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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太监皇夫 第九章

作者:艳如歌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367 KB · 上传时间:2015-11-13

第九章

离开薰风殿的苏伯玉前往安仁殿请安,苏朝恩刚刚用过了膳,周昌邑还在睡着,苏朝恩带他去了房间另一侧,不想扰了周昌邑休息。

苏伯玉行礼:“见过干爹。”

苏朝恩盘腿坐在案后,让他起来道:“皇后有了身孕。”

苏伯玉诧异:“这!”义父的药绝不可能让皇后有机会怀孕,除非是他后来改变了主意,又有其他安排,初时惊讶过后,想通了这点儿,苏伯玉冷静下来,凝视他:“干爹打算如何?”

苏朝恩冷笑一声:“附耳过来,照为父说的去做。”

苏伯玉顺从走到他身边跪下,苏朝恩耳语交代:“事成后,你我父子就再无后患了。”

苏伯玉眸色恭敬领命:“是,孩儿会做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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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用早膳时,苏伯玉不出预料的来了薰风殿,看来她的猜测是对了,苏朝恩和他不知道又有什么阴谋诡计要用在她身上。

她忍,先忍到能回家那一天,商凌月继续邀他一同用膳,吃到一半时,将宴请阿史那宓儿父亲的事说与他听,苏伯玉听恭顺道:“公主吩咐,臣记下了,届时会让御膳房备好宴膳送来。”

商凌月头一回觉得苏伯玉这故作的恭敬模样不假惺惺的,若是不想他以前做过的事情,笑容不觉带了几分真意,墨兰色的双眸熠熠生辉,欢喜道:“那有劳阿兄费心了。”

苏伯玉看着她此时神色,眼前突然浮现过了另一个人的眼眸,欢快时笑起来也是如此生动,面色依然雅致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移开视线恭顺拱手道:“为公主分忧是臣的本分。”

商凌月却是敏感得感觉到四周有所变化,收回的笑眸偷偷瞄了他一眼。他还是平常的一张脸,鼻子眼睛都没变过,难道刚刚他周身气场压抑,是她错觉?

用过膳苏伯玉离开后,商凌月将她的感觉跟月儿说了:“是不是我感觉错了?”

月儿温和道:“我没发现任何异常,他与往常无异,不过姐姐感觉向来较常人敏锐,也许确有内情,只是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出什么,姐姐日后暗中注意记下每次的情形,总着看,真能探究些东西也未可知。”

商凌月登时摇头,嫌恶什么令人讨厌的东西似的鄙夷道:“研究他!除非我疯了!他和苏朝恩是我必须远离的生物,有多远离多远,我还想多活几年。”

月儿笑了起来,笑声柔软,只是有些黯然。姐姐有可能逃离苏朝恩和苏伯玉父子,她和皇兄除非死了,否则此生此世都只能活在其掌控下,毫无反抗之力,任其摆布。

十日后,风和日丽,商姒帝国京都盘镐,位于皇城永庆宫东面的安乐坊,王子贵族居密集居住地,阿史那宓儿到达京都皇帝特赐的府邸----顺义郡主府就在这里。

早上,阿史那宓儿的父王阿史那逻鶻终于到达,她亲自到了城门口迎接,一路父女二人说笑着回了郡主府。

阿史那宓儿拉着他坐下:“公主知道父王今日到达,特意让我转告,明日中午在自己殿中设宴,为父王接风洗尘。明天父王觐见过皇帝陛下,就不必出宫了,直接随公主的人去薰风殿,女儿在那里等父王。”

阿史那逻鶻看她心情欢快,比上次见时又长高了不少,出落得更如草原上的萨日朗般艳丽夺目,心头颇是骄傲,笑道:“你信中时常提及公主照顾你,为父本就该入宫面见殿下以表谢意。”

说着顿了顿,想到什么接着道:“我的女儿在宫中很受欢迎,时常出入皇宫,可有看上哪家的公子?”也是时候为她挑选夫婿了。

阿史那宓儿闻皱眉趴在了他肩头:“父王这次来京就是专程为了给我选夫婿,而非想念我?”

阿史那逻鶻笑看她撒娇,反手拍拍她的手背:“你母妃去逝的早,如今你和你大哥总算大了,他已经娶妻,为你择一良婿成婚,是父王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等你成婚后,我就能向你母妃交代了。”

阿史那宓儿哼了一声,站直身子歪头不看他,闷闷不乐道:“我看父王是想早日摆脱我和大哥!”

阿史那逻鶻不得不站起走到她身边,宽大的手按在她肩头:“你母妃十二岁嫁给父王,像你这般大时已生下了你大哥,父王舍不得你太早嫁人,才多留了几年,过年就十五岁,想留也不能再留了。”

阿史那宓儿这才回转过来,斜眼瞥他,恨恨道:“父王胡说,也许你是想早些打发了我们,能快点儿迎娶别人!”

阿史那逻鶻无奈叹了口气,他太宠她了,没在继续说此事,笑道:“带父王看看你的府邸这一年有何变化,一会儿还要入宫觐见陛下述职,不能继续陪你。”

阿史那宓儿这才回转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点头:“嗯。”

阿史那逻鶻入宫后,在紫宸殿-受到了接见。紫宸殿是皇宫内朝,皇帝日常居住之地,也是平常一般处理政所在,能够入这里受皇帝召见,是极其荣耀的事情。

殿内,寺人宫女分列两侧,正前方商恒之身着黄色的锦衣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无血,眼神无光虚弱,带着郁郁病态,比四年前更加严重。

左手边苏朝恩穿着紫色正一品官袍坐侍,颧骨高突,浑浊的老眼深陷,晦戾不改,面容和叠放在腿上的双手枯槁老瘦,身形却如松柏不老。

右手边苏伯玉身着同色朝服伫立,手执拂尘,神色恬淡俯视着台阶下,雅幽阴柔,气度越发出众。

阿史那逻鶻将殿内情形收入眼底,稳步走近皇座台阶下,碧目恭顺一敛,直对商恒之单膝下跪,抱臂在胸行礼:“臣单于都护府大都护奉义郡王阿史那逻鶻参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商恒之看他比四年前送阿史那宓儿来京都时威伟不少,亦带了沧桑,刚要说话,却是喉间瘙痒上涌,猛得掩住唇咳嗽了起来:“……咳…咳…爱卿平身。”

阿史那逻鶻领命站起,道:“臣在云中城见宓儿来信中提到陛下龙体欠安,久咳难愈,特带了突厥治疗咳症的药草进献。”

说完对后面的随从一个手势,随从弯腰低头捧着托盘近前跪在皇座下,托盘上是一个紫绸包裹的匣子。

商恒之听罢未敢擅作主张,向苏朝恩看了眼:“阿翁以为这突厥药草如何?”

苏朝恩看他面容畏缩,小心翼翼询问,笑道:“奉义郡王献药,倒是提醒了咱家一件事,史书上记载始皇帝年老久咳不愈,当时还未臣服的突厥先祖曾提出以药交换粮食,圣后胆识非凡,当下同意尝试,并下旨宣告天下,若始皇出事,商姒帝国雄骑必踏平突厥陪葬。后来确有奇效,圣后也兑现承诺。突厥被征服后,此药方却是遗失,当时太医令虽有记载,但宫中变故丛生,距今年代久远,业已遗落。”

说到这里,转向阿史那逻鶻笑道:“奉义郡王所献的药可是此?”

阿史那逻鶻抱胸道:“苏公公博见多闻,阿史那逻鶻敬佩,确实是此药。臣在突厥各部下令重赏,最终是草原上的一名行游诗人所献,药草已让突厥久咳的病人试验过,皆很快痊愈。”

苏朝恩眸底寒光一闪,转向商恒之笑道:“奉义郡王的心意,咱家以为陛下当收下一试,若当

真能和始皇帝般痊愈,便是上天降幅于我商姒帝国,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保佑陛下。”

阿史那逻鶻听出来他话外之音,恭肃忠诚道:“若药无效,臣愿领罚。”

商恒之咳嗽着点了点头,对苏伯玉道:“五兄去代朕收下药吧!”

苏伯玉眸光顺服,轻按拂尘领命:“是。”

阿史那逻鶻亲自端起托盘交给他,二人目光一瞬相对,皆是对当今圣上的忠心耿耿,松手时,他笑着看向他,特意嘱咐:“匣中是此药药方,部分中原没有的药草,其他药草从太医署直接配用即可。”

苏伯玉淡笑,带着内侍该有的谦恭微微弯腰:“郡王之言臣谨记在心。”

阿史那逻鶻随后禀报了单于都护府的军政百姓情况,与商恒之,苏朝恩相谈甚欢,直到黄昏时,才出宫回到郡主府。

他离开后,商恒之要起身回宫,却咳嗽得胸口疼,只能继续坐在龙椅上缓气。

特被赐坐伺候的苏朝恩迈着老态龙钟的步子走近,俯身抬手抚在他背上,察觉商恒之脊背瞬间僵硬还发颤,他仍然不动声色继续抚动,边助他纾气,边老声劝慰叹息:“圣上龙体欠安,日后外朝之事但有咱家和五郎操心,圣上安心静养要紧,等咱家让太医署验过了药方,对圣体无碍,明日便让陛下饮用。”

脊背上他手指过处,商恒之只觉一股股寒意弥漫,又接着他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放肆言语传入耳中,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可仍心头无法平静,却愤怒不敢在脸上表现出,只能忍着,抬起苍白的脸有气无力看他道:“有劳阿翁和五兄,日后但凡你们能处置的事情,不必再报朕知晓。”口里说着,心头却自嘲苦笑,他登基这四年苏朝恩父子就是这么做的,如今言不由衷竟是为了讨好他们。

苏朝恩颔首收回手扶着他:“咱家受先帝遗命辅佐皇上,自当竭尽全力。”说罢转向苏伯玉:“代为父送陛下回甘露殿。”


☆、第10章 公主诱饵


苏伯玉领命,扶着商恒之出了殿门,坐上步辇,一路让寺人小心抬着到了延英殿。

商恒之回殿安坐后,苏伯玉突然恭敬凝视他问道:“陛下对奉义郡王有何观感?”

商恒之不知他莫名其妙这么问何意,心头一紧,白着面色以手帕掩唇咳嗽着他笑道:“他爱女心切,是个好父亲。”

苏伯玉听他说话间力不从心,气息艰促,恭顺弯腰道:“他确实是个好父亲。若他进献的药可用,陛下身体康复指日可待,望陛下放宽心,莫为病体所累。臣告退,陛下歇息。”

商恒之颔首:“去吧。”

却不料他刚走出殿门,皇后恰好从凤阳殿来探望商恒之,二人迎面碰上,她步子僵顿,本还轻松的面色骤然一紧,小心移开放在腹前的手,强持冷静笑凝他道:“五兄可是刚送了陛下回来?”

苏伯玉视线极快从她面上移开视线,到了她腹部时稍顿,觉察她一瞬气息变化,眸光意味暗闪行了礼:“臣见过皇后娘娘,陛下在殿内,方才接见奉义郡王时咳症重了些,干爹让臣送

他回来。”

商恒之听见殿门外的声音,他和姝童当面碰上,万一看出端倪来,吓得身子颤抖,出了一头冷汗,急忙出声:“姝童来了么?”

皇后闻声略壮了些胆子,向殿内望了一眼:“是臣妾,陛下。”随即看向苏伯玉笑道:“待会儿传御医再给陛下诊断,这此咳症拖得时间太长。”

苏伯玉笑着领命:“臣正要去传御医。”

皇后颔首:“五兄去吧。”

苏伯玉离开后,皇后进去,商恒之手指冰冷紧紧握着她也有些发凉的手:“他可有异色?”

皇后脑中疏忽闪过他扫在腹部的那一眼,可他眼神与往常无异,摇了摇头依偎在他怀中,低语:“没有,臣妾很小心,陛下放心。”

说到这里拉着他的手轻放在腹间:“只要这孩子平安熬到出生,父亲他们就有办法将换出宫去秘密抚养,苏朝恩年事已高,我们总能熬过他去,商姒帝国的未来就靠这孩子了。

商恒之看她隐忍的眸子,沉重苦涩道:“都怪朕无能,不能配合裴大人,否则与他们

里应外合,必要苏朝恩和苏伯玉这二贼立即伏诛,也不用害你跟着朕成天担惊受怕。”

皇后虽知他说的是实情,可却心疼他有心无力下的自贬愧疚,急抬手掩住了他的唇:“陛下说得什么话,父亲他们迟迟不动作是时机未到。二贼奸诈狡猾,若打草惊蛇一击不成,便坏了大事,他们现在更是谨慎行事韬光养晦,不能被二贼抓住把柄发难,只要未来天时地利人和,重新夺回政权并非难事。”

商恒之点点头,拥紧了她。

苏伯玉传了御医后返回紫宸殿,苏朝恩正背对他俯首伫立在金黄的龙椅前。他走到铺着红毯的台阶下躬身:“药方和药草不知干爹作何安排?”

苏朝恩这才回身,居高临下扫过三列台阶下的他,一手翘起兰花指捏着正二品官帽下的红绳,又环视空阔恢弘的殿内各处:“方才那药方已让御医看过,陛下用了不出一月就能痊愈。”

苏伯玉闻言仰头凝视他野心勃勃的视线,斟酌道:“是否给陛下用?”

苏朝恩闻言走下台阶到了他身旁,深沉凝视他笑道:“用。陛下病愈是众人期盼之事,咱家怎能让他们失望。”

苏伯玉微微皱眉,不解凝着他道:“陛下康复并无好处,干爹完全可以利用此药除去阿史那逻鶻这个心头大患。”

苏朝恩转眸盯着方才阿史那逻鶻站过的地方,笑拍拍他的肩膀:“阿史那逻鶻行事谨慎,既然敢献药,自有万全把握这药会治愈陛下,纵使出事也牵连不到他,反倒是对你我父子不利。义父不如将计就计,让朝臣们看到陛下痊愈,送他个献药的功劳,让所有人都摸不清咱家的心思。”

苏伯玉看他浑浊眼底的阴威,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说完想起一事,对苏朝恩道:“公主明日要宴请阿史那逻鶻。”

苏朝恩道:“公主与阿史那宓儿交好,此举也在情理中,届时你在场侍候公主,以示皇恩浩荡。”

说着顿了顿,沉吟片刻又补充道:“阿史那逻鶻虽有心效忠皇帝,但不能直接与其谋事,难保不利用公主。她涉世不深,被利用牺牲了也难以发觉,你要时时提点她。咱家还未决定她的生死,不能让她死在阿史那逻鶻那般愚蠢忠臣的阴谋里。否则日后想留她性命,也无济于事了。”

苏伯玉闻言,凝视他道:“我立即派人监视阿史那逻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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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逻鶻回了顺义郡主府就一直站在窗户前,碧目如鹰隼般盯着白宣纸上的一个墨点。

身后站着一人叫赤木勒,宽脸,眼睛滚圆如豆,不到六尺高,穿着胡服,受到召见等待了许久不见他说话,出声问道:“朝内局势如何?”

阿史那逻鶻这才出声道:“朝中还是被苏朝恩父子把持,皇帝懦弱胆小,身体羸弱,唯苏朝恩父子是从,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朝廷众臣的期盼只能落空了。”

赤木勒豆子般小的眼移向自己腰间的匕首,以手抚摸着:“难道是天要亡商姒帝国么?”

阿史那逻鶻闻言眯眼摇了摇头:“你忘了,还有一个人。”

赤木勒抬起了眼,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郡王是指长风公主?她胆小如鼠,行事莽撞,浅薄无知,有些小聪明,但毫无帝王之才,无法成事。”

阿史那逻鶻自有计较:“还须明日见过公主本人后再下结论,书信传言不足为凭。”

赤木勒四年前见过这个公主,能从冷宫中护着自己兄长安然长大,确有可取之处,但绝非他们扶植的帝王合适人选,听罢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只凝视他问道:“若她也非可造之材呢?”

