁出去得了,旁的啥她都不图了。

  这般想着,大伯娘连安慰的话都懒得说了,只是很敷衍的道:“我明个儿叫你二哥去山上给你采些草药敷敷,你这两日先住到我跟你阿爹那屋去,没事儿少出门,别老在院子里晃悠。”

  “阿娘,你这是在说甚么?难不成我还真就不如那只鹅了?那么凶,合该杀了吃肉!”周大囡还想叫嚣,不提防猛地被她娘甩了一巴掌,登时愕然的愣在当场,不敢置信的抬眼,“阿娘?”

  周家大伯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是心疼闺女,可绝不会再惯着这蠢货了:“你立马回屋待着去,甭管有事没事都给我把嘴闭上,不然就滚出去!”

  她也是没想到,都到这会儿了,她闺女还没认清楚现实。拿自己跟鹅比?还真别说,在周家阿奶眼里,那只鹅就是比周大囡这个糟心东西金贵多了!

  事实上,周家大伯娘都没把握周家阿奶会不会给周大囡留口粮,就之前闹的那阵势,很明显整个周家都没将周大囡当成自己人。

  很不幸的是,这一回真就让大伯娘猜对了。阿奶压根就没给周大囡准备晚饭,在她眼里,自打去年冬日周大囡决绝的离开周家后,这个人就再也不属于周家了。

  没奈何,大伯娘只好将自个儿的晚饭省下来,偷偷揣怀里回屋塞给周大囡。

  “咋还是玉米饼子?我方才都闻到肉香味儿了!”周大囡接过饼子却并不吃,只厌恶的瞪了两眼,就直接摔炕桌上了。

  肉香味儿倒是真有,事实上不单有肉香味儿,还有烤鱼的香味。今个儿,周芸芸下厨将半只鸭子做成了笋干老鸭煲,因着配料加的多,除了三囡吃了不少肉外,其他人也跟着吃了个肚儿圆。

  另外,还有昨个儿就准备好的烤鱼材料,周芸芸烤了两条鲢鱼,还往里头放了半盆的蘑菇、茭白、土豆以及尖椒,出锅时的那个香味儿都直接飘到屋里了,引得周大囡不停的吞咽口水,要不是从窗户口看到大白鹅虎视眈眈的瞪着她,她都想直接去堂屋吃了。

  本以为就算没出去,阿娘也一定会给自己留一份的,万万没想到阿娘就给自己带了俩玉米饼子。

  周家大伯娘也是暗暗叫苦,她倒是想给闺女带点儿好吃的回屋,毕竟闺女先前大半年吃够了苦头,也是该好生滋补一番。问题是,她敢吗?

  笋干老鸭煲全是汤汤水水,就算有肉好了,一小半被三囡吃了,剩下的多半则是被二房以及周家阿奶、周芸芸分掉了,反正大房这头是没一个伸筷子的,没脸啊!!

  秘制烤鱼倒是没人拦着,可那玩意儿是真的不好带,今个儿是二房负责做饭,当然下厨的人其实是周芸芸,可善后收拾洗碗的却还是二房。大伯娘根本就没法偷个碗出来给闺女带吃的,也亏得还有玉米饼子可以偷藏,要不然今个儿周大囡就等着饿死算了!

  然而,这些解释并不能让周大囡满意,她才听了一半就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我不就是想吃口好的吗?咋就那么难呢?回家那么久了,不说好吃的,连口热茶都没有。阿娘,我做错了啥?都是阿奶的孙女,先前偏疼芸芸,这会儿又宠着三囡,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还真是。

  周家大伯娘头疼的看着闺女,有心安慰两句,却最终甚么都没说,只是劝道:“吃罢,吃完赶紧歇着,其他的明个儿再说。”

  敷衍的话在周大囡听来却更像是变相的承诺,因着腹中饥饿,她到底还是乖乖的将玉米饼子吃光了,回头做梦都想着明个儿可以大口吃肉,还可以穿新衣裳。

  结果当然是啥都没有。

  ……

  周芸芸也是真佩服自家这位堂姐,明明是自己作孽,却总是能将责任往旁人身上推,还一副格外理所当然的模样。不过这倒是跟她无关了,周家阿奶一早就透了口风,自家已经在给周大囡寻摸亲事了,时至今日就连大伯娘都无比盼着自家闺女早日嫁出去,在这种情况下,周大囡绝对在家里待不久。

  可待不久也不妨碍周大囡瞎折腾。

  回家头一日,周大囡一个没留神就将三囡精心喂养的鸭子给坐死了,还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

  回家次日,她哭着闹着非要将昨个儿剩下那半只卤好准备卖钱的鸭子拿出来给她吃,结果因着叫得太大声将大花吸引了过来,一人一鹅再度相逢,合演了一出惨烈至极的年度大戏,结局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回家第三日,因着大伯娘偶然间说了句“你要是能像三囡那么懂事,我也能像你二伯娘那样多得一身衣裳”,周大囡就跟疯了似的非说是二房抢了原本属于她的新衣裳,还直接扑到二伯娘身上非要将花布衣裳扒下来给自己套上。

  于是,没等到第四日,周家阿奶就带了个老婆子回家,指着周大囡道:“就是这个,你要瞅着行,这会儿就领走!”


  ☆、第045章


  若非周家阿奶早已有言在先,见到这一幕还道是她终于狠下心来打算发卖周大囡了。

  饶是知晓真相,陆续归来的周家人也很是有些茫然,当然也包括听了这话忙急急缩到周家大伯娘身后的周大囡。

  偏那老婆子似是完全没注意到周大囡面上的惊惶之色,只急急的凑上前来认真打量着周大囡。许是因着天色将晚略有些看不真切,那老婆子还伸手硬将周大囡过过来,就着夕阳上下前后的细细瞅着。

  “你是谁?走开,别碰我!阿娘,阿娘!”

  要不怎么说周大囡就一窝里横呢?被家里人收拾了那么多回依旧我行我素,可人家老婆子这会儿不过是拿眼瞅着她,旁的甚么都没做,就已经成功的将她吓了个魂飞魄散,只忙不迭的唤娘。

  这会儿,周家大伯娘也是心慌慌的,偏又不敢正面硬杠周家阿奶,只好伸手扯了扯自己男人的胳膊,哀求道:“她爹,你看这事儿……”

  周家大伯皱了皱眉头,却并未立刻开口阻止,而是像在考虑甚么似的,沉吟了起来。

  这档口,那老婆子似乎终于看够了,略带着些失望的道:“这也太瘦了。我怎么记得周家大妹子你这孙女以往长得白白胖胖的?唉,咋就瘦成这样了,回头得吃多少东西才能补回来?”

  “白送的还嫌这嫌那?”周家阿奶没好气的道,“我不要你一文钱的聘礼,喜宴办不办都随你,回门礼也免了。就这样你还矫情个啥?不要拉倒,自有别人家要!”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老婆子急急的摆手,迟疑了一下,又扭头去细瞧周大囡。

  像杨树村这一带,多少年来都是男多女少的,加上不少人家都巴望着能将闺女嫁到镇上去,剩下适龄的姑娘家就更少了。要是像杏花村那等较为富庶的村子,兴许没几个光棍。可像杨树村这几个依山而建的山村里,打光棍的人多了去了。

  这不,跟周家阿奶过来的老婆子,就是从附近山坳坳里过来的。她俩会认识,也是因着老婆子的侄女多年前嫁到了杨树村周家族里,七弯八拐的也能扯上点儿亲戚。正好,这厢周家阿奶巴不得立马将周大囡弄走,那厢老婆子家有个二十好几还没娶上媳妇儿的大孙子,俩人一拍即合。

  其实,按说周大囡的五官、身段都不差,只要好生养养,再给仔细打扮一番,也算是杨树村里较为出挑的美人胚子了。哪怕她好吃懒做的名声早已传开,可因着娶媳妇儿难,顶多寻不到好的亲事,却不至于真的嫁不出去。

  周家阿奶没这个耐心帮她慢慢寻摸亲事,左右她就唯一一个要求,早点儿将人领走,有事没事都别往周家跑就是了。

  就这么点儿要求,老婆子自是满口子答应,至于周大囡好吃懒做等缺点,她则完全不放在心上,大不了领回家慢慢教嘛!

  考虑清楚了,老婆子回头就冲着周家阿奶笑得一脸褶子:“大妹子你说得对,那我这就把人给领回家去?”

  “去罢。”周家阿奶随口应着,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周大囡那头瞧。

  听着这番话,又见那老婆子伸手就要来拽她,周大囡早已吓得涕泪横流,直接哭出声来:“不不,我不要跟她走,我不要啊!救命啊,阿娘快来救救我,阿娘!!!”

  尽管还不大清楚来人究竟是个甚么路数,可周大囡也不至于蠢到家。就方才那番话,哪里是打算将自己嫁出去,分明就是送瘟神嘛!她虽不介意出嫁,却绝不要刚出狼窟又入虎口。

  尤其一想到家里的姐妹都这般金贵,凭甚么独独她一人要吃劲苦头?她阿娘还说三囡开春以后勤快了不少,可再勤快,周家人还能让三囡下地春耕不成?都说她懒,可今年开春李家那几亩地全是她耕种的,不单要犁地,还要播种、插秧、施肥,这些活儿周芸芸和三囡全没做过!!

  还有之前她在杏花村时,也没少听人提起周家发财了,原本还有将信将疑的,可等回家一瞧,满院子的家禽、所有人都穿上了细棉布新衣裳、每天每餐都是大鱼大肉的……

  好嘛,这分明就是吃苦的时候非要拽着她一起,等该享福时偏就将她一脚踹开,哪里有这么恶毒刻薄的家人!!

  眼见那老婆子伸手过来拽她,周大囡索性一咬牙,抬脚就踹了过去,直接将人踹翻在地:“你滚开!我才不会跟你走,你个该死的腌臜老婆子!我、我可是将来要嫁到镇上去享福的,才不会配给乡下泥腿子!”

  这话一出,莫说被踹翻在地的老婆子了,连周家人都不由的呆住了。

  周家阿奶:这得多瞎多傻才能瞧得上你这种货色?

  周家大伯、大伯娘等大房的人:真没想到大囡的志向居然那么高!

  二房、三房等人:……是嫁给镇上的乞丐吗?

  就在周家众人愣神之际,那老婆子忽的叫唤了起来:“哎哟我的腿啊!哎哟我的腰啊!周家要杀人了!天杀的我干啥事儿了,你们就要往死里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啊!杀人了!!”

  其实说句良心说,周大囡压根就没能耐伤人,就这么踹一脚推搡一把,还不如被大花狠狠啄一口来得严重呢。然而,这并不妨碍人家老婆子讹人,那一声声叫唤别提有多可怜了。

  眼瞅着那老婆子边拍打着膝盖边卖力哭喊,周家阿□□疼不已的道:“赶紧把人领走,回头你想怎么收拾都成。”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啊!!”

  “闭嘴,带上人立刻走!我连聘礼都不要了,你还想怎样?”周家阿奶也是恼了,她自认为已经吃大亏了,连抠门的本性都改了,只盼着早日将周大囡轰出家门。

  由此可见,周大囡已经糟心到何等地步了。

  不等那老婆子开口,先前一直待在屋檐下对周大囡窥视许久的大花,忽的就扑腾着翅膀杀过来了。

  这下可好,久违的你追我逃戏码再度开演,一时间周大囡那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云霄,完全盖过了老婆子的哭喊。

  于是,周家大院里,前有周大囡惨叫连连的夺命狂奔,中间是大花杀气腾腾的极限追究,后头则是三囡又叫又跳的撵着,再有院子中间不知晓该继续叫骂还是该看戏的傻眼老婆子,以及站在院子四周已经彻底麻木了的周家众人。

  饶是被追杀,周大囡仍不忘表达自己的意见:“我不走,我绝对不要走,死也不走!!”

  先前半年多的经历,对于周大囡来说也算是个宝贵的人生经验,起码让她懂得了一个道理,哪里都没有家里好。

  即便隔三差五的被大花啄了个遍体鳞伤,周大囡依旧执着的要求留下。说起来,执着算是周大囡极少的优点之一,当然这个特质得视具体情况而定,尽管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执着是一种缺点,跟优点毫无关系。

  亦如去年冬日,周大囡死活都要跟李氏走,而今个儿她却是宁死不走。

  面对摆出了一副宁死不屈模样的周大囡,周家阿奶真心很想叫她去死。可等看到自家长子面上的神情后,到底还是松了口:“不同意这家无妨,可在月底之前,她必须嫁出去。”

  如今已经是五月中下旬了,离月底不超过十日。

  “行行,怎样都行。”周家大伯娘一叠声的应着,还不忘拿手肘捣鼓她男人。没奈何,周家大伯也只能带着一脸悲凉,沉默的点了点头。

  比起娶媳妇儿,嫁闺女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当然那种指望着嫁闺女发一笔横财的不算在内。周家这头,连阿奶都放弃了,那就表示没人指望周大囡给家里赚哪怕一文钱,而在不要聘礼的情况下,寻一门亲事更是再容易不过了。可惜想要寻一门合心意的,尤其是合乎周大囡心意的亲事……

  那几乎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至晚间,待众人用过晚饭略歇会儿后,就各自回了房里。其他人自是早早的入睡,毕竟明个儿还有活儿要做,唯独大房那头迟迟无法安眠。

  周家大伯坐在炕上,一言不发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闺女,身畔的周家大伯娘更是不停的垂泪叹气。

  “阿爹阿娘,我不是不肯嫁人,只是……那人是谁呢?我见都没见过,还不打算给聘礼不想办喜宴,连回门礼都省了,哪里有这样做事的?”

