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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太监皇夫 第73章

作者:艳如歌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367 KB · 上传时间:2015-11-13

第73章

苏伯玉看他不死心,低头放下茶杯站起:“信留着吧,我送出去的东西不会再收回来,死后不早,我该回宫了。此事不必让陛下知道,你也不要浪费我死的机会,有些事完全有利可图,想办法除掉周昌邑。”

说罢不待他有任何反应,就向门口走去。

信被孤零零的放在案几上,凤耀灵扫过,望向烛光闪烁下明暗不定的苏伯玉背影,若有所思眯眼立着不动,也一言不发。

就在苏伯玉打开门要迈步时,又见他突然停下步子回眸道:“张玄真看似是我的人,但也并非是。他一心要弘扬道教,你只要能立道教为国教,满足他这个心愿,他便会一心辅佐陛下,此人才学不凡,若不能为陛下所用,甚是可惜。他愿意为我驱使,原因就在我答应了他的要求。”

凤耀灵闻言微微笑道:“我明白。陛下言辞间我已能揣度出此人几分。”

苏伯玉听了想起什么,嘴角浮现温和笑意凝视他道:“陛下可是骂了我不少,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可惜要让她失望了。”

凤耀灵笑意骤然变浓,哎了一声叹息道:“陛下不明真相,莫说是她,我今夜前也暗暗想过,你演戏演得太深,连我也骗了,凤某自认为还是有几分识人之明的。”

苏伯玉认同他最后一句话,轻点了点头,告辞离开,站在门口外的高尽国在他跨步离开时急忙伸手撩起他的下摆,在他走出后又顺手放下,稳步跟在旁边伺候着,面上是赤诚的忠心。

凤耀灵走到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院子中,直到身旁书童感慨的声音传来:“高尽国还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奴才,你看他刚刚那伺候人撩下摆的动作,真绝。”

“多学着点儿,伺候了本公子数年,也没见你给撩过下摆。”凤耀灵转头看向低他一头的人嗤笑道。

书童登时瞪向他:“我是书童,伺候公子笔墨,又不是撩下摆的。”说完转身就端着夜宵进了房里。

凤耀灵无语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背影,悔不当初收了他做书童的表情,唉声叹气也跟了进去:“看来高尽国还真是个重要的人,谁不想要个贴心伺候的人。”

书童闻言,也不搭腔,只将熬好的汤放在案几上,问着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公子相信苏伯玉的话?”

凤耀灵刚坐下,闻言淡淡瞟了他一眼:“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相信从明天起到十四日后所见。”

书童终于放了心,他就怕他家公子真相信了苏伯玉的言辞,在书房外听着,他说的也忒像真的了:“公子切莫中了他的阴谋诡计。”

凤耀灵刚低下头要喝汤,听了又忍不住瞥他忧心忡忡的脸色一眼:“你家公子我看起来很愚蠢很容易被骗么?”

书童担心点点头:“有时候确实是。”

凤耀灵哼了一声,眯眼将舀起的汤放入口中,不再理会他,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

沐浴过靠坐在床头,他双眸凝在信上,若有所思把玩儿着,犹豫是否要拆开。他或许更该等到十四日后苏伯玉真死了再拆?


☆、第74章 孪生兄弟


苏府,苏伯玉在京都德盛坊的私宅,他悄然返回。

早已到了这里的张玄真见他终于回来,施了一礼,苏伯玉让他起来入座,高尽国上了茶后,退出,给他们关上了房门。

张玄真诧异问道:“不知公公急传我来此有何吩咐?”

苏伯玉先饮了口茶润喉,随后才不徐不疾笑凝他回答:“我不是苏公公,你认错人了,在下程鉴之。”

张玄真怔了下,看着他根本就是苏伯玉的脸,狐疑道:“这?”

苏伯玉莞尔笑放下茶杯,抬头望向床榻边帘幔垂落处,张玄真也跟随望去,只闻吱呀一声响后,似是门被打开,紧接着便见帐幔被掀起,一人走出。

张玄真惊讶瞪大了眼睛,猛收回视线看了眼自己对面坐着的人:“你!”当即又看向来人:“你?”

坐在他身前的程之微微笑着起身,对来人施了一礼:“兄长。”将座位让给了他。

苏伯玉走近虚扶起他,又看向惊住的张玄真,温和笑道:“让道长久等了。”

张玄真这才发觉自己太过失态,想明白了什么,轻咳一声,收回视线:“苏公公今夜着实让贫道又长见识了,多谢公公信任。”他竟然将自己的替身也让他知晓。

苏伯玉闻言笑着坐下,程之则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就跟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张玄真说话间眼里的探究虽极力掩饰,但是终究还是泄露了些。

苏伯玉随即便指着程之,对他介绍道:“这是我的孪生小弟,一年前刚刚找到,此前一直在外帮我做事,刚回京不久,还没来得及让你们认识,今夜恰好有个机会,我便未提前告知道长。”

张玄真闻言知道了来龙去脉,可疑问却是更深了,他听过苏伯玉的身世,但故事里根本没兄弟。

苏伯玉似是已经看出了他心里所想,顿了顿后,轻轻笑叹:“我和小弟出生后,母亲养活不了,便将小弟送了人,这家人后来迁离了京都,从此我和小弟便天涯分离,母亲死那年我才知道他的存在。我一直记得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找寻多年,上天待我不薄,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找到了。没找到他前,我不能确定她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你们听到的有关我身世的事,便没有他。”

竟是如此,张玄真疑窦顿消,笑意浮现眼中,抱拳赤忱道:“这是好事,贫道恭喜公公兄弟团聚,公公真应该早些告知贫道,方才无礼,还请公公见谅。”

苏伯玉笑道:“不必多礼,你有任何疑惑但说无妨,我绝不会隐瞒。”

站在他身后的程之笑意灿然道:“日后道长可莫将我们兄弟二人认错了,犯了大错,为你是问。”

张玄真笑了起来:“贫道尽量。”

说完细细打量了下他们二人,褪去伪装的程之虽乍看同苏伯玉很相似,可笑起来却是比他多几分明朗,连气质都带着令人放松的亲和,平易近人。苏伯玉却是孤绝阴柔,尊贵不可近攀,满身萧索之感。

程之注意到他在分辨,笑道:“来日方长,你慢慢在辨别我们二人,反正辨不出来,就都叫苏公公,我扮兄长的功夫绝对炉火纯青,无人可识。”

张玄真笑笑,颔首:“程公子说得是。”随即看向苏伯玉道:“公公吩咐事情吧,今夜定然不只是为了让我只见见程公子。”

苏伯玉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交给他:“按照上面所写行事,程之的身份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泄露。”

张玄真接过信打开,极快地浏览了下,心中大致有数,又收好,凝视他道:“公公放心,贫道立即着手去办。”

苏伯玉又嘱咐了其他事情,张玄真谨记在心这才离开。

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后,程之面上的轻松散去,走到张玄真坐过的地方坐下,凝视他道:“解药你有几分把握找到?”

苏伯玉叹息笑凝他:“连一分也不到。”

“我不相信!”程之断然拧眉道,心里十二万分的抗拒。

苏伯玉宽和笑凝他:“鉴之,我并非无所不能,天下也终究有我办不到的事情。生死有命,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早,你我兄弟才团聚不到一年,你又为了我的事情奔波,这次召你回来,还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收拾残局。”

程之闻言面有沉郁,默然难以成言。

苏伯玉看着这个与他有同一张面孔的唯一亲人,暗暗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跟前拍拍他的肩膀:“为兄只说把握不到一分,可总还是稍微有些。”

程之听罢,垂了垂眸,随后回头看他温和平静的脸,想想他这么些年如何过来,心头一阵钝痛:“若是当初母亲将我们二人一同给了养父该多好!”

苏伯玉闻言眸底笑意有一瞬凝固,随即带了丝温度的笑颜如涟漪般的缓缓荡漾开来,按在他肩头的手加了力道:“兄长是母亲活下去的希望,若我也被送走,被那人抛弃的母亲只怕是再也活不下去了。能再见到你,如今为兄是别无所求了。”

程之听了这番话,心里更难受,不想再提旧事,眸光直直望入他眼底:“还有十四天,我会把那一分变成九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去做。”

刚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他站起,走到他身侧凝沉道:“只有你才会是她最好的守护者,任何人都无法取代,你必须活着,我不想再看到你抱憾,解药我会想办法逼阿史那逻鶻自己交出来。”

他不信兄长没有办法,他能想到的办法,兄长定然能想到,可他迟迟不动作,定然是再顾忌她,不敢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没什么可顾忌的,兄长既不下手,这件事便由他来做,他非让阿史那逻鶻算盘落空,这次一无所得。


☆、第75章 剧毒解药


第二日照常得早朝朝议,下朝后,商凌月传召了阿史那逻鶻、蒙舍龙、凤耀灵等人,继续问抓捕刺客有何进展,虽明知苏伯玉目的没达到前,肯定不会让人抓到所谓的刺客,但她还是要装装愤怒,这才是个被人刺杀的皇帝该有的样子。

议事完毕,众人退下后,商凌月气愤望着苏伯玉:“我堂堂大商帝国,竟然将刺杀朕的刺客都抓不住,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难不成刺客真长上翅膀飞了!”

程鉴之看她没有认出自己,不动声色演戏安慰她道:“刺客的事情臣稍有眉目,但因是猜测,正打算私下禀报。”

他的刺客计划又要铺展开了,商凌月稍稍散去了怒气,凝视他喜出望外:“是什么?”

程鉴之伺候搀扶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道:“刺杀发生的蹊跷,但也非无迹可寻。臣昨日派人又去寺院后山找过,于草丛中找到一物。”

“什么?”商凌月立即插话问。

程鉴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紫色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一个一头尖如针头的异族配饰,捧着呈给她:“此物乃西突厥腰饰。”

商凌月狐疑皱了眉,苏伯玉怎么扯上西突厥了?接过正要看,却不料他给她时,一个大意,她手指被上面的尖端划破了,商凌月不疑有他,继续接过,安抚要给她擦拭的苏伯玉笑道:“无妨,阿兄不必紧张。”

说完擦了下指尖上的血痕,便翻来覆去地看:“你是说刺客是西突厥的人?”

程鉴之分析道:“臣只能说他们的嫌疑最大。此次刺杀成功,陛下和郡王身亡,西突厥和越州王将是最大受益者。西突厥一直野心勃勃要反叛入侵,因有奉义郡王驻守边陲,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而越州王是陛下之后的继承人,陛下一死,他便可登基,不过臣已有确凿证据,越州王并无谋反之心。”

商凌月听到这里沉吟不语。一个不在国土范围内的西突厥,苏伯玉从这上面谋算能有何好处?这表面看起来对她并没有坏处。

程鉴之继续道:“陛下要严查此事,只须从西突厥下手。”

要想知道苏伯玉的意图,只能让他开展计划,商凌月如往常般,想都不想就重新将配饰交给了他道:“阿兄有头绪就该早些说,此事便交给你负责了。刺客要是当真逃回了西突厥,也要不惜一切代价给朕逮回来,也是时候教训西突厥,敢在朕头上撒野,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程鉴之恭敬领命:“是,陛下。”

商凌月下午见到凤耀灵后,告知此事:“苏伯玉又要动作了,我们该怎么办?”

凤耀灵笑凝她道:“陛下着急了么?”

商凌月叹口气:“能不着急么,我丝毫看不懂苏伯玉他想干什么,刺杀怎么就能跟八竿子打不着的西突厥扯上关系,除非他嫌边境太平静了,想要借机生事,加重帝国外患,与西突厥合作加速帝国灭亡。”

凤耀灵摇了摇头,道:“苏伯玉野心勃勃,他尚不会愚蠢到引狼入室,与西突厥合作是与虎谋皮,对他没有好处,而且依他的实力,不需要跟西突厥合作。”

商凌月满腹不解:“那他要干什么?”

凤耀灵淡定自若瞥了眼弘文馆。若有所思道:“也许他只是胡言乱语而已,他也就随口一说,没打算做什么,你将他想的太老谋深算,他也不一定每件事都有目的。”

“呃!”商凌月不知道该对他这话露出个什么反应,哼了一声:“他要没目的就不是苏伯玉。你别逗我了。”

凤耀灵收回视线看她笑道:“让时间告诉你我答案吧,我们静观其变。臣还要提醒陛下,刺客的主谋并不一定是苏伯玉,其背后阴谋者也许另有他人。”

商凌月诧异:“怎么会不是他?”

凤耀灵凝视她微微笑道:“世事人心的真假虚实,忠奸好坏,只能陛下自己去分辨,谁都教不来,臣和张玄真只能在你困惑时引导。”

商凌月闻言轻轻吁了口气,点点头凝视他笑道:“我明白,你方才提醒我会记住。”

凤耀灵见她说话间其实疑虑重重,也不点破。西突厥,苏伯玉,你这一步趣味了,十几日后你要真死了,凤某我可是要为痛失你这样的对手伤心了。

######

程鉴之退下后便出宫去了苏府,见到苏伯玉:“已经照你的安排将祸水引向西突厥,周昌邑,皇帝,文武大臣都没有发现我并非你。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苏伯玉笑道:“如此也不可大意、”

程鉴之无奈叹气道:“在没有找到解药前我肯定会万分小心,你若不能静心休养,我也不会好过,谁让我这辈子是你兄弟,还有得选么,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苏伯玉笑引他进了房间。他们坐了一会儿,程鉴之起身告辞:“我该回宫了,你好生休养。”

他离开后,苏伯玉取出一封信给了高尽国:“飞鸽传书给西突厥王,让他准备吧。”

高尽国领命,当即去做。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宫人们也都是刚起床不久,只闻紫宸殿内一声恐惧的惊叫,吓坏了伺候的宫人们。

殿里商凌月茫然无措坐在床上,伸手用力揉着眼睛,可眼前依然是漆黑一片,睁开眼闭上,闭上又睁开,可丝毫没有改变现状。前两天都一直好好的,昨夜她还坐在灯前看书。

一旁的芮娘看她把眼睛揉的血红,心急如焚,可又不敢靠近她,她刚才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接近,一靠近她就发怒。

不久后,紫云殿外响起了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紧接着不甚清晰的求见声响起。

殿内程鉴之一个手势,伺候他穿衣的人退下,旁边的小太监赶紧端着金盆靠近,他吐出了漱口水,用白帕擦了擦嘴角:“进来回话。”

来人正是紫宸殿的殿监刘常,他道:“回禀公公,陛下今早起来发现自己双目失明,此时正在殿内,不让任何人靠近,心绪极不稳定。”

一旁的周昌邑大吃一惊:“小皇帝失明!”

程鉴之本还闭着养神的眼睛睁开,一丝冷笑自眼底极快闪过,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随即不动声色皱了皱眉起身,对周昌邑道:“更衣吧,陪我去紫宸殿,只怕陛下一时想不开。”

周昌邑匪夷所思:“小皇帝身体无疾,又在你我严密监视下,可以排除中药毒,还有什么其他原因让她双目失明?”

程鉴之笑看他一眼:“去了一诊你就明白了。”

他们到时,商凌月已然平静了许多,但是怔怔立在床边,双眼无神对着窗户方向,满是绝望和茫然,里衣松松垮垮耷着,还没更衣。卧房门边是噤若寒蝉的宫女,一个个小心立着。

站在她旁边的芮娘神色沉重,本该伺候怀里的臭臭似乎也感觉到了殿里的气氛不对劲儿,乖乖趴在她怀里。

商凌月听到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阵厌恨和烦怒,片刻后只感觉苏伯玉拿起一件外袍向她肩头披去,俯身横抱起她,商凌月也不想挣扎,随他动作,苏伯玉毫不费力地抱着她放在了床上,凝视她道:“臣已传了太医,不刻便到,天气寒凉,陛下不该赤足踩在地上,受了风寒划不来。”


☆、第76章 眼盲变故


商凌月一言不发收回视线,看向他声音传来的地方,眼睛却是无法对焦,一片漆黑,才刚开始跟他斗,她就成了个瞎子,光这上就会让她永远落于下风,以后失败了她会怎么死都不知道,还要连累一帮辅佐她的人,她抬手触摸了下自己的眼,忍着控制不住翻涌在心间的绝望,喃喃道:“朕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说话间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眼睛也红红的。

程鉴之看见,眉心皱得深了些,取出袖口的白帕拭过她眼角,动作轻柔:“等太医来了才能下决断,许是一时的的小毛病导致眼盲,陛下莫自己吓着自己,臣先伺候您更衣。”

商凌月想他现在该高兴得很,眼睛瞎了不能自理,起居都成问题,她将是更好控制的傀儡,不论真瞎还是假的,她都得尽快调整状态,应对他们接下来的手段,苏伯玉不会因为她眼瞎就停止谋权篡位,她绝不能让他们得意,强迫自己稳下难受,冷静顺从点了点头。

感觉苏伯玉服侍她更衣后洗漱完后,太医恰好到来,他命令赶紧给她诊治。商凌月伸出了手,太医细细把起脉来,随后翻看了她的双眼。

诊断过程中旁边的芮娘也难以从太医面上看出任何泄露她病情的神色。

片刻后,太医诊断完,商凌月平静询问:“什么情况?”好像瞎眼的不是她。

太医刚要说,却见程鉴之装的苏伯玉一个眼色,话到嘴边一变,宽慰看着她无神用力睁大的眼睛道:“陛下失明乃是因肝火太盛,心事太重影响了双目经脉,非是大病,几帖降肝火的药下去,陛下必须宽心休养……过段时日便可渐渐复明,臣这就去为陛下煎药,陛下不必担心。”

商凌月本已做好了最坏打算,没想到会是这样,有些不可置信,怔了半晌,急忙再次确认问:“当真?”

太医偷偷看了眼程鉴之,程鉴之微微颔首,他起身施礼道:“臣怎敢欺瞒陛下,陛下放心,请容臣告退去煎药,尽快为陛下治疗。”

商凌月瞬间有种从地狱回到天堂的解脱感,一直处于绝望紧张中的身子放松下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当即摆摆手:“去吧。”她的眼还真的有救,只要不瞎,多拖几日也无妨。

就站在床边的芮娘看出来太医是在说谎,看商凌月心怀希望,心却是沉到了谷底。

程鉴之随后询问她有什么需要和吩咐,商凌月疲倦道:宣朕口谕,今日停朝,朕想休息,朕失明的事情就不要让朝臣们知晓了,带凤耀灵来见朕。”

程鉴之领命:“是,臣这就去。”

临离开前,他和周昌邑把芮娘叫到了殿门外,肃重吩咐道:“陛下的眼疾很严重,但也非不可治愈,只是没太医说得简单,日后服侍好陛下,此时所言不可让陛下知晓。我和开国郡公会想办法召集天下名医为陛下治疗。”

芮娘没想到真是如此,抿了抿唇,凝视程鉴之施了一礼:“陛下眼睛就全靠公公了,公公放心,奴婢遵命。”

程鉴之温和笑凝她:“陛下的眼睛会好的。我和开国郡公走了,陛下有何事,你立即差刘常来回禀,进殿去吧。”

芮娘恭送他们离开,才心事重重的回去。苏伯玉不是好人,可她和陛下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他。

芮娘进去后,一直等候在外的太医才对程鉴之和周昌邑道:“小臣见过统军和郡公。”

程鉴之问道:“陛下的病情如何?”

太医愧疚下跪,请罪道:“臣无能,查不出病因,只能判断陛下眼睛复明的可能极其微小,还请统军治罪。”

程鉴之并未怪罪他,平和道:“起来吧,此事不得泄露出去,你下去煎药,先给陛下补补身子,瞒过她。”

太医领命:“是。”

二人随后去往朝堂,路上周昌邑对程鉴之笃定道:“这就是你的计策么?小皇帝中了毒,与你的一样,你如何不让她发现做到的?”

程鉴之将三日前见商凌月的事告诉了他:“西突厥腰饰刺破了她的手,上面的尖端便是毒箭尖头,毒虽已剩下不多,但足够了。”

周昌邑顿时笑了起来,叹息道:“你倒是舍得,万一阿史那逻鶻没有解药,也不怕小皇帝因此散了命,魂飞魄散,届时我们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还答应了要给我她的魂魄。”自从苏伯玉中毒,他许久没在他面前这么笑过。

程鉴之笑凝他:“我从不做无把握的事情。”

周昌邑又问:“为何要将西突厥牵扯进来?”

程鉴之笑看他道:“你不想带着期待看戏,而是要听我说么?何时你变了喜好?”

周昌邑闻言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重,抬手轻抚了下他的胸口,依偎在他肩头欢喜低语:“没想到五郎你这么在意我,我的喜好没变,我们去宣旨吧,朝臣们该等急了。”

朝堂上,程鉴之传了商凌月的口谕,只留下凤耀灵,阿史那逻鶻等人,便让退朝。

殿里只剩下他们后,他才将事情真相告知:“这眼疾太医找不到病根,必须暗中找寻天下名医,此事我毫无头绪,特意留下诸位商量。”

凤耀灵顿时面色一沉,不动声色平静问:“突缝此变,陛下可还好?”这眼疾也生的太过突然和怪异。

阿史那逻鶻难以置信:“本王要入宫见见陛下。”

程鉴之看向他们二人道:“陛下暂时无事,我让太医隐瞒了真相。”

说完专对阿史那逻鶻道:“郡王若想见陛下,最好明日再说,切不可泄露真相,我怕陛下承受不起。郡王暂先回府,为陛下好,耐心等明天召见。”

阿史那逻鶻只能压着担忧,颔首:“嗯。”

凤耀灵凝视程鉴之道:“找寻名医非一日可就,陛下的事不能泄露出去。可立即发布文书给各州府张贴,就说本相得了怪病,若有名医能治愈,重赏一千金。”

程鉴之闻言不假思索赞同:“这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法子,就如凤相所言。凤相随我去见陛下,陛下召见。”

凤耀灵领命,阿史那逻鶻随后出宫。

紫宸殿,二人到后,商凌月单独留下了凤耀灵。

“我瞎了。”她站在窗户前,回头在黑暗中对着也不知道是何处说道:“你走近点儿,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凤耀灵看她眸底无悲无伤,只是虚无的幽静,似毫无涟漪的湖面,走到她左手边:“你现在的表现让我很惊喜。”

商凌月瞬间就变成了苦瓜脸,喜怒形于色:“那现在这样呢?”

凤耀灵被她苦中作乐逗得笑了笑:”也还好。”

商凌月撇撇嘴,听着他的声音,视线总算对上了他,如此她有安全感,虽然眼前还是黑黑漆漆的:“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突然眼盲,之前好端端的,太医的话当时听得高兴,可在眼睛没好前,也不能相信。”

凤耀灵听罢,凝视她道:“我有一友现还在外游历,等我召他回来,须要等三个月左右。”

商凌月惊喜:“他有医术?”凤耀灵推荐,她的眼睛便是真有希望!

凤耀灵颔首道:“他家世代为医,家学深厚,只是不喜束缚,便当了个游医,我二人互引为知己。”

商凌月听罢这会儿是真的高兴,平静道:“才三个月,我不着急。”

#######

顺义郡主府,阿史那逻鶻离宫后刚刚返回,赤木勒匆忙拿着宫里传出的密信给他:“郡王。”

阿史那逻鶻正需要了解宫内的情形,这密信来得及时,他极快打开看去,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陛下眼盲乃因中毒,袖箭。”

阿史那逻鶻顿时冷笑一声,扔了拇指大小的密信在书桌上:“好个苏伯玉!”

赤木勒向密信看去,皱了眉:“他竟对陛下手了。”

阿史那逻鶻冷冷道:“本王低估了他的狠毒,比之苏朝恩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赤木勒拧眉,低沉道:“他想逼郡王自己交出解药,可我们没有解药。”

阿史那逻鶻眉头锁住,沉默不语,碧眸深处全是毫无办法的寒冰,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噔噔噔”的声音回响在房里,刺耳的厉害。

良久后声音戛然而止,他收回了手,无望转向赤木勒,苦笑自嘲道:“本王错算了月儿对他的重要性,若知会有今日,当初我绝不会杀了那术士,也不会现在束手无策。”

赤木勒默然无声,解不了毒是既成事实,说什么也无法安慰他。

阿史那逻鶻说完抿唇转身,背对他伫立。

赤木勒静静立着陪伴,直到许久后感觉他心绪好些,才给他分析道:“袖箭毒素其实大部分都已在苏伯玉体内,残留的也没有多少,苏伯玉纵用此卑鄙手段,陛下所中也应当不多,不会致命,且是否会发展至残疾也不一定,依臣猜测,陛下最坏也只会是双目失明。”

顿了顿,他略走近他:“更何况郡王日后定会对陛下不离不弃,一心一意照顾,陛下永远不会知道袖箭与您有关,郡王切莫愧疚,您如此也是为了陛下的帝国,若被苏伯玉窃国,商姒帝国便是真的灭亡了,他不会容忍任何商姒皇族活着,尤其是陛下。”

前面的话说出来,阿史那逻鶻都没什么反应,只是这后面的落下,他才微动了动手,缓慢回身,叹息了一声:“本王自然会照顾好月儿,只是不敢想象她知道自己永远失明后会多痛苦,可时机未到,本王和凤相也不能将所有谋划都告诉她。”

赤木勒如实道:“关心则乱,郡王是太过喜爱陛下才会如此认为。陛下并无郡王所想那般脆弱,您忘了自己刚来盘镐时是怎么评价她的么?”

阿史那逻鶻怔了下,回想当初自己论断,苦笑轻叹一声点点头:“你说的对,陛下坚韧顽强。”

此时,盛德坊苏府内,苏伯玉听了眼线回报商凌月的近况,一想便知道怎么回事,正在修剪烛芯的手骤然顿住:“糊涂!”


☆、第77章 伯玉行动


赤木勒诧异,等他看完后问是怎么回事,阿史那逻鶻道:“苏伯玉将刺客与西突厥牵扯到了一起。”

赤木勒顿时如坠云雾之中:“西突厥早已是郡王的手下败将,败居云胜关外,多年不敢犯境。他这么做能从西突厥能得到什么好处?”

阿史那逻鶻摇摇头,将纸条放在烛火上边烧边道:“立即传信在西突厥的眼线,密切注意西达头可汗动向。”

赤木勒领命:“是。”

此时,盛德坊苏府内,苏伯玉听了眼线回报商凌月的近况,一想便知道怎么回事,正在修剪烛芯的手骤然顿住:“糊涂!”

高尽国还从没见过他如此情绪波动,虽然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是真动气了,束手站着垂下了眸,来禀报的暗卫本能收紧了下巴。

苏伯玉随后把剪刀给了他,对暗卫下令:“让鉴之立即出宫来见我。”

两个时辰后,程鉴之到了府内,听到苏伯玉传他,他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但还是明知故问:“兄长深夜传我何事?”

苏伯玉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指向软榻的另一边:“坐。”

程鉴之照做。

苏伯玉凤眸平静,可却莫名带着令人畏惧的气势直视他:“下毒前,你可想过阿史那逻鶻没有解药?”

程鉴之闻言微微笑了起来,冷静点点头:“没解药也无妨,那点儿毒在我们计划成功前还要不了她的命,你不必担心,更何况你若死了,她的价值便只是傀儡,我觉得瞎眼的更好,反正最后她都要死,瞎不瞎眼的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就下毒了。”

苏伯玉拧眉:“我的话你全当了耳旁风。”

“怎敢!”程鉴之急忙摇头:“你说的每一个字我可都全部铭记在心。只是你若死了,你的话我也就忘了,你知道我的记性不太好,没有你,我总是忘记事情,尤其关于商凌月。不过有一件我不会忘记,你中毒是因为救她,那么她也是害了你的凶手之一,我绝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兄长尽可放心。”

苏伯玉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她对我的意义你不是不知,你不能杀她。”

程鉴之笑意散去,淡淡挑眉凝视他:“她的意义只有你还活着才有,你若因她而亡,我说服了不了自己放过杀人凶手。你知道的,这天下,我只在意你,其他人的生死都与我无关。”

说完顿了顿,他前倾身子,拉近了二人视线的距离:“你死了,她该给你陪葬,兄长,生不同寝,死便该同穴。所以你得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还是那日说的,我会竭尽所能为你解毒。”

苏伯玉对着他监执的眸子,收回视线皱眉:“我暂时死不了,最后也不一定会死。你如此做将所有人都逼上绝路,我找到你,不是为了让你送命。”

程鉴之闻言笑了笑,满身的对抗戾气也散去些,端起身前的茶杯轻啜一口:“兄长,你错了,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最坏不过就是全死,赌对了却是皆大欢喜。”

苏伯玉听罢起身,让高尽国给自己更衣:“你在苏府,我回宫。”

程鉴之晓得他要有所动作,万分期待,乖乖点了点头:“何时我们再换过身份?”