阿史那逻鶻闻言忽然笑了起来,转眸盯着他极有洞穿力却极其小的眼睛:“商姒帝国直系子孙无用,还有旁支数脉,苏朝恩并没有杀尽所有皇族。他们父子早已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除之而后快。忠臣良将资财一样不缺,我们只差一个合适的皇帝,和足够的兵马。”

第二日早上,阿史那逻鶻带着赤木勒入宫早朝。阿史那宓儿用过早膳后不紧不慢地去了薰风殿,早朝要结束得在午时,她们得等两个多时辰。

商凌月直接拉她到了薰风殿前的御花园凉亭中,摆着茶点,边吃边道:“给我讲讲你父王的大概情况,省得一会儿宴上我不知道说什么。”

阿史那宓儿笑看正在吃点心的她一眼:“公主想听故事就直说,何必拐弯儿抹角。”

商凌月呵呵一笑:“等皇兄下朝还早,听故事好打发时间。我昨日问了苏伯玉,只知道你父王的官职地位,在单于都护府做什么,无趣得厉害。”反正日日被他监视吃饭,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有问必答这点儿还算好,有这资源不利用纯属浪费。

阿史那宓儿笑了笑:“朝堂的事情却是枯燥乏味。父王其他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就说他和母妃之间的吧,小时候他经常给我和大哥讲,你肯定有兴趣。”

爱情故事!商凌月眼睛都泛亮了,这个好,她最爱听了,等她回了现代就写本古代大都护的宠妻之路,忙不迭点头,放下了手里的点心:“你说,我记着。”

阿史那宓儿低头回忆了下,片刻后启唇道:“母妃曾是祖父亲信部下的女儿,后来部下出征抵抗入侵的外族人战死,就被祖父收养了,她那时刚三岁,父王七岁,两个人按照你们的话说,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他们两情相悦,父王就向祖父求娶母妃,祖父自然乐见其成,按突厥习俗,给他们举办了婚事。”

商凌月愣了下:“就这么结婚了?”也太顺利了吧?中间不该出现个什么误会,小表妹,其他女人插足,怎么也得一波三折……

阿史那宓儿看出她想什么,拍了她的手一下,好笑道:“歪门邪道的传奇听多了!生活哪儿有那么多事儿!”

商凌月尴尬笑呵呵拿起一块点心咬了口:“你继续,甭理我。”顺便给她斟了杯茶。

阿史那宓儿继续道:“母妃和父王感情极好,下人们随处可见,成婚两年后,她生下了大哥,四年后又生的我。”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习惯性的用手指卷住了发辫纾解心头的惆怅:“父王说生下我没到一年,母妃有一次感染了风寒,竟是药石无效,没支撑过冬天就去世了。”

商凌月怔住,她一直以为阿史那宓儿父母双全,直觉皱眉道:“一定有人害她!你父王查没?后宅里女人多,为了争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阿史那宓儿被她天马行空的瞎想逗得笑了起来,倒是忘了伤感:“父王只有母妃一个女人,并无其他人争宠,你多想了。”

呃,商凌月不好意思摆摆手笑道:“你继续。”这年头王公贵族只有一个女人的凤毛麟角,除了皇兄外,居然还又被她碰上一个。阿史那逻鶻还真算得上是个好男人。

阿史那宓儿见她眸底亮色,同时女儿家,也晓得她想什么,登时凑近笑道:“我父王好吧!将来我的夫婿,就要像他一样威严稳重,重情专情,英武伟岸,相貌不凡,霸气内敛。”

这叫女儿眼里出好爹么!商凌月噗嗤笑着:“你确定这说的是你亲爹?”这种小说里写的词意淫一下就好,万万不可当真,否则就等着大失所望吧。

阿史那宓儿瞪她一眼:“你以为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商凌月忍着笑:“你继续讲。”

阿史那宓儿看她不信,信誓旦旦地打包票道:“父王确实如我所讲,我找夫婿就要照着他找,一会儿你见到就知道了。”

商凌月点点头挑眉戏笑道:“耳听为虚,本公主得亲眼见证一下。”

阿史那宓儿哼了一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艳异又略带几分神秘勾人的西域面孔上笑意自傲:“看我这模样,就知道我父王绝对神俊非凡!”

商凌月刚喝进口里的水骤然喷了出来,剧烈咳嗽着大笑:“有你这么自夸的么!”


☆、第11章 宴前端倪


阿史那宓儿不与她一般计较,她顽固的很,又对什么都怀疑,非她亲眼所见,绝不相信,便又继续方才中断的话:“那时我未满周岁,大哥刚四岁。父王葬了母妃后并未再娶他人,亲自抚养我们长大。”

商凌月听到这里,却是略有些敬意:“你有个好父亲。”与月儿的父皇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阿史那宓儿听她夸赞颇为骄傲,只是片刻后眼底却又被黯然取代:“如今我和大哥长大了,他已娶妻,以后我也会嫁人,到时候就只剩下父王一个人,多么孤单。四年前我来京都学习汉人礼仪,他不舍得可也仍是为了我将我送来,就是想让我嫁个温文尔雅的汉人,留在京都富庶之地。可他根本就不理解我,云中城虽不如这里优渥,但我爱那里的自由自在,蓝天白云,毡房和草原,想离他近些,等他老了能就近照顾他。大哥终究是个男子,心思总不如我细致。”

商凌月了然这才是了然她一直对京都富贵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原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父王也是为你好。”

阿史那宓儿闻言气闷道:“他要真为我好,就该让我如愿,而不是处处跟我作对!”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抬眸凝视她说了这次见到阿史那逻鶻后就一直在想的事情:“以前不懂事,以为只要我和大哥陪着他就够了,任何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子都被我想办法赶走,父王宠我也由着我,后来就再不让女子进住王府。

现在我却想帮父王找个女子陪在他左右,他心里不忘母妃即可。我已经秘密写信给大哥,让他留心些突厥部族里的女子,就照着母妃的模样和性情找,我在京都留意。”

商凌月失笑,她这是要当红娘的节奏:“你问过你父王的想法没?若没有,还是问问他再张罗。”

阿史那宓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机灵,说了半天举得口渴,端起茶杯牛饮了下去:“不必问他,我决定了的事,他向来不会反对。”这事也能用来转移父王的注意力,让他操心自己的事,别总想着嫁她。

商凌月又和她说了许久,距离下朝还有一个时辰,二人才回了薰风殿。

只是看着大变了模样的殿里情形,原来的湖水蓝色纱帐全被替换成绛紫色,还有寺人再移动器物,商凌月和阿史那宓儿都大吃了一惊,商凌月皱眉看了眼伫立在殿里的婢女:“谁让你们动我殿里的摆设了?”。

“是臣,”只见苏伯玉挑起她们左侧垂下的帘幔走出,恭敬对他们施礼:“见过公主,郡主。”

商凌月脸上的肌肉一僵,怎么哪儿都有他苏伯玉!眉头赶紧舒展开来,向他走去虚扶,一点儿不满的阴影都没有:“阿兄怎会得闲来我这里?我都说过多少次了,阿兄日后与我在一处,不必这么多礼,阿兄总是忘记。”

苏伯玉顺势起身,从怀里抽出一卷圣旨,看着她眼底的不耐烦他又出现,不露声色笑道:“陛下晓得公主要设宴款待郡王,特意下旨让臣操持,服侍公主。”

商凌月没去看,她哪儿敢怀疑他,笑急忙让他收起:“皇兄也真是的,随意些就好,怎么如此大张旗鼓的。”她本就打算让御膳房做些精致佳肴,美酒摆上就行了。

苏伯玉看她眸光暗中闪烁,虽极力掩饰心里想法,但还是猜得出她在想什么,恭敬道:“宫中设宴不同寻常百姓待客,公主代表的并非自己,而是浩荡君威,至高无上的尊贵,如果失礼于大臣,他们会以为公主冷落他们,不将他们放在眼底。纵公主本意是恩宠亲近,礼仪有缺,他们也会心有芥蒂。”

商凌月听完特别想不认同他说的,可知道他说得有理,她在现代只是寻常百姓,待客自然是百姓的办法,哪儿知道皇宫里的复杂繁琐,就一个设宴招待都有这么多规矩,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现代,在这里什么都不懂,一会儿见了阿史那逻鶻,她该怎么应对,突然有种无所适从的不自在,别捏局促红了脸,下意识低头掩饰,点点头:“我知道了!”

苏伯玉看她模样,眸光暗敛精芒,这才是她的本性,而非像孩子模仿大人般应付他时漏洞百出时的神情举止,也非一年半前公主会有的举动,暗有计较在心,施礼道:“公主和郡主去卧房歇息,再有半个时辰就收拾好了,有臣侍候,公主接见奉义郡王定然不会出差错。”

商凌月此时最需要就是有个人指点她该如何做,闻言不知所措的忐忑瞬间被安抚下来,心里一暖,不由抬眸感激凝视他道:“多谢阿兄!”

苏伯玉敛下眸底幽光,恭卑行礼:“臣去继续安排宫人。”

商凌月则和阿史那宓儿去了卧房,直到坐下缓了半晌后才后知后觉刚才被忽视的地方,登时懊恼一拍额头,吓得僵在了软垫上。

苏伯玉刚才每一句话都含沙射影,寻常百姓,她今日的举动,不就暴露出来了自己是个百姓不熟悉宫中礼仪!要是月儿肯定不会犯这种错误。早知如此,她就不因一时兴起设宴了。哪儿想到一句话,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对了,月儿,她怎么没有提醒她?往常她做的不对的地方,她都会提前让她改掉,她已经好几天没和她说话,一时大意,以前苏伯玉若是还怀疑猜测,今个儿铁定是抓住她的把柄了……

一旁的阿史那宓儿看她脸色青白交加,又忧郁又着急,还眉头紧锁,叫了两声都没回应,不得不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膀:“我的公主殿下!你在想什么?”

商凌月受了惊,回神怔怔得看着她狐疑的碧色眼睛,一身刺绣精美的胡服,心口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窒息憋闷得她要死。

她武晓雨已然活在这个古代,不是掩耳盗铃暗示自己不属于这里,是会回去的,周围人就也会按着她所想看待她。她在他们眼里就是至高无上却受制于两个太监的长风公主。时刻有生命危险的人就是她,不是月儿,享受锦衣玉食的也是她,而不是月儿,要虚与委蛇应付苏朝恩和苏伯玉保命的更是她,而不是月儿。

穿越来一年半,她怎么活在自己画下的空中楼阁里,自以为是,却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处境!正是因为她的不愿接受,游离于这个世界,才让苏伯玉更容易发现她的诡怪,让自己处境更不利。

一豆腐撞死算了,商凌月追悔莫及得狠狠捶了下胸口。她未来也许能离开,可也不能给月儿留个十面埋伏处处危险的烂摊子,更何况她暂时还离不开,也不能拿自个儿的命不当回事呀!一年半时间就被她稀里糊涂得浪费掉了,现在才醒悟!

阿史那宓儿被她突然得举动吓了一条,慌忙拽住了她第二次要锤下去的手:“你这是怎么了?生气也不能拿自己出气啊!”

商凌月胸口郁结之气难以发泄出来,骤然彭得一头撞在了她怀里,恨声道:“宓儿,我是不是很傻?”

阿史那宓儿被她弄得莫名其妙,直接就道:“那要看跟谁比,跟我比确实傻了点儿!”

商凌月腾得抬头,瞪她一眼,一拳头砸在了她肩膀上:“你才傻!”

阿史那宓儿被她这幅狂躁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她拳头软绵绵的也没多少力气,一把拽下她的手以防她在发疯:“我的公主殿下,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我阿史那宓儿,我替你教训去,我知道你心软,下不去手,我可绝不会手下留情,要实在不够,再让我的雕儿啄他!”

商凌月闻言猛地抽回手,嫌恶狠狠瞅了眼她:“你把自己大卸八块我就解气了!不用揍别人!”

阿史那宓儿大笑凑近趴在了她肩膀上:“现在开心了么?”

商凌月跟她言语发泄半晌确实心情舒坦了许多,不情愿哼哼两声:“一般般。”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再有机会能穿越回去前她也该正视自己现在的身份,真正去了解下这个世界了,尤其是掌控她生死的苏朝恩和苏伯玉。月儿提醒归月儿提醒,她也该全面审视这俩人究竟是阴险歹毒到了何种地步,她的真实处境究竟有多不安全。

半个时辰后,苏伯玉禀告她们已经布置妥当,只等奉义郡王到了,便可命御膳房传膳。

商凌月换了身随他出去坐到了大殿正座上,阿史那宓儿则位在其右手边,左手边为首的空位是为奉义郡王准备,苏伯玉则垂手伫立在她侧旁。

脊背有点儿凉飕飕的,商凌月感觉不自在的慌,可也没办法,她总不能赶走他。决定真正了解融入这个世界,她不是日后就更有的放矢应对他和所有事情,可怎么对他的畏惧不减反而增加了?

就在此时,殿门外才响起了女官的声音:“启禀公主,单于都护府大都护奉义郡王,录事参军事赤木勒大人到。”

商凌月当即收回你思绪,正儿八经端坐,看一眼迫不及待看着殿门的阿史那宓儿,道:“传!”视线也当即移向殿门口。

被宓儿赞得天上有地下无,不也就是中年男人嘛,能好到哪里去?她也觉得自家老爹独一无二的好,可客观而论就是普通的中年男人。

苏伯玉见她举止全是对阿史那逻鶻的好奇和期待,垂握在腹前的双手交换了上下叠放的位置,黑眸敛光不露声色看向了殿门。


☆、第12章 宴会变故


殿门被缓缓推开,商凌月只见女官和一名身着墨绿色突厥锦袍的伟岸男子立在门口,身形挺拔高大,与宓儿一样的高额深目,只是一双碧眼深邃威严,像极了巡视领空的雄鹰,高贵沉傲。

商凌月不可置信怔了下。这哪儿是中老年男人!他怎么可能是一十九,一十四的俩孩子的爹!当即暗瞟了眼阿史那宓儿,恰好这时她也看向她,骄傲挑眉嘴角斜着勾起,怎么样?没骗你吧!

商凌月暗咬了下舌头,好吧,果然是现代太晚生晚育害得,她还以为阿史那逻鶻是个大腹便便的中老年男人,敢情是正当年华的成熟男士,算你赢了,阿史那宓儿,你父王可以归结为传说中的男神。

阿史那逻鶻也暗中审视着商凌月,她一身鹅黄色襦裙坐在那里,端庄柔婉,身形虽还纤瘦,但已非之前所见的病态,反而泛发蓬勃生机,一双眼睛最是清灵透澈,方才里面各种涉世不深的情绪变化一览无余,深目暗敛,四年前后,长风公主变化着实不小,他负在背后的本是虚握的手如有所思握实,力道沉稳。

跟随在他侧后的赤木勒见他忠毅的碧目深处幽光汇聚,顺着光芒望去,直直就对着的商凌月,心头暗暗一惊,他自小跟随在郡王左右,他看待女子的不同神色意味着什么,他最是熟悉,他这是……

苏伯玉未从阿史那逻鶻神色中看出什么,反倒是赤木勒微不可见的诧异泄露了些他的动向,眸光不动声色从阿史那逻鶻身上移回,精芒暗闪,弯腰略凑近商凌月,低声提醒:“公主,审视已毕,郡王该入殿了。”

商凌月这才反应过来又犯错了,她也就愣看了一下,苏伯玉眼睛忒毒,这都能发现,那岂不是也发现她被阿史那逻鶻的气质恍了下心神,心头一阵不自在,再加上被他突然靠近弄得一阵紧张,微红脸急张嘴对女官道:“引郡王和参事进殿。”

说完后又反应过来,欣赏美正常的很,她别扭个啥劲儿,苏伯玉看就看到了,有什么可怕的,这又不影响他的生杀大权,而且他就靠近说个话,她有何可畏惧!懊恼掐了下掩在袖下的大拇指,不能再这么下去,次次与他在一起都慌张害怕,可偏偏他又日日出现在她面前,这穿越回去的日子可怎么过!她得想办法克服对他天生的恐惧感。

阿史那逻鶻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及因苏伯玉而变得慌张的脸色,余光一扫说完话站起的他便收回,距离商凌月五步远时,单臂抱胸,身姿颇有突厥王族独特的尊贵,弯腰行礼:“臣单于都护府大都护奉义郡王阿史那逻鶻参见公主殿下,愿公主殿下太平安康,千岁千千岁。”

商凌月思绪骤从苏伯玉那里收回看向他,再有旁边满脸喜悦的阿史那宓儿,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只要不想苏伯玉,就是晴空万里一片艳阳天,心情不由好了些,脸上也就有了真切的笑容,急忙道:“郡王快起身,入座吧,宓儿是我的好友,平素与我在一起很随意,郡王也莫拘束。”

随后得去查查,单于都护府大都护是个什么官儿,这架空古人的官名跟唐朝的挺像,是不是一回事呢?

阿史那逻鶻却未起身,低着头继续道:“臣多谢公主四年间对宓儿的照顾,准备了一份儿薄礼献给公主。”

说完也不管商凌月是否想要,便对身后的赤木勒一个手势,赤木勒恭敬端着托盘上前,里面是一个雕镂古朴的梨花木木匣。

商凌月看他举止这么正式,一时愣住,不知她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是该自己去取,或是让赤木勒呈上来?要出错,看出她异样的就不止是苏伯玉一人,还有阿史那逻鶻跟他的随从。烦人,要搁在现代哪儿这多麻烦!