  周大囡委屈极了,试问哪个姑娘不曾幻想过自己成亲时的盛况?虽说杨树村位处山间乡下,可当地人却还是很在意嫁娶的,有钱人家会办流水宴,普通人家也会邀请亲朋好友来吃酒作乐,至于聘礼更是分为小定、大定,完全按着三媒六聘的流程走。

  当然,这是在正常情况下,要是遇到年景不好,随便给些粗粮就能换个婆娘回家,这种自是懒得办喜宴的。再有就是类似于卖女儿或者换亲的,也会尽可能的节省开销。

  可这种情况终究是少数,尤其嫁闺女可以抠门一些,可娶媳妇儿却不能如此,尤其是给大孙子娶媳妇儿,更是往往会倾尽全家也要办得热闹妥帖。

  周大囡也是个有梦想的人。

  在很早以前,她就有仔细思量过将来要嫁给怎样的人。

  村里的孟秀才是她年少时最中意的人选,可惜孟家老俩口死在了去年冬日的雪崩里,这让她一下子就心灰意冷了。村里人都知晓有公婆多方便,能下地干活,能收拾家务,能豢养牲畜,也能帮着照顾孙子孙女。没了孟家老俩口,就光孟秀才一人,等她将来嫁过去了,岂不是啥都要自己来操持?毕竟,谁也不能指望堂堂秀才公去田间地头干活罢?

  撇开已经被周大囡无情抛弃的孟秀才不提,她如今最心仪的就是张里长他们家。

  当然不是张里长本人,而是他家长子。据说,当年张里长也有送他家长子去镇上念私塾,时间是不长,也没读出甚么名堂来,可最起码也是识字的。且张家有钱有地,加上张里长俩口子极为勤快,连年过六旬的张老爹也没闲着,每逢赶场子都会驾牛车赚个辛苦钱。

  周大囡中意张里长家的长子,除了因着张家有钱有田,家里人也勤快外,最最重要的一点是,里长算是吏,比不得当官的起码也是小有全是,至少在杨树村那是独一份的体面人。到时候,她也勉强算是官家媳妇儿了。

  越想越美,周大囡索性厚着脸皮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同时哀求道:“……你们寻个中人帮我问问呗。”

  一时间,周家大伯以为自己已经老迈到双耳失聪了,下意识的侧过脸去看自家婆娘,见她也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这才苦笑着自嘲道:“张里长家?你爹我可没这个本事!”

  周家大伯娘这会儿也缓过神来了:“白日里听你说要嫁到镇上享福,这会儿你又改了主意。闺女,咱们不逗乐子,说正经的,成吗?”

  “哪个跟你逗乐子了?阿娘,难不成你觉得张里长家不好?”周大囡不干了,梗着脖子瞪向她亲娘,仿佛只要亲娘说半句不是,就要上前拼命似的。

  凭良心说,张里长家确实没啥可挑剔的。光是水田就有一百多亩,旱田则更多,且他们家在镇上还有房舍,还是当年送长子去镇上念私塾时顺势买下来的,之后也没卖,仿佛是赁出去了,一年下来多少也能赚几个钱。除此之外,张里长家还是整个杨树村唯一一家有牛的,要知道牛的价钱也不低,只看村子里多半人家都养了猪,独张家有牛,就知晓牛有多金贵了。

  关键是,哪个不知晓张里长家好?可他不瞎啊!

  周家大伯头疼的捏着眉心,有心想劝两句,可一看到自家闺女梗着脖子的倔强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给生生的咽了下去。

  既然都铁了心的要钻牛角尖,再跟她讲道理有用吗?这要是口舌如簧的人兴许还能试一试,可惜周家大伯那口才也就比他三弟略好那么一些,真要争辩起来,他一准不如他闺女。

  “阿爹,你明个儿一早就寻人帮我去张家说合说合,万一去晚了,给人家抢了先可咋办?还有阿娘你也是的,我都回家那么多天了,咋还不给我做身新衣裳?我去年带走的衣裳都被该死的李家人抢走了,一件都没给我留,你呀,赶紧帮我做身新的,再不然你叫大嫂把她那身给我好了。”

  周大囡也是真敢说!

  之前周家卖五彩粽子大赚了一笔,周家阿奶难得大方一次给全家都买了细棉布,这男丁自是没啥好说的,料子虽好可色儿也就那几种,女眷这头却是不得了。两匹红红火火的大花布,还有一匹格外出挑的桃红色小碎花,前者是给周家其他女眷的,后者是独给周芸芸准备的。单是这三匹料子,就足以买几十匹土布了。

  周家大伯娘穿的就是红红火火大花布做的上衣,裤子却是拿男丁的靛青色细棉布做的,又因着她心细,怕衣裳坏得快,拿以前剩下的土布包了袖口领口以及手肘处等容易磨损的位置。这么一来,衣裳还是好的,就是样式略有些土气了。她本人是不嫌弃的,可周大囡却嫌弃得要命。

  大山媳妇儿就不同了,本身就比周大囡大不了两岁,正处于爱俏的年纪,她做了一身花布衣裳,还特地收了腰,又用她拿手精湛的绣工在袖口、领口绣了不少花纹,连盘扣都是费了好大心力做的。这还不算,因着周芸芸央她帮自己做一身靛青色打底碎花布做衬的衣裳,之后一些碎布头也没拿走,她就用这些碎布头拼了些花样逢在了腰间、裤脚上。

  总之一句话,大山媳妇儿那一身新衣,每回叫周芸芸瞧见都有种辣眼睛的感觉,然而人家就是好这口,起码周大囡的审美就跟她嫂子如出一辙。

  周大囡嘴一张就提了要求,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见状,周家大伯当下就呵呵了,扭过头不再去看他闺女,索性合衣躺在了炕上。周家大伯娘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苍蝇:“大囡,就算当娘的求求你,别再折腾了。回头娘帮你寻门合适的亲事,你赶紧嫁出去,好生同人家过日子。”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大囡点头附和着,“那阿娘你要记得帮我准备嫁妆,新被褥新衣裳新鞋子,再叫阿爹打几样家具给我。对了,成亲那日要穿的嫁衣就不用做了,左右也赶不及,就叫嫂子把她那一身给我穿。”

  这番不要脸面的话一出,气得原本已经躺下来的周家大伯霍然起身,抓起一旁的枕头恶狠狠的砸了过去:“老子索性打死你个蠢货!!”

  想嫁到张家,还想要自家嫂子的新衣裳,甚至还指望周家给出一份嫁妆,白日做梦!

  枕头当然打不死人,况且周家阿爹也没打算真把他闺女打死。一通闹腾后,周大囡垂着头一脸的憋屈,既认为自家阿爹重男轻女不在意她,又觉得阿娘和嫂子也有不对,哪有她们都穿新衣裳偏就眼瞅着她穿破衣裳的?谁都知晓,黄花大闺女要寻亲事自是该好生打扮打扮,阿娘都这把年纪了,嫂子也都嫁人了,讲究那些作甚?

  好在,被自家阿爹劈头盖脸一通打骂后,周大囡略老实了一点,这些话只在她心里打了个转儿,并未真的说出口。

  ……

  没两日,周家大伯娘还真就帮着寻摸了一门瞅着还算不错的亲事。对方是村头丁寡妇家的儿子,样貌周全年岁合适,唯一的问题就是家里头穷了些。想也是,人家年轻丧夫,独自拉扯着一儿一女长大,能把日子过成这般就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不是谁都有周家阿奶那本事的。

  可惜,周大囡一点儿也不满意,只叫嚣着看上了张里长家的长子。

  头一次听说这事儿的周家众人再度惊呆了,不得不佩服周大囡眼界之高令人咋舌。

  其他人多少还会看在周家大伯的面子上留点儿口德,唯独周家阿奶嗤笑一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甚么德行,还指望嫁到张家去,能耐得你!”

  周大囡才不管周家阿奶的冷嘲热讽,她认为自己哪哪儿都是好的。

  瘦了点儿,多吃一些好的就能养回来。黑了点儿,只要不出门晒太阳总能白回来的。再说张家是好,周家也不差呢,只要阿奶多给她准备一些陪嫁,她怎么就配不上张家长子了?

  这么想的,她也是这么说的。

  “阿奶,说起嫁妆,我不求跟芸芸一个样,我……”

  “呸!就你还能跟我的好乖乖比?赶紧滚回屋里去,再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周家阿奶连一个字都不想听,当下就一脸凶相的将周大囡吼了回去,“屁个嫁妆,再提嫁妆老娘直接分家!”

  分家?!!!!!

  周家阿奶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响彻上空,直接将所有在场的人都震傻了。

  凭良心说,分家在乡下地头很常见,毕竟又不是甚么大家族,等儿子们成年了自过自的是很寻常的,且在乡间一般有两个习惯。

  一种是父母长辈跟着长房子孙过,当然绝大部分家产都要留给长房,其余平分给剩下的儿子们。

  另一种则恰好相反,儿子们一旦娶妻就直接分家单过,作为父母长辈会给他准备房舍和一些钱粮,之后就当普通亲戚来往,长辈们的生老病死以及大部分家产则留给最小的儿子。

  在今个儿之前,谁也不知晓周家阿奶究竟会选择哪种方式,又因着周家大伯都这把年岁了都还没离家,大部分人还是觉得她更倾向于跟着长房过的。

  结果……吓死个人啊!!!!!!

  周家大伯噗通一声跪下来:“阿娘,这好端端的,咋就想到这事儿了?我不分家。”

  甭管是出于贪财还是孝顺,反正周家大伯完全没有考虑过分家的问题,他这辈子都是跟在亲娘身后,他娘说甚么就是甚么,乍然要他带着婆娘儿女离开周家,哪怕给他再多的钱财,恐怕心底里的惶恐都无法消散。

  然而,周家阿奶却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决绝的道:“月底之前,要是周大囡还没嫁出去,你就带着你那一房人给我分出去单过!”

  大房诸人的脸色都变了,全是一模一样的面无血色,其中又以周家大伯娘为重。诚然,她疼闺女,可她更在意自家男人和儿子们,区区一个周大囡是绝对没法与其他人相提并论的。

  只一瞬,周家大伯娘就做出了选择。

  “不用到月底,三天之内大囡就会嫁出去,嫁给村头丁寡妇家的儿子,没有嫁妆,当然也不会有聘礼,阿娘你觉得咋样?”

  还能咋样?周家阿奶压根就没理会她,只转身径直离开。

  周大囡这会儿早已哭开了,可惜整个周家唯一一个在意她的人已然叛变,其他人包括她亲爹、亲哥都只一脸漠然的四下散去。

  倒是三囡喜得眉飞色舞的,还特地跑到大金跟前笑道:“这下不用再担心她把鸡坐死了,正好过两日就赶场子,咱们要不要一起去镇上买点儿好吃的?”

  “我不买吃的,就只买鸡崽子和鹅崽子。”大金不是三囡,他对于吃食完全没有执念,是属于给他吃的他会吃,不给他也不会惦记着的那种。况且,他如今一心盼着壮大家禽的数量,除了隔两日拿个鸡蛋冲鸡蛋水给他爹喝外,其他的全攒起来,准备卖钱买小崽子。

  三囡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可叫她不惦记吃的显然有些不切实际,思考良久后,她就跑去寻周芸芸求救:“阿姐阿姐,我又嘴馋又想像大金那样把所有的蛋都攒下来,该咋办?”

  周芸芸之前目睹了周大囡那出糟心的戏码,就算知晓阿奶言出必行,这会儿心里头也有些闷闷的。及至看到三囡颠颠儿的跑过来找她拿主意,这才笑了出来:“鱼和熊掌安能兼得?”

  “啥玩意儿?”三囡茫然了。

  “咳咳,我的意思是,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很多时候你只能选其中一个好处。”

  这回三囡倒是有些听懂了,只是如此一来她就更犯愁了:“吃掉?全攒起来?”

  “要不然这样好了,左右你是贪嘴,又不是非要吃蛋不可。我教你个法子,正好先前阿奶说,月底赶场子以后要再熬一锅糖浆做些糖块留着备用。到时候,你可以留一些蛋跟阿奶换些糖块吃。你想想,是一天吃一个蛋好,还是把蛋换成好几块糖,留着慢慢吃?”