苏伯玉更好衣,才看了他一眼:“你不能杀她的时候。”

说完就带上高尽国离开,程鉴之起身去送,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他脸上的笑意散去,露出了心头担心。

此时凤府书房。

阿史那逻鶻问了凤耀灵商凌月的情况,凤耀灵如实告诉,只是隐瞒了医师的事。

阿史那逻鶻听罢稍微放了心。

凤耀灵笑凝他:“陛下还让我给你带话,不要担心。”

阿史那逻鶻苦笑,叹了口气:“我已很久没有过这般心绪了,我倒宁可失明的是我。”说完平静下来又道:“你可有办法?”

凤耀灵摇摇头:“找不出陛下的病因。”

阿史那逻鶻碧眸一凝,意有所指提醒道:“你可怀疑过是有人给陛下下了毒?”

凤耀灵怔了下,他确实没想过这点:“陛下现在出事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阿史那逻鶻道:“不,对一个人有好处,双目失明的傀儡更好控制。”

凤耀灵沉吟道:“苏伯玉。”

阿史那逻鶻颔首:“苏伯玉现在下毒是为了更好的控制陛下,日后她无用了,便可杀掉。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人突然失明。任何一种病症变严重前,人都会感到不适。你问过陛下,她之前眼睛可难受过?”

凤耀灵摇摇头。

阿史那逻鶻冷沉道:“这就是症结所在。刺客的事情还没了解,陛下又出事,这两件事情必然有关联。若是能找到名医研制出解药,陛下的眼睛便可复明。”

凤耀灵若有所思看着他含笑点点头:“多谢郡王提醒。”

一个时辰后他送走了阿史那逻鶻,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马车,书童转头问他:“阿史那逻鶻怎么会联想到中毒?我觉得苏伯玉给陛下下毒纯粹是多此一举,他自己还中毒着。”

凤耀灵骤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收回视线嗤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多余?想到陛下因毒致盲很正常,那夜可是你提醒我不要相信苏伯玉。陛下是我们的软肋,现在她失明中毒,若我们能查出病因并找到解药,苏伯玉不也就有救了。”

书童皱眉:“苏伯玉有这么傻么?万一下毒的人没解药怎么办?陛下岂不是必死无疑!”

凤耀灵又敲了他一下:“苏伯玉不傻!傻得是你!制毒的人总要防备他人将毒药用在自己身上,一颗也会有一颗。现在就看他肯不肯拿出来救陛下,捎带上苏伯玉。”

书童见他还要敲第三下,猛然后退一步避开:“那不是只要找出给苏伯玉下毒的人就好办了!”

凤耀灵无奈,转身看他:“苏伯玉中毒与否存疑,陛下眼睛是否因毒而起也是疑问,阿史那逻鶻今夜所言也要怀疑。你让本相从哪里下手抓下毒的人?”

书童怔了下:“你不相信奉义郡王的话?他的话和苏伯玉的相互应证,能得出两个结论,一苏伯玉确实中毒,而陛下也肯定中毒。”

凤耀灵边听边笑着点点头:“分析的不错。”

书童不知他是夸他还是骂他:“你既然也这么觉得,还有什么不好抓的。”

凤耀灵看着他纯真的眼神,深深叹了口气:“你跟你家公子我的思想不在同一个高度上,你理解不了我的任何言行,不用费尽心思猜了,赶紧去准备热汤,我要沐浴。”

“又是这句话!”书童咕哝一声,不情愿地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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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突厥王帐中,达头可汗看完收到的密信,交给了亲信:“苏伯玉也有求本可汗的时候,报酬倒是极其丰厚,本可汗该答应么?”

亲信看完了信,单臂抱胸道:“只是派人去演一场戏,可汗英明,定已做了最有利的决定。”

达头可汗哈哈大笑,切下来身前一块肉扔进嘴里,畅饮了一杯草原上最烈的酒:“写回信吧,本可汗答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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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风殿,长风公主寝殿,男子未带随从,独自一人来时,阻止了要宣声的宫人,径直进入了寝殿卧房,里面正在忙碌得宫婢不料他突然出现,吓得全部跪了下去,颤抖着身子磕头:“奴婢们参见公公!”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宁可得罪当今皇上,也千万别得罪两个人,一位是内侍□□军统军齐国公九千岁苏朝恩九大王,另一位就是眼前的这位内侍少监---苏伯玉,苏公公的干儿子。

“都起来吧。”苏伯玉温和出声,走到床边,见床榻上商凌月面色苍白,眉心难受地紧蹙,依然在昏迷中,转头询问正写药方的御医:“公主情况如何?”

御医急忙对他拱手施礼,一五一十道:“公主身子自小留下了病根,受不得寒气,虽是夏日也抢救及时,但落水终究是受了些风寒导致昏迷,并无危险,一会儿驱寒汤煮好了,让公主饮下,用不了多久便可醒来,公公不必担心。”

商凌月恰好就在他说话时醒过来,本以为这次终于能死成功了,却不料又听到了“公主”、“公公”这些词儿,还有熟悉而笃定的御医的声音,就是化成灰她都听得出来的嗓音,瞬间觉得心肝儿脾肺胆都绞在了起来,恨不得把身底下的床榻锤个稀巴烂。

哪个该死的混蛋又救了她,她非把他剁成肉酱不可!她不过是想死,怎么就这么难呢!

御医的话音刚落,苏伯玉便看见床榻上商凌月面色扭曲,还夹杂着一丝被隐藏得极深情绪,无法分辨出是什么,若有所思暗闪眸光,随即平和对殿内所有人道:“你们都退下吧,公主有我伺候。”

“是。”包括御医在内,顷刻就全都消失,不知是哪个最后离开的宫女,还体贴地给带上了门。

阴魂不散得苏伯玉!他怎么又来了!每回死不了醒来,他都会来探视,说些听不懂的废话,说话时的那个眼神儿,那叫个阴险诡谲,好像从她身上看出什么秘密来似的,直看得她慎得慌,商凌月思绪从未死的郁结失落中回转,赶紧全神戒备,小心听着他的动静。

苏伯玉看出她的不安与紧张,不止不帮她纾解,反而向床边走了一步,脚尖紧挨床榻边,视线直直垂落在她面上叹息了一声:“公主这已是第十五次故意寻死却未能如愿,您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寻死是何时?”


☆、第78章 深夜惊情


苏伯玉边听边凝视着她清婉的面容,从春游那夜后到现在数日未见,并无变化,只有墨蓝色双眸此时如死水,再无了往日应对他时的神彩灵动和顽强固执,一丝各种情绪交织的复杂心绪自他凤眸中闪过,他继续微微笑着:“那陛下可要好生享受这几日时光,日后复明了便不可再得。”

商凌月笑了起来:“阿兄这嘴真会哄人。”

苏伯玉但笑不语:“能让陛下高兴是臣的本分。”说完后顿了顿道:“方才听了太医所言,陛下的病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臣想到宫里另一个地方于陛下最有益,想劝陛下移居那里。”

商凌月问:“什么地方?”

苏伯玉道:“西天宫。”

西天宫是皇宫里专门为皇帝礼佛建的佛寺,就建在太液池中央的孤岛上,由一座九曲桥相连,也可乘船登上,有数十名僧人居住,环境清幽,颇似千年古刹。

商凌月暗暗思忖,静养根本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移居西天宫这难道是他紧接刺客计划的一部分?不动声色笑道:“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离前朝远些,朕上早朝费些事。”

苏伯玉劝道:“万事都不如陛下的身体重要,且陛下眼睛未好前万万不能出现在大臣面前。”

她差点儿忘了这点儿,要是大臣们知道她失明了,岂不是更对她们不利,商凌月怔了一怔,轻拍额头,苦笑:“朕是真忘了,昨天还让阿兄传的旨,那要怎么办?”

苏伯玉道:“陛下本是静养,可坐于珠帘后,召集三省六部长官到西天宫议事,文武大臣便不会生疑。”

商凌月自有打算,点点头笑道:“就照阿兄说的办。”

苏伯玉办事效率素来极高,下午她就已经到了西天宫,日常所需的一切都运到了那里。

她也看不到自己住的地方是何模样,只依稀凭着一年前的印象回忆。西天宫正殿是大雄宝殿,皇帝住在左侧侧殿东来殿,东来殿外观看去是朴素简单的庙宇,里面却别有洞天。家具物什的简单铺陈并不影响皇帝舒舒服服的住着,当时她还被惊叹了许久。

商凌月依旧由苏伯玉扶着下了銮驾,小步进了东来殿。

刚进去就听见了行礼声:“臣阿史那逻鶻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商凌月怔了一怔,惊讶他在这里,但却是欢喜的,苏伯玉这揣测帝王心思的功力真是可见一斑,高兴道:“平身吧。”

说完后转头向旁边的苏伯玉故作含羞道:“阿兄真是贴心。”

苏伯玉笑笑:“臣先退下,陛下若有何需要传臣便可。”

说完看向阿史那逻鶻,他会意,走近代替他扶住了商凌月,只闻殿门吱呀一声关闭,商凌月知道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商凌月只觉腰间一紧,身子被抱进了一个宽厚的怀里,脸前是柔软的丝绸,她还有些不习惯被个男人这么抱着,虽然被阿史那逻鶻抱住也非第一次,可就是莫名的别扭,可也没推开,黑暗中这么更有安全感,也就那么任由他抱着。

阿史那逻鶻低沉的声音随后传来:“臣日后会照顾好陛下。”

商凌月闻言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埋首在他怀里阖住眼道:“郡王这难道是期盼朕永远都是个瞎子么?”

阿史那逻鶻一噎,沉声笑出了声,再出的声音却是越发温柔:“陛下果然如凤相所言。”

商凌月叹息笑着道:“事实若无法改变,朕也只能接受并驾驭它,总好过幽怨被它折磨而不能自拔。”

殿门外,伫立的苏伯玉闻言垂下了眼帘,轻轻叹息一声。

殿里,阿史那逻鶻大笑,松开了她该为搀扶:“臣扶您坐下。”

商凌月信赖点点头:“以后朝政就要辛苦你们了。”

阿史那逻鶻笑笑:“陛下安心静养便可。”

商凌月感慨叹了一声,踮起脚,顺着声音凑近他耳边:“要是朝廷里都是像你和凤耀灵这样的大忠臣,朕可就真能彻彻底底的安心养着,轻轻松松的,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天下还太平繁荣,这日子朕是天天做梦想过,你说现在成天担惊受怕的。”

阿史那逻鶻闻言碧眸深凝,笑压低了声音:“陛下的心愿会实现的。”

商凌月长叹一声站好,随即大笑起来:“我也觉得。”

殿门外苏伯玉听到这里,平静抬起了眼帘望了眼殿内,转身离开去了对面的侧殿----风如殿,殿里宫人正在归置从紫宸殿带来的东西。他走近卧房找到了太医配置好的药材包,取出一个放在床上打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至。

他凝视了片刻,低头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镂空铜球,从缝隙中能看见同样是装着药材,不假思索放入其中,重新将药包包好。

那边侧殿,商凌月和阿史那逻鶻一直聊到了黄昏,用过晚膳,苏伯玉才听到商凌月传唤,命他去送阿史那逻鶻。

苏伯玉返回东来殿复命时,商凌月于黑暗中对着他声音的方向,故作感激道:“多谢阿兄今日安排,朕心情好了很多。”

苏伯玉恭敬启唇:“陛下高兴臣便放心了,臣去命人准备今晚的药浴。”

商凌月脸色一僵,无奈蹙了蹙眉:“去吧。”太医治病的法子里还得天天泡一个时辰药澡,倒也不是问题,要是药味不那么难闻就好了,能熏死个人。

一个时辰后,浴桶摆放在了殿里的屏风后,苏伯玉命人将煮好的药汤灌入,还有的药汤仍然在火上煮着,以便水温低下去后往进添加。

待水温合适后,他绕出屏风,走到她身边恭恭敬敬道:“备好了,陛下。”

说完对芮娘嘱咐:“伺候好陛下,我在殿外站着,陛下若有何需要立即传唤。”

芮娘记下了,苏伯玉带着伺候的其他太监离开了东来殿,商凌月沐浴时不习惯让太监伺候,只留芮娘和三个宫女。

商凌月站起,让芮娘扶着走到了浴桶边,踩着木台阶小心翼翼踏进了浴桶里,整个身体都浸在水中,只留了头在上面。

“又要忍受一个时辰折磨了,芮娘我先睡了,等到了时辰你叫醒我,再记得看着我,别让我一不小心睡水里,被水淹死。”

芮娘领了命:“是。”

话音刚落,商凌月鼻子突然翕动了下,好像发现了什么,眼珠子在黑暗中转了转,兴致勃勃对她道:“你有没有发现今晚的药汤气味香了些?”

站在殿门外的苏伯玉暗讶,她的嗅觉也因为失明变得灵敏了,凤眸不露声色向殿门看了一眼。

殿门内,芮娘怔了下,随即特意嗅了嗅,还是那股极呛浓厚的刺鼻气味,怀疑看着发现什么稀奇事情的商凌月如实道:“奴婢没觉得,还跟上一次的一样。”

商凌月不信,又问了其他宫女。

三名宫女知道她爱听真话,都说了实话,并未附和她。

商凌月哦了一声,也许真是她闻错了,闭上了眼没放在心上:“好吧,是朕的鼻子有问题,一定是朕太想让这气味香些了,这鼻子也就听话了。”

苏伯玉听罢这句话视线才从殿门移开,垂下静静等着。

一个时辰后,药澡结束了,睡着的商凌月被人叫醒,又重新换了清水洗过身子,才终于能上床睡觉。

商凌月靠坐在床头,对还侍候在殿内的苏伯玉打了个哈欠,道:“阿兄先回去歇着吧,朕还不困,一会儿再睡,你不必等着伺候了,有芮娘和其他太监宫女在就行了,你还要帮朕处理朝事,责任重大,休息不好可不行。”

苏伯温和恭敬道:“臣多谢陛下体念,臣领旨。”

商凌月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殿门开启又关闭,他终于离开了东来殿,紧绷了一日的身子骤然放松,轻轻嘘了一口气,让其他人都退下,对芮娘道:“除非苏伯玉从这个世上消失,否则朕就甭想静养。我有时候会想,若是能用我的失明换他死了,也挺划算的,可惜老天不让朕心想事成。”

芮娘给她揉捏肩膀的手一顿:“陛下切不可如此想,您的眼睛会好的。苏伯玉多行不义必自毙,时候到了,上天自会收了他。”

商凌月苦笑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可惜还有一句话是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罢了,不说了,芮娘,朕睡了。一会儿你离开记得把灯灭了。”

芮娘点点头,扶着她慢慢躺下,放下了两侧帘帷,待她睡着后,才吹灭了灯离开卧房。

两个时辰后,本已经睡着的商凌月只觉自己浑身燥热胀痒,尤其是胸口和下身,像置身于一团烈火中,又同时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脑袋昏昏沉沉得难受,她清楚自己此刻的所有感觉,却是无论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得不到解脱。

良久后,她只觉自己身子被抱起,贴在了一块又清凉又软硬舒服的东西上,她本能抬手紧紧抱住了身前的东西,想要让自己更凉快好受些……

来人就着月色凝视着她汗湿潮红的脸,感受着她身子的无意识磨蹭,呼吸惊不住乱了些,撩开她鬓角凌乱的发丝,不由低头吻着她的额头,鼻子,一路向下,直到她难受喘息的唇含住,便辗转吮吻起来。

商凌月昏昏沉沉中只觉一股凉意自唇齿间传来,又软又湿,瞬间找到了另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办法,本能得就贪婪急切得张开嘴紧紧贴近索取。


☆、第79章 二人情意


可惜舒服没有多久,她感觉抱住的东西渐渐的发烧起来,自己身上也越来越烧,还有硬烫的不知什么突然顶住了她下身,她难受闷哼一声,扭动了下身子,伸手想要推开胸前贴着的东西。

腰侧却骤被一股蛮力禁锢向下压去,商凌月只觉紧挨得硬烫同时向上贯穿了自己,一阵袭脑的胀痛,疼得她抱紧了身前的东西,也觉得混沌昏沉的思绪突然变得清晰,惊醒过来,睁开了眼睛,一片黑暗中,怔怔呆着,还沉浸在方才的难受感觉中,没回过劲儿来。

来人见状却是没有再动,只压抑自己,紧搂她在怀里,埋首在她脖颈间,轻吻着她的耳边。

黑暗中,只觉耳边搔痒,还有灼热的气息喷着,什么东西在她跟前,后知后觉的商凌月这才惊醒过来,骇得面色煞白,僵硬不敢乱动,可与此同身上的那股潮热躁动感却是清晰起来,尤其是下身的灼胀,竟是接着方才的梦境,虽然深夜恐惧,可难受得她不得不轻轻扭了下腰身纾解。

“嗯”得一声极其压抑的粗噶闷哼骤然随着她的动作自耳边响起。

商凌月惊恐绷紧了身子,“是……”是后的话音瞬间被来人堵在了唇间,她的腰身被禁锢得更喘息紧了,紧接着她就被压倒在了床榻上。

强悍的力道直钻心口,商凌月浑身突然异样得躁动颤抖起来,竟是生出一股剧烈的渴望,胸口难受得起起伏伏,被堵住的嘴唇溢出声声惊慌又无错的喘息,双腿夹紧了他。

来人也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反应,未给她继续反应的机会,当即加深了亲\吻,手指在她全身的敏感点点着本就未曾消散的欲\\火,下身同时缓慢退出又进入。

商凌月浑身的欲望都被他瞬间点燃了,理智全然被浑身上下充斥的躁动胀痒吞噬,伸出欲要推的手被他强迫改成了抱,她毫无拒绝的力道,身体好像也不受自己控制,完全被欲\\情掌控,紧紧盘缠在他身上,来人的动作因此越发猛烈起来,如狂风暴雨般侵占着她。

商凌月再迟钝也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可却晚了,她早已完全被身体的本能欲求掌控,难耐得抬起双腿勾紧了他的腰,渐渐空白了意识,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急促喘\\息,承接着这深夜陌生的欢爱。

半个时辰后,随着一声闷哼和喘息,房里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只留下暧昧的气味飘散在房间内。

商凌月浑身虚软无力地躺在床上,刚刚极乐的身子还轻轻颤着,毫无意识。

来人抽出了下身,反抱着她侧躺下,低头凝视着,见她还在极乐欢愉中潮红的面容,有柔光划过眸底,情不自禁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手指边轻轻抚摸着她的玉背。

商凌月的意识在他抽出身子后就恢复了,可浑身酥软无力,连抬起一个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有种从未有过的虚弱,只想让人紧紧抱住她。没想到身边之人竟做了,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她竟不觉得厌恶,还万分贪恋他温热宽厚的怀抱。这人深更半夜没经她同意就强要了她!

商凌月不知自己怎么会如此,心头对一夜突然发生的这么多事茫然又难受,还有对失去处子身的恐惧和无措。

来人看出了她的无助,拥着她的手臂加了力道,将她的头同时按在自己胸口:“忘掉你的身份,你以后只是我的妻子,乖乖为我守身,阿史那逻鶻,蒙舍龙,还有你以后会娶的任何人都不得召幸,我会护你安然,助你达成所愿。”

商凌月黑暗中听着一个从没听过的声音,待话音落后,她心底所有的烦躁倒是瞬间全散去了,只剩下莫名的愤怒和恼羞,挣开了他的手,坐起身子,黑暗中对着他声音传来的地方咬牙切齿:“朕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给你守身?你说朕是你的妻子我就是么?你强奸了朕,还想让朕做你的妻子,简直就是笑话!朕明天就告诉苏伯玉刮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凌迟处死!朕要把你碎尸万段!”

来人看着她怒斥却委屈泫然欲泣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坐起不由分说又将她抱住搂到怀里,商凌月剧烈挣扎起来,他却是力道强硬,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唇,双臂紧紧箍着她的双臂:“你真的想处死我么,月儿?”

商凌月骤然避开他的唇,恨声:“我想把你剁成肉酱喂狗!”

来人闻言边看她气愤得不解气撅红的脸,放过了她的唇,低沉笑着转而埋首在她脖颈间轻咬着:“若你真想杀我,也不用亲自动手,我作恶多端,如今中了毒已命不久矣,也许还能再活十几日,也许三两月。”

商凌月听到这里本以为他只是随口胡言,可是再一想他的语气,竟是看透生死的淡然,胸口突然一堵,无缘由的愤然竟是一下没了,九分怀疑,皱眉嘲笑:“多行不义必自毙,人恶自有天收,那下毒的人是替天行道,朕要知道是谁,一定大加赏赐!”

男人听罢笑声更浓,转而颇为怜爱得转吻了下她的耳朵:“口是心非。”

商凌月骤然抬脸反驳,怒道:“谁口是心非!”

她这幅欲盖弥彰的脸看得他,心口一动,眸色顿深,按住她的脑袋便又深深吻上了她的唇,待她喘不上气来,身子软在怀里才摩挲着她的唇,意味不明道:“你若真想我死,刚刚便可大喊。门口的侍卫听到进来,抓我轻而易举。”

说到这里他手指停住,眼睛灼热盯着她无神的双眼:“可是你没有,月儿!”

商凌月失明,可是却莫名感觉了他眼神的灼热,同时恨自己又被他吻得受不了,不想去想自己心里当时咋回事,在黑暗中瞪着他恨恨道:“我一下没想到才没喊!自作多情!”

男人闻言,深深凝视着她还没意识到是撒娇的神色,绵远的情动和沉静的温柔融合在眸底,移动手到了她背上,不徐不疾抚弄着:“那现在呢?我告诉了你,你为什么不喊?”

商凌月在黑暗中呆住。为什么不喊?不用想片刻,答案便要自心底浮起,她只觉难堪,一咬唇垂下了眼帘,羞恨交加默默不语。

男人见她这幅本是享受却压抑刚经情\\欲的模样,骤不再忍耐猛然压倒她,便分开她的双腿,商凌月霎时明白他要做什么,紧张悸动的直颤,羞涩在心,慌张急并双膝:“不要!别!不要!”

男人却是不发一言,骤用力一下掰开她的双腿,倾身顶在了她湿\\软的所在,瞬间直捣黄龙。

太过刺激得肌肤相贴激得商凌月浑身颤抖,瞬间没了挣扎的力气软在他手下,羞涩难当紧紧闭上了眼睛,双手紧抓着床单,不想去想自己怎么会这样沉溺于此事。

男人看出她也是动了情,这才俯身抱起她才又共赴巫山。

商凌月不知道这夜二人交融了多少次,只记得最后她已承受不起,求他放过她,他才作罢。

身子疲惫至极,快要睡着时,商凌月感觉到身边人轻轻拿开她搂着他的手,倏然间心口一缩,惊醒睁开了眼,黑漆漆中伸出了手,极其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儿?”

男人回眸看她,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紧紧一握安抚道:“去该去的地方,别害怕,明晚我还会来,安心睡觉,我若要离开你定会告别。”

商凌月没想到自己的不安和担心全被看出来了,还从他口里说出来,羞恼咬唇,可终究敌不过心里的渴望,闷闷不乐道:“你是谁?我眼睛失明看不到你的相貌,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若骗了我,我连个恨的对象都没有。”

男人被她这拐弯抹角的言语逗得莞尔,心头却也因之黯然发疼,抱了抱她只裹着床单的身子:“与你最恨的人一个姓氏,我也姓苏,名字和其他你感兴趣的,等以后再告诉你。”

商凌月皱了皱眉,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低头咕哝道:“倒也好,我骂他时正好连你一并骂。”

男人无奈温柔笑着嗯了一声,紧紧握了下她的手,将她抱着放倒在床上,拉过薄被给她盖好:“我走了,好好睡,明日晚些起,让芮娘跟苏伯玉说你梦魇了,晚上没睡好。”

商凌月阖住了眼:“是梦魇了,梦见一只大尾巴狼恬不知耻地追咬了我一夜。”

男人骤在她臀上拍了下:“找打!”

商凌月终于口上赢了他一次,黑暗中勾起了嘴角,满脸开心。

男人看见宠溺地轻揉了下她的头,才转身向进入的密道走去。

就在他要跨入密道时,商凌月小心翼翼的声音又突兀地响起:“你刚刚说自己命不久矣,是故意骗我,对吗?”

男人没想到她记住了,步子一顿,沉默片刻后,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我也希望是骗。”

商凌月心口突然有些发冷,冷得让她害怕和窒息。

男人继续接着道:“记住我接下来的话,不得喝避子汤,有了孩子就生下他,这孩子是你的保命符,我死后,有人会因为他继续护你。第二,我活着时你必须为我守身,我死后,随你宠幸三宫六院。”

商凌月听着黑暗中他冷静平淡的言语,心口纠得酸窒,脑袋里也有些乱,她搞不清楚自己仅仅一夜就因他而起的心绪波动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对一个陌生的男人莫名的依赖,仿佛她已经认识他许久,她不想失去他,想永远和他在一起,怔怔道:“我,你,我们……”

男人闻言回头,看着月色下茫然脸色微微发白的她,凝眸压着心口波动,缓慢道:“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我等这一天等了许久,记住我的话,月儿。”

他一言却透露的信息极大,可她却无法抓住推测他的身份,商凌月听完脸色又白了一分,心里更难受慌乱,急促问:“你究竟是谁?”

男人看看天色,却是再未回答,只道:“安心睡吧。”说完便转身走下了屋子地面上的密道,吱呀一声封住密道口离开。

封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内异常清晰,商凌月只觉他就此就消失了再不会出现,方才的亲密像做了一场梦,心口瞬间酸窒到了极点,泪水夺眶而出,她转身趴在枕头上便低低哭了起来。


☆、第80章 夜待爱人


第二日,眼睛肿胀发涩醒来,昨夜最后哭到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不记得了,商凌月微微动了下身子,一阵撕扯的酸疼,她轻嘶了一声,僵住不敢再乱动,初经人世欢爱了一夜的恶果。

就在此时,“陛下,醒了么?”帘帷外突然传入了苏伯玉确认询问的声音。

商凌月喉间干涩,忍着疼痛蹙眉“嗯”了一声。

苏伯玉的声音这才再次响起:“臣服侍陛下更衣。”

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商凌月知道是帘帷被打起,这念头一转,她暗一惊,登时顾不上疼了,慌忙急出声:“别掀!”

苏伯玉刚刚撩起一点儿帘帷的手霎时顿住,透过不大的缝隙,只见床上薄锦凌乱裹在商凌月身上,床单上些许未被东西遮掩的血迹映入眼帘,她此时的神色焦羞带恼,胸口上还有昨夜的欢爱痕迹,猜到她在顾虑什么,垂下眼帘,遵旨放下。

商凌月这才松了口气,咬牙缓慢坐起,在黑暗中摸索着抽出床单叠好压在了枕头下,要是让苏伯玉看见了上面血迹要怎么解释,她身上会不会也有痕迹?今天怎么是苏伯玉来叫她起床,芮娘呢?当即谨慎盖好薄锦躺下,问:“芮娘去何处了?怎会是你守着朕?”

苏伯玉听见她方才在帘帷内的动静,了然于心,闻言对着帘幔,恭恭敬敬道:“现在时辰已到晚膳时候,陛下睡了整整一日,芮娘担心一日未用膳,臣强令芮娘先去用膳,其他宫女太监臣也不放心,便代她先守着陛下,。”

“什么!”商凌月惊住:“朕睡了一天!”