就这瞬间,苏伯玉看出她脸上纠结,已然忠于内侍职守,恭敬走下台阶,双手接过了托盘。

商凌月骤醒悟过来,电视剧里演得不都是让太监去拿么,关键时候她脑子怎么就呆滞不动,一点儿都不好使了,真傻了不是,懊恼笑着道:“既是郡王一片心意,我便收下了。”同时伸手指向下手的空座位,请道:“郡王入座,不必拘礼。”

阿史那逻鶻这才起身:“多谢公主殿下赐宴。”

苏伯玉端着托盘回到原位,托盘随后给了旁边服侍的婢女,礼物则放在商凌月身前的案上,商凌月立即命人传膳,宫婢鱼贯端着菜肴入殿,殿旁的乐伎得了她的命令开始奏乐,殿里一时气氛和乐轻松起来。

商凌月不时询问些阿史那逻鶻单于都护府的风土人情,生活习俗,她对这些最有兴趣,宓儿有她的视角,阿史那逻鶻隔了一代,自然又有他们那一代人的观念看法。

刚说完突厥人的饮食,阿史那宓儿百无聊赖出声打断了她父王的话,笑道:“父王,你说的这些我都跟公主提过,不要重复了!”

说完当即转向她:“公主,你和父王谈的真是无趣的紧,还是换个有趣的说罢!”

商凌月晓得她说话习惯,不可能就着一件事说许久,一个话题还没怎么说,便又立马转了其他话题,刚要问她想说什么。

阿史那逻鶻骤然出声训斥:“宓儿,公主面前,不得无礼。”

阿史那宓儿抿嘴,拿着竹箸戳着碗里的烤羊肉,咕哝道:“我和公主在一起,就是这样,公主也没说我无礼!”

商凌月难得见她也有吃瘪的时候,放下竹箸,大笑戏谑道:“宓儿,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也有怕的人!”

阿史那逻鶻转身看向她,无奈苦笑拱手道:“臣在家里太过宠她,反倒让她不知天高地厚,在公主面前越矩失礼。”

商凌月急忙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郡王不必在意,宓儿真诚直爽,我最喜欢她这性子。我视她为友,礼节之类,私下向来不拘,郡王也莫拘束她。宫中乏闷,郡王若要限制她,便是夺走了我唯一的乐趣了。”

话音落下,阿史那宓儿骤然飞眼笑看阿史那逻鶻:“父王听到公主的话了吧!”

阿史那逻鶻摇了摇头,笑叹低头道:“公主命令,自当遵从,臣谢公主对宓儿的隆恩盛宠。”

阿史那宓儿急忙道:“父王别说这些了,我说点儿重要的。”

商凌月和阿史那逻鶻不知她想说什么,全不解看过去。

阿史那宓儿凝视阿史那逻鶻满是期待道:“父王,你以前说过要是再有个女儿就好了,眼下就有个机会,公主的父皇去世早,你愿不愿意收她做义女?以后我也就能有个小妹!”

站在主座上的苏伯玉突然沉静看向阿史那宓儿,其他宫婢和寺人皆惊愕偷眼看她,郡主这也太言语放肆了!

阿史那逻鶻也是面色骤变,急厉色呵斥:“胡闹!”赶紧起身走到了殿中央单膝跪下,低头沉声请罪道:“宓儿少不更事,还请公主恕其大不敬之罪,臣愿代她受罚!”

商凌月怔了一怔,也是发现殿内的气氛陡然间变得严肃,不过就是闲话,阿史那逻鶻何必小题大做这么严厉,宫婢和寺人怎么全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蹙了蹙眉放下酒杯俯视他笑道:“郡王快快起来,何来大不敬之罪,我与宓儿时常戏言,权作欢笑,不可放在心上。”

阿史那宓儿也没见过他父王这等肃重,脸上的期待和欢喜僵住。

阿史那逻鶻却没有起来,依然跪着:“请公主降罪。”

商凌月闻言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又是哪儿出在漏子?她和宓儿在一起也时常会说同样的玩儿笑话怎么就大不敬了?脸上的笑意僵硬散去,不知所措放下竹箸,局促愣着。

苏伯玉看出,俯身贴近她耳边道:“公主莫慌,臣替您处置。”

什么处置!商凌月闻言刷得转眸看向他,皱眉下意识道:“处置什么?他们没错,为何要处置?”她时搞不清楚阿史那逻鶻和宫人为何这么反应?

苏伯玉凝视她根本什么都不懂的眼色,笑道:“臣随后再向公主解释。”

说罢也不待她有何言语,便起身走到台前看向阿史那逻鶻,肃穆无情道:“郡主虽出言不逊,但念其天真活泼,一心为公主着想,不知者不罪,然奉义郡王教女无方,该代郡主受过。公主宅心仁厚,不欲重处,特恩赦,减郡王一个月俸禄,以儆效尤。”

商凌月愕然愣住,啪嗒一声手中的竹箸掉了一只在地。这就是他的处置!一个月俸禄,就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这什么鬼地方!她刚刚说的是他们没罪好不好!苏伯玉他根本就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台下的阿史那逻鶻已经感恩戴德的领旨谢恩,面色颇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苏伯玉退回原位,还是刚才一脸虚伪的铁面无私,台下阿史那宓儿皱眉茫然立着,跟她一样,还不知道错在哪儿了,商凌月心口瞬间淤堵,纵使不愿显露,可恼绷的面色还是泄露了些情绪。这会儿突然才想到真正实权在握的公主的好处了,若非她和皇兄是傀儡,苏伯玉今日怎么敢违背她的话。

商凌月浑身无力得泄气,一个月俸禄,一个月的工资啊就因为宓儿和她戏言,她也没想到宓儿当真放在心上,片刻后她骤想到了什么,才好受了些,当即询问阿史那逻鶻:“郡王一个月俸禄是多少?”


☆、第13章 双方算计


阿史那逻鶻如实回禀。

商凌月记下,点点头安慰道,:“郡王切莫因方才之事坏了宴会的兴致。”

阿史那逻鶻恭敬举杯笑道:“公主殿下仁厚,臣感激还来不及,臣敬殿下一杯。”

商凌月举杯共饮,又安慰了阿史那宓儿几句,见她才从方才莫名其妙的惩罚中回转心绪,放了心,重新说了其他话题。

一个时辰后,宴会结束,阿史那逻鶻带着阿史那宓儿告退出宫。

宫婢收拾殿里,苏伯玉见商凌月送过他们二人后,站在敞开的殿门口一动不动,周身弥漫着郁郁寡欢,走近道:“公主可知刚才为何要罚奉义郡王?顺义郡主犯了什么错?”

商凌月这才从遥远的宫门口收回视线,压着心头不快,让脸上的神色平静些,掩在袖下的手指戒备抓紧了门框,回头不解摇了摇头,庆幸笑道:“多亏有阿兄,不然奉义郡王请罪不起,我还真不知怎么应付。”

苏伯玉凝视她掩饰紧张的眸子,弯腰拱手道:“公主出身皇族,天之骄子,帝国尊贵除陛下和皇后娘娘外,接着就是公主,岂能让一突厥人口出不逊,妄想认公主为女,如此无异于将先皇与卑微的突厥人并列,势同侮辱。

郡主心思纯正,因先皇崩逝,公主无父宠爱,方想让您认其父弥补缺憾,普通人家可以,但公主却不能。今日殿里戏言若传出去,众人自不会以为郡主有何不妥,但会怀疑奉义郡王居心叵测,有不臣亵渎天子之心。臣按宫规处罚,也是为了郡王和郡主好,还请公主恕臣方才违旨之罪。”

商凌月听着差点儿把隔夜饭也吐了出来,苏伯玉你就装,道貌岸然,虚伪阴险,借题发挥,越想越觉得他恶心得厉害,手指使劲儿抓紧门框,才勉强忍住,不将鄙夷恼怒显露在脸上。

他刚才就是故意的,故意给她下马威,让她知道自己在宫里是什么地位,她若还寻死,还不乖乖听话,那些个宫女他想怎么处死都能做到,阿史那逻鶻和阿史那宓儿,包括她的荣华富贵,生死与否都在他一句话,他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现在终于能理解些月儿那日形容的感觉了,商凌月咬牙收回了手,挤出丝笑扶起他:“阿兄这是做什么,有阿兄提点,才未铸下大错害了宓儿和郡王,我该感谢阿兄。”

苏伯玉这才起身,微凝视她含笑掩盖愤恨的脸,淡笑:“多谢公主不怪之恩。”随即恭恭敬敬告退离开。

商凌月目送他终于消失在薰风殿拐角处,狠狠剁了下地板,一拳头砸在门框上。等哪天逮着机会,非把他剁成肉酱不可!

顺义郡主府正宅内,阿史那逻鶻坐在正座端着茶杯不徐不疾饮了润喉后,才看向在房中央来来回回烦躁踱步的阿史那宓儿:“离开薰风殿时,公主在你耳旁说了什么?”

阿史那宓儿闻言终于停下了步子,郁闷摸着腰间的马鞭道:“公主让我告诉父王别把今日的事放在心上,她根本没想要处罚我和父王,那一个月的俸禄她会从自己的月俸中扣下来补偿父王,还请父王回来不要责罚我。”

阿史那逻鶻闻言自回来就沉肃的眸底一丝流光闪过,淡淡道:“是么。”

阿史那宓儿很明显能感觉到他的不悦,急走近替商凌月解释道:“父王切莫怪公主,今日的事都是苏伯玉搞得鬼,公主在宫里也可怜,处处要受他摆布,连吃个早膳都被监视,日子过得一点儿也不快乐。今天说的话,我私下都跟公主说过,她不生气,还很高兴,她很羡慕我有父王的疼爱。”万一父王对公主印象不好,那认义女的事情岂不是就泡汤了。

阿史那逻鶻听到这里也再生气不下去,凝视她叹道:“都怪为父平素太惯着你,公主是天之骄子,皇族贵胄,身份尊贵,并非寻常百姓,为父岂能随便认义女,她是君,我是臣,规矩不可乱,下去闭门思过。日后没有我允许,不得离开郡主府。”

说完也不管阿史那宓儿变了脸色,便对照顾她的嬷嬷命令道:“带公主下去!”

阿史那宓儿再不高兴也只能被人强行带了下去,感觉出来这次阿史那逻鶻真动了怒,要按以前的性子,必然跟他强到底,争个谁对谁错,可现在还想让他认商凌月做义女,也便收敛了些,先给父王降降火气,以后等他高兴了再提。

房里终于清净了,阿史那逻鶻放下茶杯,看向伫立旁边的赤木勒,面上平静,根本没有丝毫怒意:“今日所见,你觉得如何?”

赤木勒知道他是问自己对长风公主的看法,眉心微皱思索了片刻,对上他深邃的碧眸笑道:“属下收回那日之言。公主现如今只是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只要有个好玉匠,未来辅佐公主为帝,除去苏朝恩父子指日可待。”

说到这里,微顿话音,想了想提醒道:“我们能看出公主资质堪为大用,苏朝恩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也能,他绝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患,公主现在处境很危险,从苏伯玉对公主一举一动监视严密便可看出。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让人能近身保护公主,至于玉匠人选,属下倒是有一提议。”

阿史那逻鶻若有所思:“哦?但说无妨。”

赤木勒道:“郡王先回答属下一个问题。”

阿史那逻鶻不解其意,颔首:“嗯。”

赤木勒坦然看着他问道:“郡王可是看上了公主殿下?”

阿史那逻鶻闻言怔了下后,再看他了然的神色忽然大笑起来,离开兽皮座椅走到他身边,拍在他肩头:“你跟在本王身边多久了?”

赤木勒单臂抱胸,垂下了誓死忠诚的头:“属下五岁入郡王府,被老郡王指给少主子,到今日三十年零七个月。”

阿史那逻鶻笑叹了一声:“你也三十五岁了,至今却还未娶妻,本王如今女儿也快能嫁人了。”

赤木勒抬起头,极小却精明的小眼睛坦然直对他深邃的碧眸:“属下这一身已献给郡王,妻儿是没有存在必要的累赘。”

阿史那逻鶻点了点头,按了下他的肩,转眸望向皇宫薰风殿所在的方位,沉威淡淡道:“我要得到长风公主,赤木勒。”

赤木勒闻言胸中已有长远韬略:“郡王会如愿以偿。”

阿史那逻鶻闻言收回了视线,回到座椅上坐下:“你的提议是何?”

赤木勒走上前去,附在他耳边低低说着。

阿史那逻鶻听完碧眸幽沉看了他一眼:“看来本王这次只能留在京都过年了。”

安仁殿中,苏朝恩听了苏伯玉回禀,干瘪的嘴角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怪笑:“阿史那逻鶻看上了公主殿下,倒是出乎为父预料。咱家险些忘记,公主今年已经十四岁,再过六个月便可及笄能够嫁人了。”

说完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站立的苏伯玉问道:“阿史那逻鶻今年多少岁?”

苏伯玉恭敬道:“恰好三十四岁。他十四娶妻,十五岁时长子阿史那毗伽出世,十九岁时其妻诞下长女阿史那宓儿,二十岁时丧妻,期间一直没有娶妻,也无任何媵妾。”

苏朝恩听罢感叹道:“也难为奉义郡王了,竟然已经十四年独身一人。”

苏伯玉恭顺不语。

苏朝恩说完后垂眸思索:“把公主下嫁给他,可算委屈了公主?”

苏伯玉弯腰如实道:“单于都护府为在帝国西北,与京都千里之远,并不容易控制,朝廷向来皆恩威并。公主尊贵,享受天下万民爱戴,本当以万民之福为福,阿史那逻鶻安则边境安,边境安则百姓乐,公主深明大义,仁厚善良,定会心甘情愿,不算委屈。

且干爹下嫁公主以示恩宠,阿史那逻鶻自然会明白干爹自始至终对他的态度,只要他识时务,阿史那氏的荣华富贵便可永盛不衰,否则干爹自有替代他的人选,攻心为上,用兵乃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苏朝恩听罢凝着他的眼底满是笑意:“这么多年教导,你没让我失望,句句都说在为父心坎儿上了。日后还要想办法铲除阿史那逻鶻这个心腹大患,他想要除去你我父子辅佐皇帝的狼子野心不死,就是公主下嫁,也不能安心。这天下是咱家的,任何反对的人都非死不可,咱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去阿史那逻鶻。”

苏伯玉受教:“五郎铭记干爹教导。”

苏朝恩继续道:“咱家可以把公主嫁给他,但不会是现在的长风公主。”

苏伯玉凝视他:“干爹?”

苏朝恩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五郎,你忘记了公主也可以继承皇位。他若有意辅佐公主登位呢?所以嫁给他的长风公主必须是个傻子,一个傻子就是无用的废物。九泉追魂散药量减少,虽不致命,但足以把她变傻。咱家日后还要把公主痴傻的事推到他头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既除去了公主,也能有出兵讨伐阿史那逻鶻的理由,他以为将阿史那宓儿送入宫来做人质便可减少咱家的戒心,保全阿史那氏,他也太小看咱家的手段了。”

苏伯玉恭顺赞道:“干爹英明,赐婚的圣旨何时下?”


☆、第14章 心狠手辣


苏朝恩道:“不急。阿史那逻鶻还要在京都住两个月,若下了圣旨,反倒是为他接近公主提供了机会。他对公主动了心思,自会有所动作,静观其变,先暂停给公主下药。”

苏伯玉明白了:“干爹考虑周全,五郎心急了,是。”

说完后又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干爹那日吩咐五郎做的事已经妥当,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还请义父吩咐。”

苏朝恩闻言阴沉老迈的脸上骤然浓重笑意浮现,五指托着茶杯转向他:“皇后娘娘私通侍卫,企图混淆皇族血脉,蓄意谋反纂夺帝国江山,罪大恶极,其罪当诛其九族。裴行渡这个老儿想要换太子,当真以为咱家什么都不知道么,咱家装着不知,任由小皇帝欺瞒,不过将计就计,要一网打尽而已。”

殿内瞬间弥漫起一股彻骨寒意,苏伯玉赞叹拱手道:“干爹计谋深远,五郎拜服。”

苏朝恩笑拍了拍他的肩:“两个月后皇后有孕便足够五个月,届时咱家再为陛下解忧。”

苏伯玉会意:“五郎明白。”

薰风殿,夜深后,商凌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不时坐起来摸着心口呼唤月儿,自从下午宴会结束后她叫到现在,月儿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商凌月心头不安,忧虑重重,深怕她出了意外。

又在忐忑中过了一个时辰,她的叫唤终于有了回应,“姐姐,我在。”

商凌月后怕软在了床上,抬手擦擦额头上着急渗出的冷汗,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喜悦:“你在!”吓坏她了。

月儿柔笑道:“姐姐不必惊慌,我一直都在。这几日精神疲累,自那日与姐姐说完后陷入沉睡就一直未曾醒来,这几日没能陪伴,姐姐可是遇到了问题?”