  “那我要跟阿奶换糖块吃!”三囡还是挺会算的,前提是跟好吃的扯上关系,“到时候阿姐帮我把糖块切成小小的好不好?那我就能吃久点儿。”

  “噗!行。”周芸芸是真没想到三囡还会举一反三,当下憋笑着答应了下来。


  ☆、第046章


  对于几个小的来说,周大囡这事儿完全影响不到他们。事实上,除了大房以外的其他人也都不曾将这事儿搁在心上。

  谁让周家上下都很相信阿奶的能耐呢?既然她都把话撂在那里了,单看月底是大房走,还是大囡滚蛋了。

  答案当然是后者。

  先前,周家大伯跟老丁家打过交道,既清楚他们家的为人,更了解家底情况。这么说罢,就周大囡这个情况,其实就两种选择,要么就找个不知根底的远嫁,要么就在本村寻个穷得叮当响的。

  老丁家还算不错了,这里的不错体现在丁家小子相貌端庄年岁合适,而非家底。其实,若单看本人,周大囡是绝对配不上人家的。

  可谁让丁家穷呢?当家的早些年就没了,丁寡妇一个人辛苦拉拔着俩孩子,年初丁家小子还病了一场,为了治病愣是将家里最值钱的两亩水田卖给了周家。好在水田虽卖了,可除了看病花去一多半外,剩下的钱则买了一亩半旱地,之后又急急的将闺女许了人,换了一笔聘金,总算把日子撑下去了。

  总之,不管周大囡满不满意,反正周家大伯娘挺满意的。因此,在听得周家阿奶类似于宣判的话之后,周家大伯娘就立马同丁寡妇商量妥当了一切,本以为这样就妥当了,没曾想周大囡又闹了一场。

  闹是肯定要闹的,光听周大囡先前中意的亲事就知晓了,这是个眼界极高的。丁家这门亲事,在周家大伯娘看来比周家阿奶先前寻的那户靠谱太多了,可惜周大囡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只因在她看来这两门亲事一样的糟心。

  没奈何,周家大伯娘只要再度出门寻上丁寡妇。

  “咱们都是一个村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总不能坑了丁嫂子你。实话同你说,我闺女心气高,见天的指望能跟她姑姑那样嫁到镇上享福,就这门亲事,我是满意得紧,可她……回头人我照样送来,你赶紧叫你儿子把事儿给办了。黄花大闺女就这样,想得多,等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蹦上天去?”

  丁寡妇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放心,只要你们娘家人别总上我们家闹腾,我自会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并非诋毁寡妇,实在是形势所逼,想要靠一个妇道人家养大儿女还要守住家业,真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这要是脾气软和一点的,多半就将儿女丢给族里,自个儿再嫁去了。而能熬到如今的,多半都是暴脾气,或者硬生生的被逼成暴脾气的。

  看周家阿奶就知晓了,人家年轻时也是花儿一般的少妇,却愣是被摧残成了一朵霸王花,逮谁喷谁,永远都是一副舍我其谁的凶残模样。

  这丁寡妇的段数倒是不如周家阿奶,因为她男人没了时,俩孩子也有十岁了,再加上丁家这头没啥特别强势之人,日子倒也过得还算平静。饶是如此,她也不是善茬,更是丝毫不惧周大囡。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还能折腾出花儿来?她只求一件事儿,甭管将来如何,周家都不能插手,尤其是周家阿奶。

  对于这个要求,周家大伯娘满口子应承下来,信誓旦旦的保证周家阿奶才没这个闲工夫理会周大囡。

  跟丁家商定只是个开始,周家大伯娘又特地拿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几枚鸡蛋,跟人家换了半碗粮食酒,这才算是准备妥当。

  等回了周家,大伯娘直接唤了俩儿子过来,硬生生的将白酒给周大囡灌下去,见人昏睡过去了,还担心中途挪动会清醒,又特地拿了麻绳将她的手脚捆住,当天傍晚就把人给丁家送过去了。

  麻烦解决了!!

  ……

  ……

  真的吗?

  酒不是迷药,就算粮食酿的酒度数高,可最多也就那么一晚上,次日一早保准能清醒过来。周大囡只被灌了半碗酒,待夜深人静时,她就慢慢的醒转过来了。

  说真的,第一时间她是茫然的,足足过了半刻钟,感受到身上的异样后,脑子里轰的一声响,这才彻彻底底的清醒过来。

  “阿娘,阿娘你在哪儿?阿娘快来救我,救救我!!!”

  清醒之后,自是尖叫哭嚎,周大囡到底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哪怕在李家的那大半年时间里吃够了苦头,却并不曾经历真正可怕的事情。如今,借着盛夏窗外的月光,她清楚的看到自己身畔躺了个赤着上身的男子。连惊带吓的,周大囡嚎得愈发大声了。

  丁寡妇匆匆赶来。

  “这是干啥?叫你娘?呵呵,不怕告诉你,就是你娘把你弄晕了送到我老丁家来的,猫嫌狗厌的东西!”

  周大囡懵了。

  先前,周大囡的脑海里也闪过很多念头,包括昏睡前一刻阿娘带着俩哥哥硬灌了她半碗酒的画面,可饶是如此,她还是没有起一点疑心。

  那是她亲娘啊!是整个周家待她对好,恨不得掏心掏肺的亲娘啊!!

  “这咋可能……”尽管明白丁寡妇没必要骗她,可下意识的周大囡还是喃喃的否认着。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更不敢去想要真的是阿娘做的,那该怎么办?

  “打从今个儿起,你就是我老丁家的人了,别想那些个有的没的,周家不会再管你了!”丁寡妇并不是非要收拾周大囡不可,只是希望对方能跟自己儿子好好过日子,如果能说得通的话,她自是希望少费点儿工夫。

  周大囡沉默着躺在炕上,两眼空洞的望着横梁。

  老丁家很穷,虽不至于穷到吃不上饭,可单看这许久不曾修缮过的房子就知晓了,他们家是属于饿不死却没有任何余粮余钱的人家。这不,明明是新婚之夜,可炕上铺的仍是干稻草,连张旧褥子都没有,盖的则是打了好些补丁的土布。

  许是现实太残酷,周大囡就这么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既没入睡也没再吭声,一副被打击到崩溃的模样。

  也是等到天空鱼肚白时,丁家小子伸手推了推她,道:“别折腾了,往后跟我好生过日子,我会待你好的。”

  不这样还能如何?

  周大囡想了一整夜,既然清白已失,且自己还是被娘家人亲自送到老丁家的,估计肯定有旁人看到,悔婚是不可能的,被休弃再嫁更不切实际,那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安生当丁家的儿媳。

  “好,我以后跟你好生过日子,你先把我放开。”

  丁家小子迟疑了一瞬后,还是把周大囡手脚上的麻绳解开了。他想要的是媳妇儿,不是一个囚犯,况且丁家人口少,人人都有活儿要做,真心没法抽出人手看守周大囡。事实上,他还盼着媳妇儿进门后,能让老娘松快一点儿。

  给周大囡松了绑,丁家小子还不忘道:“你刚进门,也不指望你做啥活儿,你去灶间烧火做饭总成罢?柴禾是现成的,米粮我叫阿娘给你。”

  “成,有甚么不成的。”周大囡揉了揉胳膊腿儿,面上冷冷的,语气里也有股子怨恨。理智告诉她,事情已经这样了,再闹腾也没用,毕竟丁家不是周家。惹毛了丁家,莫说收拾她了,直接把她打残打死恐怕周家也不会出面替她做主。可理智归理智,周大囡要真是那么理智的人,她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等回头冷着脸做好早饭端上桌,周大囡极是不客气的向丁寡妇喝问道:“我的嫁妆呢?”

  丁寡妇冷笑一声:“嫁妆?你过来的时候就这么一身破衣裳,连一个子也没有。你要不信,就出去问问,昨个儿傍晚从周家到我丁家,横穿整个村子呢,瞧见你的多得是!”

  “那你就没管她要?”周大囡一脸的怒意,“周家先前卖五彩粽子发了大财,家里少说也有一两百两的银子,你居然啥都没管她要!!”

  这话一出,丁寡妇当时就愣住了。她先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就担心周大囡不服管教,还想着大不了拿棍棒好好教一教,可如今听了这话,明显话音不对啊!

  “你啥意思?你这到底是站哪边的?”

  周大囡猛地将碗筷重重的掷在桌上,咬牙切齿的道:“你说我站哪边?她都不为我这个闺女考虑,我凭啥不能算计清楚?周家先前穷的时候,我半点儿也没闲着,啥好处都没捞到!这会儿倒是好了,有钱了有粮了直接把我丢掉不管!没那么便宜!!”

  “那你想咋样?”丁寡妇琢磨了一下,周家是没给嫁妆,可这年头不给嫁妆的人家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反而像他们家这种连一文钱聘礼都没出的才叫罕见。反正她是绝对没脸跑去周家要嫁妆的,可要是周大囡打算闹一闹,她也不会反对。

  果不其然,周大囡冷着脸道:“当然是去要嫁妆!家舍、被褥、衣裳、鞋袜,还有锅碗瓢盆米粮鸡鸭,对了,我还要两样首饰!反正想这么便宜打发我出门子,绝不可能!”

  丁家母子俩面面相觑,最终决定随周大囡去。

  这新进门的媳妇儿本就不会被派重活,丁寡妇把话说得很清楚,往后做饭的活计归她,洗衣洒扫也归她,只要做完这些事儿,甭管去哪儿或者想干啥都没关系。

  话虽如此,周大囡也不会真大喇喇的跑去周家要嫁妆。之前没出嫁时,阿奶都不把她当人,嫁出去了就更不是周家人了,再说周家还有一只大花,在确定爹娘不会再护着自己后,她才不敢主动去周家受罪。那唯一的选择就是趁着她娘出门时,直接上前堵截!

  这个法子倒是挺不错的,周家大伯娘不是周芸芸,她要做的活计非常多,忙时下地干活,闲时上山砍柴打猪草,至于灶间的活计,基本上都是周芸芸在干,一些打下手的活儿也有两个小辈儿媳妇在做。可以说,大部分时间里,大伯娘都在外头忙活。

  没两日,周大囡就在田埂上堵到了人。

  一见面周大囡就突突了她娘一脸:“我的嫁妆呢?我要的不多,家舍这块儿,一张大木床两个大衣柜,再来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全新的被褥来两套,都要冬天八斤重的大棉被,细棉布作底的;衣裳我要四身,两身春夏的,两身冬天的袄子,要细棉布还要带毛皮的;鞋子来两双,再来一整套全新的锅碗瓢盆,一百斤细白面,两只下蛋的肥鸡,还有银钗子、银镯子、银耳环、银戒指,我要全套!”

  “你、你疯了?”周家大伯娘一脸的不敢置信。

  “疯没疯你自个儿心里明白!我都被你害成这样了,要是你不给我这些嫁妆,大不了回头咱们一道儿去死!别以为你瞒得有多紧,三年前杨柳村村东头老槐树下的事儿,我到今个儿还记着呢!!”

  撂下这番话,周大囡再也不看她娘一眼,转身决绝的离开。


  ☆、第047章


  直到夕阳西下,周家大伯娘才脚步虚浮的回了家。事实上,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不知晓,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眼神空洞神情麻木。

  周大囡威胁她的把柄是真的,准确的说,既是真的又是假的。

  所谓真的,是因为早在三年前,周家大伯娘在回娘家时跟某人在杨柳村村东头老槐树下见过面,且那人不单是她的青梅竹马,还是曾跟她有过口头上的婚约。

  所谓假的,则是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有很久很久不曾见面了,事实上早在她跟周家大伯定亲前,俩人就已经断了联系。便是三年那次见面,也仅仅是“见面”而已,甚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她对那人也早已没了任何想法,顶多就是在追忆往事时抹了点儿泪花。

  万万没想到,竟会这般凑巧的让周大囡瞧见了。

  周家大伯娘觉得自己冤枉透了,她自认为是个本份人,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周家大伯或者周家的事情。想也是,周家日子过得红火,她男人也不差,膝下又有三子一女,究竟有多想不开才会做出那等子事儿来?

  真的仅仅是见了一面。

  思来想去,周家大伯娘还是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变成如今这般了。她有心解释,可一对上周大囡那决绝的神情、笃定的眼神,就甚么也不想说了。

  本就是越描越黑的事情,还摊上一个铁了心要怼她的闺女,还有甚么好说的?

  无论如何,这事儿到底是她理亏,身为一个已婚妇人她就不该同意见那一面的。只是如今却不是后悔的时候,她亲生的闺女她还能不了解?纵然先前还能说服自己说闺女只是脾气大,到了这会儿却甚么也说不出来了。

  周大囡这副做派,分明就是打算把她这个当娘的往死里逼!!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尽可能帮着凑凑嫁妆了,就算凑不齐全部,有那么一小半应该就能安抚住周大囡了罢?

  想法很美好,执行难度却是太高了。

  一开始,周家大伯娘寻的是自家男人,可刚听说了她的来意后,她男人就像看二傻子那般看着她:“嫁妆?这都嫁出去了,还要甚么嫁妆?老丁家要是敢因着没嫁妆将人撵回去,回头我直接打算他的腿!”

  老丁家当然不敢。

  这年头,没嫁妆的新媳妇儿多了去了,远的不说就单说周家好了,顶多就是穿一身新衣嫁过来,旁的还能有啥?还想有啥!周大囡还算好的,起码周家没扣下她婆家的聘礼,多的是人家扣下聘礼让闺女穿着旧衣嫁人的。

  道理大家都懂,可周家大伯娘这不是有苦说不出吗?听得这话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掰扯:“到底是咱俩的亲闺女,出嫁时连身新衣裳都没有……”

  “想要衣裳那就拿你的给她。不然,你就去跟阿娘要料子。”周家大伯在对周大囡的事情上尤为缺乏耐心,撂下这句话就走了,完全不管自家婆娘的脸色有多难看。

  周家大伯娘面色煞白,她这副模样吓得刚从灶间出来的周芸芸一个激灵,好悬没给直接又窜回灶间去。

  “芸芸。”大伯娘回过神来,急急的唤道,“你先前做衣裳还有剩下的料子吗?我记得你是拿整匹料子做的,剩下的匀一些给大伯娘可好?”

  衣裳料子向来不被周芸芸所关注,因而听了这话后,她只茫然的道:“我不大清楚。衣裳是大堂嫂帮我做的,料子应该是由阿奶收着罢?反正我房里是没有料子的,连一根针线都没有。大伯娘你要是急着用,不如去找阿奶要。别看阿奶素日里总是凶巴巴的,其实她人可好了,一贯都是面冷心热的,最讲道理也最好说话了。”

  讲道理……好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周家大伯娘是懵的,周芸芸嘴里的阿奶真的是她所认识的那位吗?如果是真的,那她们里头铁定有一个疯了。

  “呃……那我待会儿去找你阿奶。芸芸你去忙罢!”