苏伯玉温和的声音继续传入:“陛下自昨夜入睡到现在,中间并没有醒来,睡得很熟。”

商凌月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难怪她醒来也觉得头胀胀的,睡多了原来是,都是那人害得,刚想到这里,她因他昨夜离开而难受的感觉又瞬间回到了心头,抿了抿嘴,她轻摇摇头想要甩去纠结的酸涩,若非自己身子上不适,她真想欺骗自己昨晚是做了一场梦:“阿兄,把衣服给朕拿进来,朕今日想自己穿。”

苏伯玉竟是听出了她语气中隐藏的一丝落寞,复杂凝眸,暗叹一声,掀起帘帷一角,将叠放在窗前案几上的衣物放了进去,静静立在外面听着里面她缓慢穿衣的窸窣声。

半晌后,她的手探出,从里面摸索着掀起了帘帷,她道:“阿兄,你过来扶我下床。”

苏伯玉这才看向她,发现她系错了衣带,导致衣服左高右低,一双眼睛无神望着床外,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助对着他,他压下心头怜惜,走近俯身扶住她的胳膊,引导她缓慢挪动坐到了边上。

商凌月感觉双脚触着了地,心里才踏实下来,随即便松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却不料双腿竟然虚弱无力,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商凌月半起的身子使不上力气,腿一软就向地上坠去。吓得她一把去抓苏伯玉的胳膊。

苏伯玉急迈了一步,拦腰就将她捞住回了怀里,晓得她因何会如此,双臂满是力道紧紧扣着她发软的腰身,让她倚靠自己站着:“陛下站不住可是身子不适?可要臣传太医。”

商凌月感觉自己被他护着抱在怀里,这感觉竟那么像昨夜那人抱着她,她心头莫名一颤,身上竟有了那种涌动的躁动感,感觉自己脸色有异,急忙低下头,她咽了口唾沫,故作冷静强加掩饰:“没事,不用,昨夜朕没睡好梦魇了,梦里累得才会浑身没力气。”

苏伯玉看看她泛红的耳根,感受着怀里紧绷不敢靠近自己的柔软身子,脑海中昨夜她情形回转脑海,心口也有些难耐,只想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地要,可惜现在不能,手臂暗暗加了力道,声音毫无破绽继续问:“不知陛下梦见了什么?”

商凌月闻言暗自庆幸昨晚想好了说辞,对答如流道:“朕被头大尾巴狼追着一直跑,快累死朕了,要不是醒来,朕还得跑着逃命!”

苏伯玉闻言想起了昨夜二人言语,失笑,压下了躁动,温和道:“难怪陛下会睡了一整天。陛下想要去哪儿,臣抱您去。”

商凌月这才反应过来她还在他怀里,方才的幻觉瞬间烟消云散,就跟没有过一样,压着对接近他的厌恶,叹口气苦笑道:“就放床上吧,扶朕靠在床头就行,朕饿了,阿兄你先去给朕传膳。”

苏伯玉领命照做。

他离开后,商凌月抱住了双膝,额头抵着膝盖,微微蹙眉坐着,这才有片时的功夫想昨夜发生的事情。

他能随意进出皇宫,对宫中密道了如指掌,也包括她商凌月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因此他必然是对皇宫极其熟悉,还能接触到皇宫最高级机密。他要神通广大,也要身份极高能隐藏众人间不被发现,平日只怕她见过他,只是他太不起眼,她并为留意。他到底会是谁?是朝中的大臣还是宫廷外的人?

商凌月想到这里眉心蹙得更深。她现在也只记得他的声音,怎么才能只靠此找到他?

“陛下,陛下!”不知轻唤了多少次的声音传入耳里,商凌月这才听见骤然回神,抬起头来,对着黑暗茫然眨了眨眼。

苏伯玉看见了她脸上掩饰前的心事,眸光暗凝,微微笑道:“膳来了,芮娘也用完了膳,就在臣身边站着。”

商凌月听罢点点头:“有劳阿兄了,让芮娘接着服侍朕,你去忙政事吧,朕醒来了,你不用再担心。”

苏伯玉闻言含笑颔首,嘱咐芮娘伺候好她,出声告退。

待他走后关闭了殿门,商凌月这才谨慎拿出了枕头下的床单,含羞对芮娘道:“朕来葵水了,上面沾了些。”

芮娘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床上没床单了,敦厚的面上微微浮现理解她心思的笑容,伸手接过:“嗯,奴婢知道怎么做,陛下不必顾虑。奴婢先服侍您用膳。”

商凌月松了口气,芮娘会相信她说的话,要换了苏伯玉可没这么容易蒙混过关:“嗯。”床单处理了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晚膳结束后,商凌月由婢女扶着出了东来殿散步消食。

芮娘则拿着床单和替换下的所有床罩衣裳亲自送去浣衣局,专门负责清洗皇帝东西的婢女小心接过便一一分类,交给专职的宫女。

洗床单的婢女展开见上面血迹,低头自言自语道:“陛下的葵水提前了半月,最近这一段身子肯定有恙。”

话音刚落,“如何有恙?”突然苏伯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一看,吓得噤声,急忙转身跪在了地上,手里还拿着床单,声音微颤道:“奴……奴婢见见过苏公公。”

苏伯玉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言语温和却令人异常紧张问:“叫什么名字?”

婢女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贱婢崔缇萦。”

苏伯玉继续问:“你如何敢断定陛下身体有恙?”

崔缇萦心里畏惧,可也不敢说谎,一五一十说道:“奴婢父亲本是太医,奴婢跟着父亲学过些歧黄之术,略知一二,只要奴婢给陛下把过脉便可确诊。只因父亲犯了事被流放岭南,奴婢才和母亲被没入宫里为奴。”

苏伯玉闻言一言不发,婢女被他这无声骇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好在面上还算冷静,没有表现的太明显,终于过了片刻后又听见了他的声音:“起来吧,明日起去东来殿伺候陛下,你父亲是被苏朝恩冤枉,我会上本启奏陛下还他清白。”

崔缇萦没想到苏伯玉会这般,她所听到的所有关于他的话,都是如何阴狠毒辣,无情冷血,难以置信呆住,见苏伯玉的神色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惊喜赶紧谢恩:“奴婢多谢公公!奴婢谨记公公恩德!公公大恩大德,奴婢定肝脑涂地以报。”

苏伯玉淡淡道:“以后天天向我汇报陛下的身子状况。”

崔缇萦瞬间明白他这是要收他做心腹,只要能让父亲回来,母亲再不再宫里受罪,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当即报以忠心:“是,奴婢记下了。”

苏伯玉这才道出了此行目的:“把你手里的床单给我。”

崔缇萦怔了下,未多想赶紧叠了叠恭恭敬敬呈给他,苏伯玉接过,手指摩挲了下已经干涸的点滴血迹,眸底露出一丝众人不解的异样流光,随后交给高尽国放入漆木盒子里,便离开了此处。

又到了夜里,商凌月不知是什么时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睁着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怔,心脏的跳动异常清晰回荡在胸口,她知道自己渴望他出现,可又害怕他出现,她不想面对出现后又会有的离别,那种感觉生生撕裂人的心口,她不想再独自一人哭一夜。

可感情的事情由不得她控制,这两种感觉交替缠绕在心头,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漫长地等待已过了昨夜相逢的时辰,而他却还没有出现,她也渐渐紧张到了极点,越来越觉得喘不上气来,委屈气愤得整个人快要爆炸,又等了不知多久,商凌月再也受不了,骤然一拳头砸在了床榻上,泪水瞬间流出了眼眶,翻身把脸埋在了枕头里,手指死死揪着床单,任由泪水打湿了枕巾,身子哽咽轻颤着。


☆、第81章 暗夜迷情


她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竟是没有注意周围动静,直到身子被人强行抱起,她才受惊,刷得抬头吓住了:“谁?”刚流出的泪水还在眼角。

来人看见什么也没说,直接低头便攫住了她的唇,吮咬深吻,将所有对她的心疼和爱意都融入了里面,同时一手将她的身子紧紧向自己怀里按去,恨不得将她按入身体里。

他的动作又猛又急,商凌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唇齿间全是他的气息,但确定是他,心里瞬间放松下来,张大了嘴想要呼吸,却不料被他侵入得更深,一股销魂蚀骨的电流瞬间窜向四肢百骸,激得她顿时软在了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着。

随即便感觉他一只手随即隔着里衣罩在了她胸上揉捏起来,商凌月只觉心底的情欲都被他揉了出来,身子微微舒服地颤抖起来,喉间的喘息变得越发急促,遵循着渴望越发把胸口顶向他手心。

来人却是骤然放弃了已经挺立起来的绵软,插入里衣摩挲着她胸前的肌肤滑向腰间,停顿了片刻来来回回抚弄着,最后向她早已经湿润的所在而去。

商凌月被他如此弄的情潮迭起,整个人都处在躁动难耐中不得解脱,不知何时搂住他的手臂不由加了力道,死死将他扣压在身上,下身也早已无意识中跨坐在了他腰间,难受得蹭弄着他故意戏弄的手指,急促喘息回吻着他的唇,想要释放体内憋胀的情潮。

来人又弄了她片刻才最后满足她,二人只褪了下半身衣物,交融在一起。

待商凌月响起来质问他为何来晚时,心里不久前等待的悲伤愤怒早已因这鱼水之欢,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语气怎么听起来都像是情人间的撒娇,而非愤怒至极的爆发。

来人低头看着侧趴在怀里,紧搂着他腰身的她,手指不由轻抚在她头上:“我有事,不得不处理完才来。”

商凌月现在早没了气,只是想听听他说话了解他,闻言微抬脑袋,双眼在黑暗中望着他:“什么事?”

来人抬手又将她的头压到胸口,丝毫不觉厌倦地抚摸着,凝视着她写满情意的面容,低语:“我要将后事交代好。”

话音说完,他骤然感觉到她僵硬在了怀里,她的脸色也变了,苦笑叹息了一声,他平静抚着她的头安慰道:“不要担心,我不在了,你们母子的安全不会有问题。”

“不是!”商凌月骤然反驳,她不是担心,她是……心底的情意她却是嘴唇一颤说不出口,眼里难受得发涩,她一转头埋脸在他胸口。

他瞬间感觉到一滴一滴的泪水滴在了自己胸口上,心口复杂,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加了力道,用力将她揉进怀里,低沉道:“你的心思,我懂,不用说。我现在真后悔告诉你了这件事。”

商凌月闻言喉间一哽,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你不告诉我,是想某一日突然死的悄无声息消失,让我痛苦死。”

他听着,心头听到她情意的喜悦和不能相伴的沉重交织,万千言语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最终只能抱着她,低头凝视着,轻拍着她哭得颤动的身子,任由所有秘密都藏在心底,一字不漏。

良久后,商凌月渐渐平静下来。

他才出声轻声道:“有什么想问我的么?只要你问,我都告诉你。”

商凌月本准备了一大堆问题,所有都跟要深入了解他有关。他是谁,他有什么势力,他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入皇宫……可此时却是一个都不想问了,她再也不想多知道他一点儿信息,贴着他的胸口轻轻摇了摇头,低低道:“我对你知道的越少,你死后,我就越不会难受。”

来人闻言心口一疼,垂下眼帘笑了笑,手指轻摸了摸她的头:“真是个孩子。”

商凌月阖着眼蹭了蹭他的胸口,恍然低语:“我只有在你面前才会这样。”

来人笑“嗯“了一声:“我知道。”

商凌月继续问:“明晚你还来么?”

来人突然垂手拍了拍她的臀,随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戏谑道:“还没够么?”

商凌月没想到他故意曲解,死不正经,脸一红,可也不压抑自己,一腿毫不羞涩德插入他腿间,身体又向他贴近了些,二人从胸口到下面几乎贴在一起,她随即抬手轻覆在他右肩上,嘴唇亲吻着他的胸口,顺水推舟:“没有。”

声音低若蚊吟却是准确地搔在了他的心尖儿上,还有她那缠住他的小动作,来人顿时用力捏了下她饱满勾人的臀,声音暗哑下来:“不要勾引我,你身子受不住。”

商凌月感觉到他下面瞬间就硬了起来顶住她,脸哗得烧了起来,顿时紧张地不再亲他,乖乖贴着他不敢乱动。

来人也搂着她也一动不动,片刻后商凌月感觉到顶着她的东西消失了,警报解除,她才低低出了口憋住的气。

来人看她这孩子气的举止,莞尔淡笑,抬手把玩儿了片刻她的耳垂和脸颊:“以后不要乱点火,引火烧身了后果自负。”

商凌月没想到自己对他会有这么大影响,有丝窃喜,微微冲淡了心口始终难散却刻意压制的忧伤,撇撇嘴:“大不了再来一次。”

来人顿时被她嘴硬逗得大笑起来,不再跟她拌嘴,否则就要在此事上一直争论下去了,搂着她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床上阖住眼:“睡吧,今晚你睡着了我再走,你再偷偷哭一夜,我会很心疼。”

商凌月怔了一怔,他居然知道,刚蹦出来念头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她又压下,知不知道都没意义了,他给她什么她就接着,知道了只会徒增日后她的痛苦,尝到了爱的滋味,商凌月不愿再多想了,安心地闭住眼窝在他怀里,未过多久,便沉入了梦乡。

来人却是就着月色凝视着她的睡颜,久久看着,手指轻摸着她的脸:“也许你不问是对的,来日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便不会因我们生死相隔而悲伤了。”

他随后小心离开了东来殿,到了自己住处,高尽国已经等候在了殿门外,他沐浴过后穿着一身白衣坐在书房案几后,传召他,高尽国才进去,手上拿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公公,西突厥的回信。”

苏伯玉淡淡接过展开,看完后放在火上烧成了灰烬,对他下令:“明日早膳后传命鉴之,让他秘密离开盘镐,去姒州。”

高尽国领命离开。

殿门关闭后,苏伯玉又觉不适,取出绢帕掩住嘴咳了几声,眉头紧紧皱着。

片刻后展开帕子,上面是比上次更多的暗红血色,他却想起了那块床单上干涸后相同的色泽,想起二人共渡的第一夜,垂下眼帘温柔勾了勾嘴角,随即捏住收回袖口。

第二天,商凌月早上醒来时,床上只剩下了她一人,她在黑暗中又闭上了眼,捂住心口紧紧皱了下眉头,想要驱散心口突然袭来的孤独寂寞。

芮娘随后服侍她更衣洗漱,就在用早膳时,苏伯玉领了个人入殿拜见:“这奴婢通晓医术,臣以为有她在陛下身边伺候有诸多益处,还请陛下定夺,是否要留下她。”

商凌月闻言止不住的厌恶直从心底冒出,都已经做了决定要在她身边再插个眼线,又假惺惺的询问,看了与他跪在一起的婢女一眼,她表面露出了兴趣:“叫什么名字?你怎会医术?”

崔缇萦如实说了和对着苏伯玉相同的事,商凌月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来阿兄说的就是你父亲,朕已经同意了那件案子重审,你耐心等着。”

崔缇萦急忙跪下谢恩。

商凌月笑笑,让她起来,日后就留在她身边,见苏伯玉还没用膳,她只能压着厌恶,故作亲近道:“既没有,阿兄留下和朕一起用。”

当即命人添了碗筷。

苏伯玉看着她假笑着沉稳自若的应付自己,与晚上那个孩子气的模样全然不同,暗动在心,在她不注意时看向她的眸底会泄露一丝心绪。

商凌月却是看都不想看他一眼,用完了膳,他终于要离开去前朝引三省六部长官来此,她瞬间觉得压抑的乌云散去,世界还是比较美好,她在黑暗中不由得心情大好,道:“缇萦,扶朕散步去。”

既然安插在她身边,那就一举一动都让她看着。

盛德坊苏府内,程鉴之听完了高尽国派人传来的命令,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让我去姒州!现在!”往返最快也要十五日,他的身体现在生死难料,怎么会让他离开?

程鉴之当即对来人道:“告诉兄长,我要立刻见他,在老地方。”

午膳时,苏伯玉出了宫取东西,最后出现在盘镐的一家茶馆里的老板后宅中。

程鉴之斩钉截铁道:“我不能离开!”

苏伯玉端着茶杯看他:“我用了周昌邑刚刚配出的一味药,有些作用,可以推迟毒发,三个月内暂时无事。”

程鉴之怔了下,直觉不相信,冷冷盯着他的脸:“我那日还跟他在一起,他没说配置出什么药,你甭想骗我。”

苏伯玉轻啜一口茶后,放下茶杯从袖口取出了药瓶递给他:“他早在第一晚就给我配出了此药,我没告诉你。”

程鉴之接过当即打开了瓶塞,一股极端难闻的气味飘出,他皱眉倒出了一粒药沉默看了片刻,随即收入自己身上,将药瓶还给了他:“我要找人验过。”

苏伯玉不反对:“可以。”

程鉴之接着道:“若你所言无虚,我立即启程去姒州,照你命令行事。”

苏伯玉颔首:“我不会骗你。”

程鉴之哼道:“我不相信,我只相信真相,你留在宫外,一会儿我回宫找周昌邑验证。”

苏伯玉微不可见皱了下眉。

程鉴之注意到了,抱臂看他:“怎么了?我入宫有何不妥?你为何皱眉?”

苏伯玉沉思片刻未说什么,只舒展开了眉心,对上他的视线道:“可以。”

程鉴之晓得他又隐藏了什么秘密才会有刚才的迟疑,但也没继续问,他已经做出了取舍,让他验证药真假能顺利去姒骤才是当务之急。

一刻后,他换上苏伯玉的衣服,乘着他的马车回了皇宫,苏伯玉则留在了宫外。

一日过去,夜色深沉,整个皇宫都陷入了宁静,商凌月睁开眼,蜷缩着身子侧躺在床榻上平静等着,听着黑暗中细微的响动,又过了昨夜的时辰了,那人亦如昨日没有到,她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压着心头的忐忑安慰自己,他肯定是又有事不得不晚来会儿,若再胡思乱想她也太傻了。

此时的紫云殿,周昌邑没想到苏伯玉竟然回来,之前说的是十五日中间不会回紫云殿,只会一直待在西天宫,带着几分幽怨和欢喜,倚坐在贵妃榻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进笑道:“终于舍得回来看看我了,你这一走四日,什么话都不给我一句,我可是受够了思念的滋味了。”

程鉴之未说什么,停步在榻前坐下便靠在了榻背上,拉起他的手放在肩头闭上了眼:“给我揉揉!”


☆、第82章 小闹情明


周昌邑闻言懒懒瞥他一眼:“一回来就支使我,也不说说其他的。”话虽如此,双手却是开始极有手法的给他揉捏起来。

程鉴之舒展身子,享受了良久,伸手入袖去拿什么,却是没拿出来,睁开眼对他道:“我把药忘在苏府了,配置的药还有么?”

周昌邑停下双手:“高尽国这奴才真是办事不力,这么点儿小事也不能提醒着。”

程鉴之摆了摆手:“他每日要给我办的事也不少,不必责怪。”

周昌邑叹了口气起身:“就你心软,我去取药。”

片刻后他取了药回来,同时倒好水端给他。

程鉴之接过他拿来的药瓶打开,取出了一粒药丸,与白日苏伯玉给他的相同,不动声色放入口中,便咽了下去。兄长又能如愿了,但这药当真如他所言能暂时抑制毒发么?

他随后起身去更衣转身时,暗将药丸吐了出来,不久二人便入侵安歇。

西天宫东来殿卧房中,商凌月仍然躺着等待,还没入睡。

夜色越来越深,她却是在黑暗中越来越清醒,也不断得安慰自己再等等他就来了,侧躺累了便换成平躺,平躺累了再换个姿势。

帘帷外,深沉的夜色在她的辗转反侧中渐渐开始变明,变亮,晨曦过了,朝阳明媚射入窗户洒在房内。

商凌月不知一夜已经过去,直到帘帷外响起了芮娘小心探问的声音:“陛下醒了么?”

她脑袋有些沉混,缓慢睁开了眼,黑暗中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什么时辰了?”

芮娘道:“卯时一刻。”

商凌月一夜未睡,有些怔怔反应迟钝,片刻后蹙了蹙眉,满心空洞,茫然道:“已经卯时了?”

芮娘道:“是的,陛下。”

天明了,他却没来,她等了一夜,他骗了她,而她却愚蠢得相信他,刚想到这里,前两夜发生的事情突然急速闪过脑海,所有的事情此时再看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他夜闯深宫,明明知道她是皇帝,还在她沉睡时占了她的身子,他必然是别有用心,什么保护她的甜言蜜语,命不久矣引她同情怜悯全是骗她的谎话,商凌月如遭当头棒击,嘴唇骤然剧烈颤了下,浑身僵硬冰冷,这才想自己犯了多么巨大的错误。

她怎么会那般想念喜欢一个刚刚认识,还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并信任他?就因为他破了她的身子,而她沉溺于他给的那种情欲中?她居然被欲念控制完全散失了理智,完全不用脑子去分析事情!

她骤然发现自己这三日简直愚蠢到了极点,心口一窒,顿咬紧了牙抑制急速涌入喉间的难受,手指颤抖又愤怒得抓紧了床单,她真想一刀捅死自己!

芮娘没想到帘帷内又没了声音,想是她虽然醒来却还不想起,便静静立着等待商凌月传唤。

就在此时,殿门外响起了“见过苏公公!”

“起来吧。”苏伯玉声音落下后,殿门开启。

芮娘和崔缇萦当即离开卧房,出大厅向他行礼:“奴婢见过公公。”

苏伯玉一个手势让她们起来,看了眼卧房外等候伺候商凌月盥洗的婢女们:“陛下还未醒么?”

芮娘恭敬道:“醒了,只是不想起,还在床上躺着。”

苏伯玉闻言面色如常,点点头:“陛下当是还要睡,你们都去殿外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进入卧房打扰陛下休息。到早膳时辰自行去用膳。”

芮娘晓得商凌月最贪早觉,领命后便带着端着洗漱用具的众婢女们相继离开,殿里顷刻空无一人,只有铺洒在地面的晨光照在他身上。

苏伯玉转身走到紧闭的卧房门口,伸手推门,却是在按在门上时顿了顿,透过门缝向帘帷遮掩的床榻看了眼,才轻手推开,轻步无声走到了床边。

卧房里商凌月无心去听大厅里发生了什么,只沉浸在自己的痛恨中,这股情绪却是难以发泄出来,她强迫自己回忆认识他后的每一个细节,细细分析,越想越发现自己的不对,想到最后,她难受至极地抬压着紧闭地眼睛,想要堵住从急速从眼尾流出的泪水。

苏伯玉站在床边时听到了她的哽咽声,眉心瞬间微微皱住,垂眸犹豫了片刻,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里面包着几粒药丸,随即含入一粒喉间微动,药丸进入了喉咙里。

等待了一小会儿,伸手微挑开帘帷,只见商凌月痛不欲生的模样,他凤眸一闪不忍,便彻底撩起来进入直接躺在床上,一揽她的身子紧紧搂入怀里。

商凌月的头瞬间贴在了他胸口,本挡住眼睛的手落在了他肩头,她受惊骤然收住了眼泪,一拳头就向突然出现的人打过去,本能保护自己。

他未躲,让她彭得打了个正着,同时迅速腾出来一只手用力按住了她的拳头,用力包住:“为何哭?告诉我,只是因为我昨晚失约么?”

商凌月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他,刚才彻底否决了一切的心绪还转不过来,就这么惊惧地在黑暗中对着他,身子还僵硬着。

苏伯玉发现她的不在状态,还有身子很清晰的紧绷抗拒,皱了眉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狠狠吻住她的唇,又捏住她的鼻子,不让她出气。

商凌月片刻后便喘不上气来,受不了用力推他,他这才松开手,微微抬起唇,商凌月难受地在他身下喘了几口气,苏伯玉看着她两鬓的泪痕和发红的眼睛,手指不由抚上,低头满是着急的怜爱轻轻吻着她:“为什么哭?告诉我。”

商凌月满心的绝望痛恨突然间变得好像没有方才那么坚定,她怔怔低着头,情绪和思绪都有些混乱。他来了!他没有骗她,他现在的举止分明是因为爱她。她也是真的想他,很想,他的声音,他的吻,她上瘾一般难以抗拒,这些感觉都是真的,她欺骗不了自己。就在此时,感觉到他亲吻的气息和力道放肆起来,她心里气还不顺,骤一偏头避开了他的唇,不让他亲,也抿唇不语。

他的唇落了空,怔了下,但未再继续强亲,看她脸色虽还有怨但有所回转,不似刚才苍白无血,压着欲望叹了一声,随即抬手按在她脑后,强行将她远离的头又按入自己怀里,埋首在脖颈间边轻轻啄吻边道:“昨晚我本要来见你,可临行前唯一的小弟出了意外,情况危机,来不及入宫告诉你,便直接去处理了,莫要气着自己,”

商凌月昨夜想了他迟来的各种理由安慰自己,却偏偏想不到会是这,闻言心里剩下的那抹不甘倏忽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急忙转头在黑暗中无神得对着他:“处理完了么?你弟弟他现在怎么样?”

苏伯玉看她面上发自心底的关心,总算让她哄高兴了,不在压抑自己,低下头便噙住了她的唇,继续了刚才那个未得逞的深吻。

商凌月被他吻了个正着,感觉得到他唇间尽释的心绪和渴望,心头本就有的情意全被勾了起来,抗拒的手臂不由随着越发激烈的亲吻改变了姿势,紧搂住他的脖子,身子挪动贴在他身上,一时纠缠得难分难解。

片刻后,他才气喘吁吁放开她,商凌月也喘着气倚靠在他肩头,静静相依偎了些许时候,他平复下来情潮,抬手亲昵地摩挲着她的下巴,说道:“已经没事了,有人照顾他,我安顿他后便立即秘密入宫来见你,不用担心。”

商凌月下巴被他弄得痒痒,抓住他的手把脸贴近了掌心:“没事就好。”

刚说完,她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白天,刚才太过在情绪中,竟忘了,腾得抬起头睁眼,紧张握着他的手,急问:“宫里的人有没有看见你?现在是大白天。”

苏伯玉不动声色摸了摸她又抬起的头,笑道:“刚才苏伯玉来了,芮娘和所有宫人都被他遣到了殿外候着,我藏在密道里确定不会被人发现才进来的,放心。”

“苏伯玉也在?”商凌月闻言却是没放松下来,反而更紧张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现在在哪儿?我怎么不知道?他没发现你吧?你可千万不能被他抓住,他的阴险歹毒你也知道……”

苏伯玉听着她这么骂,不知该露出个什么样的表情,她也看不见,他便心安理得地平静握了握她有些害怕发凉的手,柔声安抚道:“苏伯玉在我眼里算不得什么,不必把他放在心上。他现在在殿门外等着。”

商凌月这才安下心来,殿门外可听不见这里的声音,纵有万分不舍,可现下情形,也不敢让他再继续久留,又重新倚靠在他怀里眷恋难分得躺了片刻,闭眼握住他的手道:“你出宫吧,晚上若是有时间再来,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开玩笑,我们小心些总没错。”

苏伯玉看她现在精神抖擞,面颊泛着柔软光泽,而非之前所见的悲伤黯然,也放了心,闻言听从了她的话:“嗯。”

随即松开她下了床,见她也坐起来,当即按住她,强迫她躺下,拉起薄被盖好,俯身吻了下她的眼睛:“睡会儿,别起来,你一夜没睡。今晚上我会准时来。”

见商凌月眼睫毛乱动,还想要睁开眼睛,他一伸手就捂住了她的眼睛,吻滑落到她耳边,呼着热气低沉道:“乖乖的听话,白天不好好睡,今儿晚上怎么能有精神,我可没打算今晚放过你。”

商凌月怔了下后才意会了他的意思,瞬间红了耳根,窘得向床内歪了歪头避开他的唇,咕哝一声:“知道了。”

他闻声笑出声来,声音愉悦得很,很明显她刚才的样子取悦了他,他接着轻勾了一下她的下巴,商凌月被他挑逗得脸更红了。他这才放过她心满意足得轻笑离开。

商凌月懊恼红着脸听着他的笑声。

片刻后,他的声音消失,听见密道封口打开又关闭的声音相继响起,她确定他安全离开了才放下心来,脸上的亲密相处过后的红晕散去。这一放松,竟是感觉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她一夜想有却没的困意袭来,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未几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卧房的密道前,苏伯玉静静立着,并未离开,等了一刻后不闻她在床上有动静,定然睡着了,他才重新走回床边掀起帘帷看了看,商凌月四肢大展,果然睡得又沉又香。

苏伯玉看她这幅睡容怜爱凝眸,放了心转身离开。昨晚她必然等得心力交瘁,白天若再有心事不睡,身子怎么吃得消。

商凌月真是又睡了一整个白天,醒来时是日薄西山,芮娘她们已是有些疲倦,她却是精神抖擞,晚膳用了许多,也是饿得狠了。

刚用过膳,殿门外传来了苏伯玉前来觐见的声音:“臣有事禀报。”

商凌月在卧房里厌恶扁了扁嘴,对身边伺候的芮娘无奈道:“又得跟这个可恨的人在一起。”随即起身伸出手,芮娘扶着她向大厅走去,对刘常吩咐:“传阿兄进来!”