商凌月闻言心头直觉沉了下去,沉睡不醒,她以前没出现过,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可她却无能为力,月儿自己也不能做什么,暗叹了口气,随即没说这些天的事,先说了自己的担忧。

月儿闻言道:“姐姐莫担心,不过是如人困了要睡觉,并没觉得不适,我醒来还和往日的感觉一样。”

商凌月听了却是放心不下,可再多说也没用,她们这状况几乎是只能任凭老天摆布,何去何从,自己都做不了自己魂魄的主,叹了口气,郁结斥责了一声:“该死的老天!”她不止是苏朝恩和苏伯玉父子手下的傀儡,还是老天的傀儡!

月儿轻笑:“姐姐莫气了,先说说这些天都有些什么事。”

商凌月“嗯”了一声,才详细说起来。

月儿听完,自责道:“都怪我这几日睡着了,不然姐姐也不会出差错。”

商凌月叹笑道:“这也不怪你,怨我来了一年半,却什么都不去了解,只操心寻死回家,到现在对商姒帝国一无所知,只停留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与外界隔绝。”

月儿安慰了她几句,才开始给她分析起来:“姐姐数次寻死,苏伯玉必然起了疑心,今日举动确有试探威慑姐姐的用意,日后务必小心,他心细如发,又冷酷无情,稍有把柄被揪住,借题发挥,就会引发大祸。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幸亏他今日目的非是置其于死地,只罚一个月俸禄,不然足矣给他们父女定个狂妄放肆的忤逆大罪,按帝国刑律,是要处斩问罪的。”

商凌月听得一个寒颤,苏伯玉这是小惩大诫,杀鸡给她看的,心有余悸道:“这么严重?”不由伸手摸了摸脖子。

月儿感觉出了她的小动作,微笑又沉重道:“本来帝国刑律在帝国开国皇帝和圣后手中已经减轻,后世数位皇帝也都遵守法典,可惜因苏朝恩父子掌权,重用严刑酷法,皇兄刚登基那年,因此而死的人不下数十万人,弄得百姓朝臣人心惶惶,皆不自安。”

商凌月双手交叉在一起揉了揉指头,缓解紧张:“以后我见了苏伯玉和苏朝恩一定要绕着走。”

月儿被她这自嘲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姐姐从小生活在毫无等级,自由自在的地方,突然间要适应帝国现在的情形,也非易事,给她宽心道:“慢慢来,姐姐谨言慎行便可,万事忍着,基本不会出乱子。”

商凌月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才又告诉她其他事:“我去看皇兄和皇嫂了,他们都很好,”说着亲人间的事情,商凌月心绪放松下来:“阿史那逻鶻进献了治皇兄咳嗽的药,苏伯玉告诉我已经给皇兄服用了,晚膳时皇嫂还派人来告诉我,药相当管用,只喝了两次,咳嗽症状已有所缓解,咳起来胸口不撕心裂肺的疼。应该用不了多久,皇兄的病就能痊愈,明日我就去看看他。”

月儿闻言声音中带了惊喜:“当真?”

商凌月笑道:“改日我去见见皇兄就晓得了。”

翌日,商凌月听到早朝散了,才带着婢女一同去往紫宸殿,商恒之前脚刚入殿,她后脚就到,苏伯玉服侍他回来,她到时还在殿里,并未离开。

商凌月看他正伺候脱下朝服的商恒之替换常服,脸色微僵,一顿迈进的步子,下意识就想退出去,她失策了,他怎么还在,该再等一会儿再来,可已经晚了,苏伯玉转眸发现了她,商凌月不得不强装笑意,手指抚着怀里的狮子狗掩饰紧张,诧异笑着走道:“阿兄也在!”

说完,对着商恒之屈膝施礼:“月儿见过皇兄!”

苏伯玉恭敬拿着常服行礼:“臣见过公主!”宫里的其他婢女寺人也都跟着。

商恒之惊讶她今天会来,看她精神甚好,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疼爱的笑:“快起来吧,你先坐着,等皇兄换了衣服。”

商凌月起身笑着点头,转身将怀里的狮子狗交给后面的芮娘:“你先抱着它出去。”走近了商恒之,看看苏伯玉手中的衣服,笑道:“阿兄请起,你继续给皇兄穿吧。”

苏伯玉颔首,片刻后给商恒之换好了青蓝色织锦常服,系上玉带,恭敬退下。

殿里只剩下她和商恒之后,商凌月骤松了口气:“终于走了!”

商恒之闻言急忙轻咳了一声,掩盖住她的咕哝声,苍白脸色对殿里的婢女道:“都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

“是,陛下。”

宫人们离开后,商恒之让她坐到房里的榻上,他坐在另一边,咳嗽着叹道:“以后言语小心,这宫里都是他们的眼线,再不喜也不能表现出来。”

商凌月晓得他是为她好,苦笑趴在隔在二人间的雕花紫檀案几上:“皇兄,我知道,可我看见他,就想起他当着咱们的面跟苏朝恩蒸了那道士,心口一阵恶心,浑身不舒服,控都控制不住。”

商恒之瘦削病俊的脸上浮现黯然,又咳嗽了一声,抬手轻抚在她肩头,郁郁低落道:“怪皇兄无能,连阻止他们逼你看那血腥场景都做不到,受其摆布。”

商凌月闻言急忙抬头笑道:“皇兄又胡说了!我就是发发牢骚,说完心情就好了,你不必太当真,以后我会控制住的。”说着下意识补充道:“冷宫里我都能忍着,这算不得什么。”

商恒之看她墨蓝色的眸子说话间熠熠生辉,生机勃勃,病白的脸上有怀念冷宫相对平安日子的惆怅:“若是我未被选中该有多好。”月儿也不必跟着他担惊受怕。他还是那个被太监欺负的皇子但不用战战兢兢恐惧丧命,月儿依然是那个私下里开心自得其乐的小妹。

商凌月从他口里也听到了和月儿相同的话,心头暗暗叹息,想着这些时日切身所感,锦衣玉食却受人摆布的滋味真正是不好受,不想被这些闹心事影响了见亲人的好心情,笑着转移话题道:“皇兄用了阿史那逻鶻的药,感觉如何?”

商恒之闻言,面上突然浮现笑容,点点头:“有奇效,朕已经好多了。”

就在此时,皇后到来,寺人长喝的声音响起,商凌月笑瞥了眼他:“皇嫂可是看皇兄看得紧,这才下朝没一会儿,就来探望皇兄了,莫不是怕皇兄被其他女子抢走了。”

商恒之对她的打趣不说什么,笑着起身,向殿门口走去。

商凌月趴在案几上,凝望着他的单薄出了屏风的背影,唇角不觉溢出丝笑意。皇兄他听到皇后来时的喜悦,不是她这个皇妹不可能让他有的,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加亲情的夫妻之情了,苏朝恩这个恶人总还算是办了件好事,给皇兄挑了个称心如意的妻子。他估计怎么也没想到皇后会跟皇兄一条心,不听他摆布。

片刻后,商恒之和裴姝童相携进来,商凌月直盯着她的腹部,墨蓝色的眸底全是好奇好玩儿的笑意。

裴姝童被她看得羞涩,微红了脸,低头看看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的腹部,放开了商恒之的手,走近她:“皇妹看什么?”

商凌月急忙站起,将位置让给她坐下,顺便伸手暗指了下她的肚子,戏笑道:“看他!”


☆、第15章 短暂宁静


裴姝童失笑,挽住她的手:“坐皇嫂旁边吧。”

商凌月顺从坐下,趴在她耳边低低关心问:“有几个月了?”

裴姝童望望窗外伫立的侍卫身影,伸出来三个手指,三个月。

她这孕怀的心惊胆战,小心翼翼,若非真爱皇兄,哪个女子愿冒这种违背苏朝恩意愿的事情,商凌月闻言高兴,笑瞥了眼一旁凝视她们姑嫂二人的商恒之,故意道:“皇兄可得好生爱护皇嫂,要是移情别恋,我就不认你了。”

裴姝童单眼皮却别具妩媚的眸底羞意一闪,推了下她:“我为皇后,母仪天下,当为后宫典范,岂是那等拈酸吃醋之人。陛下若喜欢哪个女子,只要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我自要为陛下安置在宫中,一同侍奉陛下,”

商凌月笑嘻嘻看着商恒之,戏谑道:“皇兄好福气!”

商恒之轻咳着望了眼皇后,对上她笑语:“我有你皇嫂此生就够了。”

商凌月笑趴在裴姝童耳边:“皇嫂不好意思说,我向皇兄讨了这话,皇嫂高兴不?”

裴姝童被她弄得脸颊发红,失笑望向商恒之道:“日后有了驸马,真是难以招架公主。也不知是谁有这福气能娶得我们月儿。”

商恒之闻言笑笑,心头却是沉坠,月儿的婚事,只怕他根本做不了主,全凭苏朝恩摆布:“月儿还小。”

商凌月嗔了皇后一眼,随即另说他事,笑道:“多谢皇嫂给我挑的臭臭!”

裴姝童看她甚是喜欢,白皙滑腻的瓜子脸上笑意浓浓:“你喜欢就好,芮娘不必再回我身边了,就留在你那里,我的狗儿还有其他婢女也能伺候。”

商凌月正求之不得,芮娘虽是教了其他婢女和寺人,可这臭臭也怪了,非芮娘伺候它不可,其他

人一碰就扯着嗓子乱吠,连她也没办法,欢喜不好意思道:“终归是嫂子从娘家带入宫的,我不好意思向嫂嫂开口要她,既然嫂子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谢谢皇嫂。”

裴姝童笑抬手拉起她的手拍了拍:“我们一家人,芮娘跟着你与跟着我没什么区别,你待她也好,我很放心,芮娘稳重靠得住,你身边没个贴心的人,有她在照顾,你皇兄和我都放心,她的身契等你离开时,我给你。”

商凌月欢喜点点头:“皇嫂放心,我不会亏待芮娘的。”她算是沾了皇兄的福气,要不是爱屋及乌,皇嫂她何必如此照顾皇兄的家人。

商恒之没想到她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事,做了如此周到细致的安排,给月儿送狗是其次,送人才是真意,心头暖胀,凝视她的眸光不觉热切起来。

裴姝童恰好转眸望去,不料他目光灼灼,柔软含情,向来苍白的面色因为心情愉悦也不由带了些血色,心头一悸,耳根发红,心想商凌月还在旁边,慌乱收回视线,起身拉着商凌月的手笑道:“马上就到时辰了,我们去外堂准备用膳吧。”

商凌月早将他们方才的眉来眼去看见了,也不拆穿,点点头,笑对商恒之道:“皇兄,我们走吧。”

商恒之轻轻咳了一声,笑着站起:“嗯。”

用过午膳后,商凌月回了自己寝殿,独自一个人待在寝房中,高兴道:“月儿,见到皇兄了,你能放心了吧。”

月儿轻笑:“嗯,皇兄好多了,多谢你武姐姐,为了我专门去一次。”

商凌月失笑:“说什么谢,我也把皇兄皇嫂当亲人的,看望他们本就应该。那次见过皇兄,也许久没再去见了,怪想念,你也知道我家乡没兄弟姐妹,就我一个,特别羡慕那些有哥哥的人。现

如今有了一个,还有个疼爱我的嫂子,得死抱着他们俩不放。”

月儿柔柔笑了起来:“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商凌月颔首叹息:“是啊。”如果完全忘记苏朝恩和苏伯玉的存在,这个世界多么和谐美好。

时间一晃,重复着每天一样的日子,渐渐到了两个月后。

起床后商凌月坐在窗户前,天上是阴云密布,地上是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屋檐边缘都流成了串,颇像水帘洞,百无聊赖得望着等着开早膳,不时又收回视线,低头摸着怀里睡觉的狮子狗,对旁边侍立的芮娘道:“这雨下了也有七八天了,居然还不停,我都快要发霉了,宓儿自从那日离开后到现在两个月,居然再也没入宫。”不知出了什么事,也不能全靠月儿日日陪她说话解闷。

芮娘宽厚的眸子一凝:“离早膳还有两刻,公主今日起早了,可要奴婢陪您下双陆解闷?”

商凌月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精神:“不想下。”作势将狮子狗给她,她稳步走近小心接过,商凌月道:“你抱它下去歇着吧,不用陪我,我想一个人坐坐。”

“是,公主。”芮娘恭敬退下。

商凌月随即趴在贵妃榻上,拉了锦被覆在身上,怔怔眺望着外面的雨打皇宫之景,手指摸摸心口:“月儿,幸好皇兄的咳症已经痊愈,不然这天气,阴寒湿重,他不知得咳成个什么样子。”

月儿欣慰笑道:“这还要多谢奉义郡王的药。”

就在此时,大堂外外响起了女官的声音:“回禀公主,顺义郡主前来探视公主。”

“宓儿!”商凌月诧异怔住,反应过来骤惊喜得坐了起来,“快传郡主入殿!”

未过片刻,“想我了吧!”阿史那宓儿的声音从竹帘后响起,随即隔开前殿和后寝的帘子掀开,她满脸笑意走了进来,解下披风交给婢女,直接到了她跟前。

商凌月又喜又郁闷,赶紧拉着她坐到贵妃榻上:“你怎么两个月也不再进宫?你晓得我随意出不了宫,不能去找你,这些时日烦躁得厉害。”

阿史那宓儿听了面上虽然还有笑意,却是沉沉叹了口气:“你不能出宫,我也没比你好了多少。那日宴会离开回府后,我就被父王惩罚面壁思过,昨个儿晚上刚刚解除禁令得了自由。这不今天赶紧入宫来陪你,父王本来不让我入宫,可是在耐不住我软磨硬泡,才勉强同意,不过再不能像往日待那么久了,他下了早朝后就来接我回去。。”

商凌月愣住,皱眉:“郡王为何要罚你?难不成因为那天你说的话?”

阿史那宓儿点了点头。

商凌月怔了一怔,拉住了她的手,急忙问:“你没把我的话告诉郡王?”

阿史那宓儿耸耸肩,狭长艳丽的碧眸中满是无语:“说了,可惜父王还是要罚我,说让我好好长长记性。我又打不过他,只好认命了,除了不能出府,其他倒也还好。”

商凌月看她这幅快要被闷出病来的模样,笑出了声,叹气伸手一捏她的脸:“这就是还好!”

说完笑道:“不过,郡王也是为了你好,省得你以后口无遮拦,又犯了哪条连我也不知道的宫规。”

阿史那宓儿撇撇嘴:“劳什子的法典,还是在云中城自在。”

话音刚刚落下,女官的声音又响起来:“启禀公主,能用早膳了,奴婢让让他们传入寝房,还是在摆在外堂?”

商凌月笑道:“传进来!”女官领命离开后,她落地穿鞋,挽着她的胳膊向房里的案前走去:“你和我一起用吧。”

阿史那宓儿敛衣跪坐在她旁边,笑道:“我挑这个时辰入宫,就是专门为了这顿早膳。”

片刻后,膳食都摆放齐整,宫女们随她的用膳习惯都退下了,房里只有她们两个,商凌月招呼她笑道:“这两个月禁闭关的怪可怜,我用御膳犒劳犒劳你,今儿早上多吃些,反正每天我都吃不了,今天苏伯玉不来监视我,膳食还多一份儿。”

阿史那宓儿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笑哈哈道:“还是公主最了解我,天下只有美食才能治愈我这两个月心灵所受的伤害。”随即拿起竹箸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商凌月最爱看她吃饭,世界上有些人不管饭菜怎么样,他们吃饭的样子总是格外吸引人,好似吃的东西是美味珍馐,阿史那宓儿就属于这种,边吃边关切问道:“郡王那日回了府还气不顺么?”