  又是一无所获,周家大伯娘都忍不住要以头抢地了,亏得这会儿她家俩大小子回来了,她只忙不迭的迎上去便道:“大山、二山,你俩最近得空不?我想来想去,大囡终究是咱们家的人,啥都没给就这么给撵出去了也实在是不妥帖。要不你俩抽空上山砍些木头回来?旁的也就罢了,好赖给她打几样家舍。”

  周大囡要的嫁妆多,大伯娘盘算了半晌还是觉得家舍比较容易,木头上山就有,斧头可以直接拿周家的来使,锯子、钉子家里也有,阿奶抠归抠,却不会啥事儿都盯着。只要木工活儿,周家男丁基本上都会一些,好坏且不论,左右结实耐用就成。

  不想,大山摇头道:“都嫁了还多事儿?叫她男人上山砍树做呗。”

  二山也不赞同:“阿娘,从开春到这会儿,我压根就没歇过。眼瞅着下个月就该收土豆红薯了,再往后更是秋收了,你就不能让我歇两日缓缓劲儿?”

  周家大伯娘登时没了言语。

  可不是吗?开春那会儿因着土地尚未化冻,周家大伯带着一溜儿男丁天天往田间地头跑,等好不容易化冻了,又忙着春耕播种。还有周芸芸也没消停过,一会儿要稻田养鱼,一会儿折腾端午粽子,虽说她想的都是赚钱的好法子,可架不住真折腾人。再有,先前日子阿奶又买地打算得闲了就多造几间房舍,还打算搭一排牲口棚子、打井之类的,这些活儿都还没干活,这会儿居然又添了事儿。

  大山二山性子都直,兄弟俩连个弯儿都没转儿,就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最终,周家大伯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俩儿子往堂屋里,她则满脸凄凉的立在院子里,完全不知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想了好一会儿,大伯娘还是不死心的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屋里寻了她幺儿。

  三山子倒没拒绝,当下就点头应道:“成,那我明个儿就去跟孟先生支会一声,先帮阿姐把家舍打好了再去进学。”

  “不成!”大伯娘忽的悟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她如今能倚靠的除了三山子还有谁?周大囡的性子摆在那儿,能威胁她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除非能离开杨树村,不然怕是这辈子都逃不过了。

  想清楚后,大伯娘果断的开口:“三山,娘往后能靠的也只有你了,你记得千万要好好念书,要争气一点,回头等考上状元,带上娘去县城里享福!”

  三山子虽略有些茫然,可他是个孝顺孩子,听了这话只干脆利索的答应道:“嗯,我一定会好好孝顺阿爹阿娘的。”

  然而,就算三山子有这份孝心,却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入夜回了房后,大伯娘索性跟自家男人道:“我明个儿想回趟娘家,成吗?”

  成,有啥不成的。

  周家大伯随口答应着,旋即倒头就睡,不一会儿便鼾声震天。大伯娘看着睡得喷香的自家男人,心头五味杂陈,且越想越觉得悲凉。待天亮后,彻夜未眠的她索性早早起身,连早饭都未用,就急匆匆的回了娘家。

  这事儿必须要了结,越早越好。

  的确,大伯娘虽不曾猜测到全部,却好歹凭借着对闺女的了解,大致上猜到了一些。

  事实上,周大囡先前之所以那般有恃无恐,一方面是认为阿娘疼惜她,另一方面自是因为她有把柄在手。万万没想到,阿娘被阿奶这么一刺激,直接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弄得她手握把柄却还是吃了这么一个大亏,等她清醒之时,一切已成事实。

  要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任谁被弄晕了送到陌生男人的床榻上,都不会有好脾气的,尤其这回还是亲娘坑了她。

  周大囡都想好了,左右有把柄在手,既然不能给自己换来一门好亲事,那就退而求其次,换一笔钱财也是好的。就算她只是乡下小农女,也知晓嫁妆这玩意儿是受律法保护的,甭管将来丁家的日子过成咋样,但凡她手头上捏着嫁妆,就不用担心吃苦受累。哪怕到时候真的过不下去了,大不了她带着嫁妆离开,才不要留在丁家遭罪。

  至于若是嫁妆要不到……呵呵,那就一起死罢!!

  

  转眼就到了五月末最后一个赶场子的日子,周家上下可不知晓这几日周家大伯娘活在水生火热之中,他们只纷纷盘算着家里有啥好卖的,另外就是要买些啥。

  布料粮食是不需要的,油盐酱醋倒是所剩不多了,周家阿奶并不打算跟着一道儿赶场子,因此便拿了钱出来给周芸芸,叫她看着多买一些调料,到时候叫其他人帮着背回来。除了阿奶之外,两位伯娘并三山等仨要进学的都不打算去,因此去赶场子的只有年长的男丁,以及周芸芸、三囡并两位堂嫂。

  因着手头上有钱了,周芸芸并不打算苛待自己,回头就在张老爹处花了几文钱买了四个位置,唤上嫂子妹子欢欢喜喜的往镇上去。至于周家阿爹他们则是赶早先去镇上抢好位置了,毕竟周家能卖的东西还是有很多的。

  算起来,这是周芸芸第三回赶场子了。说来也是心酸,去年那会儿是因着天气冷她才不乐意出门的,今年却是实打实的挖坑埋自己,鱼祖宗甚么的,那是真的活祖宗啊,天天待在一道儿弄得周芸芸有时候都要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尤其见这么久了阿奶都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莫不是真要叫她跟鱼祖宗过一辈子?

  天可怜见的……

  好在,镇上热闹的气氛解救了周芸芸,先去周家阿爹等人守着的临时摊位晃悠了一圈,之后几人就开始在镇上溜达起来。

  周芸芸的目的是油盐酱醋,不过这些多半都是有份量的,她打算先缓缓再买,才不要跟去年那会儿堂哥们蠢到一块儿去,负重逛街也太傻了。

  三囡则是想好了要买鹅崽子,为了凑钱,她不单将这些日子攒下来的鸭蛋鹅蛋并不多的几个鸡蛋全部塞给了她阿爹,甚至连刚开始下蛋的肥母鸡都带来了,只求多卖几个钱好买鹅崽子。

  两位堂嫂则单纯就是瞎逛,毕竟年岁也不大,素日里又常闷在家里或者奔波于田间地头,有机会出来逛逛自是好的,顺便瞅瞅有没有针头线脑,一并买回去得闲了慢慢做活儿。

  于是,虽有目的却并不迫切的四人组只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慢慢逛了起来。

  到底是镇上,比起乡间要热闹太多了,甭管是道路两边的铺面里还是临时搭的摊位前都挤满了人,哪怕多半人都是光看不买的,瞧着这热乎劲儿,也让人不由的心情飞扬起来。

  一面走一面看着,两位堂嫂先后买了一些彩色的棉线、绣线,周芸芸则依着阿奶的吩咐买了好些油盐酱醋。等回头三囡从她爹手里要回了卖鸡卖蛋的钱后,问对了地方,一口气买了二十只鹅崽子。

  二十只……

  周芸芸也是真佩服她:“三囡你要想清楚,鹅可不是鸡,圈养在窝棚里就可以的。二十只鹅,回头你每日里都要去放养,真的成?”

  “成!不成也得成!总有一天,我要养一千只大白鹅!”


  ☆、第048章


  这志向也是没准儿了。

  不过买都买了,再说这些也没啥意思。

  周芸芸私底下琢磨着,就算三囡搞不定那么多鹅,不是还有二伯他们吗?自打周大囡嫁出去之后,二房就一跃成为周家人口最多的一房,区区二十只鹅,应该能搞定。

  这么想着,周芸芸就淡定了,顶多就是怜惜的瞅了瞅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被坑的二堂嫂。想也知晓,指望男丁饲养家禽是不可能的,倒是二伯娘、二堂嫂极有可能被迫接手。

  暂不提这些,单说逛够了又采买齐全后,周家一行人便收拾东西回村了。仍旧是男丁步行女眷坐车,不过到家的时间倒是相差无几。

  周家大院。

  阿奶瞪着她那标志性的铜铃眼,一脸不敢置信的望着满满一筐的鹅崽子:“这得有多少?三囡,你知道养鹅多费事儿吗?看回头折腾不死你!”

  其实就是因着养鸭鹅费劲儿,当初阿奶才特地买了两对回来。没指望能养出成果来,只是想着给俩小的寻点儿事情做。

  结果,大金倒也罢,如今他上半晌要去孟秀才家进学,下半晌跟着阿爹下地干活,真正分给家禽的时间少之又少。可三囡就不一样了,她直接养出滋味来了,就这么徒然间从一只鹅飞速过渡到了二十一只鹅。

  你倒是慢点儿缓缓来啊!!

  面对周家阿奶的问题,三囡只一声不吭的抱着大竹筐回了她那屋,气得阿奶连声喷她:“说你两句还真就来气了,小丫头片子!”

  这档口,周家二伯娘听着响动跑出来了,正好看到三囡抱着宽口大竹筐往屋里走,她赶忙唤道:“没事儿,回头阿娘帮你,不怕啊!”

  “可看出谁是亲的了。”周家阿奶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旋即颠颠儿的凑到周芸芸跟前,笑眯眯的看着她,“我的好乖乖今个儿买啥了?只这些油盐酱出,就没旁的?你咋不买点儿蜂蜜?上回那一罐子不是只剩下一小半了吗?还有八角茴香这类的配料,买啊,钱不够阿奶再买,好乖乖可不能亏了自己。”

  方才还在看三囡笑话的周芸芸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只能故作无辜的跟阿奶对视。

  一旁的二伯娘偷笑着跑去帮三囡了,鹅崽子还太小,不能独立觅食不说,连带出去都得悠着点儿。起码在最近半拉月里,只能靠三囡投喂了。

  这也是个蛮浩大的工程。

  很快,周芸芸就发现,三囡果真像预料中的那般,为了给二十只鹅崽子寻摸吃食,跟个淘气猴儿似的,上蹿下跳的到处乱钻。可便是如此,吃食也有限,鹅崽子并未像大花那般长得飞快。

  瞧了两天热闹,周芸芸便道:“三囡,你索性弄个蚯蚓坑得了,左右你也不怕脏。”

  因着最近周家附近能寻到的蚯蚓和虫卵愈发少了,三囡琢磨着是不是要上山跑一趟。正好听了周芸芸这话,三囡立马笑着凑上前来:“阿姐,姐姐,你是我亲姐!快跟我仔细说说那啥蚯蚓坑呗。”

  周芸芸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到底还是照实说了起来:“就是挖个坑养蚯蚓,又脏又恶心,难度倒不大。”

  及时想起三囡没有地,且更没有丝毫经验,周芸芸又道:“要我说,你还是找个竹编筐子养比较好,正好侧边和底下都有孔,往里头一层土一层饲料的铺好,再放一些活蚯蚓进去养着。对了,要记住喂养蚯蚓的饲料以家禽牲口的粪便为佳,你要是忍得住恶心的话,人的粪便也可以。再有就是枯枝烂叶、杂草麦秆、木屑肥泥都行。反正一定要注意通风换气,夏天勤喷水别给干死了,冬天就注意着点儿保暖。”

  周芸芸一面说一面回忆着之前听同事提过的蚯蚓养殖,话说当初那位奇葩同事是抱着让大家集体节食减肥的心态讲的趣事儿,她也只听了一耳朵,细则真的记不住,不过大致上应该没错。

  琢磨了一下,周芸芸又道:“其实最好的法子应该是弄块肥沃的田养蚯蚓,不过既然没这个条件,筐子也凑合。还有一点,我记得要在上头盖稻草麦秆防止水分过快流失……反正你到时候再弄个盖子给盖上,正好省得蚯蚓跑了。”

  其实就周芸芸这种不详不尽,外加毫无把握随口瞎说的模样,换个人都不带相信的。可谁让她这会儿面对的是三囡呢?

  三囡是相信的。

  尽管养蚯蚓这事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可换个角度想想,这不跟养家禽牲口一个道理吗?弄个地方给蚯蚓住,有条件就弄好点儿,没条件就差点儿,之后投食喂水,养肥了以后再开杀。反正道理都是相通的。

  “对了。”周芸芸忽的又道,“我记得养肥了以后要减少密度……这么说罢,就跟你的鹅崽子一样,这会儿是二十只挤在一个大竹筐里,等长大了就住不下的。大概就这样罢!”

  三囡一面听着一面狂点头,心道,果然跟她想的一样。

  “我先试试。”

  竹筐子是现成的,要是嫌窟窿多想法子堵上就好了。肥沃的泥土更好办,直接从水田里抠。饲料更容易,她的鹅崽子天天屙屎,还有满院子的肥鸡也不消停,正好她一并收拾了去,说不准还能被夸呢。至于活的蚯蚓,那就只能继续挖了。

  三囡想得很透彻,养蚯蚓就跟养鹅没啥区别,万事开头难,只要步入正轨了,之后铁定顺畅。至于失败了咋办?要是鹅死了,至少蛋留下了,不然也能吃鹅肉。同样,蚯蚓死了能喂鹅,再不济就当白费了力气,亏不了啥。

  连最坏的后果都想清楚了,三囡这下算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整个人动力十足投身到养殖事业里,天天只看到她撒欢似的蹦跶着,就没有闲下来的时间。

  周家其他人尚未觉察到异样,二伯娘先不干了。她是最早发觉闺女最近越来越邋遢的事情。经常一身泥巴的回家不说,那两只手简直跟爪子似的,指甲里全是黑乎乎的泥,整个人还散发出一股子难言的臭味,偏就这样还有闲心一天三趟的收拾院子里的鸡粪鹅粪。

  “哎哟我的小祖宗哟!你有工夫倒是捯饬一下你自己!不想洗衣裳我帮你洗,算我这个当娘的求你了,别那么邋遢!”