☆、第83章 夜谈叙情


苏伯玉到了殿内行礼后,商凌月故作懊恼道:“让阿兄久等了,朕昨夜又没睡好,这白天又睡过去了,有事你该把朕叫醒。”

苏伯玉恭敬道:“并非大事,陛下醒来臣再禀报也不会误事。”

商凌月嘴角一勾,在黑暗中随意指了下:“阿兄自己找个地方坐下,就你我的时候,不用拘礼。是什么事?”

苏伯玉领命挑选了个距离他最近的位置:“陛下可还记着臣说过刺客与西突厥王有关。”

商凌月点点头,惊讶道:“是不是刺客抓到了?”这么快么!

苏伯玉如实道:“那日与陛下商量后,臣便飞鸽传书西突厥王达头可汗,要他交出刺客,否则我大商铁骑陛踏平西突厥。”

商凌月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干的,直接威胁人家,这哪儿是他苏伯玉的作风,狐疑问:“达头可汗怎么说?”

苏伯玉道:“臣今日来正是为了此事。他回信极力表明心意,说刺客绝非他所派,而是其弟不知天高地厚,自作主张想要报仇,才联合了觊觎皇位的越州王,借用他安插在陛下身边的眼线布下杀局。他已命人逮捕了主谋,正在押送来盘镐的路上。其他的刺客,两个月以后他会再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商凌月听完故露惊喜,心却是沉了下去,刺客是否为西突厥所派存疑,但苏伯玉要对越州王下手现在却毫无疑问,不露声色笑道:“刺客居然就是西突厥的,他们的事朕管不着,达头可汗既然表明诚意,朕可以不计较刺客的事。但通敌叛国的罪名非同小可,不能错定,达头可汗可有越州王通敌的确凿证据?”

苏伯玉道:“有,达头可汗言其弟押解到京都后,随性的使者会将他们往来的书信交予陛下。”

商凌月皱眉,直接道:“书信可以伪造,朕怕西达头可汗别有用心,想借刺客的事挑拨朕和越州王的关系。”之前的蒙舍龙便用了这招,苏伯玉想要故技重施么?

苏伯玉温和附和:“陛下所虑有理,臣也这么想,越州王忠心耿耿,商姒帝国最不可能叛国的就是他。”

他这回答倒让她诧异了,他难道不该极力栽赃嫁祸越州王?商凌月依然眉头紧锁道:“是啊,此事必须等刺客被押解入京后才能有定论,此事暂时保密,不可让消息走漏。朕虽相信越州王,但怕越州王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对朕生了嫌隙,到时就是不反也被逼要反了。”

苏伯玉领命:“是,臣遵旨。”

此事说完,他继续道:“达头可汗除此事外,还有另一件事请求陛下同意。”

商凌月微动了下身子,坐得更舒服些:“是什么?”

苏伯玉道:“达头可汗想与商姒帝国联姻,成就百年之好,请求将他的长子阿史那室密嫁给陛下。”

商凌月满心的好奇被泼了冷水,皱眉道:“你没看错,他用的嫁字?”

苏伯玉恭敬道:“是,达头可汗所言甚是明确,请求陛下允许他的长子做后君服侍你,且给出了丰厚的陪嫁,具体名单也会由使者带来。”

商凌月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骤然冷笑一声:“达头可汗倒是直接,他有意缓和帝国和西突厥的敌对关系,朕也愿意,他请求的若是侍君,朕现在就可以答应他,但后君却不可能。”

苏伯玉颔首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也不宜直接拒绝达头可汗,不论诚心与否,他让长子放弃继承权嫁给陛下,便是对后君之位势在必得,绝不是随口试探陛下。若应对不当,臣恐怕会招致祸乱。”

商凌月皱了眉:“阿兄最后一句话何意?怎么就招来祸乱了?”

苏伯玉道:“西突厥早已蠢蠢欲动,一直在寻机会入侵帝国。他求婚不成,便可借陛下羞辱西突厥之由开战。”

商凌月没想到会如此,登时紧张起来:“那朕该如何回复他?”

苏伯玉出谋划策道:“陛下不必答应,也不必拒绝。陛下即日便可通令全国提前选秀。回信达头可汗,祖宗之法,帝国后君必须从天下俊才品貌贵重者中选出,若是大王子能经层层比试夺得头筹,后君之位非他莫属,商姒帝国臣民届时方能心服口服,他也才能与陛下共治天下。为西突厥和帝国臣民谋福,陛下当然乐见突厥大王子为帝国后君,想大王子文武全才,定不会让两国百姓失望。”

商凌月心头无奈,选秀这一天还是要来了,她躲不过,闻言笑出了声:“阿兄好计策,到时候他要是败了也怨不得我们,先堵住天下之口,他纵使发兵,朕也不怕他,你便如此回复达头可汗吧。”苏伯玉现在把她弄糊涂了,这情形根本不像与西突厥合作,他也不是要算计越州王,他到底要干什么?

苏伯玉恭敬谦和道:“此事还要等明日议事时与凤相谈过,事关重大,臣不敢仓促决断。”

商凌月不由笑叹一声,感慨道:“还是阿兄考虑周全,朕冲动了,有你在,朕真是省心的很。”

事情结束后,苏伯玉告退离开东来殿,返回了自己住处,高尽国在里面候着,他问:“你回来的晚了,发生了什么事,鉴之启程前往姒州了么?”

高尽国恭恭敬敬道:“二公子早上说他有事要办,一直到下午才回来,黄昏时启程离开的盘镐。”

苏伯玉闻言放了心:“嗯,随时回报他的情况。”

晚上,东来殿。

这夜商凌月没等多久他就出现,总算是兑现了白天的诺言,倚在他肩头,商凌月玩儿着他的手指:“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往四,你要是今晚继续失约,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

男人一手搂着她的腰身,一手在她脊背上轻抚着,闻言笑了笑:“若非不得已,我定不会失约。”

商凌月撇撇嘴,没太计较,随即才想起来,抬头在黑暗中对着他脸的方向,告诉了他一件事:“今日苏伯玉要我通告各地选秀,我也默许了。”

他抚摸的手指一顿:“这是好事。”

商凌月闻言眉心霎时皱在了一起,掐了下他的手背,恨恨道:“你就这反应!”

他淡笑一声,低头吻了下她的唇:“你想要我有什么反应?”

商凌月无语,男人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他难道就想不到她是想让他说,他会参加,越发郁闷,不想理他,敷衍得让他吻了下,没像以前一样热情回应。

他随后不再逗她,低笑道:“你想让我参加选秀?”

商凌月哼了一声,他刚才分明是故意的!也并非真计较,听他这么说又高兴了起来,道:“嗯,我虽然看不见你,但是到时候听你的声音就能分辨出来,后君的位置非你莫属,你来不来?”

他并未回答她,只搂紧了她的腰身道:“后君之位非你能决定,胜出者必然是苏伯玉的人。”

商凌月骤然沮丧至极,彭得就把脑袋顶到了他怀里:“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我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苏伯玉这个该死的死太监!气死我了!再跟他继续待下去,我非减寿不可!”

他闻言凤眸一闪,微微垂下了眼帘,抬手宠溺抚摸着她的头:“他真让你这么痛苦?”

商凌月不假思索点头:“我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每天恐吓我,威胁我,折磨我,他比他那干爹还可怕,其实我一直都不害怕苏朝恩,就是怕他,你有没有觉得他的笑特别恐怖,我那会儿看着就慎得慌,你再想想他干的那些事,阴险狠毒,我想都不敢想,简直毛骨悚然。”

他摸她头的手微顿,回忆了下自己干过的事情,以及和她相处的时候,他明明在她面前笑得很平和:“是么?他那么恐怖?”

商凌月猛得点头:“当然是,我怎么可能骗你。”


☆、第84章 夜会名字


男人体贴吻了下她头顶的发丝,垂眸低沉道:“苏伯玉确实该死。”

商凌月苦笑叹了口气,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可惜他就是死不了。罢了,别提他了,太添堵了。”

说完她又抬起头来,黑暗中眼睛凭声音辨认他面容的方位:“我们说说选秀的事,你能来么?苏伯玉控制得了后君人选,但贵君我肯定能做主,有你当贵君,我以后就不用发愁宠幸后宫了,直接拿你当挡箭牌。”

男人低头凝视着她万分期待的脸,手指抚了抚她的面颊:“我自然愿意。但是你现在处境危险,我不能出现在明处,否则无法保护你。”

商凌月怔了下,她忽略了这事,一心只想着要与他常相厮守不分离,失落唉了一声,抬手覆在他手背上无奈:“老天总是不让人圆满,你也要小心。”

男人点点头吻了下她的手背,又说了一句话:“我虽不能入宫,但有人能代替我,让他做你的挡箭牌。”

商凌月惊喜,脸上的失落顿时少了许多:“行。”

男人见她这爱屋及乌的样子,凤眸微泛柔光,不由得又再次问道:“你真的不想知道我的名字?为何我要保护你?为何不迟不早选在这时候出现?”

商凌月闻言噗嗤笑出了声,看他这么迫切,用手指摸到了他的唇,抬起头寻到亲了上去:“第一个问题勉强可以听你先说说,其他的以后看我的心情再说。”

“开始,你的名字是什么?”

男人往怀里用力搂了下她的腰一字一字道:“鉴之。”

“苏鉴之,”商凌月念了出来,点点头:“这名字挺好,我喜欢。那我以后就叫你鉴之。”

男人目光落在她满足含笑的面容上,微微颔首:“随你喜欢。”

商凌月又接着道:“那你为何要保护我?”

男人怔了下,失笑摸着她的腰身:“你不是说不问么?”

商凌月用手捂了下他的嘴:“话还没说完,别急着插话。”

苏伯玉听话嗯了一声。

商凌月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滑过脖颈,抚在他胸口:“你为何保护我,却把我保护到了床上,你保护我的方式就是这样么?”

男人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怔,随即注意到她面上暗藏的期待,那小心思一览无余,莞尔勾起她的下巴含住她的唇吮\\\\\\\\\\\\\\\\\\\\\\\\吻着:“你认为是为何?”

商凌月被他吻得有些悸动,微微拉开二人双唇的距离喘息道:“你的心思自己不说,我怎么知道。”

男人骤啪得一把拍在她臀上,商凌月哦得叫了一声,撒娇瞪他,虽然眼睛啥都看不见。

随后一番云雨后,最后她浑身汗湿瘫在他怀里,累得昏昏欲睡,嘴巴都不想张。

他则餍足的将薄被盖在她肩头,抱着她侧躺着阖眼道:“睡吧。”

商凌月得恨牙痒痒,可真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用头不满地顶了下他。他怎么能用这招转移注意力!太可恨了!

耳边却是骤然换来了他低沉的笑声,他抬手大发慈悲地摸了摸她的头:“快睡吧,我向来遵守承诺,白天的诺言不止兑现,还翻了倍,以后不可勾引我,你明白我受不了你引诱的。”

商凌月闻言这才明白过来他为何今夜这么疯狂了,他说过今夜不会轻易放过她,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她居然还不要命的挑逗他……瞬间欲哭无泪,好想死,这不是自掘坟墓么,害得她听要的话也没听到。

他则继续笑着,商凌月懒得理他,渐渐脑袋成了一团浆糊,也不知何时睡着的。

第二天,她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可累得还不想起,随后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第二次醒来是一个时辰后。

芮娘服侍她更衣时道:“凤相和诸位大人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陛下最近有些嗜睡。”

商凌月一僵,又晚了,叹口气对她道:“以后到了时辰你就把我叫醒,你也知道我贪睡。”

芮娘温和道:“陛下以后晚上再早些睡吧。奴婢看你早上睡得熟,也实在不忍心叫。再加上苏公公也不让奴婢叫。”

商凌月皱眉冷哼:“他不让你叫是有其用心,朕最好天天都睡得这么晚,也好让大臣们等得生怨,认定朕是个贪喝玩儿乐的昏君,就不会再抱任何夺权的希望。”

芮娘嘴角勾了勾,低语:“陛下不就是想在他面前当个昏君么?所以这晚起也正好。”

商凌月捏了下她的手指,懊恼道:“芮娘,你也学会用我的话挤兑我了。”

芮娘笑笑:“奴婢在安慰陛下,陛下多想了。”

商凌月哼了一声,收回手坐好:“快给我梳头吧。”

洗漱好后,她急急忙忙用了点儿膳食,便召凤耀灵、阿史那逻鶻、周昌邑等人觐见,苏伯玉将达头可汗的来信内容告知,并说了与商凌月的谈话。

凤耀灵等人对他的处理并没有异议,苏伯玉便其原话回复达头可汗。选秀则由户部行文各州府衙门,将适龄男子花名册呈报上来,到州府汇总再呈报到户部。

议事结束后,众人退下,商凌月留下了凤耀灵要继续学业。

商凌月问他西突厥的事情,凤耀灵笑凝她道:“西突厥不是要送大王子来么?陛下只要收了他入后宫就可。”

商凌月无语:“你别避重就轻,我是想听苏伯玉在这里面有什么算计,刺客的事情可还没结束。”

凤耀灵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刺客的事,苏伯玉想让陛下看到的结果已经出来,不必再在上面浪费心力。陛下真该操心的是选秀,这才是他的下一步棋。”

商凌月狐疑:“选秀这你不提醒朕也懂,但刺客的事,为何不让我再想?难不成刺客真是西突厥的人?朕宁可相信猪会上树也不相信他说的话和做的事。”

凤耀灵抬手扶着她向软榻走去:“知不知道真相并不重要,我们要的是铲除苏伯玉,那便该时刻注意他的动向。刺客无论是否为苏伯玉所派,他都借此达到了让达头可汗求婚,你选秀的目的。他在主导所有事情,我们现在实力不足,便该懂得顺势而为,跟随他的步调做对我们有利的对策。”

见商凌月还有些茫然不懂,他继续补充道:“刺客若是他派的,他如此抓捕顺理成章;刺客若非他所派,他仍主导将事情引导成现在情况,只能说明达头可汗求婚,和让你选秀对他非常重要,他可以为此放弃抓捕真正的刺客。陛下和郡王并没有任何损伤,刺客未造成实质的伤害,他便无足轻重。”

商凌月这才恍然大悟,居然还能这么考虑:“朕的思路太局限了。”

凤耀灵笑了笑,待走到软榻边她坐下后,才道:“多历练些时候,陛下自可洞悉许多东西。”

商凌月叹了口气:“但愿如你所说,朕现在就觉得自己空学了一肚子道理,却不知道怎么用。”

凤耀灵笑道:“尚还没出来事情,有了事陛下自然就知道怎么用了。”说完未再继续此话题,他意有所指问:“这几日陛下可见过张玄真?”

商凌月摇头:“没有。朕不去弘文馆,他也不会主动找朕。”刚说完她骤想起来一件事,差点儿就忘了,急忙对凤耀灵道:“我们现在去弘文馆!”

凤耀灵诧异,去宣了刘常准备步辇,摆驾弘文馆。

商凌月到后,只让凤耀灵跟着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

商凌月搭着他的手臂道:“你代我去第四排书架第四层取出《游侠传》。”

凤耀灵照做,边找边不解问:“此书有何特别?”

商凌月道:“朕那夜问张玄真可知道刺客是谁?他知道但那时不告诉朕,只说等主谋抓获的时候可找到这本书,里面写有刺客的名字。”

她说完,凤耀灵同时找到了书,商凌月让他翻找,片刻后他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一张半页书纸大小的宣纸,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姓名。

“阿史那多罗。”凤耀灵念了出来。

“他!”商凌月和他都略有惊讶。

商凌月皱了皱眉,冷哼对凤耀灵道:“还真被你说对了,苏伯玉早就想到了今日结果。”阿史那多罗是达头可汗的弟弟。

凤耀灵的惊讶却不是为此,他凝视着宣纸上的名字沉吟不语。

苏伯玉那夜所言和现在所见有所矛盾,刺客主谋只能有一人,要么是阿史那逻鶻,要么就是此人,亦或者是苏伯玉自己。现在所掌握的信息都不足以判断真正的主谋是何人,他可真是步了一手专门对付他的好棋。若辨识错主谋,皇帝和保皇党都将陷入危险中,他得多费费心力了。

商凌月说完却不见他说什么,又说了一遍,他才回转思绪,笑凝她道:“陛下现在有何感想?”

商凌月叹了口气,颇有些被打败的无力感:“朕虽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苏伯玉真是棘手的很,朕怎么觉得这辈子都甭想从他手里夺权了?事情怎么都能按着他的意愿进行。哪儿像朕,想什么什么不成,挫败得厉害,朕也是倒霉到家了。”

凤耀灵闻言当即道:“臣恭喜陛下。”

商凌月被他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好笑:“哪有你这样的,倒霉透顶还恭喜朕。”

凤耀灵笑笑,淡然道:“事情糟糕到了极点,便不会更坏,此时反倒是好事将要出现的征兆,陛下若觉得现在很糟糕,臣自然就要恭喜。”

商凌月噗嗤笑出了声,转向他黑暗中撇撇嘴:“这什么歪理!”

凤耀灵道:“四个字,否极泰来,我们得耐心等着,让处境对我们更不利些。”

商凌月满头恶汗,压低了声音道:“真不知道当初房相为何要推荐你!”

凤耀灵哈哈大笑,收好那张纸,重新将那本书归还原位,站起时看了眼十二排的书架,眸底精芒暗凝回到她身旁:“因为臣是个大善人,我们回西天宫吧。”

商凌月颔首:“嗯。”

凤耀灵扶着她迈出弘文馆时,又回头眯眼看了眼里面。

苏伯玉,凤某现在反倒期望再过数日后听到你的死讯了,你要死了,凤某一定继承你的衣钵,若是不死……

他淡淡一笑,没再继续想下去,平静收回视线,命令刘常关闭了弘文馆门,随着銮驾返回西天宫。

顺义郡主府书房中,蒙舍龙笑端着茶杯对阿史那逻鶻:“苏伯玉和达头可汗真是出人意表,郡王可料到事态会如此进展?我们又得跟着他的步子走,接下来该如何对付他?”


☆、第85章 选秀开始


阿史那逻鶻看向他笑道:“还有不多几日,苏伯玉便会毒发,他身上九泉追魂散和我的一箭封喉两毒齐发,不死也只剩半条命,到那时,宫中势力必会有所变化,王爷还用思索做什么么?”

蒙舍龙笑了笑,低头饮茶:“哦。”

“选秀呢,你又怎么看?达头可汗的大王子也要参与,据闻大王子一表人才,文武全才,比西突厥男子多了中原人的雅致,但又比中原人多了西突厥的勇猛,西突厥的女子趋之若鹜,都想嫁给他,可惜他很少在西突厥露面,反在中原潜心学艺,不知伤了多少西突厥女子的心,深怕他娶回去个中原女人。偏偏达头可汗最宠爱他,全由着他的性子。”

阿史那逻鶻闻言沉声笑看他:“南诏王的消息倒是灵通。”

蒙舍龙放下茶杯,意味深长笑道:“比起郡王来不算什么。”

阿史那逻鶻亲自拿起茶杯给他斟茶:“多少不重要,而在你不可替代,我们有你如虎添翼,随我去见凤相吧,你还未私下见过他。”

蒙舍龙笑点点头:“嗯。”

深夜,凤府书房,阿史那逻鶻、蒙舍龙准时到达,这是蒙舍龙表明忠心后第一回与凤耀灵见面,二人稍作寒暄,对彼此增进了解。

阿史那逻鶻随后对凤耀灵道:“本王有一事要告知凤相,还望凤相不要怪本王现在才说。”

凤耀灵点点头:“郡王如此做必有不得已的原因,凤某洗耳恭听。”

阿史那逻鶻复杂凝视他道:“陛下双目失明乃是因中毒,这毒与我和苏伯玉有关。”

凤耀灵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耐心的看着他。

阿史那逻鶻继续道:“那日春游刺客实则是我所派,苏伯玉也中了箭,但他隐藏得好,没被任何人发现。袖箭上有毒,他现在已中了,本只想让他中毒致残,但未曾料到他会为了解毒,冒险给陛下下了此毒。陛下毒发太快,已经双目失明,我想救也无能为力。”

苏伯玉所言是真的,凤耀灵只是略有震惊,皱眉说他更关心的事情:“你没有解药?”

阿史那逻鶻苦笑摇了摇头:“没有。要有陛下也不会失明,此毒虽不会害了陛下性命,但她却不会复明了。除非有奇迹找到解药。”接着他说了自己杀掉制毒人的事。

凤耀灵沉默看着他片刻,沉沉叹了口气道:“为何苏伯玉没有任何症状?”

阿史那逻鶻摇了摇头:“本王也想不明白。这也是为何迟迟不将此事说出的原因。本王不敢笃定苏伯玉一定中毒,只是从陛下中毒失明上推测出的,要再等数天才能最后断定。此毒要么会刚中毒几日便毒发,要么就是在十五日后一瞬毒发,致使中毒者半身瘫痪,双目失明。本王在等。”

凤耀灵听罢叹口气道:“郡王为何不跟我商量自作主张,现在可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话音落下,一直站着不说话的蒙舍龙道:“凤相莫要责怪郡王,智者千虑总有一失。当日春游苏伯玉已经动手要除去郡王,他不得已仓促应对先发制人才打乱了他的安排。”

凤耀灵闻言看向阿史那逻鶻:“郡王还是不信任凤某。”

阿史那逻鶻凝视他当即解释道:“凤相误会,本王只是想此事自己能解决,不必再让你劳心,且不愿让苏伯玉发现你的身份。”

蒙舍龙笑着插话道:“事已至此,我们该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凤耀灵叹了口气,看着他们二人道:“陛下的眼睛或许有救,我已召一友人回京相帮。苏伯玉究竟如何只能等待了,他若是半残了对我们最好。”

阿史那逻鶻没想到有办法,紧盯着凤耀灵:“此人当真能给陛下解毒?”

凤耀灵斟酌道:“我不能保证,待他来了才能知道。”

阿史那逻鶻又急问:“他现在在何处?”

凤耀灵目光平和凝视着他,如实告知:“越阳,要三个月左右才能到达盘镐。”

阿史那逻鶻有些失望。

蒙舍龙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三个月也不算长,总还有希望,郡王不要着急,也不要再为此事愧疚自责,陛下中毒全是苏伯玉所害,与你无关。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凤耀灵闻言看向他:“确实,陛下知道了定也不会怪你。”

阿史那逻鶻声音低落:“我怎敢告知陛下,每次入宫,看着她双目失明行动不便,我真是痛恨自己。”

蒙舍龙唉了一声,凤耀灵出声:“郡王说说现在军队整编的进展吧。”

阿史那逻鶻这才压下情绪,点点头,走到书桌边,说起来,说到他们不甚了解的地方详细解说。

一个时辰后二人才告辞离开。

书房里,送完他们离开的凤耀灵立在书桌前,用竹签挑着烛芯,注视着跳跃的橘红色火焰,缓慢自言自语:“好友,但愿你福大命大能到盘镐,陛下的眼睛全靠你了,你千万莫要辜负我的期盼。”

第二天,他和其他文武重臣在西天宫见过商凌月议事,结束后,众人退下。

他叫苏伯玉有到了殿外竹林散步。

二人走到竹林深处,苏伯玉停下了步子:“凤相有什么话可以说了,此地没有任何人的耳目。”

凤耀灵点点头,开门见山道:“陛下眼睛失明,你没什么要告诉我的么?我等了这么多天都没等来苏公公你的坦诚。”

苏伯玉闻言笑了笑,对上他审视的眸子平静道:“阿史那逻鶻对你说了什么?”

凤耀灵道:“他说的是他的,我要听你的话。”

苏伯玉点点头:“陛下失明是因为我给她下了毒,袖箭上所剩的毒少,只导致她双目失明,若是阿史那逻鶻没有解药,便是终身失明,最坏的结果。”

凤耀灵听罢,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林里小径上,抬手摘下一片竹叶继续往前走:“她不会丧命?”

苏伯玉嗯了一声,跟上他的步子:“我从来没想过杀她,她不是我的敌人。”

凤耀灵听罢笑了笑,停下步子,将方才的竹叶转手给他:“多谢公公对凤某的信任,我还要继续走走,公公自便。”

苏伯玉接过竹叶,淡笑:“凤相莫要忘记了给陛下上课的时间便可,苏某告退。”

说完他转身顺着原路返回,一身紫色锦衣在竹林里端得是风华耀眼,凤耀灵身为男人也不由得要赞叹,如目送他消失后,又继续在林子里待了许久才回到东来殿,他没有讲课,而是把昨夜与阿史那逻鶻的谈话如数告知。

商凌月震惊在座上,怔怔良久,对着他道:“你说朕该高兴苏伯玉有可能中毒,还是伤心自己中毒失明?”

凤耀灵微微笑了笑:“我本以为你会怪罪阿史那逻鶻。”

商凌月看不见他的脸,但猜得到他此时的表情:“他是为了我铲除苏伯玉,只不过方法有问题,要怪也只能怪他没有解药。他要有解药,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他肯定很愧疚。”

凤耀灵点点头:“是。”

商凌月无奈摊手道:“你告诉他朕不怪他,更何况不是有你的好友么,也许他有办法。现在只要确认苏伯玉中毒,朕失明也值得了。”

凤耀灵笑了笑,领命:“臣会如实将陛下的话告诉他。”

说完后他又道:“还有一件事,臣犹豫了许久是否要告诉陛下,但今日上午与苏伯玉一谈后,做了决定。”

商凌月惊讶:“什么事?你做决定何时会受他影响了?”

凤耀灵笑看她:“现在的情势混沌不明,臣得小心翼翼给陛下分忧解难。”

商凌月胃口被他掉起来了:“你说吧,究竟什么事?”

凤耀灵随即详细说起来,那夜苏伯玉如何突然出现,说了什么话,以及今天的谈话……

商凌月听着,脸色由好奇,到诧异、震惊、怀疑,最后变成了嘲讽,冷笑道:“苏伯玉可真会给自己洗白,这下房相身首异处,所有该把他千刀万剐的事情都成了他忠心的证据,还给阿史那逻鶻泼脏水。阿史那一族为我商姒帝国鞠躬尽瘁,其父战死,其兄也战死,谁都有可能背叛,他绝对不可能。”

凤耀灵闻言并未反对她说的话,只笑道:“陛下如此信任阿史那逻鶻臣便放心了。”

商凌月明白他的用心,只怕苏伯玉用了反间计,而她分辨不出来:“你不必担心朕会中了苏伯玉的圈套,现在朕迫不及待等着他毒发了,也好一解朕心头的恶气,算算时间还有八天。”

晚上,西天宫。

那人来后,商凌月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被搂着躺在床上,她趴在他肩头难得心情好,将苏伯玉中毒的事情告诉了他:“我失明也算是值了,我就等他毒发,我要看他半身不遂瘫痪,老天总算是睁了一回眼。”

男人抚摸她肩头的手微顿,垂眸看着她有些扬眉吐气的脸,微微一笑,平和道:“难得能看见你高兴一次。”

商凌月苦哈哈一笑,动了动靠在他肩头的脑袋:“还不都是苏伯玉害得,等铲除了他,我一定天天都开心,可惜现在他只是中毒,还死不了。”

刚说完她想到了他也中毒,且命难长久,心里一瞬沉窒,脸上的笑容顿时散了去,转头就埋在了他怀里,低声道:“鉴之,我们还能在一起待多少天?”