阿史那宓儿闻言摇了摇头,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一个月俸禄算什么,父王也不缺这点儿,怎么会耿耿于怀,他也能看得出公主处境,那日的事与公主无关,全是苏伯玉一人搞得鬼,昨儿晚上得了自由,父王和我用膳时跟我说了这些,对陛下和公主的处境亦是痛心。”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急放下竹箸,从怀里拿出自己一直佩戴的狼牙项链给她:“这颗狼牙是父王从杀掉的第一头狼身上取下的,我自小就佩戴在身上,用来护身,非常灵验。另外父王让我转告公主,你务必保护好自己。”


☆、第16章 求婚公主


商凌月怔住,急忙摇了摇头笑着推辞:“我怎么能收下,这是你父王给你的护身符,你代我谢过郡王关心。”

阿史那宓儿才不管她说什么,直接就挺直身子套在了她脖子上,顺便拉开衣领塞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粗鲁的很,弄完拍拍手,满意笑道:“它现在是你的了,我还有一个。”

商凌月瞪了她一眼,赶紧抚平被她弄乱的衣领,无语道:“哪儿有你这样强迫人收礼的。”

阿史那宓儿拿起竹箸欢快继续用膳:“我阿史那宓儿想送的礼,就没有送不出去的。”

商凌月哼笑一声:“真该再让郡王夺关你几日。”

提到她父王,阿史那宓儿脸上的笑意突然散去,沮丧咬住了刚送入口里的竹箸:“父王今日早朝向陛下递上辞呈,过两日就要启程回云中城,不能再陪我了,哎,这两个月过得也太快了,都怪父王限制我自由,害得我不能出府,我本来还计划给他找女人,现在什么事都没干成。”

商凌月听到这里,哈哈笑了起来,笑得白皙的脸都带上了欢快的红晕,衬得一双墨蓝色眼眸动人非常:“你还当真要给他找,你父王需要女子陪伴自会动作,哪儿还用你操心这事,况且这两个月在京假期有限,他可是想陪你这个女儿,其他的都不重要。”

阿史那宓儿独居西域艳美的面上顿时郁闷:“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给他找,回了郡王府,父王看到我给他找的女子,就能想到我。”

商凌月晓得她是亲人离别不舍,戏笑道:“不过有件事日后可以暂时不必烦心,他这两个月也没听到要给你找郡马,这一走,以后你又可以随心所欲了。”

阿史那宓儿闻言脸上郁色微散了些,回眸瞥她,嫣红的嘴角勾出丝笑:“这倒是,我自己的夫婿要自己张罗,才不听他的,到过年还有几个月,够我找到个逞心如意的夫婿了,只要我看上,立马带他回云中城见父王。”

商凌月失笑,她以为挑选丈夫是集市上挑大白菜呢,一手交钱一手就能抱回家,这不也得问问人愿不愿意:“快用膳吧,一会儿膳凉了。”

含元殿,是皇宫外朝,每日早朝便在这里,众臣分文武,手执笏板品阶最高者为首,最末为品级低者,依次由高到底拍成两列,从皇座上看去,紫红绿蓝不同官服错落有致。

商恒之虽然已不咳嗽,但依然带着病色苍白,征询看了眼旁边坐着的苏朝恩是否准备好,苏朝恩微微颔首,他才望着殿中众臣,声音虚弱道:“众爱卿今日有何事启奏。”

站在第一排的阿史那逻鶻迈出,突然双膝下跪,伏拜在地,行了颇为隆重的礼节,道:“臣单于都护府大都护奉义郡王阿史那逻鶻有事启奏。”

商恒之道:“阿史那卿起来直言。”

苏朝恩微耷拉的眼帘缓缓抬起,干硬含着审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阿史那逻鶻却是未起来,只抬起身子,深邃碧眸仰望商恒之拱手道:“臣此次来京,为一女子品貌所倾倒,特请求陛下将其赐予臣为王妃。”

商恒之苍白的面上麻木软弱,与往常一样,转身看向苏朝恩恭敬相询:“朕该如何?”

朝中大臣对此情此景已然麻木,各个低着头。

苏朝恩枯槁的脸上皱纹微动,看着各个谨守本分驯服的大臣们:“奉义郡王二十岁丧妻,时至今日已过十四年,府中姬妾全无,一片爱妻之心令咱家感佩,如今难得有女子能入郡王之言,陛下当不拘门户规矩,让郡王得偿所愿,陛下先问问郡王是谁家女子,也好拟写圣旨赐婚郡王。”

他年老低沉的声音在偌大寂静的朝堂四处回荡,清晰异常,丝毫没有要遮掩左右皇帝言行的意思。

商恒之恍然大悟,点点头,傀儡般转眸照着苏朝恩的话问了一遍:“是何家女子?朕也好给你赐婚。”

阿史那逻鶻直对他关切询问的黑眸,尊贵赤诚道:“正是公主殿下。臣来京第二日,殿下设宴款待,宴上得见公主天姿,一心为之倾倒,还望陛下成全,赐婚于公主和臣,臣定不会辜负公主。”

商恒之怎么也没料到会是商凌月,软弱的面色骤然一变:“不行!”

断然拒绝的声音尖利刺耳,没有丝毫虚弱萎靡和缓冲余地。

大臣们本低着的头突然刷得全部抬起,愕然直望皇座前跟变了个人一样的商恒之。

跪着的阿史那逻鶻面色平静,并未受此影响,只是沉默不语继续跪着。

苏朝恩捏着白色素帕擦向嘴角,轻咳了一声,阴戾的眼淡淡望向商恒之:“陛下可是担心公主年幼,尚还不能出嫁?”

商恒之最担心的就是苏朝恩会左右她的婚事,他这声音是很想将月儿嫁给阿史那逻鶻!难道他早就有此打算!心口一紧,商恒之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激动,脸上本就没有多少的血色骤然全部散去,龙袍中手指冰凉,紧握成拳,回眸强颜笑道:“阿翁也知道,月儿今年才十四岁,奉义郡王已经三十五,与郡王之女阿史那宓儿同年,二人年龄相差太大,非是良配。”

苏朝恩边听边看着他不满想要反抗却不敢,懦弱的脸,阴戾的面上浮现笑意,起身走近他,伸手轻按在他肩上忠诚劝慰道:“陛下疼爱公主,人之常情,也以为公主永远都是个孩子,故听了郡王之言才难以接受。但如陛下所言,公主今年已经十四,六个月后便可及笄,按照帝国法令能够出嫁,陛下可是忘记了,您就是十四岁时大婚,娶得户部尚书裴尚书之女。”说着意味悠长望了眼文臣中低头面容略显猥琐不端的中年男子,正是户部尚书裴行渡,他的头往手中的笏板中缩了缩。

苏朝恩阴戾笑着收回视线,继续道:“至于年龄并无妨碍,奉义郡王为陛下镇守西北,劳苦功高,重情重性,其人又英伟不凡,自古美人配英雄,放眼朝廷内外,如郡王一样的英雄再找不出第二个,稍比公主大些也无什么不妥,陛下将公主下嫁给郡王,既是对郡王功劳的奖赏,也算成就了一段美人英雄的佳话,咱家听闻公主对郡王颇有好感,她也定会很满意这桩婚事。”

商恒之闻言听着脸上渐渐散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苏朝恩是要月儿的命,他四年前放过月儿只是没有到了杀她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月儿,任何一个有可能威胁他掌权的人,他都不会放过,强撑着心头恐惧,他颤抖声音祈求看着苏朝恩道:“月……月儿不能嫁到那么远,她身体自小不好,边境苦寒之地,她如何受得了,阿翁。”

苏朝恩闻言宽慰他笑道:“这也并非难事,郡王心爱公主,自不会让公主受苦,公主平素用的药材皆可自宫中送去,陛下过虑了。还是陛下觉得奉义郡王配不上公主?”

说着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他语重心长劝道:“陛下当以国家为重,不可感情用事。咱家四年前斩除逆党时就曾教过陛下,陛下切不可忘记。”

商恒之听到这里脑中倏然闪过四年前宫变时被苏朝恩血腥屠杀的忠心臣将,当时若非他临阵畏缩附和了苏朝恩,便早已身首异处,他若不将月儿嫁给阿史那逻鶻,他就要杀他,那夜的恐惧骤然袭上心头,商恒之浑身软在了龙椅上,手指冰凉,颤抖着嘴唇:“不……不是……”

苏朝恩闻言满意笑了笑,又站起转眸望向朝中众人:“咱家一人之见,总有偏颇,兼听则明,陛下可以再听听诸位大臣的意见。”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朝中所有人弯腰异口同声齐刷刷道:“公公所言极是,臣等请陛下三思。”

毫无意外,没有任何不同意见整齐划一的声音好似提前排演过,震耳回荡在整个殿内,久久不绝。

商恒之看着听着他们唯苏朝恩马首是瞻,双眼一片凄凉的死灰,为自己的软弱无能,贪生怕死痛心疾首,泪水突然充满了眼眶,手指剧烈颤抖着。

苏朝恩收回视线俯视如此神色的商恒之,皱纹密布的脸上满是笑意,带着太监特有的阴阳怪调笑道:“陛下爱妹心切,不舍得公主,自可命钦天监将婚期选在过年及笄之后。陛下下旨吧,郡王还在殿里跪着。”

商恒之噙着泪模糊望着殿里,颤抖张了张嘴,却是难以成声:“朕……”

苏朝恩也耐心含笑等待,手指捏着绢帕不时擦拭嘴角。

苏伯玉恭顺伫立,垂头不语。阿史那逻鶻跪着不起。

商恒之说完一个字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殿内渐渐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惊胆颤的死寂中。

朝臣们小心翼翼偷眼打量他,注意到随着时间流逝,苏朝恩渐渐笑意加深,眸底威戾加重,心口只觉一股寒气直起。


☆、第17章 公主惊吓


苏伯玉看得出来苏朝恩耐心渐失,暗眼看了眼痛苦欲绝却强忍着,嘴唇惨白颤抖的商恒之,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恭敬道:“陛下可是喉咙不适无法出声?若是的话,陛下可以点头摇头示意臣决定,陛下同意郡王的求婚请求么?”

商恒之晓得他这是再给他找台阶下,浑身无力耷拉下了哀伤的脸,微不可见的缓慢点了下头。

苏伯玉拱手道:“臣明白了。”随即恭敬望向苏朝恩:“陛下同意赐婚。”

苏朝恩笑意中寒意瞬间消散,仿如雾散云开,笑望向台阶下的众臣:“陛下不舍公主,虽是有意赐婚,但有伤别之情绕怀,泣不能成声,咱家恭受御意,代为宣旨,奉义郡王阿史那逻鶻听旨。”

阿史那逻鶻拱手:“臣在。”

苏朝恩老朽的声音尖阴笑道:“赐长风公主下降于你,命钦天监择选良辰吉日成婚。”

阿史那逻鶻沉稳笑道:“臣谢陛下隆恩。”

苏朝恩随即看向朝臣中的礼部尚书:“下去拟旨吧。”随即退朝。

薰风殿,商凌月正与阿史那宓儿谈天说地,兴致勃勃,女官进入禀报打断了她们:“启禀公主,奉义郡王前来接郡主回去,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什么!”商凌月话音一顿,笑意惊讶散去:“奉义郡王已经来了一个时辰!你怎么不早些禀报!”

女官不敢隐瞒:“是郡王不让奴婢出声,他不急着出宫,让公主和郡主尽兴。”

阿史那逻鶻还真是个体贴的好父亲啊,商凌月急忙看向阿史那宓儿,笑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阿史那宓儿满脸的轻松欢快散去,看着她无趣道:“等父王离开后再入宫见你。”

商凌月笑“嗯”一声,拉着她从席垫上站起:“好好陪你父王吧,这一别你们要再见面就是几个月后了。”

二人走出房外,阿史那逻鶻正侧对她们,负手立在殿中央望着殿门外,身形俊伟,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威稳霸气,确切的说是武将身上才会有的杀伐之气。

怎么看这奉义郡王都是种视觉享受,他的容貌气派,搁在现代他演电影一定火。

商凌月边想边笑着,对站住的阿史那宓儿道:“去吧。”

阿史那逻鶻闻言这才回思,转身见她一身湖水色秋裳,笑容柔婉看着他和宓儿,心头一动,抱臂对她沉稳行礼,看去说不出的高贵威严:“臣阿史那逻鶻见过公主。”

商凌月笑道:“郡王不必多礼,既来了,该早让女官通禀,让郡王久等。”说着推了把还想留下来的阿史那宓儿。

她才走到阿史那逻鶻跟前,不情愿道:“父王。”

阿史那逻鶻起身看了眼她,转而凝视商凌月恭敬道:“宓儿叨扰公主了,臣带她告退。”

商凌月笑着颔首:“我送你们。”身后的婢女急忙去准备了蓑衣和伞。

阿史那逻鶻待着阿史那宓儿步行出了薰风门后,再也看不到身影,商凌月才在转身往殿里走,婢女打着伞紧随其后。却不料刚到门口,突然见殿右侧苏伯玉手拿一个卷轴,三名内常侍,三名宫女跟随出现。

愣了下,商凌月停下步子进入戒备状态,狐疑望着,苏伯玉手中那明黄色的,跟皇兄龙袍一个色儿的应该是圣旨,脸上同时挂上欢迎他来的诧异笑意:“阿兄!”

苏伯玉走近后,弯腰恭敬道:“臣见过公主。”身后的宫人们一并行礼。

商凌月看向他手中之物,清澈明亮的墨蓝色眸中全是好奇:“阿兄请起,你手里这是?”

苏伯玉起身,狭长的丹凤眼中噙着浓得化不开的笑:“公主大喜,臣恭喜公主。”

“我,”商凌月愣住,茫然蹙眉:“我?我有什么喜?”

苏伯玉笑着请她先入殿,在殿内才展开圣旨道:“长风公主接旨。”

皇兄怎么会突然给她下旨,商凌月狐疑正对着苏伯玉轻撩裙摆跪下:“长风公主商凌月听旨。”

苏伯玉启唇道:“皇帝永泰四年九月初八诏曰:长风公主,朕之妹,系圣德端顺皇后所出,身份贵重,资淑灵于宸极,禀明训于轩曜,皎若夜月之照琼林,烂若晨霞之映珠浦,旦夕尽欢与朕身边,朕特疼爱。今公主年近及笄,适婚嫁之时,闻单于都护府大都护奉义郡王阿史那逻鶻人品贵重、仪表堂堂,英武非凡,与公主婚配堪称天设地造,朕心甚悦,为成佳人之美,兹将长风公主下降奉义郡阿史那逻鶻,一切礼仪由礼部尚书与钦天监商议后待办,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初二,钦此。”

赐婚!商凌月瞬间呆住,腾得抬头看向苏伯玉。还是嫁给宓儿她父王!开什么国际玩笑!

苏伯玉看她毫不掩饰的神色,阖住圣旨,温和笑着俯身提醒:“公主,请接旨吧。”

商凌月闻声才从震惊中醒过来,盯着他含笑的凤眸,急问:“这怎么回事?皇兄怎么突然要把我嫁出去?我还没想要嫁人啊。”

苏伯玉笑着撩起下摆蹲下,将圣旨递到她手边:“公主先接下圣旨,臣再详细告知公主。”

商凌月吓得手往怀里一缩,满脸不情愿,也顾不上伪装,戒备盯着圣旨,仿如它是洪水猛兽:“我要接下,岂不是就要嫁人!”

苏伯玉看着她明显受到惊吓的脸,没有了平素一丝的端庄柔美,颇有些可怜,温和安抚笑道:“圣旨已下,公主就是不接,到了钦天监择定的婚期也要下降奉义郡王,还会落个抗旨不遵的死罪。”

商凌月瞬间泪崩,该死的苏伯玉这不就是告诉她,要么死,要么嫁么,这究竟是咋地一回事!皇兄怎么会下了这么个圣旨!如丧考妣得盯着他手中之物,赶紧用意念问月儿,她该怎么办?

月儿似乎对这种事已经习惯了,平静劝她接下,苏朝恩父子摆布朝政,皇兄纵使兄妹分离痛心疾首却也无能为力屈服下了圣旨,她还能有其他选择么。这圣旨明显是苏朝恩的意思,他要让她嫁给阿史那逻鶻。

该死的苏朝恩,该死的苏伯玉,你们两个挨千刀的,商凌月听后才醒悟过来商恒之也是被摆布的,刚才竟没想到是苏朝恩这茬,心口一堵,苦巴巴强颜欢笑伸手:“凌月接旨。”

苏伯玉笑着把圣旨放在她手中,顺势搀扶着她胳膊扶起她,一股热气从他手掌心传到肌肤上,商凌月紧张得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也不能推开他的手,强忍着站起,随后尽量不太明显极快得抽回胳膊,苦笑看着他:“多谢阿兄,阿兄现在可以给说说这赐婚是怎么回事了吧?”

她刚刚不情愿的脸被苏伯玉看见,肯定全要告诉苏朝恩,她不是自掘坟墓么,她怎么刚才就控制不住暴露情绪了。

心里想着她脸上的表情更苦了,苏伯玉看见,收回手,笑道:“公主不必担心,奉义郡王虽年龄大些,但必会疼爱公主,此次赐婚起因便是郡王亲自向皇上求婚。”

“什么?”商凌月闻言墨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阿史那逻鶻求的!这怎么回事?

苏伯玉随即恭敬笑着将早朝上的事情详细说出。

商凌月听罢已经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脑中一团乱麻,呆滞看着苏伯玉道:“他喜欢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阿史那逻鶻怎么莫名其妙的喜欢她?