  在这之前,二伯娘还觉得大伯娘太惨,摊上了那么个蠢货闺女。可如今周大囡都已经嫁出去了,她就开始同情起自个儿了。好赖周大囡是个爱美的,哪里像她闺女,简直就是泥猴子投胎的!

  二伯娘发飙时,周芸芸就坐在太平缸旁的小凳上,身畔卧着正晒太阳打瞌睡的胖喵,周围连一只鸡都没有,只因鸡也怕胖喵。见二伯娘气成这般,再一瞧三囡这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在确定又是自己造的孽后,周芸芸心虚极了,当下便替三囡辩解道:“二伯娘你也别生气,三囡这是在忙着挖蚯蚓给鹅崽子们加餐呢。”

  “人家闺女惦记的是花衣裳、红头绳,只我家闺女整日里不是挖蚯蚓就是捉虫子!”二伯娘一脸苦相的看着周芸芸,叹息道,“我这是愁啊,万一三囡将来嫁不出去咋办呢?”

  周芸芸无言以对。

  三囡也有些烦了,趁她娘一个没留神,赶紧脚底抹油偷溜走了。

  她如今忙着呢,才没有那个闲工夫跟阿娘瞎扯呢。尤其在发觉蚯蚓养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时,她一下子就悟了。

  仔细回忆周芸芸先前那番话就知晓了,竹编筐子只是最省事的法子,若是需要大量繁殖蚯蚓,最好还是寻一块肥田。三囡本人是没有肥田的,可阿奶之前将周家附近几块地都给买下来了,周家的地盘一下子就扩大了,加上周家原就是紧挨着山建造的,边边角角不要太多。

  三囡琢磨着,她得寻个隐秘的地方,养上多多的蚯蚓。正好,要是直接养在地里,就不用担心通风换气的问题了。至于蚯蚓会不会直接钻地逃跑了,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可三囡觉得,只要每天定时去填肥料,总会有蚯蚓等着投食的,说不准还会有傻蚯蚓自个儿送上门来呢。

  待步入六月时,三囡已经彻底尝到了甜头。她的性子是属于那种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在看到她的鹅宝宝们每天吃得肚儿圆,跟吹气一般的肥起来后,更是开开心心的捞了一大钵的蚯蚓拿去感谢周芸芸。

  周芸芸:……救命啊!!!!!!!

  其实蚯蚓比起其他的虫子,恶心程度还是要少很多的,问题是一大钵密密麻麻的蚯蚓啊!周芸芸浑身鸡皮疙瘩全体起立,只觉得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要不是早就知晓三囡是甚么性子的人,周芸芸还倒是这小丫头故意整她。可就算知晓了真相,面对这么厚重的礼物,周芸芸深深的认为,她承受不住。

  尤其三囡这小破丫头放下这厚礼就跑了,等周芸芸眼睁睁的看着钵子里的蚯蚓都要爬出来时,大金回来了。

  “大金,大金这些都送给你,拿走!赶紧拿走!!”

  大金走过来瞧了瞧,心疼的看了他姐一眼,伸手拿过那破钵,顺势把已经爬出一半的蚯蚓给摁了回去:“阿姐,这谁送你的?”

  “除了三囡那熊孩子外,谁会给我送这个!!”

  周芸芸简直要疯,她两辈子加一起都没收到过这么奇葩的礼物,三囡这是要逆天啊!

  “挺好的啊,喂鸡喂鹅都成。”大金边说边去喂他的心肝鹅去了,比起阿奶送的那只肥鸡,他更喜欢亲手养大的鹅。等喂了鹅,瞅着铂里的蚯蚓还有不少,大金索性挑了个离周芸芸极远的地方放下那破钵,权当给满院子的鸡加餐了。

  做完这些,他又去寻他姐了。

  “阿姐,我瞅着三囡是打算当鹅老大了。偏我这头忙着呢,没法天天放鹅。你说我干脆养鸡成不?”

  周芸芸还没将脑海里那成堆的蚯蚓驱逐出去,乍一听大金这话,还颇有些没能回过神来,半晌才道:“挺好的,鸡蛋能做好多好吃的。”

  比起鹅蛋,鸡蛋的用途明显更广一些,且鸡也比鹅更能下蛋,就算个头小点儿,数量也能弥补。还有一点,鸡比鹅好养太多了,不说如今周家院子大随便鸡乱窜,就算真把鸡困在一个巴掌大小的地方,只要饲料管够,那是半点儿也不耽搁鸡下蛋。周芸芸也是想不通,三囡咋就跟鹅杠上了呢?天天下蛋的肥母鸡都给卖了,只为了多买鹅崽子。

  就跟阿奶说的那般,回头累不死她!

  这档口,大金也想到了旁的。

  “阿姐,我想好了,等过了今年,我就不打算再继续进学了。算筹我会了,记账也不难,省下时间能干好些事儿。反正,我一定比三囡强!”

  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

  大金其实也很憋屈,先前他盘算了很多,甚至在前些日子还犹豫着要不要再买些小崽子回来养,可最终还是放弃了。其实撇开上半晌进学外,他的时间也不算少,可他觉得做人不能这般自私,要是为了自己的私产不帮家里做事,那才叫狼心狗肺呢。

  旁的不说,三囡忙归忙,可每日里还不是一样帮着拾柴生火的,她甚至还能忙里抽闲把大院子捯饬一遍,只独独忽略了她自个儿。

  身为周家人,吃的是周家的米粮,穿的是周家的衣裳,自然要给家里做事。抽空做一下私活是无妨,哪怕伯娘堂嫂她们,也时常抽空做些针线活拿到集上去卖,可因着私活耽搁了家里的活计,才叫没良心呢!

  可要是公活私活都不想放弃,那唯一能放弃就只有进学了。

  “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阿奶,放心,她不会为难你的。”周芸芸顿了顿,略有些怀疑的看了大金一眼,“你说你已经学好算筹了?那我出道题考考你?”

  “阿姐你尽管出题!”旁的大金不敢说,算筹却是他的强项,连孟先生都夸他学得极好,都快赶上先生本人了。

  周芸芸略一思索,旋即便道:“先来道简单的题。假如有若干鸡兔共处一笼,从上面数有三十五个头,从下面数有九十四只脚,请问笼子里一共有几只兔子几只鸡?”

  大金:…………

  眼瞅着大金开始怀疑人生了,周芸芸心道,她还没使出杀手锏疯狂游泳池管理员呢,这么简单的题就受不住了,往后真的能帮家里算账?

  这般想着,周芸芸抬眼看去,却见大金已经贼头贼脑的打算开溜了,刚打算唤住她,就看到三囡跟个兔子似的一下子窜进了院子,大叫着道:“天天天!外村的人给周大囡送嫁妆来了!我都瞧见了,那么大个儿的床,还有俩大柜子大箱奁,衣裳被褥一点儿都不少,连碗筷都是全的!”

  借着三囡咋呼声,大金成功的逃过一劫,并饶有兴趣的跟三囡一道儿跑到村里看热闹去了。事实上,不单这俩小的去,全村上下但凡听了消息的,都一窝蜂的赶去了。

  惊天大消息,周家嫁闺女,却叫王家出嫁妆,还是这般的厚重,由此可见周家有多刻薄,王家有多善良。

  对了,王家就是大伯娘她娘家,也就是周大囡的外祖父家。

  至于王家送来的嫁妆,尽管离周大囡要求仍相距甚远,却已经在十里八乡属上乘的了。

  架子床打了,大衣柜打了,箱奁也有了,只是少了桌子椅子;被褥衣裳都有,就是背面底衬都是土布而非细棉布,衣裳也没有带毛皮的,且都仅有一份;鞋子倒是有两双,可瞧着这尺寸似乎有些不对;锅碗瓢盆齐是齐了,叫人诧异的是,全是单个的;至于米粮、肥鸡自是没有,首饰更是别提了。

  饶是如此,看到这般丰厚的嫁妆,杨树村这头对隔壁村的傻子也皆充满了怜爱。

  见过外孙女出嫁添妆的,却没见过出这么一份厚重的嫁妆,这是打算掏空家底给外孙女撑面子?

  村里人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只纷纷议论王家的厚道。周家这边一样被蒙在鼓里,好在因着没花自家的钱财,他们也不甚在意,权当凑个热闹,倒是在心里感概着,没想到大伯娘这么疼爱周大囡,母爱也是真伟大。

  大伯娘才是真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前次回娘家,她终是忍不住将事情说了出来。但凡能想到旁的法子,她也不至于这么做。可惜,三年前那事儿她也有错,明知道自己已然成亲却仍跑去见了面,又因着好面子也没认真跟撞见此事的周大囡解释。最麻烦的是,这事儿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一旦真的闹开了,周家大伯只要来杨柳村问一问,就能知晓她曾经的竹马是何时归来的,也能知晓他们年少时的故事。

  很多事情放在当时真心不觉得有甚么,可在事后却会越想越后怕。反正大伯娘是不敢跟周家人说实话的,无奈之下,只好拼命祈求能将事情摁下去。

  也因此,哪怕知道周大囡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大伯娘也不敢上去跟周大囡硬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以身犯险去赌周大囡的良心。再说,她也不认为周大囡还有良心。

  甭管怎么说,嫁妆是有了,即便离预期有着不小的差距,至少明面上周大囡还是挺满意的。她的想法倒是简单,一口气将人逼死了就没得玩了,得一点一点慢慢来,这样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见周大囡满意了,大伯娘长出了一口气,想着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结果没两日,周大囡就逮着个空档,跟她要了她之前做好的那身细棉布花衣裳。

  给了衣裳后又几日,周大囡把自己捯饬干净,换上新衣裳新鞋袜,把头发挽成髻,插上一朵盛开的茉莉花,拧着腰身打算回一趟娘家。

  结果,隔着大老远的,大花飞一般的跃过木栅栏,杀气腾腾的冲了过来,吓得周大囡当即连滚带爬头也不回的跑了,从此再不敢往周家来。

  见了这一幕,大伯娘忽的悟了,回头主动提出帮三囡照管大花,不单带着它往河边去,还挖了草根菜根切碎了喂它吃,就跟伺候祖宗似的。且只要大花不出门,她就坚决不离家。

  别看这手段幼稚,却十分的管用,至少周大囡再不敢出现了。

  旁人不知晓其中的内|幕,周大囡还能不知道?好在先前连着敲了两笔,她打算暂时消停一段日子,左右也快到收获季了,周家大伯娘还真能窝在家里不下地干活?做梦罢!

  偏生,周家大伯娘还真就豁出去了,即便真到了收土豆时,她也把大花随身带着。大花倒是清楚得知晓谁才是主子,可其他人愿意伺候,它也不会拒绝,只撒丫子在田间地里狂奔叫嚣着,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嘚瑟模样。

  收土豆倒是用不着周芸芸操心,事实上比起不值当几个钱的土豆,她更担心稻田里的鱼。

  “阿奶,我记得收割稻子时是要先排水,那鱼咋办?”

  周芸芸依稀记得在收割稻子的前五到十天就要将水排干净了,这本也没啥,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可惜以往稻田里头没有鱼。

  所以,如今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赶在秋收前将所有的鱼都变卖掉,最好是能精加工后卖出高价。


  ☆、第049章


  “哪儿就那么麻烦了?你说的是去年罢?那还不是因着太冷了,怕天给冻坏,才特地放掉的,可就那也是收割完了才放水的。”

  说着,周家阿奶还奇怪的瞅了周芸芸一眼,不解的问道:“你去年不还去地头送过饭吗?没瞧见?”