男人看到了她的全部心绪变化,低头吻吻她的头:“三个多月,不久前我找到了延缓毒发的药,暂时能克制住,只是只能使用这么长时间,日后会如何全看造化了。”

之前他说过最坏会只有十几天可活,有三个月,那就还有希望,商凌月骤然抬起头,惊喜握着他的手道:“凤耀灵说他有一个好友或许能给我治眼睛,恰好三个月后能来,也许他能解了你的毒。”

男人惊讶,凝视她满是希望的脸,用双臂紧紧抱住她:“是个好消息,但是莫要抱太大希望,月儿,我不想你到时满怀的希望变成绝望,不如现在让你正视现实。”

商凌月闻言满心的激动全部都被浇灭了,心里难受,感受得到他手臂上的力量和胸怀中的温暖才稍微好受些,失落道:“我知道了。”

男人安抚她片刻后,才接着问:“此人除了你和凤耀灵,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商凌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奉义郡王也知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男人凤眸暗凝,低头亲了下她:“没什么。”

就在此时,她突然感觉他极快放开了他,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惊了下,他怎么会这么咳嗽,急忙问:“你怎么了?”慌张伸手去要触碰他。

男人看她害怕寻他的手,伸手握住,一手用帕子捂着还在咳得嘴,商凌月却并没因他的安抚平静下来,面色紧张对着他,但是没再开口问。

片刻后咳嗽声停止,一股方才还没的血腥味飘在鼻端,商凌月面色突然就变了,这血味,跟当初商恒之咳嗽完一样,还更浓,一把抓紧了他的手:“你怎么会咳血!”

男人闻言晓得她是闻到了,想隐瞒也瞒不过,他也不打算瞒着,冷静将咳上黑血的帕子包起来扔到了床边的案几上,重新抱住了她,轻抚着她的背安抚道:“毒发的症状,不必担心。”

事情当真发生和只听到中毒是两回事,商凌月以为自己能很平静的对待这事,却原来根本不能,只觉喉间涩得厉害,抿唇不语,抬起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男人感受到了她的难受,暗叹低头吻了下她的脖颈:“我会尽全力想办法找到解药。但会做最坏的安排,你也必须接受最坏的结果,不要难过。”

商凌月听得更伤心,喉间发哽,低头,紧紧将自己的脸埋在了他脖颈中,沉沉“嗯”了一声。

欢愉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又到了他该离开的时间,商凌月有些不舍,手臂上默默加了力道,男人轻摸着她的胳膊低语:“松开吧,我要走了,明晚再来。”

商凌月听着难受,把脸贴在了他手背上:“你要是能不离开多好。我们白天为什么不能见?我想你,很想很想。”

男人闻言叹息一声,宠溺摸摸她的头:“若白天有机会,我会找你。但不可想着我会来,若被苏伯玉发现端倪,你我都会陷入危险中。”

说着顿了顿,手指滑落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道:“忍一忍,乖。”

商凌月听他最后一句像哄小孩子一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稍微冲淡了丝心里的难受,这才愿意抬起头“你说的话,记住。要来看我。我也记住你的话了。”说完松开了他,乖乖坐在床上:“你走吧。”

男人看着她露出孩子气的脸,笑笑:“嗯,睡吧。”

时间一天一天过,渐渐近了苏伯玉毒发的日子,商凌月早就开始让芮娘秘密观察上他,可是过了中毒满十五日,又多过了一天,也没发现苏伯玉有什么异常。

他还是和凤耀灵等人一起参与朝议,处理政事,假惺惺的问候关心她。

这日下午凤耀灵给她上课,商凌月满心失望,愤懑在殿内自己知道安全的地方,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他根本就没中毒!我等了八天,竟然就这么个结果!”

话音刚落下,殿门外突然响起了刘常禀报的声音:“陛下,不好了,统军出事了。”

商凌月怔了下,他难道毒发了!骤然大喜,转头叫了声:“凤耀灵!”

凤耀灵眸光若有所思,走近扶住她,对刘常下令:“立即摆驾!”

风如殿,他们到时,苏伯玉睡在床上,太医们正给他检查,众人见他们赶紧行礼。

商凌月被凤耀灵扶着走近床边,故作急切关心问:“阿兄怎么样了?”

太医中一人压低僧因,恭敬道:“统军劳累过度才致昏迷,陛下不用担心。”

商凌月一怔,劳累过度?怎么会是劳累过度?不是毒发!瞬间激动被浇了个透心凉。

就在此时,不知何时醒来的苏伯玉虚弱的声音响起:“臣见过陛下。”

商凌月骤然回神,赶紧收敛神色,眼睛循着他的声音望去,黑暗中伸手示意凤耀灵将她扶过去,高兴道:“阿兄你醒了,方才刘常说你出事了,朕被吓了一大跳。”

苏伯玉让高尽国扶他坐起靠在床头,闻言凝视走来坐在床边的她,略一起身小心扶她坐下:“让陛下担心了。”

商凌月感觉到了他手指扶着的力道,莫名有一丝熟悉感,但这感觉一闪而过,她没太在意,继续装着担心问道:“现在可还有什么不适?”

苏伯玉收回了手,恭敬笑道:“臣无碍,多谢陛下关心。”

商凌月无奈在黑暗中对着他道:“朝事再多也没有阿兄的身体重要,以后要注意休息,你若倒下了,帝国朝廷还不得陷入混乱,朕离不开你,你可得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一旁的凤耀灵看着他苍白的脸,笑道:“是啊,苏公公,陛下所言,你可要听进去。”

苏伯玉点点头,笑着领命:“臣日后定听陛下的。”

商凌月这才高兴起来:“这才对。”

说完嘱咐太医们好生照看,要什么补药尽管取用。

苏伯玉笑道:“臣谢陛下恩宠。”

商凌月觉得自己演得差不多了,嘱咐奴才们好生伺候着他,并假意嘱咐了他许多话,这才和凤耀灵离开,让他好生休息,苏伯玉却是坚持要送,两名太监扶着他到了门口。

目送他们消失在视线中后,苏伯玉才又露出疲态,让高尽国扶着他回了房里。

太医们已经下去熬药,高尽国扶着他躺下,复杂道:“公公现在感觉如何?”

苏伯玉阖眸道:“幸亏有昌邑的药,不然此时我已经半身瘫痪了,现在只是腿脚麻木,倒不影响走动,无妨,你不必担心。一会儿让弘文馆的眼线注意,若凤相去了那里立即来回报。”

高尽国点点头,看着他淡定自若,但苍白异常的脸,心里难受,低声道:“是,公公。”

东来殿中,商凌月对凤耀灵咬牙切齿道:“我们去弘文馆,他不是说自己毒发后在那儿有给你的

东西么,该死的,他居然没半身不遂,还好端端的,他没中毒。”

凤耀灵若有所思回忆之前他走路时候的样子,只怕是毒发了,而不太严重而已,道:“臣去吩咐刘常摆驾。”

一刻后,到了弘文馆,只他们两人进入,凤耀灵直接去取出了当初苏伯玉说过的东西,果然有一封信。

商凌月问:“苏伯玉在里面写了什么?他有什么计划?”

凤耀灵拆开看去,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足足有六页:“太多,臣扶陛下坐下再说。”

商凌月叹了口气,伸出手让他扶着:“失明真是件痛苦的事。”

凤耀灵扶她坐在了软榻上,笑道:“祸福相依,陛下虽失明,但也有其他福气。”

商凌月听着不由自主想到了晚上那人,脸微微红了下,急忙掩饰过去。

凤耀灵注意到她面色的瞬息变化,不动声色闪了闪眸,坐在另一旁道:“陛下且听着,臣给你一页页读,总共有六页。若有何看法,还请陛下等臣读完了再说。”

商凌月点点头:“嗯,开始吧。”

凤耀灵拿起第一页,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读起来。

风如殿,一个小太监匆匆回来,高尽国听了他禀报后,回到房里对苏伯玉耳边道:“陛下和凤相一同去了弘文馆。”

苏伯玉突然睁开了眼:“陛下也去了?”

高尽国不知他为何不喜,道:“是。”

苏伯玉皱了皱眉侧身躺下又阖上了眼,平静道:“你下去吧。”

弘文馆里,六页全部听完,商凌月挑眉对凤耀灵道:“你有何感想?”

凤耀灵笑笑,重新将六页纸都装了回去:“没什么感想。”

商凌月嗤笑道:“他还在栽赃嫁祸阿史那逻鶻,一旦除去了他,我们便是真正的傀儡,任由他揉圆搓扁了,想借刀杀人,离间我们,他做梦。”

凤耀灵若有所思凝视着信封:“事实胜于雄辩,陛下要记住一句话,依据事实做判断,而不是受人言语和自我主观看法,否则会影响了判断。”

商凌月冷笑在黑暗中看向他:“他做过的每一桩事都历历在目,那血那些人命,我不会忘记的。谁好谁坏我能分得清。”

凤耀灵闻言看了眼她的脸色,摸了下信封放入怀里,笑道:“臣还要说一句话,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和心,陛下也该注意。”

商凌月失笑,他这是怕她因为仇恨分析不清楚苏伯玉么,他多想了,但也记在了心上,点点头:“嗯。”

黄昏后,凤耀灵离宫返回府邸,他刚入门,却不料就在房里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人,诧异笑道:“苏公公。”

苏伯玉正站着欣赏挂在壁上的画,听到声音转身看向他:“你看了信。”

凤耀灵淡笑,请他入座:“既然答应了公公,自然就要去看。只是公公却没有信守承诺。”说完亲自斟茶递给他一杯:“仍然能坐在这里和凤某喝茶。”

苏伯玉笑了笑接过:“我没有毒发身亡,让你失望了。”

凤耀灵点点头,笑直视他双眼:“是啊。”

苏伯玉轻吹了下热气:“我也没料到昌邑会找出以毒攻毒的法子,暂时用第三种毒药压制着此毒,能给我延续三个多月的命,届时若没有法子,便是三毒其发。”

凤耀灵没想到是如此,闻言脸上的笑意散去,沉默良久才道:“你对自己也太狠了些。”

苏伯玉平静道:“一举三得,既能延命,还能实现我其他心愿,同时证实了奉义郡王没有解药,值得用。”

凤耀灵摇摇头:“你却剥夺了凤某当个奸相的可能。”

苏伯玉大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三个月后一切都还有可能。”

凤耀灵叹息道:“如此凤某又可以继续期待了。”

苏伯玉报以淡笑:“嗯。”

深夜后,苏伯玉自然又见到了关心事态进展的阿史那逻鶻和蒙舍龙,平静的盘镐只能证明是他们最不想要的结果。

阿史那逻鶻凝视他们道:“今日我才收到宫里眼线的消息,周昌邑找出了续命的药给苏伯玉服用,否则今日他就该毒发,不过也算好事,这味药同时也是剧毒,来日若是找不到真真正的解药,他届时会两毒其发,不止半身不遂这么简单。”

蒙舍龙道:“若是能死了更好。”

凤耀灵笑转眸望了眼皇宫:“他现在死了也不是好事,届时宫里和天下各自为政会更乱。收拾不可计数的乱兵总不如一击全部拿下好。我倒是希望在我们准备好前,他都活着。”

蒙舍龙闻言一个拱手:“在下受教。”

阿史那逻鶻笑看他道:“房相慧眼识人。”

凤耀灵笑凝他们:“罢了,不用互相夸了,我们还是议事要紧。”

一个月后,恰是仲秋,定下的选秀日子到了,各州府选派上的男子都入京登记了名册住在行馆中,有那么几个美男子让宫女们议论纷纷。

“我就那么看了一眼,天哪,太美了。”

“就你说的那个,根本不美,他旁边那个才美,好像是从姒州来的,正应了四个字,君子如玉。”

……

商凌月站在花园假山石拐弯处听着,好笑捏了捏给她带路的芮娘的手,压低声音道:“这些个宫女们,朕应该把她们赶紧放出宫去婚配,免得一个个春心荡漾,我们原路返回吧,别吓着她们。”

芮娘看她听这些闲言碎语听得兴致勃勃,还心绪甚好,笑笑,轻嗯一声,二人转身离开。

宫女们还在低声交谈。

“那也叫美,我听见过突厥大王子的宫女说,看了他其他人都不能入眼了。”

“我听说这突厥大王子还有个中原名字,叫苏鉴之,居然跟苏公公一个姓。”

商凌月离去的步子骤然停住,芮娘诧异,只见她极快转身,芮娘赶紧跟着,小心扶她又回了刚才的地方。陛下难道对突厥大王子感兴趣?


☆、第86章 选秀惊孕


苏鉴之!西突厥大王子怎会叫这个名字?商凌月震惊本还想继续听,宫女们却是转而说起了其他人,她听了片刻,也没听到她们再说西突厥大王子,失望转身,让芮娘扶着离开。

苏鉴之,苏鉴之,也许只是名字巧合,天下重名的人也不少,应该不会是他,前些天西突厥大王子还在来的路上,怎么可能夜夜与她相会!他说过自己不能参加选秀。

“陛下是皇上,若是想了解西突厥大王子,可以去看。”芮娘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打断了她思索。

商凌月回过神来,黑暗中她转向身边的芮娘,好笑道:“你一定是故意的,朕的眼睛看不见,怎么去看。”西突厥大王子不会是他,没什么好看的。

芮娘看着她故意眨着的眼睛,哑口无言,低下了头,懊恼:“还请陛下恕罪。”

商凌月笑着拍拍她的手:“无妨,我们回去吧。不过西突厥大王子阿史那室密倒是引起朕的好奇了,朕看不到,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也可伸手去摸不是。”

芮娘脸顿时一红,未婚女子摸个男子,怎么能行,不过陛下与她们不同,这些人本就是陛下的人:“是,陛下。”

商凌月又叹了口气,郁闷对着芮娘:“话虽如此,可朕还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能被宫女们夸成那样。摸也摸不出来。”

芮娘看她失望,低头恭敬安慰道:“只要陛下选中留他在宫里,他是陛下的人,日后陛下眼睛复明,想怎么看都行。”

商凌月闻言笑了笑:“这倒也是。”晚上他还会出现,她刚刚也是多想了。

西天宫,二人回去后已经到了午膳时辰,商凌月饿得厉害,坐下歇着,芮娘则吩咐人赶紧传膳。

崔缇萦和高尽国一同服侍她用膳,将验过安全的菜品一一夹到她碗中,芮娘再喂到她嘴里。自从失明了,她就这么用膳。初时还别扭的厉害,现在已经习惯了。

商凌月刚吃了几口,芮娘发现她眉心突然蹙住,好像不想吃刚夹的菜,问道:“可是这道菜不合陛下胃口?”

当即指了指那道菜,对高尽国一个手势:“撤下去,以后这道菜就不用上了。”

商凌月只是觉得恶心,一开始还能忍,到这道菜时完全忍不了,这两天难道中暑了,吃什么都不香,还吃不了两口就恶心,今天比之前严重,实在不想吃了,再吃下去她铁定会吐出来,摆了摆手:“撤膳吧,朕不饿,你们都去用膳。”

芮娘和高尽国怔住,满桌的菜肴她几乎没吃什么,劝了她几句。但商凌月却是真的不想吃,黑暗中直摇头:“不必劝了,都撤下去,朕想吃了再说,”

随即对崔缇萦道:“扶朕回卧房休息。”

崔缇萦发现她面色有些白,精神不太好,若有所思,不动声色领命:“是。”

她服侍商凌月躺下,放下帘帷,没过片刻商凌月便睡着了。

崔缇萦撩起帘帷确认她睡沉了,才小心俯身,把手指搭在了她右手腕儿上,最后把出的脉象惊得她面色大变,僵直了双目看着商凌月平稳安睡的脸。就在此时听见了芮娘她们回来的脚步声,她赶紧收回手,放下帘帷,垂眸立着。

芮娘进来后,代替她继续守着商凌月,她才离开。

远离西天宫的安仁殿内,苏伯玉正在处理政事,听到是崔缇萦,到后室召见了她:“陛下有何情况?”

崔缇萦跪在了地上,紧张凝视着他道:“还请公公先恕奴婢无罪,奴婢才敢说。奴婢医术不精,或许接下来说的大逆不道的话是错的。”

苏伯玉闻言颔首:“说吧,恕你无罪。”

崔缇萦这才把商凌月这几日饮食不善的诸多情况告诉了他:“奴婢方才乘着她睡熟的时候偷偷把脉,陛下”说着咽了口唾沫,她的声音微微变小了,垂下眼睛不敢看他:“陛下她是有喜了。”

商凌月还没大婚,更没有招幸过任何人,怎么会有孕!此事若是假的,她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苏伯玉脸上一贯挂着的笑容凝住。

缇萦本以为苏伯玉会震怒,却不料说完后他一言不发,手脚渐渐冰凉,身子微微颤着。

苏伯玉看见了,这才发现自己竟泄露了真实心绪,当即变化了神色,收回目光,不动声色温和道:“起来吧,这次做的很好”

崔缇萦一颗心顿时回了肚子里,只是站起来时腿还有些发软:“是,奴婢遵命。”

苏伯玉随即走入房内取了两个木匣,将其中一个递给她:“打开看看。”

崔缇萦惊讶,恭恭敬敬接过打开,只见一道明黄的圣旨,她展开后看去,难以置信惊喜看向他:“公公!”

苏伯玉平和笑凝她:“这是召你父亲回京的圣旨,明日便会搬下去。”

崔缇萦没想到会这么快,眼睛一红,抱着圣旨扑通跪了下去,感激涕零:“奴婢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苏伯玉又俯身将另一个木匣递给了她:“再打开这个看看。”

崔缇萦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擦了擦眼泪,恭敬接过照做,里面竟然是,她已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感激之情,只含泪震惊看着他。

苏伯玉俯身扶住了她的胳膊:“起来吧,这是让你父亲官复原职的圣旨,他一回京便会搬下,你伺候好陛下,再有何情况及时回报。”

崔缇萦急忙点头,感激道:“是,公公,奴婢定不辜负公公重望。”说完才站起来。

苏伯玉笑道:“回去吧,照顾好陛下。此事不可泄露出去。”

崔缇萦恭敬道:“奴婢明白。”

她离开后,苏伯玉走到窗前,眺望着西天宫东来殿所在,轻轻叹息一声。

一个时辰后,西天宫,商凌月刚刚睡醒,苏伯玉恰好到来,有事要禀,他让卧房里的所有人都退下。

商凌月被他扶着坐在软榻上,眼前一片黑漆漆的,笑道:“阿兄有什么事说罢。”

苏伯玉恭敬道:“臣听高尽国禀报陛下饮食不善,特意带了太医来给陛下诊断。”

对他消息这么灵通,商凌月已经不惊讶了,点点头,笑道:“多谢阿兄关心,朕想着是小毛病,过两日就好了,不必这么兴师动众的。”

说话间,苏伯玉将她的手放在了榻上的案几上,让太医坐到了另一侧,太医当即小心把起脉来。

苏伯玉凝视着她略显精神不济的脸,压下心绪,道:“臣怕陛下不在意自己身子,本是小症拖成了大病,非帝国百姓和文武百官所乐见,陛下安危攸关江山社稷,臣不敢大意。”

商凌月暗自冷笑,虚伪,他恨不得她再出点儿事是真的,笑歉意道:“让阿兄担心了,应该没事。我们等太医诊断吧,到时候也好让阿兄你安心。”

苏伯玉点点头:“是,陛下。”目光随即移向太医。

片刻后,只见已经诊断完的太医面色暗有震惊,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后,又探手细细诊了一次,还是第一次摸出来的脉象,他有些紧张收回了手。

商凌月感觉他诊完了,当即问:“怎么样,太医?朕真是生病了么?”

太医还不能下论断,又问了她几个问题:“陛下可是五日前开始觉得恶心,全无胃口,尤其是油腻腥物,沾口便欲呕,最近是不是特别嗜睡?”

商凌月没想到他说的这么准,转念一想,必然是已经察问过宫女们,点了点头:“你说的全对。怎么了?朕这是得了什么病?”

太医这下可以断定了,余光看向苏伯玉有些紧张,苏伯玉这下可以确定她确实怀孕了,压着心头欢喜波澜,凤眸暗凝,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太医会意,自然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对她恭恭敬敬道:“陛下是中了暑气,不要紧,臣去开个解暑的方子。”

商凌月想也是,她除了失明,身体好得很,能有什么问题,对苏伯玉道:“阿兄现在放心了?”

苏伯玉点点头:“放心了。”

说完后问太医:“陛下的身体静养得如何,可否搬回紫宸殿?”

太医听出了苏伯玉的话外之音,恭敬道:“陛下身子已无碍,可以回去。”

苏伯玉放心对商凌月笑道:“臣今日带太医来此也是为与陛下商谈此事,此地住的距离行宫太远,选秀开始后,陛下要亲自挑选,往来太过不便。”

商凌月没想过要离开这里,闻言怔了下,她若离开,日后他如何还能来见她?流露出些许对西天宫的恋恋不舍,她问他:“现在就要离开么?朕亲自选也是数日后最后一关,现在回去太早了,这一回去,朕清净的日子又没了。”


☆、第87章 香囊择人


苏伯玉已经许久没能从她脸上看出喜怒哀乐,刚刚那一瞬她的紧张明显入目,晓得她为何如此,不露声色,温和劝说道:“选秀乃国之大事,若出了岔子,于帝国不利,陛下若是喜爱这西天宫,可等选秀结束后再来住,臣斗胆劝陛下一句,此事上切不可任性。”

商凌月暗讽,什么为了帝国,还不知道他偏偏挑现在让自己回去又有何算计,她只能顺着他来,随即故作犹豫叹了口气,郁闷道:“好吧,朕听阿兄的,你安排吧,不过让朕再在这里住两日,两日总不会影响到帝国福祚。”

苏伯玉笑着道:“是,臣遵旨。”

商凌月这才故作好奇,转眸黑暗中对向他问:“这次选入宫里的人怎么样?”

苏伯玉恭敬道:“皆是能配得上陛下的人中龙凤。再过五日,陛下便能在两仪殿见到了。”

商凌月无奈站起,伸出手,苏伯玉走近扶住了她,她拍拍他的胳膊:“阿兄你忘了,朕现在双目失明,哪儿能看得到,相貌好坏日后可要靠阿兄你挑了。朕的喜好你最了解,就照着你的模样好坏标准。”

说完顿了顿,她微微叹息遗憾转头对他道:“可惜阿兄你自幼入宫做了寺人,不然朕定把你纳入后宫,后君之位非你莫属。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跟你相似的人,若是有,朕定收了他。”

苏伯玉看她做戏做的有模有样,凤眸中流光闪过,恭敬道:“能得陛下如此厚爱,臣此生无憾。只怪臣福薄,现如今能做陛下的贴身内侍已经心满意足。”

商凌月听他说的假惺惺的真是恶心,继续做戏笑道:“你倒是个不贪心的。朕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有你如此优秀的人在眼前,凡夫俗子难入朕的眼。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品貌能与阿兄你不相上下的。”

苏伯玉谦逊道:“臣若现在说了,陛下便少了许多趣味,不如等到那日陛下亲自品夺。臣现在敢保证,除了在朝为官的诸位大人,商姒帝国的俊才现已都在皇宫里,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他可真敢大言不惭,一手遮天,只怕是真正的俊才全被他淘汰掉了,不知鉴之安排的人在里面不,商凌月压下顾虑,故作万分期待,笑拍拍他的手:“阿兄说得朕有些迫不及待了。”

说完想起了一个人,她当即问:“你见过西突厥大王子阿史那室密了么?朕今天听宫女们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苏伯玉微微勾了勾嘴角,道:“宫人们认错人了,臣也听到她们私下议论了。”

商凌月诧异:“怎么可能认错人呢?”

苏伯玉如实道:“陛下有所不知,这大王子有怪癖,终日以紫锦罩身,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自他入宫到现在,臣都未见过他脱下罩袍。所以除了他自己的侍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只怕是宫人们以讹传讹,错传成他的侍从了。他身边有一侍从气度非凡,颇是贵气,气质不输大王子。”

商凌月惊讶笑了起来:“阿兄如此说,让朕对这个大王子更感兴趣了。”

苏伯玉回道:“达头可汗那般爽快就答应了陛下的要求,只有一个原因,他自信大王子一定会得到陛下青睐,这大王子或许真如传闻文韬武略在怀。”

这大王子本是他的人,他怎么夸都不为过,商凌月不动声色哼笑一声:“就算那阿史那室密出类拔萃,达头可汗也该祈祷朕能看上阿史那室密。”

苏伯玉笑笑道:“陛下说的是。”

一刻后,从东来殿离开的苏伯玉直接到了太医院,早已等候在此的太医将商凌月的真实情况说了。

苏伯玉凝视他道:“你确定是有喜?”

太医有些紧张,但如实道:“千真万确,老臣绝不敢欺瞒公公。”

苏伯玉沉默片刻后,面上浮现出笑容,目光温和凝着他的双眼道:“这消息不得泄露,若是陛下腹中孩子出了什么差池,为你是问,以后密切注意陛下的身体,我要看这个孩子平安降世。”

太医听出了他话里的杀意,瞬间冒了冷汗,急忙领命:“公公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东来殿,苏伯玉离开没多久,商凌月本是坐着听芮娘读书,却也不知道何时竟然睡了过去,等她脑袋发沉醒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揉了揉胀得难受的太阳穴,叫道:“芮娘!”

话音落后,没有芮娘的声音,她却只听见了帘帷被掀起的窸窣声,她迷迷糊糊,转头看向帘帷所在,眼前黑漆漆的,怎么不说话:“芮娘?”

她边说边撑着床坐起,感觉身子顿被一人小心扶住,那手的熟悉,她怔住,骤然清醒过来,心头有些不可置信的惊喜,一下摸到了手上:“是你?”天还没黑,他提前来了!

他略带笑意的嗓音响起:“嗯。”

商凌月藏在心里的开心瞬间到了脸上,高兴得直对着他,可眼睛看不见,只能在黑暗中用手紧紧抓着它的胳膊,

看着她甜蜜绽开的笑颜,来人暗凝眸坐下,用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身,手指恰好落在她腹上让她靠在怀里,不由得去吻了下她的耳边,笑贴着问:“很开心么?”

商凌月耳朵被他嘴里的热气弄得直痒痒,忍不住笑出声来,感觉见他脖子就在跟前,心里一动,微微偏头抬起嘴就亲了一下:“开心。”声音里带着甜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男人的笑声顿时变大,商凌月被他笑得红了脸,捏了下他的胳膊:“别笑了!”话虽如此,可她却是转儿搂住了他的脖子,微微扭身更亲昵地依偎在他怀里。

男人笑声不小反而更浓,也顺势重新稳稳地抱住她坐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她的手臂肌肤,低语:“想我么?”

商凌月没想到他那么内敛的人会问,红着脸点点头:“嗯。”

男人闻言轻轻叹息一声,关心问她:“你是想我才想的食不下咽么?你这几日用膳用的少了。”

商凌月怔了下,诧异问:“你怎么知道我吃的少了?”

男人不动声色低头吻着她的唇道:“我有自己的眼线,否则何谈日后护着你。”

她忘了这点儿了,商凌月无奈,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中,想隐瞒也不可能了,老实承认:“我就是吃不下,吃饭老觉得恶心。”

男人无声,商凌月以为他担心,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抓住他的手,轻松笑对他继续道:“你不必担心我,太医已经诊断过了,就是中暑,吃些药就无事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

男人闻言凤眸只是凝视着她欢喜的面容,没说什么,手十分自然的落在她腰间,只是手指不动声色覆在她腹上,她说完后,微微用了些力道将她往怀里一搂,低头嘱咐:“以后要注意些,不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商凌月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疼爱,心里一软,靠在他肩头垂眸笑道:“嗯,放心。”

话音刚落,他突然凑到她耳边:“你要身子不好,也不知何时才能怀上我的孩子。”

商凌月骤然红了脸,一锤他胸口:“说什么呢!哪有那么快!”

男人随即手指故意摸了摸她的肚子,垂眸意有所指道:“也许已经怀上了。”

商凌月被他说得羞的不行,没有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轻推了下他:“别闹了。我们说正事。”随即将白天与苏伯玉的谈话告知,忧虑问他:“以后我回了紫宸殿,你还能来么?”

他好笑道:“你一脸忧愁就是因为此事担心?”

商凌月点点头。

他吻了下她的唇:“这不是问题。”

商凌月没想到担心了一下午的事,根本对他不是个事,顿时安下心来,倚靠在他肩头问:“你的人叫什么名字,顺利通过第一关考校入宫了么”

男人捏了下她的腰:“你这是怀疑我挑选的人?”

商凌月闻言顿时一颗心回了肚子里,他这么说肯定顺利在宫里,当即挽住了他的胳膊,赶紧笑着哄他:“哪有,我这不是替你操心么,万一被苏伯玉动了手脚,我也能想办法给他开个后门。我要怎么辨别你的人?”她也控制不住,就想了一下午。

他随即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香囊放在她手里:“那日他会佩戴此气味的香囊,他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苏鉴之。”

商凌月怔了下:“他用你的名字?”