苏伯玉恭敬颔首:“郡王亲口所言,臣一字不落转述,万万不敢欺骗公主。”

商凌月眉心陡拧成了死结,阿史那逻鶻,他怎么偏偏看上这具身体,连上今日他们总共也就见过两面:“他就算喜欢我,也该问问我喜不喜欢他啊!”

苏伯玉闻言轻笑道:“郡王英雄沉稳,品貌出众,威武不凡,更是突厥王族之后,血统尊贵,为我商姒帝国有功之臣,又专情于公主,必会尽情尽心爱护公主,视公主为至宝,纵使公主现在不喜欢,日后嫁过去,也不会受苦,日久总会生情,陛下正是考虑到此,才愿将公主下降。”

商凌月暗咒一声,她是商令月,还是你苏伯玉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再好也得本人喜欢才是行好不好,真肯定不是商恒之的意思,苏朝恩父子这俩打着他的旗号做阴险卑鄙的事,面上平静下来,苦笑凝视他:“多谢阿兄好意,郡王确如你所言很好,但他是宓儿的父王,宓儿又是我好友,这圣旨一下,我一跃成了她的后娘,这也怪别扭的,一时接受不了。若没有这层,能嫁给郡王,我确实该感激皇兄为我挑了个好驸马。”

顿了顿,她低头陷入回忆,片刻后笑凝他道:“那日见奉义郡王,我印象也很好,刚才接圣旨时的情形就别告诉皇兄了,省得他担心,也许真像阿兄说的,我与郡王日久能生情。”

苏伯玉凝视着她眸底闪动的波光,眸敛精芒,未曾摔伤头的公主不会如此说话的,笑道:“臣遵旨。”

苏伯玉随后告退离开,商凌月回到寝房啪得一把扔掉圣旨,整个身子软趴在床榻上,把头死死埋在枕头里,有气无力哭丧道:“月儿,你说我该怎么办呀!万一真到了婚期,我还迟迟回不去家乡,就得嫁给阿史那逻鶻,他肯定要洞房,想想我都别扭,虽然这身子是你的,可有感觉的现在是我,他怎么就看上我了,他看上我什么了,又蠢又笨,什么都不知道,他真是疯了!”

说完喘了口气,又接着道:“就算我能回家了,可给你留了这么个烂摊子,到时候得你嫁给他。一定是设宴的时候出的问题,我一时兴却害了你,烦死我了,你说这该怎么办?有没有办法让这道赐婚圣旨作废?”

一直隐藏不出声的月儿苦笑了笑:“我们只是苏朝恩父子手里的一步棋,他想把我们放在那里皆有用意。奉义郡王求婚是情难自已,苏朝恩同意赐婚却非一时兴起,必有其不可告人的算计,不可能收回这道圣旨。”

说完后,沉默片刻,她又补充道:“除非奉义郡王突然死去,苏朝恩的算计落空,否则只能受他摆布嫁给奉义郡王。”

奉义郡王怎么可能死!她也不能因为一己私利就恶毒诅咒奉义郡王死,人不过就喜欢她而已,恰好还被苏朝恩利用了,商凌月烦躁捶了下床榻:“该死的!”就算跟阿史那逻鶻说清楚不喜欢他,也无济于事啊。

她现在算是知道当个傀儡有多可恨!自己的命运完全任别人操弄,却毫无反抗之力。


☆、第18章 风雨欲来


阿史那逻鶻和阿史那宓儿离开皇宫两刻后,终于回了郡主府。阿史那宓儿进了房内,湿了衣摆的外袍都顾不上换,便不解问阿史那逻鶻:“父王为何要把自己的护身符给公主?那可是你7岁那年杀死的狼身上所取,万分珍贵,意义非凡,祖父见父王幼年便神武勇猛,胆识过人,亲自取了狼牙命人制成项链,父王给我时还讲过,让我收好,不可遗失。”早上时间不够,父王没说明白,害她惦记了一上午。

阿史那逻鶻边解湿了的披风,边转眸看向她,沉声道:“它不止是护身符,还是信物。”

阿史那宓儿惊讶:“什么信物?”

阿史那逻鶻将披风交给侍女,与赤木勒对视一眼,才笑道:“先去换衣服,回来父王再告诉你。”

阿史那宓儿看他和赤木勒心照不宣的神秘眼色,满腹疑窦急忙回了自己房内,麻利换过被雨淋湿的外袍,便匆匆回来,阿史那逻鶻正坐在正座喝着茶,她几乎是跑得到了他跟前,单手叉着腰喘气道:“换好了,说罢。”

阿史那逻鶻刚要说,“圣旨到,奉义郡王接旨!”尖细的太监嗓音突然穿透淅淅沥沥的雨水声进了房里。

阿史那宓儿怔住,莫名其妙的来圣旨做何?

片刻后宣旨的内常侍在侍卫护送下绕过走廊到了房门外,阿史那宓儿,赤木勒随阿史那逻鶻跪下听旨。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阿史那宓儿茫然看着阿史那逻鶻领旨谢恩,直到内侍恭喜他后告退离开都没回过神来,阿史那逻鶻亲自出去送宣旨的内侍离开,跪着在她身后的赤木勒站起,唤道:“郡主,起来吧。”

阿史那宓儿激灵灵一个哆嗦回神,怔怔望着他站起:“赤木勒,我刚是在做梦么?皇帝陛下把公主赐婚给父王?”她还打算今天再跟父王提认公主为义女的事。

赤木勒的豆豆眼中浮现温顺的笑意:“是。”

阿史那宓儿眉心渐渐蹙起,恰好阿史那逻鶻回来,怎么也无法相信这圣旨上说的,急忙奔过去:“皇帝陛下一定是糊涂了,他怎么能把月儿嫁给您?月儿跟我一样大,都能当父王的女儿了!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阿史那逻鶻闻言停下步子,低头对上她不愿相信的眸子,没怪她言语直冲,只抬手轻按了下她的肩笑道:“公主是公主,你是你,纵使你们年岁相同,她在父王眼中也是女人,天下只有你能是我的女儿。至于赐婚圣旨,它是父王向陛下所求。”

最后一句话把阿史那宓儿更是弄了个七荤八素,满眼愕然:“你……你……你怎么……”

阿史那逻鶻抬手宠溺摸了摸她的头:“这是父王和公主的事情,你不必懂,也不必多想,日后你与公主相处照旧。有这道圣旨在,你该高兴,父王能继续名正言顺地留在京都陪你了。”

阿史那宓儿却是怎么也无法接受现在这状况,艳丽的眸底全是纠乱茫然,公主日后嫁给父王做了王妃,是她的后母,这场景,这要她以后怎么跟公主在一起??早知道会有这天,她该早些跟父王说认义女的事,泄气瞪了他一眼:“父王为何要跟陛下求旨?公主她又未说过喜欢父王,父王也不喜欢公主,你们怎么能结婚?”

阿史那逻鶻听她孩子气的话,沉笑启唇:“男女之情,你还小,并不懂。”

阿史那宓儿骤然脸红反驳道:“怎么不懂!不就是互相倾慕,然后结为夫妻么。”

阿史那逻鶻闻言,凝视着她虽然初具女子艳美,但还稚气未脱急红的脸,哈哈大笑:“我的女儿长大了!”

阿史那宓儿急眼瞪着他继续道:“父王别想哄我,你还没回答我为何求陛下赐婚!”

阿史那逻鶻沉声笑着从她头上收回手,转身走到正座上:“你说父王不喜欢公主,何以见得?”

阿史那宓儿怔了下,急看他:“父王这话什么意思?”

阿史那逻鶻示意赤木勒,端起茶杯轻抿品尝。

赤木勒笑呵呵代替他出声:“郡主有所不知,郡王正是因为喜爱公主才向陛下求的婚,这两多月不想影响郡主与公主相处,才迟迟未开口。”

今天另一个震人听闻的消息,阿史那宓儿半天才明白了话中意思,脑海中闪过那日商凌月和她戏言,骤然一巴掌拍在额头上,突然间觉得头疼得厉害,太乱了,父王怎么会喜欢公主?她怎么两个月一点儿没看出来?

“父王,我要是头疼死了,都是你害得!午膳我不吃了!你们谁都别叫我!”说完看也不看阿史那逻鶻便按着额头,眉头紧锁急匆匆离开。她得理理现在这什么状况……

阿史那逻鶻让随身伺候她的嬷嬷跟去。

一旁的赤木勒见此,散去了笑意,凝向他:“郡王不打算告诉郡主另外的实情么?也许说了,郡主心理会好接受些,公主已经十四岁,且天资聪颖,武艺不凡,能够做郡王的左膀右臂。”

阿史那逻鶻碧眸望着她刚才伫立的地方,淡淡道:“那些事不必让她知道,无忧无虑才是我阿史那逻鶻女儿该享受的。本王与公主的婚事,过几日她自会想通。”

郡王太疼爱郡主了,赤木勒了然,撇过不提,笑道:“公主那里郡王接下来有何打算?”

阿史那逻鶻微垂碧眸,凝视着茶汤上漂浮的草绿色茶叶:“宓儿接受不了,公主一样有抵触。等她心绪平静下来,公主那里才能差不多,届时方是我入宫的时机。等待吧。”

赤木勒点点头:“属下明白了。”

安仁殿内,苏朝恩正和周昌邑用午膳,苏伯玉传完圣旨后回去复命:“公主接了圣旨,初时虽有抵触,但经臣劝说后,甚是欣悦。”

苏朝恩听完淡笑道:“公主高兴,咱家便放心了。”

一旁的周昌邑趣味盎然笑着夹起菜肴,放在他面前的碟中:“相公做了回冰人,成就天地间一桩大好姻缘,功德无量。”

苏朝恩夹起放入口中,老迈浑浊的眸底宠意浓浓:“这就是你近日迷恋佛经所得?”

周昌邑点点头:“助人成就姻缘,胜造七级浮屠。”

苏朝恩笑了笑,干瘦的手指夹起他最爱吃的菜肴直接放在他唇边:“咱家听僧人所讲,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完对苏伯玉道:“坐下和我们一同用膳,不必回紫云殿了。”

周昌邑张嘴咬住,阴媚的眉眼一挑,不满瞟着苏朝恩,边嚼着边反驳道:“就是助人姻缘,胜造七级浮屠。”

苏朝恩浑浊的眼底笑意弥漫,本是心情甚好,却因面颊干瘦戾硬,在衰老皱纹的面上看起来令人慎得慌:“是,听昌邑的,咱家错了。”

周昌邑面上的嗔意这才回转过来,余光暗扫了眼专心用膳的苏伯玉,见他举箸行手间足见雅俊风流,眸底恣笑激扬,随即转向苏朝恩道:“相公日理万机,五郎今年二十有六,仪表俊秀出尘,正是春光无限,这大好年华怎能荒废,你也该抽时间时候为他选个娘子了,别只操心着别人的婚事,反倒忘了五郎。”

苏朝恩闻言大笑,转向苏伯玉:“你不提我当真忽略了,五郎可有中意的人选?”

苏伯玉闻言正要伸出的竹箸一顿,抬眸对上他欣慰的视线,恭顺道:“五郎一切听义父安排。”

苏朝恩摇了摇头:“娶亲不同其他,义父怎能替你做主。这事先记下,你若有了中意之人便告知义父,义父为你们准备婚事,咱家儿子的婚事,绝不能比太子差。”

说罢看向周昌邑:“你也为伯玉留心,若有哪家千金姿容品性配得上伯玉,但可召来宫中让伯玉和过目。”

周昌邑笑扫了眼面色平静的苏伯玉,点点头:“此事我会放在心上,相公不必担心。”

一刻后,用过了膳,苏朝恩便用纯白色锦帕擦拭嘴角,边对周昌邑道:“明日中午咱家陪陛下用膳,你不必等着,自个儿一个人用。”

周昌邑莞尔一笑,拿起锦帕按在嘴角才开始轻拭:“相公放心陪陛下,我自有打发时间的办法。”

苏朝恩这才转向苏伯玉:“明日我和陛下用膳到一半时,将那侍卫带入甘露殿,让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御医在外候命。”

苏伯玉晓得他终于要动手了,恭敬领命:“是。”

第二日中午,甘露殿,苏朝恩和商恒之一同处理完朝事后,看看天色要到午膳时间,对他道:“咱家有一要事对陛下说,午膳就留下陪陛下。”

往常也经常有这种情形,商恒之并未觉得有何异常,心头纵有多厌恶,苍白虚弱的脸上也只能强迫自己浮现笑容:“阿翁已许久未曾与我共同进膳,朕求之不得。”说完转头吩咐女官:“传话御膳房,今日中午做阿翁平素用的膳食。再传朕口谕,命皇后今日在凤阳殿用膳,不必来伴驾了。”

女官领命离开。

苏朝恩闻言,余光向光滑如镜面的漆案看了眼,见头上有几根白发毛躁飞起,与金玉簪束起的发髻格格不入,极其破坏发髻之美,抬手抚按下,按不下去连根拔起,掏出白色绢帕收起来,叹息笑看向商恒之:“人老了,发白齿松,硬些地东西都咬不动,多谢陛下顾念。”


☆、第19章 □□宫闱


商恒之在他像松树树皮一样干枯的手指拔断白发时,心口莫名一阵不适,闻言急忙掩下,感念道:“阿翁辅佐朕日理万机,不分寒暑,废寝忘食,朕关心阿翁,理所应当。”

半个时辰后,商恒之传膳,二人移坐到了书房外的大堂中,商恒之位在高台,苏朝恩并列在旁。

御膳房将珍馐佳肴全部做得入口即化,根本不需咀咬,但依然不改珍鲜美味。

苏朝恩赞不绝口:“这次换了的御厨果然名副其实,陛下实在应该赏赐。”

商恒之跟他在一起心神紧绷,食不知味,闻言笑道:“确如阿翁所言。”转头看向侍膳的内给事道:“记下,赏赐今日御膳房所有人各绢三匹,掌勺之人另加锦缎三匹。”

随后又用了一会儿,苏朝恩看商恒之快吃完时道:“咱家要对陛下说的事,事关重大,也不急在一时,陛下用完膳,咱家再说吧。”

商恒之未多想,点头,片刻后二人都用完撤了膳,苏朝恩凝视他面容严肃道:“后宫中有人与侍卫私通,已经珠胎暗结,此事被咱家发现,因事关陛下家事,咱家不好自作主张,还要请陛下审讯过定夺再做处置。”

商恒之闻言心头不知为何咯噔一下,眉心拧在了一起,面有怒意:“何人如此大胆?”

苏朝恩笑道:“陛下不必动怒,那名侍卫已被抓起来,五郎正押解在外等待陛下审讯,唯独与他私通的宫妃尚未去抓,咱家等陛下的命令才敢动作。”

商恒之只觉此次事情不简单,苏朝恩必然是有备而来,可不知他究竟想要做什么,谨慎凝眸,下令道:“让五兄押他进来。”

等候在外的苏伯玉听到传唤,对押解着身穿囚衣犯人的禁卫军一个手势,推开甘露殿殿门走进““臣见过陛下。”

那侍卫被押着跪在了地上,身上稍有些污秽,但并未遭受严刑拷打,只是面无血色颤巍巍低头跪着。

商恒之没想到那侍卫竟然凤阳殿,皇后寝殿的侍卫长,他难道与凤阳殿的宫女私通?训问道:“肖威,阿翁所言可确有其事?”

肖威闻声突然蛮力挣脱了禁卫军,趴近了他跟前,痛哭流涕用力磕着头,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哭求道:“陛下饶命,求陛下恕罪,臣只是个卑微的侍卫,皇后娘娘有命,怎敢不从,臣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皇后娘娘盛怒下砍啊。

皇后娘娘威胁臣若不从,便诛杀臣之九族,臣哀求无用,只能遵命服侍皇后娘娘。求皇上开恩饶命,要不是皇后娘娘逼迫,臣就是有几百个胆子也不敢亵渎天威,求陛下饶命,皇后娘娘腹中的孩子绝不是臣的,是陛下的,求陛下开恩。”

商恒之怎么也不会料到与皇后有关,姝童怎么可能与侍卫私通!还有孩子!侍卫怎么知道姝童有了身孕?刚想到这里,电光火石间,他余光看见了面色异样的苏朝恩,陡才反应过来,苏朝恩他是要对姝童动手,难道,不敢去想的真相骤然占据了脑海,商恒之手指骤然一紧茶杯,难道他早就知道了姝童怀孕?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却一直不动作,就等着现在姝童月份大了算计他和裴行渡?

越想越觉得真相如此,商恒之脊背凉气陡冒,双腿直发软打颤,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要掏空,肖威还在哭喊冤屈,心头急怒畏惧交加,哐当一声就怒摔了茶杯扔到肖威面前:“胡言乱语!信口污蔑皇后!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骂完后脑中嗡嗡直响,恐惧苏朝恩这次要做的事情,商恒之已然有些失了冷静,方寸大乱,对禁卫军怒道:“押下去,乱棍打死!”