  “是没仔细瞧。”周芸芸一脸的无奈,上辈子她并不懂这些基础农业知识,这辈子则是没亲身经历过,毕竟她去年穿过来时已经是秋收之后了,而原主的记忆到如今是愈发的模糊了,她只能道,“不防水更好,那咱们就不用急着捞鱼卖了,回头就算收割完了,也能继续养着鱼,说不准到冬日里还能吃上新鲜活鱼呢。”

  这等于就是拿水田当鱼塘了,且等稻子收割完毕,田里愈发宽敞,能养的鱼也更多了。

  “对了,到时候还能叫阿爹多抓些螃蟹丢到田里,不过这就得等收割完稻子再说了,来年也得注意一些,免得被螃蟹伤到了脚。”及时想起这里的人们都习惯脱鞋光脚下地,最多也就是套个草鞋,碰着鱼是无妨,螃蟹可会伤人。

  “没事儿,他们没那么蠢。”

  跟周芸芸这种杞人忧天不同的性子不同,周家阿奶才不在乎这些。想也是,地头本来就是凹凸不平的,没有螃蟹也有蛇鼠虫蚁,尖锐的小石子也不在少数,更不提吸人血的水蛭了,螃蟹真心算不上啥。

  一听说不用急着将两亩水田里的鱼都捞上来,周芸芸着实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虽说杨树村这一带溪流小河为数不少,时不时的就有人摸鱼自家吃或者逢集时拿去卖,可数量定是不多。这要是收割稻子得放水,周家这两亩水田少说也能出几百斤肥鱼,先不说能不能卖掉,单是怎样运到镇上,都是一个大难题。且活鱼跟死鱼那就不是一个价,更别提如今天气热得很,真要运到镇上,只怕到时候鱼都馊了。

  这也罢了,说不准周家这般大的动静就引来村里人的围观了,虽说周芸芸并不介意将稻田养鱼的法子公开,可一想到可能引来的麻烦,她还是觉得先瞒着比较好。

  无独有偶,周家阿奶也是这么想的。她可不是甚么圣人,之前将五彩粽子的方子公布也是没法子,再加上周家的确大干了一票,自家吃肉叫别人喝汤倒是无所谓,可稻田养鱼的法子只要瞒得紧,哪怕不卖粮食,光卖鱼也能添一笔进项。

  还有一点是周芸芸所不知晓的,今年的年景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去年的寒冬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地里的收成,就是不知晓是不是每家每户都这样。

  只说周家,除了被周芸芸拿来做试验的两亩水田外,还有好几亩水田并旱田,虽也精心侍弄着,不过照目前看来,能有往年六七成收获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只除了养着鱼的那两亩,瞧着怕是比往年更多。

  这么一算,稻田养鱼不单能增产,还能白得一笔卖鱼的钱,更别提这些日子周家天天翻着花样做鱼宴,怎么看怎么合算。

  唯一让周家阿奶心里不爽的是,早知道这么好,她当初就该发狠心多买几亩水田,那得多出好些粮食和鱼。好在,如今也不晚,等秋收一结束就买田,多多的买,还要买离周家近的水田,庄稼人到底还得手里捏着田。

  做出决定后,周家阿奶立马将仨儿子都唤到跟前。

  “老大,先前叫你去打听谁家卖田,你去了?赶紧的,别这么磨磨唧唧的,赶早不赶晚的道理你不懂?记着,只买水田,还要离咱们家近一点儿的。”

  “老二,你接手先前你哥那一滩事儿,一定要赶在秋收前把咱们家的房子盖好、棚子搭好。对了,还有打井的事儿,叫他们快点儿。”

  “老三,带上那帮小兔崽子把旱地里的土豆、红薯都收上来,得闲了多捞几条鱼,芸芸说她打算拿那玩意儿做点儿小零嘴。”

  得了阿奶的吩咐,哪个还敢磨叽?那仨小的倒是仍在进学,毕竟这会儿还不到秋收,只三五亩旱地的活儿,家里人完全干得完。只是周家这头,除了收获外,还要忙着盖房子、打井,那就比较费事儿了。盖房子虽请了外头的泥瓦匠,可家里人也得盯着,还得帮衬一把。打井原是用不到周家人的,可挖出来的泥总得运出去罢?

  得亏周家人多,阿奶一声令下,除了几个小的外,其他人全都忙起来,包括伯娘和堂嫂,也一并没得歇。

  这么一算,除了进学的那仨外,也就周芸芸和三囡看起来比较闲了。

  其实并不。

  周芸芸包下了全家人的伙食,因着家里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儿,周家索性一天三顿的吃捞干饭。光有饭肯定不行,还得配上拌饭吃的各色小菜,免得回头累得脱水。周芸芸索性跟阿奶申领了不少绿豆,每天煮两大锅的绿豆汤,清热解毒、止渴消暑,反正怎么着也要比凉白开好,更不提以往周家人都是直接灌生水的。

  除了伙食还有家里的打扫、洗晒也不能少,好在这年头的人不喜欢常换衣裳,加上干活穿的都是草鞋,破了就换一双,倒是给周芸芸省了不少事儿。

  至于三囡,除了在做饭时帮着生火外,她还担负起了喂养全部家禽、牲口的责任。

  周家如今在后院里养了十头猪,前头大院里散养着三十多只鸡,还有二十多只鹅。也许乍一看这个数量还凑合,可事实上要忙的事情可真不少,鸡倒还罢了,鹅每天都要去河边放,还有喂猪的猪草要上山打,回来还要煮熟了才能喂,零零总总加在一道儿,忙得三囡都快飞起来。

  因着全家人都忙忙碌碌的,自是没人再去关心村里的事儿,哪怕下意识的嘀咕了两句周大囡这嫁妆来得蹊跷,回头就给抛到脑后去了。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周家大伯娘的心神不宁。

  有人说,忙起来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可这话搁在她身上却并不相符。

  凭良心说,她后悔了。

  既后悔当初怎么就生下了周大囡这么个讨债鬼,又后悔没听周家阿奶的话,直接将人往大山里一嫁不就好了?甭管对方条件咋样,好歹距离够远,回一趟娘家极不容易。哪里像如今,一个在村头一个在村尾,脚程再慢也费不了一刻钟。

  除了这些,周家大伯娘最懊悔的则是另外一件事情,她不该答应给周大囡嫁妆的。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周大囡威胁她,要是不给就直接将事情捅出来。因着事情是真的,她本身就心虚,自是惶恐不安的答应下来,哪怕没凑齐周大囡点名要的东西,好歹凑了一部分出来。

  这才是最要命的!!

  缓了一段时日,周家大伯娘就想通了,这要是索性抛开这事儿不加理会,哪怕周大囡真的闹将开来,她也可以辩解一二。偏生,因着心虚和惶恐,她急急的回娘家求救,不单说出了当年的往事,还以被休弃为要挟逼迫娘家人帮她出了这份嫁妆……

  如今想想,她真的是做错了。

  既留了后患,又开罪了娘家人,哪怕她娘家为了不影响家里未出阁姑娘的名声被迫出了这份嫁妆,这心里能好受?她自个儿也是当娘的,也曾把周大囡捧在手心里疼爱,可这会儿却是一想到周大囡就恨得咬牙切齿。怕只怕她娘家人如今也是这么看待她的。

  因着心里头揣着事儿,加上周家这段时日确实忙得不可开交,等好不容易将几亩旱地里的土豆等物收获上来,周家大伯娘就病倒了。

  女儿威胁她,娘家人不待见她,男人、儿子漠视她,唯一还算待她好的幺儿三山年岁不大,又要忙着进学还要下地干活,她实在是没法将这些烦心事儿跟他吐露。

  万幸的是,周家阿奶见她病了,还道是这段时日家里人都太累了,回头就精简了活儿,让大部分人都休息,连督建房子、运土都是轮流去的。

  也因着家里人慢慢闲下来了,周芸芸也有了闲心做吃食,她没折腾那些个麻烦的,只单做了香酥鱼排。

  香酥鱼排既是一道菜肴,也可以当做小零嘴,做法是真不难。杀鱼清洗后,切成大小相似的鱼片,配上佐料腌制一段时间,再裹上面粉,抹上一层蛋液。有条件的话加一层橙色的面包糠会更棒,没这个条件单这般放入油锅里炸也不错。

  等出锅后,既可以趁热直接入口,也可以抹一些酱汁调味。周芸芸本人极喜欢番茄酱,无奈的是,穿越到这里后再不曾见过番茄,她还想着等抽空了去镇上、县城里寻一寻,只是短时间内估计是没法成行的。

  油炸类食物,且不论营养如何,那香味绝对能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正好周芸芸先前去镇上买了好多油来,她本人是一点儿也不心疼的往锅里倒了起码一斤油,阿奶进来瞧了瞧,嘴角有些抽搐,倒也没真说啥。

  这油多就更入味儿,没一会儿,全家老少但凡没事儿做的都堵在灶间门口,等着投喂。

  说起来这段时日家里人真没少吃鱼,先前周芸芸也做过鱼排,可那会儿她是真没那么夸张的倒一斤油来炸,而清蒸红烧的鱼排再好吃,却是没法跟油炸相提并论的。

  等周芸芸炸好了鱼,头一次尝到味道的不是她本人,而是一早就蹲在灶间抢着要烧火的三囡。

  周芸芸给她夹了两块,回头拿了个大海碗装得满满当当的,拿出去给家里人尝。反正鱼管用,油的话虽然反复利用不大好,可要是她敢炸一遍就倒掉,就算阿奶再疼她也能灭了她。

  在吃吃喝喝间,周家的新房终于造好了。

  说是新房,其实就是沿着原本的旧房子往南面延伸出去盖了两间,作用很明确,就是给二山、二河娶媳妇儿用的。之前他俩是住一屋的,大金则干脆没自个儿的屋子,就睡在周家阿爹那屋的外间。本来他俩要屋子娶媳妇儿,也可以让三囡搬出去跟周芸芸一屋,不过正好阿奶在端午赚了钱,决定不费这事儿,直接叫人起了新屋。

  两间都是方方正正的大通间,瞧着敞亮极了。可惜就算房子已经盖好,也不能立刻入住,得叫人把屋子隔成内外两间,还要砌暖炕、打家具。便是这些都妥当了,也得到成亲那日才能入住。

  本来就是用于成亲的新房子,连媳妇儿都没有,住啥住!

  二山和二河看得眼睛都绿了,新盖的房子全是青砖大瓦房,气派得不得了。就算这会儿里头还是空荡荡的,也不妨碍他们期待入住的那一天。尤其是,再过不久他们就能娶上媳妇儿了!

  

  房子盖好后没几日,水井也打通了,周家人总算有了喘口气休息的机会,尽管这会儿离秋收统共也就月余时间了。

  事实证明,周芸芸就不适合闲着,这货一闲就容易惹事。

  最开始仅仅是因着闲着无聊,周芸芸决定继续进行她的油炸事业。做完香酥鱼排再来香辣鱼片,紧接着是油炸小鱼干,再之后则干脆瞄准了堆在灶间后头角落里的土豆。这下可好,油炸土豆块、土豆片、土豆条……

  用阿奶的话来说,好乖乖都快把土豆玩出花儿来了。

  还真别说,哪怕没有番茄酱,周芸芸也极是喜欢土豆那味儿,正好周家刚收上来不少土豆,即便她可劲儿的祸害了好几日,也没见有任何减少。

  亏得周家住在远离其他人家的山崖底下,就算周芸芸天天变着花样炸东西,也没引起旁人的注意。要不然,就周家这种整日里香飘四溢的状况,一早就有人寻上门来打秋风。

  就在周芸芸跟土豆较上劲儿时,凑巧就听到了阿奶那话,把土豆玩出花儿来甚么的,这个容易啊!!

  周芸芸一面唤三囡去寻几根竹签子来,一面拿了颗土豆在上头切出螺旋状刀口。切了没几颗,竹签子就到了,周芸芸极是熟练的将已经切好的土豆用竹签子一一撑开,接着放到清水中浸泡着。

  三囡这几日吃多了土豆,虽不曾吃腻却也不至于像以往那般馋嘴,见着这个新花样只觉得好奇,连声问周芸芸要多久才能吃。

  “约莫一两刻钟罢,不然直接炸会变色,口感也不是很好。”周芸芸估摸着时间,待算着差不多了,才将土豆连竹签子一并放到油锅里炸,这倒是快多了,没一会儿土豆就变了色,金灿灿的格外勾人。

  一旁的三囡早已忍不住了,就算一样都是土豆,可眼前这个看着就更多更好吃:“给我!阿姐给我一串,我要我要我要!”

  “急啥?”周芸芸好笑的瞧了她一眼,“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竹签子烫手,先晾一会儿,再说我还没撒调料呢。”

  因着周芸芸对吃极为在意,周家灶间的调料是愈发齐全了。饶是如此,还是不能跟上辈子比,加上之前她也没想到要做这个,准备就有些不齐了。

  略一迟疑,周芸芸只挑了辣椒粉和孜然粉撒上去,心下惦记着回头还要将酱汁调出来,最好当然是能寻到番茄,她还是坚持认为土豆跟番茄才是绝配。

  三囡可没周芸芸那么麻烦,她只两眼放光的盯着周芸芸手里的好吃的,直至拿到手里。

  周芸芸很是大气的给了她两串,看着个头特别大,金灿灿的格外抢眼,可实则不过就是俩土豆,真没啥好稀罕的。

  ……真的吗?

  这厢三囡一边吃着一边出了灶间的门,那厢周家阿奶刚走出堂屋打算往外头去,隔着几步远就看到自家小孙女手里举着两串金灿灿的东西,一下子就把没咋见过世面的她给震住了。

  “这是啥?!哎哟你个败家玩意儿,这么金贵的东西就给吃了?快给我,别吃了!!”

  一把夺过三囡手里的“金贵东西”,周家阿奶是越看越心疼。

  三囡下嘴太快了,还不是啃完一个再啃另一个,而是左边啃一口右边啃一口,就算周家阿奶及时把东西夺了过来,可瞧着这跟狗啃过似的金贵东西,心里那叫一个憋屈,恨不得立马抽死眼前这败家玩意儿。

  偏生三囡完全没有领会到阿奶此时憋屈的心情,眼见到了嘴边的吃食居然被夺了,登时哇的一声哭出来,还边哭边控诉:“阿奶坏!阿奶是个大坏蛋!抢我好吃的,坏蛋!那是阿姐给我的,是囡囡的!还给我!!”

  待在灶间有一口没一口啃着土豆棒的周芸芸听着外头的声响不对,赶紧出来看情况:“三囡你咋了?”

  周家阿奶闻声看过去,登时气得心口发疼。

  该说不愧是姐妹俩吗?即便仅仅是堂姐妹而非亲姐妹,可这姐俩倒是默契得很,不单都占两份,居然还都是左边啃一口右边啃一口的吃法!