他将香囊放在了她手里:“是,好让你记住。”

商凌月无奈笑拍了下他的胳膊:“我记性有那么差么!”说完拿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香味清雅悠远,颇是独特,她还是头一次闻:“真好闻!”

他低头拥住了她的身子道:“这香味一定要记牢。我不能保证宫里没有重名的人,万一有,也可凭它辨别,不出差错。”

商凌月将香囊塞入了枕头下,点点头:“嗯。”说完她想起了什么,突然笑起来,他诧异摸了摸她的脸:“笑什么?”

商凌月笑道:“我今天听见宫女们议论,那突厥大王子的汉名叫苏鉴之,你刚说重名,我就想起他了。”


☆、第88章 熟悉声音


他“哦”了一声,垂眸抚了下她的脸颊,没对此事说什么,转而道:“月儿,有一事要告诉你。”

商凌月听他声音如此郑重,抬头问:“什么事?”

他低头道:“我要离开半个月去安排些事情,选秀结束后才能回来,届时便能时常入宫陪你了。”

商凌月怔了下,脸上的欢愉瞬间散去,眉心蹙在了一起,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不高兴,掩饰低头:“是么?是什么事?”

他将她的面色变化尽纳眼帘,手臂圈紧她的身子贴近自己:“我会尽快办完回来。若非不得已,我定然不会离开你。与我手下变动有关,具体情形复杂,等回来后我再详细跟你说。”

商凌月自然明白,只是一瞬间听到这消息太突然,有些接受不了,才不高兴,闻言长长舒了口气,寻到他的手握住,黑暗中重新抬头恋恋不舍道:“嗯,你去吧,记得快点儿回来就行。”

他这才放松了紧抱的双手。

二人随后一夜缠绵,商凌月诧异他动作轻柔许多,过后,问了出来,怎么了。

没想到顿时引来了他的大笑和戏谑,含住了她的耳垂,他轻咬道:“原来你喜欢粗暴些。”

商凌月红了脸推了下他:“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他手臂一用力搂住她没被推开,吻着她的耳朵笑了片刻才道:“变个式样,省得你腻了。”

商凌月瞬间抓狂了,对他的无赖又羞又无力,可却是莫名的心中悸动,当即张嘴咬了他脖子一口:“这分明是你!”

力道倒也不重,只引得他沉声大笑了许久。

随后商凌月被他哄得睡着,他才离开了东来殿,回到风如殿后,他换上了宫服到了安仁殿。

早已等候许久的高尽国见他终于出现了,急忙禀报道:“奴才今日收到消息,那游医在路上遇到了围杀,我们的人赶到时地上全是尸首,尸首穿戴不一,不过没有他的尸体,很明显还有另一方人马救了他。”

苏伯玉闻言嘴角凤眸中精芒一闪,转身走到案几后坐下:“下令撤回我们的人吧,不必找了。”

高尽国诧异怔了下:“是。”公公为何不让找了?那游医可是有可能解了他的毒,那游医被其他人抢走,万一杀了怎么办?

苏伯玉看他还在疑惑,出声道:“传令去。”

高尽国这才回神,急忙领命离开。公公做事,他总是看不明白。

两日后,商凌月用过早膳,便摆驾返回了阔别多日的紫宸殿,当日苏伯玉将选秀具体日程安排给她过目。

商凌月懒得看,摆摆手对他道:“阿兄你只要告诉朕什么时候做什么就行了,怎么安排的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苏伯玉也没再劝她看,恭敬领命:“是。”

随后他将选秀的具体程序给她说了一遍,商凌月记下。

五日后,是第一关,初步筛选,户部将身体不洁者全部剔除出去,剩下的人进入第二关比试武艺,是在五日后。这次她就该出现观塞开始挑选了。

这日下了早朝后,商凌月便带着凤耀灵和另外二省长官,以及阿史那逻鶻,其他两名武将出现在了昭武殿,殿下武场空地六丈见方,宽敞阔大,两侧摆放着各种武器,四面植以梧桐,颇为壮观。

殿下众秀男早已列成两队等待,见他们出现,当即恭敬垂首行礼:“见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商凌月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声音,倒是生机勃勃的阳刚之气,让人精神抖擞,可惜自己什么都看不到,眼前黑乎乎一片,她暗暗叹了口气,笔直立着,双目无神,朗声道:“平身。”

“谢陛下隆恩。”众男子几乎同时起身,抬头仰望殿前伫立的他们。

商凌月能感觉到自己受万众瞩目,那么多双眼睛望着她,她想感觉不到都不行,越发觉得失明太可恨了,她眨了眨眼对搀扶着的苏伯玉故作紧张道:“朕能坐下了么?还要说什么?”

苏伯玉道:“没了,剩下的由臣说即可。”

商凌月故作松了口气,吊儿郎当笑呵呵低声道:“紧张死朕了。”随即随着苏伯玉引导坐到了殿门前摆设好的龙椅上。凤耀灵、阿史那逻鶻等人分文武相继入座左右。

苏伯玉手执拂尘走到殿前台阶上,俯视阶下众人,放声道:“传陛下旨意,各位公子,今日比武,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若出了命案,以国法论处。”

声音直传四处,众男子当即异口同声领受。

苏伯玉随即对高尽国一个手势,他将入围的名册打开,苏伯玉目光移向第一个名字,开始点名:

“赵良辅。”

“臣在!”

“裴行!”

“臣在!”

“东方丞越!”

……

商凌月听着一个个名字过去,耳朵都快竖起来了,挺胸抬头全神贯注暗暗听着。

良久后才终于听到苏伯玉叫出:

“苏鉴之!”

商凌月顿时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他会入围,可还是听到才能放心。

“臣在!”

那人应答的声音响起,商凌月终于放了心。

却不料她还是放心的太早了。

紧接着苏伯玉又一声响起:“苏鉴之!”

商凌月一呆,暗暗发笑,还真有重名的!摸了下袖口的香囊,幸亏他考虑周到。

紧接着他回答的声音传来:“臣在!”

这声音好熟悉,商凌月笑意还未从心底散去,就怔了下。怎么好像以前听过,狐疑蹙了蹙眉,细细想了半晌,可惜也没想起来,怕被苏伯玉发现异常,她继续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得软瘫在龙椅上,手上把玩儿着一块玉璧。

也许是她记错了。既然是他安插的人,极有可能在此前这假苏鉴之在宫中出现过,只是她没留意也不无可能。

苏伯玉接下来的声音却不是点名,反而是严厉问:“何人登记的名册?”

商凌月看不见发生了什么,诧异坐起身子:“名册怎么了?”

就在此时,殿下又熟悉的人声传来:“统军不必责怪造册之人,本王子既入汉地,入乡随俗,自然当用汉名,我倾慕陛下已久,现仅以此举一表真诚心意。这第二关能见到陛下,我便拿出陛下赏赐的玉璧命令书记官登记了此名,帝国宽宏博大,胸怀宽广,定然不会因为我的倾慕就责罚一个善良的人。”

就这样!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这重名也就这么回事,那香囊也根本用不着了,商凌月放下玉璧到案几上笑道:“大王子有心了。”

凤耀灵闻言看了眼台阶下的阿史那室密,他只有一双有些眼熟的眼睛直直望在商凌月身上,坦然诚挚,随即转头对苏伯玉笑道:“这名字也不碍什么,选秀规矩上也没说不能如此,统军也不必严苛此事,免得冲了选秀的喜气。”

苏伯玉闻言转向商凌月,恭敬询问:“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反正有香囊,阿史那室密叫苏鉴之也不影响她判断,这大王子把恭维话说到这份儿上,一个名字而已,商凌月黑暗中转眸,笑对他道:“满足大王子心愿。”

苏伯玉领命:“是,臣遵旨。”

随即开始继续宣读名单。

凤耀灵和阿史那逻鶻则目光看向台阶下。

阿史那室密退回队列中时,目光与他们二人一交接,流光含笑又移向了坐在正中央的商凌月身上,那神色是势在必得。

阿史那逻鶻不动声色看着他的挑衅,端起酒杯不徐不疾饮了下去,便不在意收了回来,转向凤耀灵笑言他事。

名单宣读结束后,比武正式开始,分成十队,相继两两上场,以一炷香的时辰为限,两刻内被打出场地边缘线者败,若皆未打出,则是平手,二十人抽签决定自己的比武对手和次序。

比试一直进行到下午,商凌月看也不看见,光听他们打的声音,在知道两个苏鉴之都入围后,便不再关注比试了,过招的声音听得她昏昏欲睡。最后顺利决出了十二名胜利者。

明日再进行文试,由三省官员和三武将综合评判后,只留下前六名进入最后一关接受她亲自考校。

第二天的文试她虽是热不住担惊受怕的,但苏鉴之又有惊无险的入围,阿史那室密不止进入,还是第一名。也就是说不管她愿不愿意,这阿史那室密都会是后宫之一了,一切都向着苏伯玉想要的方向发展。

晚膳时她留下凤耀灵一起用,问道:“这阿史那室密如何?你有没有觉得他这第一名是苏伯玉暗中操作的?其他人就真的那么不如他?”

凤耀灵闻言笑了笑,叹息道:“臣虽然想这么说,但却不能。事实是阿史那室密确实有此实力,根本不必苏伯玉操弄,他的武艺连奉义郡王也赞不绝口,而文底深厚,臣觉相见恨晚,其人值得一交,必是良师益友。”

商凌月没想到他评价如此之高,好笑道:“别忘了他是苏伯玉的人,你就是再想结交也给朕忍住。”

凤耀灵笑笑:“是,臣遵旨。”

商凌月随即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苏伯玉到时会用什么法子让朕选阿史那室密做后君。朕到时怎么办?是当着众人的面随心所欲,还是当个听话的傀儡。”

凤耀灵道:“陛下心里早有答案,臣就不说了。”

商凌月闻言,黑暗中瞪他一眼,哼笑出声:“朕到时候选那苏鉴之做后君,朕最嘱意他。”

凤耀灵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道:“你怎么知道苏鉴之不是苏伯玉的另一颗棋?”

商凌月还在犹豫是否告诉他苏鉴之的事,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压下,只撇嘴道:“你不就是想告诉朕这入围的六个人全部都是苏伯玉的人么,朕选谁都一样,五日后的殿试册封也真是无趣,不过你又能好好看一出傀儡戏了。”

凤耀灵还真点点头,眯眼笑道:“臣还真迫不及待想看他接下来布得什么棋。”


☆、第89章 两难选择


苏伯玉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了,双眸沉暗盯着她,像一只蓄势进攻的恶鹰,只要她敢再乱动一下,便会立即猎杀。之前与他相处如履薄冰的恐惧瞬间回了心上,商凌月拿着奏折的手指瞬间冰冷,像攥着救命稻草紧紧握着,微微颤着。

苏伯玉感觉手中奏折颤抖,骤得似从什么迷障中被一点清醒过来,看见了她此时的异常,骤然和缓了眸色,赶紧起身跪下搂她入怀:“不要害怕。”

说着沉默了,房里死寂无声,商凌月在他怀里还紧绷着身子,苏伯玉顿将她的头按在怀里,另一只手臂环住她整个身子,低头吻着她的发顶,沉声缓缓道:“我不会伤害你,不要怕我。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商凌月听着对不起已不是他第二次说,感受着黑暗中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是那时失明最令她熟悉安心的,仿佛又回到了那无数个相依的夜晚,身心渐渐放松下来,可心里却涌起丝丝伤意,眼睛突然间湿润了,双手犹豫了下抬起,最终还是从腰间环住了他。

苏伯玉感觉到,手臂越发加了力道,微微绷紧的身子也才松下来。

良久后,感觉到商凌月收回了手,他并未放开,依然用一手拥着她,见她眼角有泪,取出了袖口的帕子给她擦去,什么话也没有说,拾起方才落地的奏折放在案几上,对她道:“蝗灾加饥荒,对老百姓和朝廷无异于雪上加霜。河东道绛、泽、潞三州距离盘镐不过数百里,若是出了问题,流民必然会全部涌来,于盘镐不利。”

商凌月出乎预料他会跟她议论这些事,想要避开他的手臂说话,苏伯玉的手却在她动作的瞬间加了力道,她离不开,只好维持现状,无不想再顾忌什么,抬眸盯着他,开门见山道:“扑杀蝗虫,赈灾就是。”

苏伯玉闻言轻摇了摇头:“扑杀可行。但现在国库空虚,粮仓储备不足,赈灾不易。”

商凌月大吃一惊:“怎么会?”

苏伯玉没有详细说,接着又从已经披阅好的奏折中取了上面放着的几本让她看他之前已经拟好的赈灾办法,取了地图同时展开,给她指着:“发生蝗灾的还是沧州,凉州……”

商凌月低头顺着他手指所指看去,竟是整个中原大地,黄河流域全都是受灾区,受灾面积之大,情况之严重,赫然入目,如果粮仓丰实,国库充足,一切都不是问题,可现在,她张了张嘴巴,竟然束手无策。

苏伯玉的办法顶多能解燃眉之急,但时间久了根本支撑不住,她费解看向他:“帝国连续三年风调雨顺,百姓丰收,为何会粮仓不满?国库又怎会空虚?钱粮都去哪里了?”

苏伯玉道:“当年干爹和各官员挥霍,官员们阳奉阴违,暴奏虚假消息,只要进献了珍奇异宝,他并不在意。”

商凌月皱紧了眉头,凤耀灵也只是拿了户部记录让她看,竟然这么大的问题,凤耀灵也不告诉她真相!

苏伯玉合住奏折,道:“这些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说出来是想让你安心。你不必烦心这些事,现在的身子,也不宜劳神伤怀。”

商凌月闻言轻摇了摇头,视线定在奏折上:“我怎么可能不担心,真金白银和粮食,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就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话音落后,苏伯玉笑声突然传来,商凌月狐疑转向他,有什么好笑的?她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却不想他抬手轻抚上她的脸:“你猜的差不多,我是打算凭空变出来。回去睡吧,以后你就知道我怎么办了。”

商凌月闻言却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瞬不好,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要杀人!”

她傻了!他哪里用凭空变,国库空虚,但盘镐的富户不在少数,只要把他们的家资私库强行据为己有,便一切都解决了,他最擅长做这种事。

话音落下,她手心里的手像被突然施了术法定住了,卧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固。

苏伯玉的面色依旧,好似没有受她的话影响,可商凌月还是感觉到了一层巨大的隔阂横亘在二人间,而且这次好像因为她的话?她难道说错什么了吗?

看着苏伯玉平静的脸,她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判断,收回了手,商凌月蹙眉收回视线,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挺着肚子小心站起:“我累了,先回去睡了,你批完后也睡吧。”

苏伯玉却竟也跟着她起了身,习惯性的扶住了她的胳膊:“不批了,我和你一起睡。”好像刚刚二人间的波涛汹涌没有发生过。

商凌月没有拒绝,沉默由着他。

但是直到他侧躺下,从背后将她搂在怀里,商凌月都没听到他对她解释什么,这实在不像他,往常他定然会给她说清楚他采取一些手段是怎么想的,亦或许她刚刚觉得他有些生气的感觉是错觉?他这样就是默认了她?

早上商凌月醒来时,身边苏伯玉已经不在了。

下午,凤耀灵本该出现给她授课,可没出现,反倒是递了折子说有事要告假半个月。

商凌月看着折子,仿如失了主心骨,低头看着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恍惚坐着。

半个月后,满九个多月了,再用不了多久,这孩子就会出世,她只有这么长时间来做最后的决定,她该怎么选择?

心事重重渡过了这半个月,凤耀灵回宫销假入宫觐见,她问去干什么了,他道是家里有私事要处理,商凌月看他面色,倒也不是发生了大事,安下了心,接着便谈论起蝗灾,二人说了不到一个时辰也没什么可再说的了。凤耀灵看她议事时心不在焉,好似被什么事困扰,几次欲言又止,直言问了出来:“臣不在的这段日子,陛下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陛下有何顾虑不妨说出来,臣也可帮陛下谋划一二。”

商凌月闻言,张嘴想说,可还是又吞了下去,低下头,复杂盯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指轻轻抚着。苏鉴之就是苏伯玉,孩子是他的,要告知他吗?若不说,他们依然被苏伯玉蒙在鼓中,他们不惜身家性命牺牲辅佐她,她却知情不告,眼睁睁看着他们落于下风,若来日因此而损,不论三月初十能否回家,她都没有颜面站在他们面前。

商凌月揉皱了腹上的衣服,缓缓阖上了眼睛,低哑道:“苏伯玉是。”说完四个字,剩下的“苏鉴之”三个字,好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她张着嘴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凤耀灵看她艰难挣扎,心头虽担心苏伯玉到底这些时日对她做了什么,但依然平静耐心问道:“苏伯玉是什么?陛下不必着急,慢慢说。”

商凌月咬了牙:“苏伯玉是苏……”吱呀一声卧房门就在此时突然被打开。

商凌月惊得心口一颤,噌得抬眸,凤耀灵回身。


☆、第90章 伯玉之心


只见苏伯玉伫立在门口,后面跪着面色惶恐不安的芮娘,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眸底又是她看不透的深潭幽波。他不让芮娘禀报,他听了多久了?商凌月心下发沉,定定看着他,缓缓站起,他定然听出来她要告诉凤耀灵真相了。

凤耀灵察觉了些许不对劲儿,苏伯玉却没给他继续探究下去的机会,走进对她行礼:“臣见过陛下。”

商凌月怔了一下,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道:“平身。”

苏伯玉随即对凤耀灵施礼:“凤相风尘仆仆,不休息就来见陛下述职,真是帝国之福。”

凤耀灵笑还一礼:“比起为国操劳,在下可比不上统军。”

苏伯玉笑笑看向商凌月恭敬道:“本不该中途扰了陛下和凤相议事,但太医的嘱咐,还请陛下遵守。”

凤耀灵皱了眉,看一眼商凌月,她刚刚隐瞒了他事情,当即关切问:“陛下怎么了?”

苏伯玉回眸看他:“凤相可还记得那日无缘无故的停朝?其实是陛下走路不甚跌倒动了胎气,情况紧急,第二日情况不明,也不好直接在朝堂上说,便遵照陛下口谕编了个借口。好在有惊无险,太医嘱咐陛下要安心静养,不宜劳思费神,现在虽已过了半个月,可还在太医限制的期限内,否则胎儿有可能早产,臣必须时时提醒陛下。凤相今日已与陛下说了小一个时辰了。”

凤耀灵看了眼不离床的商凌月,晓得动了胎气所言非虚,可她怎么会无缘无故跌倒?他苏伯玉进来的时机也太奇怪,月儿要告诉他什么,让他竟忘了往日伪装,失态至直接推门而入,那最后一句明显的是逐他,越发有问题,他登时自责道:“竟是如此。”

说完就看向商凌月道:“还请陛下恕微臣不知之罪。陛下如今不比往日,也该听统军劝言好好休息,您现在和孩子是最要紧的,朝堂上的事情有统军和我们替陛下分忧。”

商凌月看着苏伯玉对凤耀灵游刃有余,气态非凡,这陌生而又熟悉的虚伪样子,她已经许久没看见了,心头一时恍然,好似这些时日所见的不是他一样,而她却忘了该怎么与这样的他相处,作势揉了揉太阳穴,垂眸道:“阿兄关心则乱,凤耀灵你也跟着起哄,不过有些困乏是真的。”

说完她以手掩唇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眼睫上挂着丝因困倦而流出的涩泪,她擦了擦失看着凤耀灵:“你退下吧,舟车劳顿,给你三日假,回去好好歇着,别让朕听到你出现宫里。”

凤耀灵无奈,只得领命:“是,臣遵旨,多谢陛下隆恩。”

她对苏伯玉吩咐:“你去送一下凤相。”

苏伯玉领命去送,回来后却见她背对他站着,他走到她背后站着,几乎是贴在她背上,二人没有多少距离。

“你应当知道现在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商凌月低低的笑声传来,笑声散去后,她的嗓音却黯然无力:“告诉他你是苏鉴之,便是我该做的事,你不这么认为吗?”

苏伯玉闻言骤然一把转过了她的身子,这才发现她双眸疲惫,面色足见心力交瘁。

手指顿时移在她肩头,便揽她入怀,另一手轻抚到她面上:“你既然想明白了,还为何如此?”

商凌月沉默。

苏伯玉接着道:“我来告诉你,凤耀灵本是你一直倚重信任的人,可孩子的事上你却也无法信任,反而更倾向于相信我。所以你不想说出我的身份,怕他知道后对孩子不利。

但你又不想对不起他们,这是你的立场。孩子和他们,便是鱼与熊掌,你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无论你怎么选择,都会伤害其中一方。”

商凌月眼底突然有些湿润,垂下了眼帘,转头倚靠在他怀里,放软了身子,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

苏伯玉见状手臂加了力道,将她紧紧搂着,支撑着她:“从你知晓我的身份后便一直在煎熬。日后不必再自欺欺人,你终究会选择相信我而彻底隐瞒凤耀灵。”

商凌月依然默默不语,阖眸听着。

苏伯玉低头凝视着她:“刚刚推开门打断你们,是我不想你再继续难受下去,我站在门口就想象得到你在里面如何煎熬,我心疼,我倒宁可你直接说了。”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你可曾有一刻想过孩子是我们二人的,跟他有关的事,不止你有权决定,我也同样有。你煎熬的事情,在你那里或许无法两全其美,可还有我,只因在你心里,已认定我阴狠毒辣,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包括伤害孩子,所以你费尽心力,绞尽脑汁要在我和他之间周旋,将我彻底排除在外,甚至把我当做势不两立的敌人。”

话音刚落,便感觉到怀里的身子瞬间僵硬,苏伯玉紧接着从怀里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被看穿心思不再掩饰的面色,拇指轻轻摩挲着:“你如此护着我们的孩子,我很高兴,也很欣慰。你可知道我一直再等你主动跟我倾诉心事,可时至今日也没有等到,如果你愿意跟我说,我会劝你将真相告诉凤耀灵。很简单,让他知道苏鉴之是我,你腹中孩子的父亲是我,是我施计骗了你。”

商凌月一怔,从没想过这么攸关重大的事情到了他眼里就这么轻松:“你……”

苏伯玉当即以手指轻点她的唇:“他知道后会用何种手段对付孩子,我都可轻而易举破解,护得他安然无恙,你不必担心孩子。阴谋诡计操弄世局上你对我向来有信心,难道这件事上就不能了吗?”

商凌月闻言突然有些哭笑不得,根本不是这样,她是……,心里骤然浮现的心思让她怔在了当场,她猛然垂下头,紧紧闭上了眼,摇了摇头,想要甩走那些东西。

苏伯玉此时却突得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睁开了眼,里面不愿接受自己心思的抗拒一览无余,他抚着她的脸,猛得低头便封住了她的唇,手指转而插入了她垂落的发丝间托着她的头不让她避开,商凌月眼底的挣扎拒绝渐渐得都在这缠绵悱恻的爱吻中败下阵来,她阖住了眸微微启唇让他的舌深入了口中,无意识环住了他的脖颈,唇齿相\缠,再也难以分开。

良久后,苏伯玉才意犹未尽停止,商凌月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诱人的水光,他看得心痒难耐,抱紧她压了压身上流窜的情潮,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她的唇:“若是以后从我这儿无意中又听到了什么,告诉他们,不必犹豫,也不用为难。日后你要相信我对孩子的心与你一样,静心养胎,等待回家。到三月初十还有六个月的时间,你来了商姒帝国从来没去外面看过,等生完孩子出了百天,我抽空陪你去各地看看,盘镐很多地方的精致都好,那次桃林算不得什么。”

商凌月听着心头竟突然有些酸涩起来,这陌生的感觉从未有过。

苏伯玉看见她微不可见的面容变化,垂下手握住她的拉着:“这是我当苏鉴之时的心愿,你那时说的话,我都记着,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有了身孕。”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垂下双眸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拉着她的手覆上:“若是当初我……”可惜他又咽下了后面的话,跟上次一样没有继续说完。

商凌月抬眸看他,眸光隐忍着波动,接过话头:“你现在后悔当初布了此局么?”

苏伯玉对上她的视线,笑了笑:“不后悔。”

商凌月听完眼里倏然有了泪,垂下眼帘道:“机关算尽,最后把自己算进去,还不后悔,哪有你这样的。”

苏伯玉沉默不语,只是离开她的手,转而将她整个身子拥在怀里,双臂稳妥有力得抱着她们母子。

三日后,凤耀灵又入宫问她那日因苏伯玉突然进入,中断的话是什么。

商凌月闻言抚着腹部道:“你可怀疑过苏伯玉的身份?他当真是太监吗?”

凤耀灵皱眉:“这,陛下怎会想到这里?”

商凌月道:“这些时日我想起你说他有夺位野心,可实在想不通,一个无亲无故的太监夺了皇位有什么用处,自己没子嗣,也没亲人能承继。”

凤耀灵听罢,如实道:“陛下若这么想便是钻了牛角尖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后的事已与人无关,并非所有人都看重千秋万代,苏伯玉更不会在意这些。至于他为何有野心,一朝皇权在握,坐拥天下,富有四海,令行九州,万民朝拜,这些魅力已经足够。陛下生来便身份尊贵,享尽荣华富贵,皇位唾手可得,而他出身娼家,父不详,身份卑贱,用尽奸宄手段有了今日富贵和重权,皇位于他已如探囊取物,生出野心再自然不过。”

商凌月闻言点点头,骤又摇摇头:“你忘了,我跟他也一样的,我就没那么大的野心。”

凤耀灵无奈:“你与他不一样,因为你直接就成了月儿,没费任何力气就得到了皇帝的名,没人阻碍,剩下的只是收回本就属于你的权力。你要知道,商姒帝国的百姓朝臣只认商氏,只有流淌着商氏血液的人才能继承皇位,这是皇族血统,苏伯玉他就是用尽心机此生也绝得不到。”

商凌月闻言,沉吟了良久,凝视他:“你可想过商氏血统不一定每一个皇帝都是明君,若是昏君又该怎么办?”

凤耀灵平静凝视她,毫无隐晦道:“若是无道昏君,自有皇族其他有识之人取而代之,尚还也轮不到苏伯玉。这里是商姒帝国,认商氏皇族为正统是众望所归,螳臂当车,必将自取灭亡,篡夺皇位者杀无赦,诸位大人和臣会不惜一切代价辅佐陛下,陛下不必担心,更何况陛下也并非昏君。”

商凌月叹了口气:“这倒是,朕这些时日躺床上实在是闲得,忍不住瞎想。”

二人又说了一个时辰后,他告退离开。

紫云殿中,宫婢对坐在贵妃榻上的苏伯玉,禀报了商凌月和凤耀灵的交谈内容:“陛下并没有告诉凤耀灵真相。”

倚靠在他身上的周昌邑笑道:“你下去吧,继续监视好小皇帝。”

宫婢退下后,他笑摸向苏伯玉的下巴:“五郎你的手段真是连我也甘拜下风,这小皇帝是怎么也逃不脱你的五指山了,现在任由你摆弄。”

苏伯玉温和抬眸看了他一眼,不露声色避开他的手坐起,向紫宸殿的方向望去:“事已至此,我如何能让她逃离!”

周昌邑笑倒向贵妃榻靠垫,一只手撑着,倚在上面:“那我就能安心等着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凤耀灵的眼线已经全部找到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苏伯玉道:“什么都不用做,看着。”

周昌邑点点头:“嗯,记下了。”


☆、第91章 难产生死


时间一转眼到了她快要临产的时候,解决蝗灾的钱粮有了眉目,不知道苏伯玉是从哪里弄到的,很快稳住了受灾的百姓,各州府现在所有人都在齐心协力扑杀蝗虫,蔓延的蝗灾得到了控制。

因为这次蝗灾,牵扯出了许多官员贪污腐化的旧事,皆是朝廷重臣,掌管钱粮的户部尚书首当其冲,苏伯玉毫不留情革职查办,该判刑的判刑,该严惩的严惩,重新启用了一批在朝中一直默默无闻,但却中耿不阿,办事利落,极有能力的人。

商凌月从凤耀灵口中知道这些事后,和凤耀灵见面时道:“苏伯玉又在干好事,自朕登基至今,他没干过一件有损百姓利益的事,反而处处为他们着想,百姓想必都对他感恩戴德。朝外的情况和我猜的一不一样?”