话音落后,禁卫军却垂首伫立不动,肖威反而哭喊着爬到了他腿边,死死抱住哀求:“求陛下饶臣一命!都是皇后娘娘逼迫臣,求陛下饶命!”

商恒之见自己调动不了禁卫军,心头一阵恐惧的窒息,手脚冰凉,方寸大乱,厉色怒急道:“快把他给朕押下去!乱坤打死!”一脚同时要踹开肖威,可是被抱得死紧,没踹开,反而险些把自己绊倒。

苏朝恩及时起来扶了一把,“陛下小心。”老迈的面色骤然发冷,转向两名禁卫军:“陛下的话没听到么,还不把他押着!”

禁卫军这才动手反扣住肖威拉离商恒之。

商恒之见此浑身都控制不住得剧烈颤抖起来。

苏朝恩扶着他颤抖得胳膊,转眸凝视他关切道:“让陛下受惊了。陛下不必为这小人污言秽语动怒,皇后娘娘清白自然不容他污蔑。咱家初时听闻也绝不相信,为了还娘娘清白,特意暗中撤查过此事。”

见商恒之闻言突然面色苍白,苏朝恩微蹙了眉心,叹息继续道:“只是查到的证据对娘娘不利,娘娘人品贵重,咱家看着人证物证,还是不愿相信她会□□宫闱,所以又继续调查,迟迟不敢下结论,查到今日,人证物证尽为咱家所得,只差验证皇后娘娘是否有孕,故而今日特意来禀明陛下裁决。”

商恒之听到这里面色瞬间白得就跟死人一样,唇色同样发白,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情绪激动慌张,就会如此。

苏朝恩当没看见,说完后要扶他坐下,商恒之步子却仿如定在了地上,瘫软得迈都迈不动,他年龄也大了,不得不让苏伯玉上来搀扶。

苏伯玉领命上前扶住商恒之,几乎半强迫拽着,无情强行拉他坐在了榻上。

苏朝恩转而立在榻前,对恐惧丧命的肖威冷冷道:“只要你所言并没有污蔑娘娘,咱家自不会枉杀人命,冤枉你。真相查明,届时不止不杀你,还要重赏,给你升官。若有半句谎言,立即拉下乱棍打死。”

肖威听到这儿,无异于听到了保命圣旨,骤然趴在了地上,感激涕霖哽咽道:“臣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污蔑皇后娘娘,还请公公明察。”

坐在榻上的商恒之听到这里急得骤然气血上涌,嘴唇上青紫一片,眼睛充血,张嘴怒要说什么,却是胸口窒息,喘不上起来,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苏伯玉伫立在旁服侍发现,急忙俯身帮他顺气。

苏朝恩冷威盯着肖威片刻,见他依然不改供词,转身对着商恒之弯腰拱手:“此事干系重大,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凑请陛下下旨三司会省,传召皇后娘娘来甘露殿。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刑部尚书皆已在殿外等候陛下召见。”

苏朝恩!他早就要置姝童和腹中的孩子于死地!他却连救她们母子的办法也想不出来,商恒之从未有过的恐惧灭顶而来,眸子欲裂死瞪着苏朝恩,张嘴要说话,却是一口气提不上来,脸色憋得青紫晕厥了过去。

“陛下!”

苏伯玉惊呼一声,扶住他放倒在榻上,急宣提前在殿外候命的御医。

苏朝恩看见如此痛心疾首,回身狠戾怒斥肖威:“若皇后不守妇道□□后宫是你信口雌黄,咱家非将你凌迟处死。”

说罢传召让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刑部尚书三人入殿,三人进来后见殿内忙乱情形,一时怔愣。

苏朝恩请他们分别入座,详细说了殿内方才发生的事情,最后压着怒气道:“陛下因此事心气不顺而昏厥,三位大人定要严厉审讯,还皇后娘娘清白。”

三人闻言,当即拱手誓表忠心:“公公但可放心,臣等定不会让罪人逍遥法外。”面上看去全是凛然正气。

苏朝恩又对苏伯玉下令:“传陛下圣谕,请皇后娘娘来甘露殿。”

苏伯玉领命后离开。御医们还在赶紧救昏厥的商恒之,想办法让他醒过来。

半个时辰后,薰风殿,寝殿内,商凌月正在午休,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女官引着前来宣旨的寺人进入寝房,暂让他在外面等着,女官进入俯身在床边小心唤道:“公主,醒醒。”

足足叫了半晌,商凌月才悠悠转醒,眼神迷糊,怔怔仰视着眼前熟悉的秀丽面容,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谁,咕哝了一声:“女官?”

女官急忙恭敬道:“还请公主恕罪,陛下有圣旨传来,请公主立即接旨。”

声音一字一字传入,商凌月呆愣片刻才明白过来女官在说什么,陡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当即坐起:“圣旨?”怎么又是圣旨?昨天才有个赐婚圣旨,今天又是做什么?苏朝恩这个阴险小人还想对她做什么?

站立在女官身后的内给事这才走出来,三角眼,一张脸像假的,面无表情,是经常跟随在苏伯玉身边的奴才,恭顺行礼后,双手捧着圣旨:“请公主接旨。”


☆、第20章 悲痛欲绝


商凌月暗咒一声,不得不赶紧穿上外袍,匆匆系住就跪在了地上:“长风公主接旨。”

内给事打开圣旨:“皇帝永泰四年九月初八诏曰:……长风公主速到甘露殿觐见,钦此。”

商凌月听完后紧张的心神骤然一松,接下圣旨。她还以为又是何耸人听闻的命令,只是皇兄何时改了性子遇事急不可耐?不就是番邦进献了一个玩儿物,非得大中午休息的时候下诏让她去?她的生活习惯商恒之是知道的。难道是因为昨天的赐婚圣旨,他觉得愧疚,想要以此惊喜做个借口见见她么?

在想不到其他原因,商凌月笃定可能就是自己猜测,心头柔暖却也无奈,当即让女官给她梳洗打扮。皇兄他多想了,她不怪他,月儿也不怪他。昨日接了圣旨虽难以冷静,可今早上平静下来本该就去看看他,安他的心,她考虑欠妥,不该拖到今天,她还想着下午再去呢。

一刻后,她随着前来宣旨的内给事步行到了甘露殿,步辇还没有她走路快,况且薰风殿距离甘露殿也不远。

却不料她进入甘露殿前,静悄悄的,侍卫们既不对她行礼,身边的内给事也不出声禀告她来了,异常情形,商凌月狐疑步子微微放缓,难道是皇兄刻意命令他们这么做?跟他给她的惊喜有关?

未去想其他可能,她继续走着,距离甘露殿门口还有五六步远时,身旁一直恭敬低头的三角眼内给事突然一手堵住了她的口,同行的另一人瞬间绑住了她的胳膊,喊不出声也丝毫动弹不得。

发懵的商凌月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苏朝恩的手下绑架了,骇得面色瞬间发白,脑中嗡嗡直响,

三角眼太监紧扣着她的嘴,同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公主若不想死,就听奴才的话。”说话间另一个寺人已经将冰凉的东西搁在了她心口。

商凌月被掩得没有一点儿空隙的口鼻间全是太监手心的汗水味,余光看去,见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吓得双腿一软,心脏嘭嘭得狂跳起来,心跳声她自己都能听得见。商姒帝国宫殿的殿门上半部镂空的地方全都是用白色涂了油的薄纸糊住的,下半部分的实木板比普通男人都高,殿内外互相看不见,宫殿隔音效果又极好,除非像宣旨一样大声嚷嚷,就这点儿衣服的小小摩擦声,根本传不进去里面。现在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商凌月欲哭无泪,她是想寻死,可不是被人捅死啊,本能的求生意识让她用尽全身力气瞪大了墨蓝色的眸子,忙不迭对着三角眼太监点头,里面全是畏惧死亡的顺服,竭尽全力传达只要不杀她,她一定乖乖听他们的话。

三角眼太监冷冷一笑,根本不放心她,转手就给她嘴里塞了个锦缎,堵得她出气都难受,心口的匕首仍然在,他贴着她耳边言语威胁:“走到殿门口站住,若敢出一声,要你立即死在这里。”

商凌月赶紧点头,眼里全是畏死的紧张。绝对不出声,公公放心。

三角眼和另一个太监这才押着她靠近了殿门,几乎是贴在门上,她站在门缝中央。此时冷静下来,她才想起来自己有婢女随行,甘露殿还有其他侍卫,他们怎么对她被绑架毫无反应,余光小心翼翼偷偷一看,侍卫们都在自己位置上站得笔直,她身后的四名婢女恭恭敬敬立在远处,好像没她被绑这回事,浑身陡然一个冷颤,他们一定事先接到了什么人的命令,这人是苏朝恩?苏朝恩为何要偷偷绑架她?

又瞬间袭来的未知恐惧让本只紧缩在心头的害怕骤然弥漫到四肢百骸,商凌月如坠冰窟,身上都发起冷来。

就在此时,三角眼微微推开了甘露殿的殿门,商凌月慌急收回目光,直对门边,却不料门缝中显露出来的情形,震得她骤然眸眦欲裂,肝胆痛炸。

三角眼骤急又按住了她塞着棉布的嘴,目光带着狠意,匕首刺破了衣裳直抵在她肌肤上:“不想死就别出声!”

这声音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商凌月一颤,险些溢出喉间的痛心嘶吼声全部冻结了喉咙里,双腿发软颤抖,旁边的太监一手扶住她,面容冷血无情,商凌月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恐惧,只僵直死死盯着殿里,眸里血红,泪水奔涌。

苏朝恩侧身蹲着,手中的匕首插入浑身是血,死不瞑目的裴姝童腹中后一顿,转头对已经神智恍惚,泪水满脸的商恒之道:“咱家这就为陛下取出这贱妇□□宫闱的证据。”

商恒之却仿如未闻,只呆呆傻傻呢喃着:“姝童!姝童!”

苏朝恩随后收回视线,缓慢滑动刀刃,裴姝童衣裳凌乱敞开□□在外的腹部霎时鲜血直涌,片刻后沾血的刀刃拔出,飞溅起漫天血点,溅了他一脸,苏朝恩不徐不疾拿起白帕擦去。

一旁恭敬立着的苏伯玉俯身接过白帕和匕首,随后又退下。

苏朝恩双手插入切开的腹中,片刻后取出了一个已经成型极其小的胎儿,还是个男孩儿,微小的双手双腿蜷缩在一起,小眼睛紧闭,肌肤透明血红,脐带连着死去的裴姝童。

苏朝恩看了眼残留死前狰狞怒恨悲恸的裴姝童,冷冷转向苏伯玉:“五郎,给为父割断。”

苏伯玉拿着匕首走近,一手捏住脐带,匕首划过,脐带上的血瞬间溅了他一身,割断的脐带扔在了裴姝童血肉外翻的腹上。

苏伯玉低着头也不在意溅到身上的血退下,苏朝恩拿着血淋淋胎儿的尸体,走向另一旁两张案几后的三人面前放下,下意识向神志不清的商恒之看了眼,轻轻叹了口气,抓回视线才凝视他们道:“张大人,御史大人,尚书大人,三位细细看这证据,长得可是像侍卫肖威?”

大理寺卿张大人看了一眼根本看不清长相的胎儿,又转头看裴姝童尸体不远处跪着的肖威,陡然面有怒气,义愤填膺:“岂止是像,分明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刑部尚书面容敦厚,细细低头盯着胎儿看了片刻,谨慎沉吟道:“有八分像。”

御史大夫抚了抚黑须后,拿一块黄锦包住胎儿,起身走到已经吓得面无血色肖威面前,比对了半晌,不时点点头,回到位置后,小心放下胎儿尸体,又用干净的棉布净了手,沉沉叹口气严肃凝向苏朝恩:“像啊,苏公公的猜测是对的。皇后娘娘”说着一顿,改口道:“废后裴氏确实与侍卫肖威有染,并怀有身孕五个月。”

苏朝恩总算放下心来,肃戾的面上浮现笑容,拱起干瘦的手指道:“三位大人公正严明,为陛下解忧,真是辛苦辛苦了,过后咱家会禀明陛下赏赐三位大人。”

三人急忙起身回了一礼:“公公说笑,此乃臣等份内职责。”

说完后,大理寺卿又接着笑道:“我,尚书大人和御史大人三司会审本就是为了处理陛下难以裁决的疑难案件,废后裴氏□□宫闱,兹事体大,事关皇族血脉,怎可由她放肆妄为,混淆皇家血统。”

苏朝恩闻言看了眼在血泊中痛苦死去的裴姝童,摇了摇头,枯瘦的面色严肃冷沉:“三位大人想得简单了,单单裴氏一介妇人哪有胆子敢如此做。这背后可是有其父裴行渡的暗中谋划和怂恿啊,裴行渡的野心不小,阴谋撺掇皇位。”

三人震惊:“裴大人?”

苏朝恩看向苏伯玉吩咐:“将裴大人与裴氏往来的密信拿给三位大人看。”

苏伯玉进入甘露殿书房,片刻后将早已准备好的信件全部取出来,呈给他们。三人当即拿起,一一细看。

大理寺卿张大人看完最后一封,怒摔在了案几上:“裴行渡这个逆贼!”另外二人交头接耳,全是不可置信。

苏朝恩看向他们继续道:“这只是密信,单凭此不足以证明裴尚书有谋反之心,还须人赃俱获。三位大人可请陛下立即下诏派兵搜查户部尚书府,咱家得到可靠密报,裴行渡在府中私藏兵器铠甲,有玉玺龙袍。”

三人难以置信,急忙转身对着坐在榻上痴傻了的商恒之跪下,仿佛他还神志清醒:“臣等请陛下下旨立即搜查户部尚书裴行渡府邸。”

商恒之闻言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傻乎乎的站起,踉踉跄跄走到他们跟前弯腰茫然问道:“姝童呢?你们不是说裴娘一会儿就来找我玩儿么?”面上泪痕尚未干涸,面色像死人

一样青白,这幅神志不清的模样看起来骇人得慌。

一旁的苏伯玉走近急忙扶住他,温和给他指向衣裳不整,肢体□□已然肚腹剖开死去的裴姝童:“陛下跟着臣嗯一声,臣就带陛下去找裴娘。”

商恒之瘦削英俊却苍白的脸上骤然露出了傻乎乎的欢喜,像个孩子般乖巧地跟着苏伯玉动了动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嗯。”

殿门外看着的商凌月泪水夺眶而出,心脏痛得窒息欲死。


☆、第21章 卑鄙无耻


苏伯玉随后扶着走路都走不稳,东倒西歪的商恒之走向裴姝童尸体,刚到了中途,见跪着的一名宫女,不久前作证皇后与侍卫有染的宫女,突然就蛮力挣脱苏伯玉,俯身激动抱住了她:“姝童!姝童!我找到你了!”