  “啥金贵东西就被你俩这么糟蹋?这到底是啥!!”

  跟三囡一样,周芸芸也完全无法体会阿奶此时此刻的悲伤,她一面啃着手里的土豆棒,一面还不忘招呼三囡:“别嚎了,自个儿进里头再去拿两根呗,多大的事儿!”

  说罢,周芸芸才抬头看向阿奶:“阿奶你说啥?哦,这玩意儿啊,就土豆棒呗,吃腻了土豆块土豆片土豆条,我决定就照你说的那样,把土豆做出花儿来。”

  周家阿奶一脸血的看过去,正好看到三囡窜进灶间又拿了两根,当着她的面左右开弓狂啃了起来。

  “对了,阿奶你干嘛抢三囡的土豆棒?想吃灶间里还有,再不济屋后头堆了好多呢。咱们家今年收了多少土豆?我瞧着怕是有好几百斤罢?”周芸芸边吃边聊,“红薯呢?多不多?”

  “咱们家收了三亩地的土豆,有两千多斤!红薯更多,足足五亩地,怕是有四千斤!”周家阿奶恶狠狠的瞪眼,“你先别忙着吃,赶紧跟我说说这玩意儿咋做的,真的是土豆?”

  说话间,周芸芸也啃完了手上的土豆棒,招呼阿奶进灶间:“我再炸几个,你亲眼瞅瞅就知道了。”

  就算是将土豆做出花儿来,其本质还是不变的。周芸芸压根就没把这当回事儿,叫阿奶进了灶间,直接从清水面盆里捞了俩切好撑开的土豆棒炸了起来。趁着还没炸熟,她又随手摸了个土豆,当着阿奶的面熟练的切成螺旋状,拿一旁的竹签子撑开。

  “反正就这么一回事儿,就是顺序变了变。”周芸芸边切边道,“其实用红薯也不错,味儿够甜,不过那样就要放甜酱来提味儿了。土豆的话,辣椒粉就挺适合的,回头我再做几样酱汁,试试看哪种更好吃。”

  周家阿奶就这样捏着俩被啃了一半的土豆棒,目不转睛的盯着周芸芸手里飞快切割着的土豆,又看着她熟练的将切好的土豆撑开放到清水里浸泡着……

  “可以吃了。”周芸芸估摸着时间,捞起了油锅里的土豆棒,还没递过去,就看到周家阿奶杀气腾腾的瞪着自己,登时纳闷了,“阿奶你咋了?”

  “这玩意儿还有其他名儿没有?”

  “吃的东西不都随口起名吗?”纳闷归纳闷,周芸芸倒是很认真的答道,“我觉得土豆棒挺顺口的,不然就叫它旋风薯塔?黄金旋风薯塔?”

  准确的说,这玩意儿就叫旋风薯塔,土豆棒是土名,至于后头那个则是周芸芸打量着阿奶的脸色给格外起的。

  黄金甚么的,一听就符合阿奶的审美。

  “好!就叫它黄金旋风塔!”周家阿奶一锤定音,算是给土豆棒正名了。

  只是听得这话,周芸芸隐隐约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050章


  很快周芸芸就明白了,她果然又把自己给坑了。

  也许在三囡眼中,这世上的东西都分为好吃的和不好吃的,可惜在周家阿奶眼中,却只分为能赚钱的和不能赚钱的。很不幸的是,黄金旋风塔一看就是能赚钱的。

  这还不是悲剧的源头,真正让周芸芸感到绝望的是,全家都是蠢货,居然没一个能成功的将土豆切成螺旋状!!

  兴许这么说略武断了一些,可事实就是如此,明明都是差不多形状大小的土豆,搁在周芸芸手里,三下五除二的就能完成螺旋式切割,再用竹签子这么一撑,最难部分就过去了,结果这些蠢蛋要么就是在切割的过程中把土豆切断,要么干脆就是切的太厚了,拿竹签子一撑就断,就算勉强撑开,也是短小的可怜。

  旋风薯塔这玩意儿,要的就是薄和均匀,哪怕土豆本身并不大,用竹签子撑开后却是长长的一根,才能吸引人购买。

  切断那是完全没救了,切的太薄看起来会短小,哪怕你告诉旁人那就是一整个儿的土豆,也没人会相信,或者掏钱购买。还有就是土豆片太厚,味儿进不去,口感也会变得很差。

  偏生,整个周家上下,包括素来心灵手巧的大堂嫂在内都拿土豆没法子,气得周家阿奶连连跳脚,恨不得将家里的这些蠢蛋一并干掉。

  无奈之下,周芸芸被迫顶上。

  以周芸芸的速度,切一个土豆包括用竹签子撑开,也花不了太多工夫。可切一个两个乃至十个八个都无妨,要是切小山似的一堆土豆呢?!

  事实上,周芸芸就坐在太平缸旁她素来坐的位置上,左手边是一盆已经洗干净了的小土豆们,右边则是一大把干净的竹签子,前头则放着一个半人高装满七八分满的水桶,等着周芸芸将旋风薯塔丢进去。

  周芸芸连为自己哀悼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迫接受了切土豆这一艰巨而又伟大的任务。

  头一天,因着是从下半晌干起的,又花了不少时间在教导其他人身上,哪怕紧赶慢赶的,她也只做了五十来个。就算只有五十来个,到后来她也只能依靠本能来完成,等晚间入睡时,两只胳膊更是沉得要命,叫嚣着要罢工。

  结果,周家阿奶用事实告诉周芸芸,这仅仅只是个开端。

  一大清早,周芸芸就被唤起身继续切土豆,她昨个儿夜里满脑子都是土豆,今个儿一早就看到堆在自己身畔那满满当当的土豆盆子,她只觉得既迷茫又无助,还伴随着阵阵憋屈。

  ……她干嘛想不开要做薯塔呢?哄三囡的话,啥不行呢?还有,这么简单的活儿周家竟没一个能学会,这到底是因为蠢呢,还是他们联手打算坑死她?

  不由的,周芸芸阴谋论了。

  连着切了两天土豆,估摸着少说也该有两百多串了,分装在盛了水的大木桶里,满满当当的的装了四桶。再带上炭盆、锅炉漏勺并油盐辣椒粉等配料,周家阿奶和周家大伯、二伯就这般离开了家。

  周芸芸完全不知晓该说甚么才好。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明白,就算自己厨艺好又有极多的创意也没用。若论商业敏感度,阿奶至少能甩她十几条街的。

  就说旋风薯塔,她会做,也知晓味道不错,深受年岁小的孩子喜欢,所以她就做来哄三囡,而非像阿奶那般一眼就看出了价值,格外有魄力的搞定一切后,去镇上赚钱。

  两百多串旋风薯塔不到半日就卖光了,周家阿奶他们下半晌就归家了。不同的是,走时坐的是张老爹的牛车,回来时却是坐了自家的牛车。

  没错,就是自家的牛车。

  要不怎么说周家阿奶既敏锐又有魄力呢?其实她很早以前就想买牛了,那会儿买牛的钱倒是能凑出来,可因着整个杨树村就张里长一家有牛,她不欲让周家成为众矢之的,就硬是忍耐了下来。

  如今倒是不怕了,整个村子连同附近的几个村落恐怕都知晓周家在端午时发了财,又是盖房子又是打井的,那再多一项买牛也没啥好稀罕的。连牛都买了,再配个不算贵的牛车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于是,在镇上卖了半天薯塔,周家就多出了一头壮年牛和一架牛车。

  周芸芸倒是很想问问生意如何,可等她看到那四个空空如也的水桶,以及阿奶身上那沉甸甸的褡裢时,她觉得还是省点儿口水别问了。

  果不其然,周家阿奶主动凑上来看了看周芸芸这半天的成果,点头赞道:“我家好乖乖就是能耐,瞧瞧这切得多好呢!我看这样好了,索性下回好乖乖你就跟阿奶一道儿去镇上,咱们边卖边切,也省得担心走了味儿。”

  薯塔泡在水里是为了防变色和使得口感更好,可要是搁得时间久了,那恐怕就会适得其反了。

  周芸芸一脸忧伤的看过来:“阿奶,我觉得我还是留在家里跟鱼祖宗作伴比较好。”

  头一次,周芸芸这般感激鱼祖宗,虽说她是很想再往镇上逛逛,却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众人眼中耍把戏的猴子。想也知晓,要真的跟阿奶去了镇上,到时候兴许买薯塔的人会多,可更多的铁定是来凑热闹看她怎么切土豆的!

  见劝不动周芸芸,周家阿奶又不死心的将之前切得相对来说好一些的几个过来继续学,又因着不想耽搁周芸芸切土豆,阿奶索性只让他们蹲在前头看着怎么切,回头再仔细琢磨琢磨。至于切废掉的土豆,则全部煮成一锅当做今个儿的晚饭。

  对了,自打周芸芸有了新任务后,她就再不曾进入灶间哪怕一次,因为周家阿奶暂时剥夺了她做饭的权利,只让她专心切土豆。

  凭良心说,她都快不行了。

  会和喜欢本就是两码事儿,更别提一天到晚面对着这些个土豆,周芸芸简直是一个头有两个大,估计短时间内她是不想再吃土豆了。只可惜,她最近没法做饭,而两位堂嫂却是都以阿奶马首是瞻的,这么一来,就算她再不愿意,也得每天面对土豆和土豆加粗粮的组合。

  真的是够了!!

  结果,更惨的事情还在后头。

  也不知晓是因着周家见天的往镇上跑引起了村人的注意,还是家里哪个人无意中说漏了嘴。很快,周氏族人们都听说了周家寻到发财新路子的事情,紧赶慢赶的过来探听。

  仍是三奶奶打头,且她来得很不巧。因着周家大伯、二伯卖东西已经很熟练了,周家阿奶在观望了两日后,就很痛快的将活计都交给了他们。也因此,三奶奶过来时正好跟周家阿奶打了个照面。

  都用不着询问,只看三奶奶那一脸谄媚的嘴脸,周家阿奶就猜到了她的来意,当即嗤笑一声:“想寻发财的路子?”

  “对对,大嫂你最是大方了,做人又厚道,这有发财的路子倒是拉拔妹子一把。”三奶奶笑眯了眼,讨好的道,“就跟上回做五彩粽子一样,教教我罢。”

  不提五彩粽子还好,一提这茬周家阿奶就窝了一肚子火。

  别看当初她给方子给得格外痛快,可那是在明知晓方子保不住的情况下才忍痛给的。就阿奶那性子,哪怕自家往后都不打算做这个行当了,她也绝对能将方子藏起来不叫任何人知晓。

  大方、厚道甚么的,真的不适用于她。

  只见周家阿奶扬了扬嘴角,转身就走到了正在埋头切土豆的周芸芸跟前,努了努嘴,道:“瞧见没?”

  听得这话,三奶奶立马颠颠儿的凑上来,仔细瞧了瞧,恍然道:“原来是这么小个儿的土豆切出来的?我先前还道是把土豆削成一片一片再串起来的。”感概之后,她看向周家阿奶,“再往后呢?咋做?”

  周家阿奶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接过一旁大山媳妇儿手里的刀子,顺手拿过一个土豆,一并递给了三奶奶:“先别说那么多,切一个试试看。”

  说起来,大山媳妇儿算是周家里头切的最好的。饶是如此,她也顶多十个里头能出一两个成品,且看着就比周芸芸切出来的短那么一截。至于其他人,在毁掉了无数个土豆后,阿奶终于摆手叫他们有多远滚多远。当然,像清洗土豆、搬运之类的事情仍是属于他们活儿。

  三奶奶接过土豆和刀子时还颇有些不以为然,可几刀下去,她就懵了。

  说真的,削土豆很容易,削得轻薄切不断皮就难了,而将一颗小小的土豆切成螺旋状则是难上加难。尤其对那些素日里完全不在乎刀工的人来说,完全是难于上青天。

  周家阿奶好不容易大方一回,任由三奶奶试了两回,可等她要拿第三颗土豆来试时,却是断然拒绝:“你家没土豆?走走,回你自个儿家切去!等回头练成了,我保证把后面的都教你。”

  后面的步骤都很容易,没见周芸芸只剩下切土豆这唯一的一个步骤了吗?事实上,她只需要负责把土豆切成螺旋状就可以了,都不需要再拿竹签子撑开。这是因为阿奶认为不能把她的好乖乖累出个好歹来,至于儿子们就无所谓了。

  懒得去心疼莫名多了一个步骤的周家大伯、二伯,说真的,周芸芸只心疼她自个儿。

  有道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很不幸的,她属于后者。

  待送走了一脸恼火的三奶奶后,周家陆陆续续的又迎来了不少族人。周家阿奶的态度很明白,随便看随便学,不过周家并不提供练习用的土豆和刀子。至于那些个想学全部步骤的人,只要将最基础的切土豆学会,阿奶向大家保证绝不藏私。

  所有人都是揣着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而归。不过,他们多少还是有点儿毅力的,回头在家里试验失败后,转身就带上土豆和刀子,打算在周家常驻下去观摩学习。

  对此,周家阿奶倒不反对,而周芸芸已经切土豆切傻了,基本上她全天都保持眼神空洞神情麻木的姿态,仅凭本能切着土豆。

  周芸芸:…………我都快成土豆了!!

  又熬了两日,周芸芸终于在某天掌灯收工以后,特地跑去寻了大金,并借了他的笔墨和纸,就着微弱的油灯,画了一张手摇式薯塔机的结构图。她画得极为抽象,好在重要部分都标注了,几处模糊地方也都在口头上做了详细说明。

  等画完并解释清楚后,周芸芸一脸期待的望着周家阿爹。

  周家阿爹一头雾水的回看她:“这是要干啥?”