凤耀灵闻言,凝视她如实道:“朝外确实有人赞颂,但这都是苏伯玉借事刻意造势,不足为虑。”

商凌月颔首:“朕知道。”说完就向窗外望去,再未说一句话,半晌后,她想到了什么转眸又问他:“你如何看苏伯玉这个人?”

凤耀灵晓得这话她不是随意问的,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臣想知道陛下如何看。”

商凌月怔了一怔,垂下眼帘抚着腹部,道:“我若说了,你肯定会生气。”

凤耀灵微微一笑:“你没有说,怎么就知道我怎么想,或许我的反应出乎你预料。”

商凌月被他逗笑了,抬眸凝视他:“是么?虽说他是我们势不两立的对手,可我很欣赏他,如此人才,却成了敌人,多么可惜。”

凤耀灵听完点点头:“臣也这么认为,如果他能为陛下所用,有我们二人齐心协力辅佐陛下,帝国必能重现盛世,朝堂清明,民间安乐。”

商凌月看着他以天下为己任的眸色,抚在腹部的手轻捏住了衣袍,心下复杂,笑了笑:“这怎么可能,你竟说笑话。”

凤耀灵笑笑,目光状似无意落在她腹部,叹了一声:“臣也就想想,可惜他是逆臣贼子。”

商凌月听着缓慢站起,走到窗户边,仰望着铺满火烧云的天际:“商氏皇族会有今日,其实是咎由自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始皇和圣后治世,为何没有出现苏朝恩和苏伯玉这样的人?这就是皇位世袭的弊端,若遇昏君,百姓便在水深火热中,所有人的生活希望居然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荒谬得很,你不觉得吗?”

凤耀灵转眸望着她泛着橘红色光芒的端庄背影,闻言缓步走近,距离她一步远时站住,突然施了一礼:“陛下请受臣一拜。”

商凌月愣了下,回眸看他笑道:“这么严肃做什么?”

凤耀灵抬眸深深凝视她:“也许是上天不忍百姓受苦,所以才让你成了月儿。”

商凌月看他的神色仿如发现了什么宝藏,脸一红,急忙道:“我知道的不多,这些只是拾人牙慧罢了,听你说苏伯玉是乱臣贼子,一时有感而发,真正聪明,有经天纬地之才的是你们,我打心眼里佩服。”

凤耀灵一笑,起身道:“陛下这是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好么?”

商凌月不知他今天是怎么了,但话说到这里,也难得有机会能敞开心扉,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道:“我觉得自己在这里一无是处,蠢笨的很,就怕让你失望,我知道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你不用说好听的,我有几斤几两自己知道。”

凤耀灵骤然出声:“陛下这是妄自菲薄,为帝者需要的不是才,而你身上的不足有我们这些大臣可以弥补。”

商凌月看着他灼灼笃定的眸子,笑了笑,:“你对我还真是有信心。”

凤耀灵又给她俯身施了一礼:“我相信自己的选择,也相信另一个人的眼光。”

商凌月愣了下:“另一个人?奉义郡王?”

凤耀灵笑笑没说什么,只接着她的话头道:“天色不早,臣该告退出宫了,还有些灾区的事处理,陛下歇息,”

商凌月笑了笑:“好吧,你退下吧。”转身对卧房门外的芮娘道:“送凤相!”

凤耀灵离开后,她脸上的笑意散去,望着他方才伫立过的地方,复杂凝眸,让刘常准备了纸墨笔砚,便坐着写起来。

晚上苏伯玉来了陪她,他说了些灾情的进展情况,完后,商凌月道:“你还想知道我的选择么?”

苏伯玉脸上的温和散去,不见情绪的眸光有了波澜,转眸看了下滴漏道:“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说吧。”说完便扶着她从床边站起。

商凌月没有拒绝,任由他解着:“一句话的功夫,不占用什么时间。”

正在给她脱外袍的苏伯玉手一顿,抬眸看她,见她目光柔中带刚,今晚一定要说,转手将衣袍叠好后,扶着她坐下,看着她:“你本可以不说,模糊对方,让对方拿捏不住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此占尽优势,进也可退也可,于中取利。以后记着,别把自己占据的有利地位就这么轻易拱手让人。”

商凌月闻言,垂下了眼帘,手指在腹上交叉覆着:“你占了有利地位便会欺负我么?”

苏伯玉没想到她这么回了一句,愣了下:“不会。”

商凌月这才转眸睨向他,回以微勾的嘴角:“那我告诉你有什么坏处?”

苏伯玉看她似笑非笑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我是让你防着别人。”

商凌月这才乖乖点点头:“记下了。”

苏伯玉伸手摸了下她的头:“睡吧,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怎么选。”

商凌月笑挑了眉凝视他:“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说完她在上床靠坐在床头。

苏伯玉将锦被盖在了她身上,坐在床边,从被下移出了她的一条腿放在腿上,撩起里衣,力道恰当的揉着,缓解她因怀孕水肿的难受,边揉边看向她:“你心里明白我为什么知道。”

商凌月对上他的视线,心头沉涩,放松了身子,静静坐着:“答应我一件事。”

苏伯玉道:“什么?”

商凌月凝视他道:“我故乡的人觉得谁当皇帝都一样,只要天下清明,老百姓能安居乐业,而不拘泥于一氏一族。你做的事情,在他们眼里大逆不道,可在我眼里是能者为之,你比皇兄,比我都适合治国,所以你当皇帝没有什么不好,我也知道你有这个心。你要我腹中的孩子,也只是还没准备好的过渡阶段。”

苏伯玉按在她腿上的手停住:“你要说什么?”

商凌月只当没有看见他一瞬间的眸色变化,继续道:“过渡结束后,孩子自然就成了你上位的绊脚石。你可以让他假死,然后将他放逐出宫隐姓埋名做个平民,他不会是你的威胁,也不要给有心人可乘之机,利用他来对付你。这种简单的事情难不住你,只要你愿意。”

苏伯玉忽然笑了笑,凝视她:“我在你眼里就还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人吗?即使这般,你也敢把孩子留下?”

商凌月不愿再多想,避开他锐利射入她眸底的眸子:“他是一颗棋子,棋子没用了,你自然要舍弃永绝后患。若非我能回家,生下这个孩子后的下场便是死,不是吗?”

苏伯玉听到最后一句眸光暗沉下去,默然不语。

商凌月接着道:“你有不能放下的坚持。棋子是怎样的用途,我心知肚明,你可以容忍我做任何事,但不会让我阻碍你达成目标。我敢求你,唯一凭借的也只是这孩子是你的血脉,也许念在这上面你能放他一条生路,没有人知道他与你的关系。他不像我,我只要有皇族血统一日,即使我对皇位没兴趣,天下人也会逼我坐稳它,让我身不由己。”

说完后,她才又重新抬眸看向他笑道:“我最想要的日子,就是能有一个相亲相爱的夫君,生几个孩子,一生相伴,不离不弃,直到死亡那一日,可没想到老天竟然跟我开了这么大个玩笑,我不止变成了另一个人,还失去了自由,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这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问题,而是事态到了那一步,我们都身不由己,即使你不想做的事情,也会有人逼你做,活着替你做。到今日,我只觉最对不起的人是孩子,是我将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却不能保护他,还要抛弃他。”

苏伯玉听到这里,看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眸底情绪内敛,出声低沉道:“我答应你。”

商凌月心绪平静下来:“多谢你。”

苏伯玉收回视线,继续给她揉起腿来,手指的动作异常体贴:“我不需要你口头的谢,y要其他的。”

商凌月怔了下:“你要什么?”

苏伯玉抬眸,视线逼人笼罩在她身上,不容她自欺欺人:“你的信任,从此刻到你回家间这段时间内,毫无保留的信任。”

商凌月垂下眼帘,良久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二十日后夜里,月明星稀,睡到丑时时,商凌月突觉要生产,苏伯玉披衣就起,急忙传人接生,整个紫宸殿瞬间燃起了所有的灯烛,亮如白昼,早已有所准备,因此宫人们也没乱,都按照预先安排好的,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听到消息的阿史那室密、周昌邑当即就赶来,站在殿门外等着,看着进进出出的宫人,有了一切终于要结束的紧张期待感。

只是殿里静静的,只有产婆安抚指导商凌月该怎么办的声音,再就是宫婢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了。

“女皇陛下还真能忍得住!”阿史那室密感慨道,“我听很多妇人生产时叫的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疼得厉害。她是不觉得疼才不叫,还是其他原因。”

周昌邑淡淡瞥他:“这有什么紧要,把孩子赶紧全须全尾的生下来要紧。”

苏伯玉背对他们伫立在殿檐下,视线飘在夜空上的那轮圆月上,秋风吹得他的衣袍飒飒作响。

阿史那室密看着这背影,近前去笑问:“你希望是个女儿,还是儿子?”

苏伯玉淡淡说了句:“有区别么?”

站在后面听得周昌邑莞尔,回头看了眼敞亮的卧房:“五郎哪儿像你一样整天闲得没事干,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阵秋风吹过,真是清凉透骨,阿史那室密缩了缩,深秋的风和初秋真是不一样,冷多了,看着结了霜的脚下随意感慨了句:“快要入冬了。”随后看向二人道:“我冷得不行,先回殿里坐着,你们继续站着等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商凌月还没有生出来,殿门外多了凤耀灵和其他侍君,太医满头大汗急匆匆走了出来,扑通就跪在了地上,面色苍白:“回禀统军,陛下胎位不正难产,该怎么办?”平素定然是保皇帝,可现在自另当别论。

话音落下,殿门外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苏伯玉身上。

“愚蠢!”周昌邑此时插话了:“这种事还用问么!你难道不知道统军最关心的是谁的安危!快点儿进去!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为你是问!平安无事,你的赏赐少不了!”

太医一听就明白了,暗松一口气,事关重大,他必须再次确定一下,妇人生产就是鬼门关前绕,进去了,也怨不得旁人,只怪命数不济,产婆能做的丝毫不留痕迹,看不出来端倪,口里登时肃然领命:“是,老臣一定让陛下安然无恙。”

说完就起身赶忙进去。


☆、第92章 商凌月的怒火


“慢着!”

就在此时,苏伯玉出声,太医诧异定住回身赶紧行礼,“统军。”

苏伯玉回头看他:“若陛下有任何闪失,你也不用当这个太医令了。”说完后就离开向台阶下走去。

统军是这意思?太医怔住,余光看看周昌邑,难道开国郡公说的不是?领了命就赶紧进入殿里。

周昌邑拧了眉,看着他被台阶淹没了身影,小皇帝难产简直是天赐良机,省得他们动手,五郎为何不抓住?他要去哪里?走到他方才站过的地方。

只见台阶下,凤耀灵正扶着韩卧下马,他到了台阶下走近迎接。

韩卧一落地就问:“陛下现在怎么样了?”

苏伯玉重复了刚才太医的话,只问了关键的一句:“可有办法保陛下母子平安?”

韩卧撩起衣摆就赶紧迈上了台阶,眼睛望着浅淡无力的晨光笼罩下的紫宸殿,极快攀登:“先进去看看陛下的情况才能知道。”

苏伯玉转身就跟上。

凤耀灵站在后面,见他跟着韩卧的脚步飞快,衣摆翻飞,佩玉叮当,完全乱了节奏,若有所思收回视线,专注在脚下的台阶上往上爬。

周昌邑给他们让开了路:“韩先生来得真是及时!”

韩先生对他颔首致意后,就直奔入了殿门口,苏伯玉跟上抢先他一步到了,推开殿门便随他一起进入,殿门在他们身后关闭,高尽国把凤耀灵则和周昌邑等人被挡在了外面,恭恭敬敬道:“还请郡公和凤相多担待,刚才统军吩咐奴才,让你们在外等候,陛下生产,外臣不便进入,两位若是等得累了,可移偏殿等待。”

周昌邑皱了眉,只能停下步子。凤耀灵要不在,他也不必在外面。

凤耀灵闻言抹了把汗,这才从殿门收回视线,看向高尽国喘气道:“这倒是,凤某也糊涂了。”

卧房里,商凌月已经精疲力竭,满头大汗躺着,听到卧房门打开,她才又睁了下眼,朦朦胧胧的见两个身影急匆匆近前,二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是苏伯玉,还有一个是韩卧,她一颗悬着的心登时就松了下来:“韩先生。”

韩卧赶紧走近就塞了个药丸入她嘴里:“咽下去。”赶紧查看了她的情况,当即安排房里手足无措的宫女和太医令准备些他需要的东西。

商凌月疲倦照做了,见苏伯玉站在一侧望着她,眸光沉沉,心头只觉涓涓热流涌入,冲刷走了什么东西,腹上的剧痛还在阵阵传来,看了他一眼后阖住了眼。苏伯玉看到她那一眼里凝聚的万千心绪,走近坐了下来,手指轻按在她额头上,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说完不再看她,转眸看向正在忙乱的韩卧。

终于又过了两个时辰后,孩子出世了,商凌月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昏迷了过去,只是孩子的啼哭声虚弱无力。

商凌月也脱离了危险,苏伯玉起身,空出来位置让婢女们收拾。

他则走到韩卧跟前,清理好的孩子在他怀里,他正给孩子检查,只见襁褓中的孩子通体紫黑,眼睛紧闭,虚弱哭着,他面色一沉:“怎会如此?”

韩卧转眸看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陛下曾经中过毒,毒素和解药的药性都还残留在孩子身上,这孩子是否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老朽只能竭尽全力救他。”

苏伯玉头突然有些发胀,闭上眼睛揉了下太阳穴,才又睁开凝在孩子巴掌大的小脸上:“你老实告诉我,他活下来的可能有多大?”

韩卧凝视他道:“五成。”

苏伯玉闻言,不由转眸看向昏睡的商凌月,若是孩子出了事,她……“你当初说毒素不会影响到孩子。”

韩卧又叹了一口气道:“这话骗骗陛下还行,统军你也相信吗?当时我怕陛下受不了真相,也希望她心情好,毒快点儿解,才说的。你不懂一个孩子对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若我告诉陛下这孩子可能因为她解毒而丧命,她定然不会服药。”

苏伯玉听罢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孩子身上,默然不语。

韩卧转眸盯着他:“这孩子生命力倒是强,没死在她娘生他时。我要带他出宫治疗,凤耀灵府邸有我的药庐,一个月后生死便定了,届时我会告诉你结果。”

苏伯玉听见微怔,一个月之后就是三月,视线在商凌月和孩子身上不断交替,游移了良久,最后用指腹在孩子额头上轻轻抚了下,才做了决定:“可以。”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韩卧略微诧异了些。他把孩子带出宫去,这孩子的去留可就由不得他做主了,纵使他一手遮天,也总有管不着的地方。

苏伯玉说完后又特别嘱咐他:“暂时先向陛下隐瞒孩子的情况,一个月后再说。”

韩卧点点头:“老朽明白。”

苏伯玉当即转身走到床榻边,掀起帘帷,拧动了遮盖下的一个按钮,本是墙壁的地方竟然缓缓打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缓步走出,那孩子一看也是刚出生不久,但却健康的,妇人将睡熟的孩子小心放在商凌月身边,便走到韩卧身前,柔声低语道:“韩先生把孩子交给小妇人吧,小妇人在宫门外等先生。”

韩卧这下才明白了苏伯玉刚刚为何答应的那般爽快,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年轻妇人非寻常之人,也是懂医术的,她继续道:“日后奴家便负责照顾小皇子,先生尽管吩咐奴家。”

苏伯玉看向韩卧苦笑道:“我本抱了一丝奢望,期待孩子生下来会健健康康的,一点儿都不希望能用上她和这孩子,可惜,如今免得陛下担心,只能用此下策。韩先生把孩子交给她,她会带孩子提前去凤府等你们。”

韩卧算是领教了这个苏伯玉的缜密,点点头放心交给她,她离开后,他和苏伯玉才一同离开了卧房。

殿内外的人凤耀灵、周昌邑、阿史那苏罗和各宫听到消息的人都等着。

韩卧笑看众人道:“有惊无险,陛下和皇子母子平安,只是这两日诸位不要去打扰陛下,陛下生产时耗了元气,需要静养。”

后宫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登时全部都去恭喜阿史那苏罗:“恭喜后君!喜得麟儿!”“贺喜后君!”“恭喜……”

阿史那苏罗满面春风笑纳。

韩卧随后又嘱咐了苏伯玉些事情,便和凤耀灵告退出宫,各宫宫人也相继离开,紫宸殿内只剩下了苏伯玉、阿史那苏罗和周昌邑。

周昌邑问了苏伯玉耿耿于怀的问题:“你为何不乘机杀了小皇帝?难产死得不露痕迹,正是天赐良机。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日后又要麻烦。”

阿史那苏罗也转眸好奇看着他。

苏伯玉端着茶杯,看向他们:“你们敢保证孩子生下来就是活的吗?”

周昌邑被他问得登时愣住:“这……”

阿史那苏罗恍然大悟,呵呵笑了起来,轻按向他肩膀:“纵使过了出生这关,后来也不见得就万无一失,尤其是前几个月,孩子最容易夭折,还是五郎思虑周全。”

周昌邑闻言,最担心的疑虑散去,脸上也有了笑容,嫌恶拂开他的手:“不用你说,我又不是不知。”看向苏伯玉道:“现在小皇帝和孩子都无碍,依你看,日后如何才能万无一失?”

苏伯玉端起茶杯饮茶:“等铲除阿史那逻鶻时,把商凌月交给你,扶立儿皇帝。”

果真万无一失!也再用不了一年,他等得起,到时五郎就只是他一个人的,周昌邑笑了起来,点点头:“明白了。”

深夜,商凌月醒来时,房里静悄悄的,想起韩卧进来后她就昏昏沉沉,不知后来怎么了,现在身上也不疼了,心头一紧,看向床头坐着的苏伯玉,登时起身:“孩子呢?”

苏伯玉急按住她,嘘了一声,眼睛示意床内,商凌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明黄色的襁褓中孩子正沉沉睡着,瞬间一颗石头落了地,浑身放松下来,这才有心思看他长什么模样。可惜刚出生的孩子小脸皱巴巴一团,也看不出来长得像谁,整个儿红彤彤的,商凌月不由小心摸了下他的小脸蛋儿,问道:“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苏伯玉道:“男孩儿。”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开卧房,吩咐芮娘让御膳房传膳。

商凌月一时注意力在孩子的身上,也没理会他做了什么。

直到专为她坐月子准备的膳食传来后,苏伯玉叫她先用膳,她才回神,苏伯玉命人将小案几放在床上,只放了空的碗筷盘碟,还有一碗粥,膳食则摆在房中央的桌上,苏伯玉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商凌月见桌上还是满满摆了一桌子,道:“日后加粥弄三个菜足够,吃不了全浪费了,也能省下些。”

苏伯玉晓得她是因为蝗灾才如此,先起身夹了几样她喜欢的菜放在她面前:“我已下令宫中一切用度从简。你现在坐月子,能吃的本就少,想吃什么我都让御膳房做来,不必节省,把身子养好最重要。”

商凌月又想起了一件事,转眸凝视他:“往日为了让你以为我没有野心,所以装着奢靡铺张,整日的歌舞酒宴,现在也没必要了。”

苏伯玉伸手将滑落的薄被往她腰间拉了拉:“欲盖弥彰。”

商凌月闻言想想自己之前见了他的样子,而如今二人相处,一切都恍然如梦,怔怔看着面前他夹好的饭菜,里面都是自己爱吃的,未再说什么,便压下心头波澜,低头吃起来。

用完后撤了膳,苏伯玉见她还坐着看着孩子,走近道:“躺下吧,生完孩子能不坐就不坐,躺下对身子好。”

商凌月微怔,狐疑回眸看了他一眼,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伯玉抽了她腰后的枕头放好,商凌月也知道坐月子不能大意,闻言未抗拒就照做了。

只是刚躺下,旁边睡着的孩子突然“哇哇”地哭了起来,商凌月惊得急转身看去,微挺起身,孩子干哭也不流泪,有点儿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怎么了?”

苏伯玉看着她大眼瞪着孩子无措的模样忍俊不禁,俯身熟练的抱起了孩子,孩子登时在他怀里不哭了,小眼睛睁开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他看向已经到了卧房门边候着的奶娘:“进来吧!”

“是!”奶娘进来后对她行了礼后,就赶紧接过孩子,小心抱着坐在床边喂奶,孩子瞬间就不哭了,一会儿吃饱了,不到片刻又睡着,商凌月刚放心,却不料她抱着孩子起身,径直便向卧房门走去,商凌月怔住,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腾得一股火就冒了起来急道:“站住!”

当即看向苏伯玉,咬牙道:“你要她把孩子抱去哪里?你答应过我的!”


☆、第93章 孩子争执


苏伯玉看着她紧绷不快的面色,对被吓住的奶娘摆了摆手,奶娘才施了一礼继续抱着孩子离开,小太监们关闭了卧房门。

他平静道:“你难产,元气大伤,韩先生嘱咐必须静心休养,孩子时时哭,影响你休息。他现在隔壁卧房中,奶娘看着,你何时想看,便让她抱过来。”

商凌月满心的怒气瞬间定住,就要迸出怒斥的话都散了去,紧蹙着眉头抿唇不语,脸色和缓下来,苏伯玉也不再说话,卧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二人的呼吸声,良久后她出声打破了这股不舒服的死寂:“刚刚吃饭时你就该提前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苏伯玉闻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道:“你还是不信任我,如果相信,就不会反应这么大。”

商凌月怔住,心里在想什么,在他深幽的眸底无所遁形,缓缓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说出了心里话:“过去你对我做过的事情,我无法忘记,那些恐惧不安都还在心里刻着,下意识就会往不好的地方想。”

话音落后,苏伯玉却久久没有声音,良久后,她还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却感觉床边一轻,商凌月心里一震,当即抬起眸望去。

只见苏伯玉离开了床头,缓步走到窗边,背对她负手立着,身形峻拔,在昏黄的烛光下,浑身笼罩着一股萧索之气,仿如深秋独经寒霜的一棵孤松。

商凌月看着心里颇不是滋味,仿佛有什么哽得心口不舒服,就在此时他突然毫无预兆回身,四目霎时对上,她眸底浮现的情绪一览无余,他的眸中则如大海般风平浪静,深不见底,商凌月刷得收回了视线,有些狼狈便阖住眼躺了下去,片刻后又翻了个身背对他。

苏伯玉看着眸底浮现微不可见的笑意。

之后二人间相安无事,见孩子的时间苏伯玉依然严格控制,商凌月也没办法,只能顺从。

二十五日后,还有五日就是孩子的满月。苏伯玉将礼部拟好的奏折读给商凌月听:“可还有什么想补充的?”

商凌月注意力全在难得能见的孩子身上,刚才也没认真听,看了他一眼,就又重新逗着吃饱了奶还没睡着的孩子,看着他肉呼呼的小脸心情就好:“没了。”

说完才想起一件事:“孩子的名字有了吗?”这么些天她都忘记了。

苏伯玉看着还不太能辨别出长相的孩子,道:“还没有,商姒帝国习俗,要等到百日后才能取,我先去传旨了。”

商凌月点点头:“嗯。”

苏伯玉传完旨后黄昏,凤府内宅药庐,凤耀灵带了前来夜访的苏伯玉进入,把正在抓药的韩卧吓了一跳,一看是他们,无奈道:“以后进来前能不能先敲门!”

凤耀灵关闭了房门:“我们快把房门敲烂了,你都没来开门,吓着能怨谁,药童怎么不在?”

“我嫌他们碍手碍脚,让玩儿去了!”韩卧说完后就不再理会他们,继续低头秤药材,全部配齐后才罢手,晓得苏伯玉前来是为了何事,也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走到侧墙打开了另一道门,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鼻而入,他看了眼苏伯玉:“随我来。”

苏伯玉见状,毫无波澜的眸中骤然出现了波动,望向了亮着烛光的屋子,当即撩起衣摆跟上。

穿过侧门是个小院子,虽是深秋,院子中央的一处药圃里药材却生机勃勃,刚才的香气就是这些药材的。

片刻后他们到了正房前,韩卧放轻了步子将他们带入卧房,里面那医女正照看着熟睡的孩子,见了苏伯玉和凤耀灵,赶紧行礼。

苏伯玉走到床边,只见孩子白白胖胖,小脸圆乎乎的,竟是比宫里的那个孩子还好,刚出生时的药毒不见一星半点儿,正抿着小嘴睡得熟,眉眼那里尤能看出有几分商凌月的样子,情不自禁伸手欲要触摸,可就在要摸在额头上,骤然一顿,当即转头问韩卧道:“药毒彻底清除了吗?”

韩卧笑着点了点头:“这孩子福大命大,小身板强壮得很,比我预料的情况好了太多。”

苏伯玉闻言彻底安下了心,才凝视着孩子,手指轻轻落在他额头上:“还是先生医术高明,否则皇子凶多吉少。”

韩卧笑道,“公公现在可放心了?”

苏伯玉恋恋不舍收回手,转向他笑道:“让先生见笑,先生的医术自然没问题,苏某杞人忧天了。再过五日就是皇子的满月宴,届时我提前一日出来接皇子回宫。”

韩卧笑着颔首:“我在府中等着统军。”

苏伯玉随后告辞离开。

韩卧看向凤耀灵若有所思问:“你说苏伯玉煞费苦笑兜这么大圈子,难道就是为了让小女皇安心?他的心肠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凤耀灵扫过孩子的小脸,看向他意味不明笑问:“你可发现这张脸像一个人?”

韩卧愣了下,转眸看去,那弯弯的眉眼,失笑看向他:“当然是像小女皇了,你这问的不是废话。”

凤耀灵瞥他一眼:“你再仔细看看,看孩子的脸型和嘴那里。”

韩卧听他这么说,转眸狐疑又看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半晌后,孩子的小脸突然与脑海中的一人的模样重合起来:“怎么看起来有那么点儿像苏伯玉?”

凤耀灵抬手拍怕他的肩膀:“还没老眼昏花,甚好。”

韩卧登时吹胡子瞪了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凤耀灵这时突然严肃了面色,伸手指着孩子,凝视他道:“他本就是苏伯玉的儿子,所以才会与他相像。”

韩卧错愕:“你是吃错药了!”转身就要离开,凤耀灵也不阻止他,韩卧走到门口却自己停住了步子,回头看他,眉头紧皱:“你说的是真的?苏伯玉是个太监,怎么可能?”

凤耀灵眼睛直直看着他,良久后他舒展开了眉头,返身又到了他跟前:“你小子早知道了,却现在才告诉我,说,打的什么鬼主意?”

凤耀灵笑笑:“知我凤耀灵者莫若韩卧。”说罢就直言不讳道:“我本以为苏伯玉没有弱点,如今看来也并非如此,给小皇子下一味只有你能研制出解药的□□。”

韩卧面色一沉,明白他要干什么,登时拒绝:“不行!”

凤耀灵看他坚持,最后叹了口气,看向床上的孩子:“罢了,你不做我只好找其他人,他们的药术我没把握,届时会怎么样,小皇子只能自求多福。”

转身便咳嗽着走向门口。

韩卧看他那个毫不在乎的样子,真是恨得眼痒痒:“凤耀灵,你给我滚回来!”

凤耀灵停下步子,回眸瞥他:“你答应了?”

韩卧冷哼了一声,提步向门口走去,错身过他时:“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凤耀灵笑呵呵点点头:“嗯。”

韩卧刷得转头不想再看他那张脸,就出了门,凤耀灵则一直等着,未过多久韩卧返回来,拿着一个碗放在桌子上,取出一颗药丸融化在里面,端着亲自给孩子喂了进去。

二人做完,韩卧便拿着碗离开了,凤耀灵则一直等送苏伯玉的医女回来才离开。

书房内,他返回后见书童正抱着鸽子,书童直接道:“奉义郡王给公子的!”