宫女被他骇得浑身颤抖,急忙挣脱嘭嘭嘭得对着他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苏伯玉赶紧控制住商恒之告诉她不是,他现在谁也认不出来,继续将他带到裴姝童尸体跟前。

商恒之满脸疑惑蹲下痴傻定定看着,裴姝童杏眸血色充满痛苦裂睁,瞳孔涣散死死盯着一处,瓜子脸上血泪模糊,脸上青紫不堪,身上衣袍凌乱,还有血从皮肉外翻的肚子上往外流,在身边的手上也血肉模糊,指甲掰断,看了片刻他又开心得笑了起来,伸手就将她抱起在怀里,欢喜蹭着她冰冷的脸:“姝童!我找到你了!”她脸上身上的血沾了他满脸满身。商恒之却仿如未觉。

一旁的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听了皇帝同意,当即拟好旨,拿着对苏朝恩拱手道:“圣旨已经拟好,陛下就交给公公照顾了。”

苏朝恩回了一礼,从袖中拿出禁军统军的令牌交给大理寺卿道:“大人拿此令牌去调动左金吾卫协助。”

大理寺卿恭敬接过:“多谢苏公公。”

苏朝恩转眸看着怀抱裴姝童痴傻高兴的商恒之,道:“先皇命咱家执掌禁军,官任禁军统军统领南北衙府军,便是要保家国太平,如今能为陛下除害,咱家总算对得起先皇信任。”

说完收回视线,走近年届中年的大理寺卿,背对着门口,帘幔稍微遮挡,但能看见他抬手轻按他肩膀:“三位大人宜尽快出宫,以防裴行渡得到宫里废后伏法的消息横生枝节,这里咱家会封锁消息。”

商凌月看着听着,心头悲怒欲难以发泄,脸厥得青紫,太阳穴上青筋一根根崩裂,旁边的三角眼太监与另一人暗暗对视一眼,他撤刀,关闭殿门,那人骤然一掌毫无预兆劈在了她脑后,商凌月眼前一黑,就意识全无,昏死在了他怀里。

那人直接扛起她在肩上,与三角眼太监瞬间消失在了甘露殿门口,本随她来的宫婢也不知何时早已提前离开。

殿门口只有秋风吹过,空荡荡的空无一人,远处廊柱下戍卫的禁卫军依然肃穆静守。

他们消失片刻后,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拿着调军令牌出来,面色严峻,匆匆离开。

商凌月是被一阵恶臭薰醒,仿如沉睡了许久,涩痛的眼睛恍惚睁开,头上是自己床榻的绛紫色帘幔,触手是柔软的锦缎,神思茫然,仿佛刚才所见是一场噩梦,若没有胸口刻骨的窒息悲恸。

帘幔突然被一张三角眼的脸挡住,商凌月微微转头,他伫立在床边,带着所有太监都有的阴气冷厉射进她悲恸过度而茫然的墨蓝色眸底,面无表情道:“裴氏和陛下会落得今日下场,就是因为不听公公的话,以公主聪慧,当明白以后该如何做。薰风殿里都是公公的人,您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公公的眼睛,日后好自为之,奴才已将公主送回,您继续歇着,奴才告退。”说完弯腰行了一礼退出了殿外。

整个房间霎时只剩下她一人,只有帘幔遮挡着,商凌月还沉浸在在甘露殿所见痛苦中难以自拔,闻言充斥周身的恨意骤然汇聚在了心口,墨蓝色的眸子里全是波涛汹涌的哀沉,勉强撑起因悲恸发软的身子,虚弱望向窗户外的甘露殿.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突然刺耳响起一声忧心强忍的声音,“公主!”商凌月受惊,冰冷僵硬的身子一颤,恍惚收回视线转向声音处,眼前却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汪汪汪!”就在此时,臭臭的叫声在黑暗中响起,还有扑腾的跑来声,商凌月觉怀里一个热乎乎软绵绵的小身子蹦来,呜呜得委屈撒娇两声,她怔怔伸出手在黑暗中抱住,才知道叫她的人是谁:“芮娘。”

撕哑的声音传出,把芮娘急得心神一紧,看着黑暗中床榻上不甚清楚的身影,慌忙靠近:“公主!你的声音怎么了?”觉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眼睛也剧痛,

商凌月闻声眼前看去却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觉太阳穴开始一抽一抽的疼起来,眼睛也有些刺痛,低下头死劲儿揉了揉,又四处看看,可还是黑暗,眉头倏然皱了起来,慌张道:“芮娘,我是不是瞎了?怎么看什么都是黑的?”

芮娘闻言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已经入夜了,公主自然看不见东西。一个时辰前,女官进来要点灯,公主不让她点,还把她撵了出去,下令不让任何人进入寝房。奴婢实在不放心,才违命进来,还请公主恕罪。”

商凌月怔住,黑暗中茫然转眸看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我这么下过令?芮娘你起来,别跪着。”

芮娘不知她这是怎么了,心头担心,边起边道:“是,公主可要奴婢现在去点灯?”

商凌月不知自己神思恍惚到如此地步,脑中一片空白,竟有些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皱眉抱着臭臭取暖,低下头定定回忆着。

片刻后,本已因恍惚麻木而压抑掩埋在心头的悲痛骤然有排山倒海袭涌而起,干涸了一下午的眼里蓦得泪水涌出,她瞬间浑身无力瘫软靠在了床头,任由眼泪在黑暗中倾泻而下,咬唇压抑住喉间的悲恸,不想发生声音被芮娘听见。她要知道她自小服侍长大的皇嫂,今日被苏朝恩剖腹取子杀死,非昏过去不可。

皇嫂的死,苏朝恩必然封锁着还没有发出来,她才什么都不知道。

商凌月以为自己能隐藏住,芮娘却是能听到人强忍哭声时才有的低低抽吸声,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摸着靠近了床头,像个年老的长辈般敦厚关切道:“公主,您哭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出来奴婢也许能给您想个法子,您莫急坏了身子。”

商凌月见她还是发觉了,咬着唇垂下了眼睛,挤出了眼里所有的泪水:“我没事,芮娘,只是午休时梦见母后,一时想起小时候在冷宫的事,中午又去见了皇兄,忆起小时候,心里难受,回来一直缓不过来。”

芮娘来薰风殿前听皇后说过他们兄妹在冷宫相依为命的事,让她把公主当做她尽心伺候,闻言忐忑不安了一下午的心终于安了些,温厚道:“奴婢先给公主点上灯再去传晚膳,让臭臭陪着您可好?”

商凌月又痛痛快快流了一场泪,心绪稍平复了些,闻言整张脸埋在臭臭暖呼呼毛茸茸的身子上,冰冷的心口才稍有些暖意,沙哑“嗯”了一声。

芮娘这下算是彻底放下了心,告退离开让女官进来点灯。只要公主愿意见光就算是心绪好些了。

用过晚膳后没多久,商凌月就想要入睡,要了臭臭陪她,芮娘带着宫婢全部都退下,留了一盏最暗的昏黄宫灯。

商凌月侧躺裹着锦被,双眸直直望着芮娘离开的背影,手指轻抚在握在枕头边的臭臭身上,用意念问:“你还好么,月儿?”

月儿苦涩的声音响起:“嗯。”

商凌月听见她的声音,本已无事的墨蓝色眸里泪水又瞬间模糊了眼眶,哑然启唇:“我终于理解了你说的四年前宫变时的感觉,那种无能为力受人摆布的痛苦。我恨苏朝恩,我要折磨他,在她未死绝时,活活剖开他的肚子,我要用最残酷的刑罚,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月儿闻言却是低低涩叹了一声,恍惚茫然出声:“会有这一天么?”声音仿如漂浮在天空的白雾,虚无缥缈。

商凌月张嘴了张嘴,想说会有的,却是想到了现在处境,未来纵使苏朝恩死了,还有苏伯玉,父子俩一手遮天,完全看不到未来的希望,渗透骨髓的无力感瞬间压抑了喉间的声音。

月儿再起的嗓音带了哽咽:“没有希望的,这一天永远不会有。今日那太监的话已经说清了,任何人有威胁苏朝恩的苗头,都会被他杀掉。他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漏网一人。皇兄和皇嫂隐瞒有喜的消息,极有可能是为了来日秘密生下孩子,将孩子抱出宫外养大。他们以为隐瞒的滴水不漏,可惜还是算不过苏朝恩。”

商凌月阖住了眼睛,任由泪水顺着眼角滴落在枕头上:“皇兄呢?皇兄可会有危险?月儿,你比我洞悉人事,你告诉我吧。”

月儿悲哀笑了一声:“或许皇兄变成现在这样,正是苏朝恩此次心狠手辣剖开皇嫂肚子取出孩子的真实目的,他要将皇兄变成彻彻底底的傀儡。皇兄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了。等明日皇嫂死讯和皇兄变傻的消息传出,天下便彻底成了苏朝恩父子的了,再没有人能撼动。若猜得不错,苏朝恩下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我。赐婚圣旨是他的第一步棋,他不会让天下人利用我谋事威胁他。只怕奉义郡王未来还要因我而受到牵连。”

商凌月陡然怒愤交加:“苏朝恩太卑鄙无耻了!”


☆、第22章 痛苦长夜


月儿哀伤继续道:“也许等苏朝恩杀死我,姐姐届时就能回家乡了,也不必再想方设法寻死,免得惹怒苏朝恩父子,对这身子用刑,姐姐还要受痛苦。身子一死,我和姐姐都能解脱,再也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商凌月闻言心头一慌,急唤了一声月儿:“你怎么能有死意!皇兄还需要你,他纵使傻了,神智不正常,可他还活着,像个孩子一样活着!”

月儿呵呵恍惚哭笑着:“姐姐,皇兄他已经死了,皇嫂死的那一刻,他就死了,他把自己杀死了,他不要我这个妹妹了,所以他才会痴傻,傻了就与这个世界再无关系。”

商凌月被她悲痛欲绝的声音说得想不到一句话反驳和劝慰,她能感受到她的绝望,报不了仇,苟且偷生,这世界上最后的牵挂都没有了,像行尸走肉活着,若非她还能穿越回去,还有这一星点渺茫的光芒希望,此刻她的心境也和月儿也没什么区别。

二人接下来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卧在她手臂下的臭臭睁着黑宝石般的双眸乖巧讨好望着她,不时伸出来舌头舔一舔她的手臂,似乎想要安慰她,商凌月看着它就想起了裴姝童,想起了她那日满含期待抚摸肚子的温柔面容,想起了今日地上她狰狞圆睁死不瞑目的杏眸,骤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却终究遮盖不住,泪水最后顺着指缝缓缓流了下来。

宫灯静默照着,光芒微弱,带不来一丝暖意。

商凌月泪水片刻止住后,却是一夜难以入睡,与月儿说话,她再未有回应,她定是在一个人治愈悲恸,商凌月抱着臭臭转了个身,红着眼睛怔怔望着床顶。

一望就是一夜,期间抱着臭臭几经辗转难以入眠,悲恸之外,心神躁动难宁,似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天色大亮了,明亮的光线射入房内,她阖住了干涩疼痛的眼睛让舒服些,松开手,陪着她也几乎一夜未睡的臭臭登时跳下了床,在房里活动着。

商凌月坐起,自己穿上了衣服落地到了梳妆台前,见两只眼睛又肿又红,底下还有极其明显的黑眼圈,不由抬手掩住,用力按下:“来人!”

此时正是早朝时间,宣政殿内死寂一片,朝臣恭恭敬敬垂首立着。痴傻的商恒之一会儿东看看,一会儿西望望,手里拿着拨浪鼓,不时摇一摇听响声,龙椅旁边苏朝恩一身紫色朝服端坐,浑浊威戾的双眼直直注视着台阶下。

十名穿白色囚服的罪犯正跪着,面色凛然不屈,旁边是搜出来的兵器铠甲玉玺和龙袍。

苏伯玉伫立在皇台前,双手展开圣旨,宣读圣旨的嗓音回荡在殿四周。

“皇帝永泰四年九月初十诏曰:皇后裴氏受其父户部尚书裴行渡教唆,肆意□□宫闱,与侍卫肖威私通,珠胎暗结混淆皇族血脉,意欲谋篡皇位,证据确凿,罪大恶极,据商姒帝国法典,废除裴氏皇后之位,与其父裴行渡以谋反罪论处,诛其九族,明日午门斩首。另有右拾遗张普义,兵部侍郎林怀准,翰林学士……九人与裴行渡合谋,大逆不道,罪不可赦,皆于明日午时诛其九族,以为天下戒,钦此。”

读完后,苏伯玉收起圣旨,对他们道:“接旨吧!”

禁卫军押着的十人间突然爆出狂笑嘲讽之声,猥琐面容的裴行渡竟挣脱禁卫军站了起来,看着痴傻单薄的商恒之,面色狰狞怒指苏朝恩狂笑:“卑鄙逆贼,奸佞小人,你不得好死,商姒帝国就要灭在你这阴险宦官手中了。”

禁卫军吓得赶紧去抓他,却被他突然厉望去的一眼凛然正气震得顿了下步子。

这一瞬间,狂笑的裴行渡又横扫殿内众人,悲痛欲绝道:“先皇,罪臣无用,愧对皇上嘱托,罪臣来陪你了!”

说完骤然冲向了身旁不远处的柱子,彭得一声,满头鲜血撞柱身亡,骇得跟前的官吏面色煞白,慌张退了几步,赶紧让开。

巨大的声音吸引了商恒之,他刷得抬起盯着拨浪鼓的眼,茫然望向声音处,见一帮人仓皇对着裴行渡尸首的样子,不由兴奋欢快鼓起掌来:“好玩儿!好玩儿……”

站在龙椅前的苏伯玉见状,皱了眉,面无表情对骇住的禁卫军下令:“把裴行渡的尸体和其他人都拉下去关押天牢!”

苏朝恩拿起白色锦帕轻掩着嘴角咳嗽一声,紧接着用阴柔尖细的声音补充道:“死了也要斩首示众,不然天下那帮狼子野心的逆贼还不知天威浩荡,谋逆之心不死。这几年已经死了太多人,咱家实在不想见那无辜妇孺因为丈夫儿子的愚蠢诳妄,惨死在屠刀之下了。”

话音落后,朝堂内鸦雀无声,皆静静听着。

苏朝恩说完起身走到商恒之身边,俯身恭敬道:“皇上,退朝吧,咱家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商恒之闻言,骤然欢喜点点头:“嗯,”站起便拽住他的胳膊。

苏朝恩恭敬一笑,在前引路带着他离开

苏伯玉拂尘搭在臂间:“退朝!”

站立在朝臣中的阿史那逻鶻低下头转身,随着窃窃私语的其他大臣们一同离开了宣政殿。回到郡主府后,将早朝发生的事情告知不够品级上朝的赤木勒,阿史那宓儿也在旁边听着,听完一个哆嗦,震惊道:“皇后娘娘与侍卫私通?还有了身孕!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

阿史那逻鶻转向她:“宫中之事本就复杂,非你现在可以明白,下去吧,父王和赤木勒有事商议。”

阿史那宓儿看他脸色严肃,怕是朝里的事情,碧眸一凝,乖巧点点头便顺从离开,却在房门关闭后又偷偷轻步回来,小心翼翼贴在房门口,艳丽的面容上全是忧色。皇后死了,皇上痴傻,公主现在如何也不知道。父王要和赤木勒商量什么?与公主有关么?她现在突然有些感激那道赐婚圣旨,有父王在,公主还能有个依靠。

房内,阿史那逻鶻凝视赤木勒深沉道:“宫里潜伏反对苏朝恩的人,这次被他一网打尽了。”

赤木勒点点头:“他这一招嫁祸狠毒至极。皇上一日间痴傻,必然与苏朝恩这次动作脱不了干系。”

阿史那逻鶻眸光转向房门:“陛下症状是受刺激过度导致。昨天下午究竟在宫里发生了什么?”

赤木勒闻言骤被提醒,凝视他道:“郡王现在有赐婚圣旨,收到圣旨第二日入内宫探视公主名正言顺,也许公主知道些什么。”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推开,“父王,我也要去!”阿史那宓儿神秘明艳的脸上全是担忧,立在门口不容拒绝噘着嘴道。

阿史那逻鶻皱了眉,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不行!”

阿史那宓儿咬了唇,走到他跟前低头服软道:“我偷听不对,父王要责罚也等以后,现在我担心公主,你带我入宫,我一定听你的话。”

阿史那逻鶻转眸凝视她微散去了些严厉,耐心道:“我此次是以准驸马身份去见公主,带着你不方便。公主情况如何,等回来后再告诉你。如果公主真有什么事,你去了还会让她不自在,无法专心与父王说话。现如今,公主处境危险,朝廷内外,能信任的人只有父王,父王要去和她商议,你方才既然偷听了便明白情势严峻,不是儿戏。”

阿史那宓儿闻言还是想去,可也晓得他说得有理,勉强压着无法遂愿的郁闷,泄气转身,一言不发离开。她只能等着了。

赤木勒看看天色,随即看向阿史那逻鶻:“事不宜迟,郡王现在便入宫吧,还有一个时辰便是午膳,正好能借午膳多留些时辰。”

薰风殿花园内的草地上,商凌月正用拴着锦条的竹棍逗臭臭玩儿,明媚的脸上勉强带着难掩心底哀伤的笑意,看着臭臭冲着她呜呜生气叫着,因为她使坏,它怎么也咬不到布条,被逗得气急败坏发疯了,商凌月俯视它继续把布条靠近它嘴边,威逼利诱道:“继续咬,咬住了今天中午就有肉吃!要不你就陪本公主饿着!”

话刚落音,“公主!”芮娘仓皇而来的脚步声随着颤抖叫声而来,商凌月回身,只见芮娘满脸泪痕,面色苍白拎着裙摆跑近,彭得跪在地上嘭嘭得磕着头:“奴婢求公主救救皇后娘娘!求公主救救娘娘!娘娘怎么会与侍卫私通,刚才早朝陛下下了圣旨,废了娘娘的皇后,要处死娘娘,求公主救救她!”

苏朝恩今日使这么布告天下皇嫂的死么,商凌月凝视着悲痛欲绝的芮娘,脸上笑意渐渐散去,她手指松开,量尺长的细竹竿啪嗒落地,缓慢蹲下身子,扶住芮娘的肩膀,将她拉近怀里抱着,与她交颈相依,抬起手抚在她背上,顺便凑近她耳边,沙哑笑着道:“芮娘,我昨天下午就知道了。”


☆、第23章 秘密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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