  “这是切土豆的工具,阿爹你能做出来不?除了那个刀口必须用铁的,其他部分都可以用木头来代替。当然,铁的更好,木制的估计不经用。甭管怎样,阿爹你先说说这个能做吗?”

  手摇式薯塔机,顾名思义就是用手动操控切割旋风薯塔的。事实上,周芸芸上辈子刀工好的人也不多,绝大部分的人都比较依赖机械。手摇式薯塔机算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既不需要通电也没有繁复的工艺,顶多就是几个螺旋加上固定杆,用手摇的方式就能进行完美切割。

  说真的,周芸芸也很希望家里能多赚钱,可前提却不是赔上她这双胳膊。

  就这些天,她的胳膊都粗了一圈,再这么下去断开是不可能的,练出肌肉那是绝没有问题的!!

  因着周家阿爹迟迟不曾开口,周芸芸一个没忍住催促了起来:“咋样啊?阿爹你能做吗?能吗?求求你一定要做出来啊!”

  尽管很不想让闺女失望,可最终周家阿爹也只是苦着脸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的道:“其实我根本就没看懂这画,连你先前说的那些话我也没听明白。”

  周芸芸一脸的悲伤绝望,她觉得她的胳膊大概是保不住了,尤其看周家阿奶那意思,似乎是打算拿这个当长期活儿干的,说不准啥时候没了耐心,就硬拽着她往镇上去当街切土豆去了。

  正当周芸芸准备提前为自己点蜡时,大金冷不丁的道:“阿姐,你再跟我讲讲这里是咋回事儿?前头我都听明白了,为啥这边要固定住?咋个说法?”

  等等,似乎有戏?!

  当下,周芸芸来劲儿,比照着大金指出来的细节极为详尽的又解释了一遍。半刻钟后,大金表示他完全弄懂了,可以试试能不能鼓捣出来。

  尽管希望不大,可至少还能小小的期待一下。周芸芸心满意足的回自个儿屋去了,满心期盼着大金能给她一个惊喜,毕竟再这么折腾下去,先不说胳膊的问题,她都快要对着土豆吐了。

  还真别说,这世上真有惊喜。

  大金完全没让周芸芸失望,在连着折腾了三四日,他总算是拿出了一个半成品。试验之后,除了固定杆时常会摇晃外,其他的问题都不算大。又再度调整使用后,大金就带上拆开来的几样零件跟周家阿爹尤其去了镇上的铁匠铺。

  之所以特地将零件拆开打散了去仿照,也是担心怕被人学了去。只是零件的话,除了会迎起旁人的注意外,其他啥也没有。

  幸好,这一次终于大功告成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周芸芸都差点儿因着太过于激动落了泪。

  “大金,我这些日子至少切了一千五百颗土豆!至少啊!!”

  每天一醒来就对着土豆,连晚上做梦都是长着小翅膀漫天乱飞的土豆,周芸芸都快以为自己要疯了。幸好,她弟弟还是很靠谱的,带着薯塔机来拯救她了……

  得亏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周氏一族的人来观摩学习了,事实上早在前几日,他们就被迫放弃了。把土豆切成螺旋状真的是门技术活儿,除非是在灶间浸淫了好些年的,不然想有这般刀工完全是痴人说梦。

  偏生,这一带的人素日里从不在意刀工,在他们看来咋吃不是吃?切得好不好看跟着味道有啥关系?碍着你吃了?

  正因为这种想法,才致使整个周氏一族除了周芸芸外,压根就寻不出一个对厨艺有天赋的。再糟蹋了不少土豆后,他们自然而然选择退却。

  而此时,大金的手摇式薯塔机新鲜出炉了。

  周芸芸亲自上阵试着切了两个,之后就将薯塔机交给了一脸兴奋跃跃欲试的三囡。

  三囡玩得非常开心,不单将一面盆的土豆都切完,还四处寻摸东西,等周芸芸回来瞧她时,这小丫头已经切了一盆大杂烩。

  土豆那就是最常态的,三囡还举一反三的寻了红薯、山药、萝卜来切,回头端着一盆子的大杂烩去周家阿奶跟前显摆,斩钉截铁的告诉阿奶:“这些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切的!”

  得了,周芸芸跑还来不及,三囡这傻丫头居然一头撞了上去,等回头阿奶弄清楚了事情原委后,当下笑眯眯的看着三囡:“这个好玩罢?回头咱们带着这个……薯塔机,再把你也给带上,咱们一道儿去镇上好不?”


  ☆、第051章


  周芸芸一脸同情的看着三囡,那眼神就好似在看几天前犯蠢的自己。眼见三囡两眼放光的就要应承下来,周芸芸那所剩无几的良知终于觉醒了,忙不迭的打断她俩的话,只道:“阿奶,有个事儿你得赶紧办。”

  “啥?”

  “这薯塔机好是好,可你自个儿瞅瞅,所有的机关都这么大喇喇的敞开着。不是我故意泼凉水,这但凡稍微有点儿能耐的人,只怕多瞅上几眼就能仿照出来了。”周芸芸提醒道,“咱们得想个法子稍稍遮挡一下。”

  薯塔机本身就不是甚么高科技玩意儿,要只是周芸芸先前画的那张极为抽象的设计图,仿照起来或许有难度。可如今实物就这么大喇喇的摆在跟前,有心仿照还不容易?

  怕只怕,周家这头刚拿薯塔机出门,没几天满大街都出现仿冒品了。

  顺着周芸芸的话仔细想了想,周家阿奶很快就意识到后果,登时沉声道:“这是咱们家的东西,没的啥都让给旁人的!好乖乖你说,要咋遮挡?给它弄个罩子?”

  周芸芸思量了一下,微微点头:“弄个罩子挺不错的,不过我倒是觉得,咱们既然已经折腾出来了,不如干脆多做几个。阿奶你要明白,甭管甚么东西,除非是类似于盐这种没法替代的物件,其他的都有一个新鲜度。土豆棒的味道也就那样,一开始肯定能赚钱,到往后就算还能,赚的恐怕就只有几个辛苦钱了。”

  这就是小本生意的悲哀,甭管再怎么受欢迎的小吃,时间一久也就那样了,卖当然是卖得掉,却不可能再出现销售一空的情形。周芸芸深以为,要赚钱就赶紧的,晚了哪个会等你?

  周家阿奶略一沉吟,就明白了周芸芸这话的意思。

  其实道理跟端午的五彩粽子类似,都是抢占先机狠狠的捞一把。而旋风薯塔的好处在于,仿照起来远比五彩粽子麻烦多了,这就给周家人留了不短的时间。起码在一两个月内,不用担心被人抢走了生意。

  换句话说,旋风薯塔极有可能在短期内给周家带来不亚于五彩粽子的收益,至于往后会不会滞销,就很难说了。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干一票就能入账三五百两银子,哪怕往后再不做这门生意又如何?左右钱已经到手了,要知道多少人家从年头忙到年尾,连十两银子都攒不下来,周家已经可以了。

  这般想着,周家阿奶便道:“那就照好乖乖你说得做。大金你多造几个!”

  大金:“……啥?”

  造一个薯塔机已经快把他折磨死了,多造几个他还有活路?

  见大金一脸血的望了过来,周芸芸忙急急的开口:“我看干脆这样好了,大金你把薯塔机拆开成几份,再分别拿这些去不同的铁匠铺打造出来。记着要全铁制的不要木头,另外还要配几个大铁罩子,把组装起来的薯塔机整个焊死,只留前头部分。这样一来,回头就算被人盯上了,还能瞧出花儿来不成?”

  “全铁制的得花多少钱?”周家阿奶迟疑了。

  “这钱用不着省,很快就能捞回来的。再说,等往后大家不稀罕了,咱们还可以把薯塔机卖出去,说不准就有人会搏一把去很远的地方卖呢?”周芸芸盘算了一下,“我看就再做五个好了,回头咱们家的人,青山镇、青水镇、青云镇都去一组人,县城就两组好了,东头一组西头一组的。就是到时候拿东西略麻烦了些,要不土豆就去镇上买?”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周家只有一辆牛车,偏生做薯塔需要的原料比较多,且都是份量重还占地方的,先前是只去青山镇卖,一辆牛车绝对够了,可如今却是要兵分五路,明显得仔细斟酌一下。

  托周家人口多的福,兵分五路是真不难。周家大伯、二伯、阿爹并大山、大河五人各负责一组,再带上一两个打下手的人就可以了。

  “这些不用你操心,交给阿奶好了!”周家阿奶满满都是雄心壮志,那模样跟当初绝对豁出去在端午前干一票大的简直一模一样。

  见阿奶这般自信,周芸芸大松了一口气,这话的意思大概就是接下来没她的事儿了,她总算可以安安心心的歇着了。

  可惜,周家阿奶紧接着的一句话立马将周芸芸打入无底深渊。

  “好乖乖你还闲着做啥?不是还要把这玩意儿拆了另做五个吗?在做好之前,你还得接着切土豆。”

  周芸芸一脸血的抬眼看着阿奶,恨不得立马给自己俩大耳括子。

  自作孽不可活啊!!!!!!!!!

  万幸的是,铁匠铺的速度远比周芸芸预料中的快许多,才一天工夫,分散成三份的零件就被送了回来,连同之前那个半木头半铁的样品一起,很快就被大金组装完成。周芸芸亲自上手试验了一下,确定每一个都做得精细完美后,终于心满意足的开溜了。

  周家阿奶也知晓这段时日累惨她了,见她这般也没说啥,只是吩咐家里人归整归整,明个儿一清早兵分五路出发赚钱。

  考虑到县城太远,到时候指不定也会最忙,周家阿奶很干脆的将最困难的两路分给了长子和次子,又叫二山和二河打下手。其他三路则分别是周家阿爹和阿奶母子档,以及大山、大河各自的夫妻档。

  这么一算,家里人口还是太少了啊!

  “阿奶,我呢?我呢?”三囡眼见没自个儿的事儿,登时急坏了,她还记得前个儿周家阿奶说的那话,叫她去镇上帮忙。

  周芸芸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瞅着三囡拽着阿奶闹腾,结果却应了那句姜还是老的辣,阿奶只轻飘飘的丢出一句话:“你得在家里喂家禽牲口,不然回头饿惨了,你的鹅就不会下蛋了。”

  一击命中,三囡瞬间噤声了。

  

  因着周芸芸习惯性的坑人坑己,这才六月中,周家又再一次的进入了忙碌状态。仔细算算,打从开春到如今,这半年时间里,周家上下愣是没歇过几日。

  好在,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特质,周芸芸很是老实了一段时日。每日里除了帮着做做饭菜外,就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太平缸旁托着腮帮子思考人生,安静得不得了。

  只是这么一来,就愈发衬得周家其他人可怜了。

  要知道,壮劳力全跑了,连阿奶也是。整个周家除了周芸芸和三囡姐俩外,就只有大伯娘、二伯娘以及进学的那仨。

  虽说这会儿还不到秋收时,可田间地里还得看顾着些,做些除草施肥的杂活儿,家里的猪已经养到了半大,每日里需要消耗大量的猪草。虽说进学的那仨下半晌都会下地帮忙,可一下子少了那么多劳力,均摊下来却是半点儿不比农忙时轻松。

  这还是待在家里的,外出做买卖的人更辛苦。

  好在有付出就有回报,哪怕周芸芸没细问阿奶究竟有多少进账,可瞅着阿奶时不时捎带回家的各种新鲜吃食、佐料,并一些五彩线团之类的物件,就知晓这买卖肯定很不赖。

  周家这边动静那么大,自是瞒不过村里人的。其他人就算心生狐疑也不会大喇喇的跑到周家来打听消息,可族里人却肯定不会顾忌那么多。

  为了安抚族人,周芸芸被迫再度干起了切土豆的活儿,好在这一回她只需要做做样子即可,就是有人来了切上几个,等人一走该干啥就干啥。也是真无聊了,她索性拿着阿奶前个儿刚给她买的小刻刀雕出了一朵土豆花。

  然后……火速将罪证消灭干净!

  就旋风薯塔这种卖相平凡的小吃,就能叫阿奶视为珍宝,要是给阿奶看到她还会中式点心雕刻,还能有活路?真要这般,连大金都救不了她。

  许是周家的掩饰工作还凑合,村里人虽满肚子狐疑,可因着没亲眼见到周家的薯塔机也没啥好说的。

  也是到了这会儿,周芸芸才知道自家阿奶有多精明。其他人都是光明正大的将薯塔机放在摊位上使用的,独独阿奶一人,每回都特地寻个背人的角落一口气切上几十上百个,然后提着木桶去摊位上。也因此,当外头已经传得风风雨雨时,素来只上青山镇赶场子的村里人愣是没觉出味儿来。

  周芸芸一面感概着自己和阿奶的差距,一面径自坐在太平缸旁发着呆,家里人跑了个七七八八,她虽仍要管全家的饭菜,却中午那顿却是省了不少力气,又因着胆子被吓没了,短时间内她是不打算搞创新给自己寻麻烦了。

  好在,因着旋风薯塔极受欢迎的缘故,周家阿奶压根就不指望她再想新辙儿。至于周家其他人则更是祈祷周芸芸消停点儿,赚钱是好事儿,可再这么折腾下去,他们迟早要被累死。

  只这般,忙忙碌碌间就到了七月里。


  ☆、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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