凤耀灵无语瞪他一眼:“懒鬼!怎么不取下来!”只能自己取了鸽子腿上绑着的信件,书童不理会他给他斟茶后便自顾自离开了。

凤耀灵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万事俱备,只待春耕。”

凤耀灵笑了笑,将纸条扔到了火盆里,当即给写了回信:“时间充裕,陛下母子平安,郡主亦安,一切照计划行事。”

五日后,到了小皇子的满月宴,因蝗灾之故,宴会一切从简,只邀了三品及三品以上大臣及其妻眷入宫,宴席设在紫宸殿,阿史那苏罗主持。

商凌月在卧房中没有出去,和奶娘一起逗孩子,就在此时,商凌月听见密道口一声响动,本应该在宣政殿的苏伯玉怀抱一个襁褓走了出来,商凌月一看是个小婴儿,眉心一皱,不动声色俯身将本在床上放着的孩子抱在怀里,奶娘被她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

苏伯玉看见没说什么,下令让奶娘离开,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商凌月再也不隐藏对他的警惕,看了眼他怀里的襁褓:“你要做什么?”

苏伯玉知晓她误会了什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辩解,俯身将襁褓小心放在她旁边,凝视她道:“你看看里面的孩子。”

他难道不是要替换两个孩子?那他要干什么?拧眉狐疑扫了眼,这一眼便突然黏在了孩子还沉睡的小脸上,再也移不开,吃惊道:“他怎么长得?”


☆、第94章 爆发瘟疫


苏伯玉接着替她说了出来:“像你。”

商凌月被他弄蒙了,眉头拧成了死结看他,找个像她的孩子要做什么?

苏伯玉伸手轻按在她肩头:“月儿,这个才是我们的孩子。”

商凌月愣了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低头又看了眼那孩子,回头又看看正在自己怀里打着哈欠的孩子,匪夷所思盯着他。

苏伯玉转眸看向孩子,这才详细给她说了之前发生的事情:“我怕韩卧救不了孩子,届时你定然受不了,才不得不行此下策。好在他医术高明,皆大欢喜。现在可以放心把孩子替换过来了。”

商凌月听罢怔怔盯在怀里自己抚养了一个月的孩子,又看看身旁襁褓中的像极了自己的婴儿,心头沉坠,良久后,强压下翻滚的情绪,转眸看着苏伯玉:“他虽不是我生的,但相处了一个月,我也有了感情,你让我怎么办?”说完垂眸凝视着正眨着亮晶晶的眼看自己的孩子,“这孩子是什么来历?”

苏伯玉未答,拍了拍手,商凌月只见那奶娘推开卧房门走进来,苏伯玉道:“把你的孩子抱下去吧,免了你丈夫柳城的罪,今晚便领赏出宫。”

奶娘感激涕零,登时跪下对着他们二人磕头:“多谢陛下,多谢统军!”谢过恩后才眼巴巴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商凌月根本没想到是这样,她竟然这么多天没发现孩子和奶娘长得像,见奶娘渴望孩子的眼神,做母亲的心思她又如何不知,艰难伸出了抱着孩子的手臂:“过来抱着吧!”

奶娘没想到这么顺利,喜极哭泣,赶紧走近就小心翼翼接过孩子,跪着道:“奴婢多谢陛下隆恩。”

商凌月眷恋不舍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还懵懂无知呆呆望着她,她看了半晌,随着时间流逝,奶娘抱着孩子的手臂渐渐收紧,紧张起来,商凌月发现,她大概是怕她不忍之下夺了她的孩子,苦笑了笑,顿时收回视线:“退下吧,朕一言九鼎,自不会食言,好好抚养孩子。”说完看向苏伯玉:“多给些赏赐,把孩子在宫里用过的东西都给她带回家。”

苏伯玉领命:“是。”

奶娘这才完全放了心,感恩戴德得又谢了恩退出了卧房。

就在此时,床上襁褓中的孩子醒了,一双小眼睛跟她一样也是蓝色的,圆溜溜明亮有神,此时睁开再看真是像极了她,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孩子小,所以也看不出来究竟长得像谁,此时才明白根本不是这样,孩子一个劲儿得盯着她和苏伯玉看,可等了半晌他们却没有其他动作,眼一闭咧着嘴登时就委屈哭了起来,哭声宏亮,听得人心直发紧。

商凌月急忙俯身查看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哭,一摸小屁股底下热乎乎一片,孩子小腿儿瞪着,也顾不得再想刚才的孩子,压着复杂心绪,就极快地抽出了襁褓下的衬布,眼前苏伯玉已经递了一块儿崭新的,替换掉她手里旧的。

换好后,这孩子竟然还哭,也就只有唯一一个原因,商凌月轻车熟路地抱起孩子,解开衣服就开始喂他,孩子饿坏了,含住就拼命吸了起来,从密道出来的奶娘只能立在旁边。

苏伯玉一个手势,她恭敬退了下去。他视线不由得落在孩子嘴边,片刻后才转到她脸上,出声道:“你身子虚,日后还是让奶娘喂养,病儿食量大。”

商凌月本能转眸看向奶娘,这奶娘也就三十多岁,相貌白净清正,低头屈膝,恭恭敬敬道:“小皇子胃口特别好。”

苏伯玉见她问完后才信了,眸光平静。

商凌月问完才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不由凝眸看了他一眼,苏伯玉视线专注在孩子身上,心头平静下来。

待孩子吃饱了入睡后,她转向他问:“你刚刚说病儿?孩子的名字?”

苏伯玉点点头:“孩子刚出生就身体不好,我命钦天监看了生辰八字,乳名暂取个病字,为的是给他消灾去厄。贱名好养活。”

商凌月知道在商姒帝国孩子早夭时有发生:“还不错。”说完想起了汉武帝的乳名,她不由对他笑道:“我们那儿有个皇帝的乳名意思是猪,病儿比他的好多了。”

苏伯玉看着她的笑颜,不由道:“你想知道我的乳名是什么吗?”

商凌月愣了一下:“哦?是什么?”

苏伯玉道:“也是一种动物,十二生肖里的。”

商凌月也不知想什么,脱口就说了一个:“猪!”说完看着苏伯玉瞬间无奈的脸,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

苏伯玉摇摇头:“不对。”

商凌月自知刚刚也没什么可笑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又道:“鸡!”说完看他面无表情,好像没听见一样,推了下他的胳膊:“鸡!是不是?”

苏伯玉摇头:“不是。”

商凌月倒是爱猜谜,可惜没耐心,两个接着不对,登时就没了猜下去的兴致,收回手来,去看了眼孩子,见他没被吵醒,才放心看着他咕哝道:“你揭晓答案吧,不想猜了。”

苏伯玉道:“兔兔。”

商凌月呆了下,怎么也没想到是这,就那毛茸茸萌萌的小兔子,他!盯着他俊雅如玉的脸,想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也太违和了。

苏伯玉不解盯着她:“你笑什么?。”

商凌月闻言更笑得不行,道:“谁给你取的?”

苏伯玉沉默了,没立即回答。

商凌月察觉出了他的异样,虽然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笑意渐渐消失在了脸上:“怎么了?”

苏伯玉见她的反应,凤眸闪烁了下,又隐去了所有情绪:“是我娘取的,我出生那年是兔年。”

商凌月闻言骤想起了之前周昌邑说的他的身世,看着他,细思刚才的异常,一个5岁的孩子能有多少记忆?他对他母亲的感情竟这么深,他隐藏得真深,平素他的手段如何能看出他原来也会有感情,她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知道了一些不该也根本不想知道的东西,顿收回视线,“哦”了一声,再没说下去,便转身去看孩子,目光定定落在孩子的小脸上,思绪却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二人间又陷入了沉寂,刚刚的轻松笑语恍如隔世般,苏伯玉起身说了一句:“没有人能从你身边抢走孩子。我去宣政殿,你早些安置。”

商凌月听到第一句垂下了眼帘,确定他已不在卧房,她才回了下头,视线在他坐过皱了的锦单上怔怔停留了片刻。

三个月后,临近春节,上至皇宫,下至百姓,纷纷都在为春节做准备。

商凌月出了百日后就开始上朝,好在蝗灾有惊无险,苏伯玉也不知从哪里筹备到了钱粮,平稳度过了粮荒,等到明年开春后就一切都能好转了。

底下的大臣禀报这一段赈灾的情况后,商凌月放了心。

就在此时,殿门外突然响起一人响彻云霄的喊声:“六百里急报!”

商凌月面上的喜悦微散,这是出了什么事?居然用六百里加急传报,急忙道:“传!”

片刻后,送信的使人已经进了朝堂,传来的奏折由苏伯玉呈给了她,她低头看着,信使道:“河东道爆发瘟疫,已经死亡一百三十一人,现已全城戒严,但有疫情尚未发生时离开河东道的商人,行商文牒上记录,他们有到京城,西域和江南各地的,刺史担心疫情蔓延,让小臣速报陛下知道,京城务必严查,以防万一。”

奏折还没看完,底下的凤耀灵当即问信使:“是什么疫症?”

信使道:“天花!”

商凌月刷得抬起了头:“你说什么?”

“天花!”“是天花!”“天花,天啊!”“这可怎么是好?”本还鸦雀无声的殿里已然炸开了锅,群臣都骇然变了色,纷纷议论起来。

天花在商姒帝国现在还是不治之症,一旦得了,要么等死,要么就只能靠自己的身体硬扛过去,

可扛过去的不足十分之二三,商凌月脸色也不好了:“京兆尹!”

“臣在。”殿里众人的声音顿时小了下来,纷纷看向向来都吊儿郎当的她。

“立即封闭城门,准出不准进,严格盘查进城的人,但凡进城者全部都隔离七日之后若无碍,才能放其还家。统计近半月从河东道入城的人,一一查看,若有犯病者和病人家属都立即隔离,划分出隔离区。统计京城得过天花的人数,具体事宜你下去安排,即刻去办,每日派人上报。”

“是。”京兆尹当即退出了宣政殿。

“凤耀灵!”

“臣在!”

“立即拟诏下发各道,严守城门,比照京城之法执行。”

“是。”

“你退下吧。”

“户部尚书!”

“臣在!”

“协助京兆尹做好统计。”

“是。”

商凌月回忆那年爆发非典时还做了什么,把能想到的全部都说了出来,众臣也各抒己见,早朝就这样在人心惶惶中结束。

商凌月到了宣政殿后殿,满心忧虑道:“但愿疫情不要蔓延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苏伯玉道:“我先送陛下回宫吧,重新挑选下紫宸殿的宫女太监。河东道距离京城不远,不止商旅,普通百姓往来也频繁,只怕京城不能幸免。宫里万万不能出事。”

商凌月只想着宫外的情况,倒遗漏了宫里,看他眸色深沉,晓得他在担心什么,眉头顿时锁在了一起,这病毒传染也不是非得人和人接触,孩子根本没啥抵抗力:“病儿。”转身就直奔紫宸殿。


☆、第95章 皇子染病


第九十五章皇子染病

商凌月回去后,孩子还在睡着,芮娘和奶娘看着,小脸圆乎乎,白白嫩嫩的,这会儿长得看起来又有点儿像苏伯玉,现在比刚满月那会儿可爱多了,她嘘了一声让他们退下,走到床边长长舒了口气,俯身下忍不住亲了下他额头,留下芮娘继续照看,才重新返回了殿里。

苏伯玉已经下令各宫彻查是否有犯病者,同时统计得过天花的人,紫宸殿所有宫人在殿外已按照这分立左右,苏伯玉扫过众人:“但有弄虚作假者,若随后被人察举,株连三族,绝不轻饶。”

商凌月站在殿门口看着底下众人听完后,都噤若寒蝉,头一回对他的狠厉没有厌恶,甚至还默默认可,一时怔住,恍然自己怎么会认同他?

得过天花幸存的人最后能继续留在紫宸殿伺候,其他的重新分配。

事毕,苏伯玉转身,见门口商凌月立着,还没换下朝服,目光在苍白无力的日光下看不真切,走近给她拉了下披着的鹤氅,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天寒,以后记住别在殿门口站着,你忘了换衣服。”

就在此时有婢女出现,他放下了手。商凌月这才回神,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他跟着进了卧房,伺候她替换了常服,房里有地龙,暖洋洋的。

商凌月看着他灵活自如,光洁白净给她穿衣的手,得过天花的人身上会有疤痕,不由就问了一声:“你得过天花吗?”

苏伯玉动作一顿,抬眸平静看了她一眼:“没有。”

商凌月愣住,眼睛也忘了眨,就那么直直盯着他自若的脸,看他这么镇定,还以为他得过,哦了一声,便移开视线到了床上的孩子身上,房里霎时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衣服的窸窣声和他们二人的呼吸声,安静的让人不自在,她继续道:“我没得过,我们那里天花已经被灭绝了。”

话音落后,他没接话,苏伯玉给她系好了衣带,才凝视她道:“所以你知道怎么应对?”

商凌月收回视线,对上他欲要探究的眸子:“也不是,是因为没了天花,还有另一种恶疫,那年特别严重,死了很多人,说来话长。”她示意坐到软榻上,便毫无隐瞒的将非典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说完后,她道:“我也只是将当时他们做的依样画葫芦搬过来,肯定有不足的地方,你比我更了解商姒帝国,也更有智慧,剩下的就靠你和朝臣了。”

她本还担心苏伯玉会问更多的东西,但她话毕,他只静静看了她片刻,道:“你如何敢肯定我会真心救灾?”

商凌月怔了一怔,非得说个子丑寅卯,她也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半天,避开他的视线,扯了一句:“之前你做了很多对老百姓有利的事。”

苏伯玉突然笑了起来,双眼垂着,看不出是高兴才笑,还是其他原因,商凌月莫名其妙:“我说错了?”

苏伯玉起身转眸向窗外望去,避开了她的视线,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她看不见的眸中满是萧索暗沉:“没什么。”

他这样子哪儿是没什么,分明是有什么,却不愿让她了解。商凌月看着他侧影半晌,总觉得他刚刚想说什么却又碍于某些原因没说,蹙了蹙眉,就在此时孩子醒了哭,她只能压下心头狐疑,去了床边。

苏伯玉这才转眸看向她,一言不发看着她给孩子换尿布,逗孩子,喂孩子,孩子不时因为她咯吱咯咯得笑着,她纯粹把孩子当成了逗趣的小玩意儿,乐不可支,孩子清亮的笑声和着她的笑声在房内异常得清晰,寒冬的冷肃之感淡了许多。

三日后,京城下了一夜大雪,皇宫内外银装素裹,寒枝也变得娇俏可爱了许多,但京兆尹统计出来的情况就没这么让人心情愉悦了。

“已有五人得病。”商凌月盯着奏折上极其碍眼的几个字,头有些涨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京兆尹禀报道:“是隆德坊的掌柜和妻眷,臣已经将他们隔离,整条街都严密监看起来。”

商凌月当即问:“要小心差役被染上?”

京兆尹道:“陛下放心,臣挑选的都是得过天花的人。”

下朝后商凌月召集了凤耀灵和其他大臣商议办法,结束后回到紫宸殿,商凌月边脱下貂裘,边对苏伯玉:“没有几天就过年了,这老天爷是不让人好好过年了。这个冬天不好过啊!”

苏伯玉接过,拂落了她肩头落上的雪花:“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是三月初十,你陪孩子便可,不必为此事烦心。”

商凌月闻言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下,他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想这么多她是庸人自扰,她离开商姒帝国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恍然笑了笑,未再说话转身进了卧房去见孩子。

半个月后到了春节,京城的疫情没有控制住,蔓延开来,整个盘镐没有一点儿过节的喜庆,所有人都如临大敌,连大臣中也发现了得了病的,苏伯玉直接放了他假,赐了些药材,并派太医过去诊断。各地抱疫情蔓延开的折子也如潮水般涌入了皇宫。

又过了两个月后,整个商姒帝国的疫情越来越严重,有继续加重之势,帝国上空笼罩得愁云散都散不开。

苏伯玉不再让她接触奏折,更不能接近朝臣半步。商凌月不关心是假的,终究做不来两耳不闻天下事,让苏伯玉召了凤耀灵问韩卧可想到办法了,凤耀灵摇摇头:“他还在想。”

太医和民间的大夫们也没办法,商凌月都不敢去问苏伯玉现在死了多少人,听完后就沉默了,一脸愁苦,殿里她、苏伯玉、凤耀灵、还有其他大臣、周昌邑都不说话,只能听见殿外的寒风吹得呼呼作响,春寒料峭,风一点儿都不亚于冬天,真是吹得人心都寒飕飕的。

“启禀陛下,奴才有事禀报。”

商凌月让传,守门的小太监打开了殿门,脸颊通红头上还冒汗的一个中年太医进来,跪地气喘吁吁,道:“回禀陛下,牛痘成了,老臣的孩子没得天花。”

“牛痘!”商凌月吃了一惊,他这话什么意思?大臣们都匪夷所思看着高兴的太医。

“牛痘?”“什么东西?”“怎么回事?”其他人窃窃私语。

苏伯玉看了她一眼,恭敬道:“是臣吩咐了太医去试,可以用。”

年前就顺便那么一提,他竟然就真让人去做了,商凌月大喜过望,难以相信:“真的?”

苏伯玉笑起来:“是。”

凤耀灵等人还蒙在鼓里,苏伯玉隐瞒了是从她那里知道的牛痘接种法,对他们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众人相继露出喜色。商凌月重常了心甘情愿用自己孩子做实验的太医。

当天,召集了太医和京城所有大夫,苏伯玉让这名太医将办法教给他们。凤耀灵将这办法拟写好请她过目盖上玉玺颁布各地,严令各地执行,有不愿者,严惩不殆。

凤耀灵临出宫前,苏伯玉让他给韩卧带话看皇子是否可以接种。

当日晚上,商凌月就问苏伯玉:“什么时候给孩子接种?”

苏伯玉道:“等明天韩卧回话,孩子出生时身上有毒,体质异于常人,我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天早朝时,早朝刚上了一半,刘常匆忙入殿,沿着侧旁殿墙急步到了皇座台阶下,小声叫统军,苏伯玉转身走下去,他面色不好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商凌月余光发现苏伯玉眸光都变了。

苏伯玉不知对刘常说了什么,刘常立即离开,他重新回到原位,这才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

怎么会!商凌月心里骤然慌了,面色变得极其难看,苏伯玉返现赶紧按住她:“别急。”说完转身看向众人朗声喊道:“传陛下口谕,今日早朝到此,退朝!”

商凌月当即起身,步子都乱了急匆匆几乎是跑着奔离了宣政殿,苏伯玉紧跟上,步子沉稳,倒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朝臣们窃窃私语陛下怎么了?凤耀灵狐疑看着她和苏伯玉离开的后殿门。出什么事情了?

商凌月离开后,直奔紫宸殿卧房,房门口芮娘和另外一名宫婢行礼阻止:“陛下,你万万不能进去!”

商凌月不得不停下了步子,眼睛直望向房内床榻上奶娘正照看的孩子,着急道:“你们让开!朕得过天花!传染不上!”

芮娘还是不让,硬着头皮道:“陛下,就是您得过,也不能进去,有个万一,奴婢如何对得起先皇后和先帝,小皇子有奴婢们伺候,您放心,皇子只是有些高烧。”

“放肆!”商凌月真是被她气得,强行推她们,急色道:“朕是皇帝,你连朕的话也不听了!让开!”

她也不知自己力气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大,猛得推倒了其中一人,就跨过了门槛,芮娘噗通就跪在下,死死抱住她的腿,身子被她拽得几乎半趴在了地上:“陛下!您就听奴婢一句吧,您自个儿比皇子重要啊!”

商凌月见她跌倒,心里再急也登时住了步子,心急火燎得俯身扶她,着急眼睛都红了:“他是我的孩子!你让我怎么不管他!你快起来!”


☆、第96章 刺杀苏伯玉


孩子似乎是听到他们争执了,被吵醒开始“哇哇”得哭起来,商凌月心口一揪,当即看去,奶娘已经赶紧把孩子抱在了怀里,软语哄着,能看见孩子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她早上离开时还好好的。

商凌月再顾不得,乘芮娘因孩子哭一个晃神,登时挣脱了她,芮娘再要阻止已经晚了,她已经奔到了孩子奶娘跟前:“把孩子给朕!”

奶娘没注意她竟然近前,看她心疼孩子,抱着孩子一下不知道怎么办,向旁边移了一步,避开她,只低头哄着孩子,就在此时苏伯玉进来了,看生气的商凌月,到了奶娘跟前:“把孩子给我,你们都退下吧,传令召韩大夫进宫。”

奶娘松了口气当即照做就离开,商凌月眼巴巴看着孩子被苏伯玉抱上,哇哇哭得她心都碎了,急冲他伸手:“把孩子给我!”

苏伯玉看了她一眼,没理会,低头就开始哄起来。

还真是得心应手,商凌月看着孩子在他怀里还哭得伤心,压着声音急道:“你让我看看孩子啊!他肯定是高烧不舒服才哭的!他跟我亲!”

苏伯玉闻言道:“等韩大夫入宫诊断后再说。”

商凌月真不知道他再想什么,孩子都哭成什么样了,怒道:“我就算得了又怎么样!这身体等我离开也不是我的!孩子要不是天花,更不会传染!”

说完伸手直接就抱在了孩子身上,苏伯玉手臂用力闪身不给,商凌月气急俯身就张嘴怒咬到了他手上,瞬间渗出了血,苏伯玉吃疼,手上力道一少,孩子就被她抢到了手里。

商凌月赶紧抱着哭得停不下来的孩子坐在床上,低头亲他的额头和小脸蛋儿,竟是烧得烫人,恐惧真是得了天花,更着了慌,眼睛顿时就红了,强迫自己冷静边摇晃哄着。

苏伯玉也顾不得被咬破的手,见她什么也不顾,皱了眉,看了半晌,转身离开去重新安排日后紫宸殿的人事和应对措施。如果孩子真是天花,宫里要小心了。

韩卧急匆匆被拉入卧房里来时,孩子已被她哄得不像刚才那么哭了,只是小脸通红,在商凌月怀里不舒服的乱动着,不肯离开。商凌月想把他拍睡着,可他怎么也不睡,看见他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急道:“韩先生!”

韩卧净了手,就着她怀里给孩子看起来。苏伯玉也站在旁边。

商凌月紧紧盯着他的面色,半晌后,见韩卧还在诊看,心下越发焦虑,禁不住胆颤问:“孩子怎么样?”

韩卧收回手,卧房里暖如夏日,回眸当即看她道:“把孩子放在床上,脱了衣服看一下。”

商凌月闻言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他要看什么,“哦”了一声,却是抱着孩子迟疑不动作。

苏伯玉看她脸色不好,伸手轻按了下她的肩:“陛下,韩先生让你给给皇子脱了衣服。”

韩卧也发现她害怕,微微露出了丝笑,缓和她的紧张道:“看一下也能安心,现在只能确定孩子是高烧,但是普通高烧还是疫症引起的,必须再查查。”

商凌月稳稳心神,点了点头,才将孩子放在床上,孩子刚一沾床,“哇”得又哭了起来,商凌月忍着抱起他的冲动,小心脱下了他身上的衣服,孩子小腿上和腰上的红疹清晰刺目,不用韩卧再说什么,也明显了,商凌月瞬间双腿有些发软,轻晃了晃:“天花!”

苏伯玉急忙扶住她:“等韩先生诊过才能算数,陛下莫急。”

韩卧脸上的笑容此时再难维持,让他扶着商凌月到旁边,背对他们按住孩子的身子,细细看那疹子的样子,孩子可怜的哭声和他这架势,商凌月的脸色渐渐控制不住苍白起来。连大人得了天花,能活下来的十个里面也超不过四个,更何况是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几乎没有幸存的。

片刻后,韩卧给孩子穿上了衣服,却没让商凌月他们靠近,反而召了奶娘和之前诊过的太医近前询问:“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除了发烧还有什么其他症状?”

奶娘说:“陛下上朝后一个时辰,小皇子突然哭起来,比往常醒的早,我听见就赶紧去看他,才发现的,而且喂了皇子,过了没多久他就全吐了,还一直哭个不停,哭累了歇会儿,接着哭。奴婢怎么哄都没用。”

太医接着道:“我怕孩子哭坏了,就让刘常去通知陛下和统军,那会儿皇子只是烧,身上还没有红疹。”

听完这些韩卧已能确诊了,抱起孩子交给奶娘,走近商凌月道:“陛下莫要心急,皇子虽是天花,但总有可能扛过去的。”

商凌月抱着最后的一点儿希望被米分碎了,眼前有些发黑,听着孩子的哭声,脑中空白,怔怔盯着他:“没有办法吗?”

骗她也没用,还不如让她早些接受现实,韩卧摇了摇头,凝视她平静道:“臣开些发散的方子,让疹出的顺利些,希望总是大些。”

商凌月心里看向哭得声嘶力竭的孩子,难受得厉害,整个人软塌塌的像被瞬间击垮了,强挤出丝笑,喃喃道:“是啊,是啊,朕知道的。”

说完便阖上了唇,不敢去想孩子要是夭折,眼睛瞬间涌起了泪意,心口涨疼涨疼得,孩子的哭声孩子传来,强迫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拨开苏伯玉扶着他的手,擦了擦眼睛,就向奶娘走去,沙哑道:“把孩子给朕吧,你们没办法,他现在只认朕,你们都退下。”

奶娘询问得看了眼韩卧和苏伯玉,二人都点了点头,她才小心交出。

商凌月抱着孩子再没理会房里的任何人,只坐在床边柔声细语哄着他。

苏伯玉留下奶娘和芮娘听使唤,邀韩卧到了外堂,开门见山问:“皇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韩卧凝视他压低声音道:“皇子突然发病并非偶然,这病此前大概已潜伏了□□日,现在只是第一天发病,未来的日子还得熬,最关键的时候在第九天,是中毒症状最严重时,要能过去就皆大欢喜,否则……”他收住了话音,没继续说下去。

苏伯玉已经明白了,转眸看了眼卧房,紧锁眉头道:“有劳韩先生尽力施治,需要什么尽管说。”

韩卧颔首,捻着自己不多的一撮白须:“老朽自然会竭尽全力。这孩子还在娘胎就跟老朽有缘,甫出生又经我医治,老朽也有些感情,要眼睁睁看他出事,老朽也难受。”

苏伯玉闻言俯身抱拳,冲着他行了一个大礼,韩卧吓了一跳,赶紧扶他:“统军做什么?快快请起!”

苏伯玉不起,强拜了三拜道:“苏某替陛下谢过韩先生。陛下龙体,不能向先生行此礼,苏某便代替她,还望韩先生不要拒绝,日后无论皇子如何,先生大德,苏某都没齿不忘。”

韩卧无奈道:“统军这是折煞老朽,莫说是陛下,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得了病,老朽也会这么做,绝非为了任何东西。礼也行了,统军现在可以起来了吧?”

苏伯玉这才起身,谦和对他道:“先生德高,苏某只是略表心意,还望先生不怪。”

韩卧叹了口气:“统军客气了。韩卧这就去给皇子开方子去,不陪统军了。”

苏伯玉送走他后,才又返回了卧房。

孩子已经在商凌月怀里睡着了,只是小手揪着她胸口的衣服不放。怕她抛下他走了,才六个月大的孩子都有这小心思,商凌月看他红通通睡得不舒服的小脸,心里真是纠疼得厉害,他睡得不踏实,也不敢动,就那么坐着。

苏伯玉怕吵醒孩子,也没说什么,对奶娘和芮娘一个手势,二人跟出殿外,并走到殿前开阔的空地上。

芮娘和奶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小心跟着。

苏伯玉走到大殿的台阶前停住了步子,他转身看向二人,从袖口拿出帕子轻擦了下嘴角,眼前黑影一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突然将奶娘牵制住,芮娘面色吓得一变,便闻咔嚓一声,来人揍在了奶娘下颌上,血沫子和着一个什么东西骤然从奶娘嘴里飞出来,落在了苏伯玉面前,血溅在了他胸口,他也没避,落在地上带血的是一颗臼齿,里面微微凸起些什么东西。

芮娘张大了嘴巴,僵立在地。

黑衣人接着打得奶娘跪在了地上,一把撕下了她脸上的□□,竟然是另一个面容淑静的妇人,再无还手和自杀之力,她温婉的眼里再没有了之前的温良贤淑,满是杀戾之气和恨意:“苏伯玉!你怎么发现我的?”

苏伯玉擦拭了下手上溅上的血,不改云淡风轻本色,扔了帕子,转身去了紫云殿,黑衣人押着她紧随而去,只剩下芮娘还没回过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紫云殿里,苏伯玉站在卧房里,周昌邑正在给他替换外袍。

奶娘武功已被废掉跪着,苏伯玉穿好衣服后,坐在床上看向她:“干爹已死,你为了他这个杀父仇人不惜来牺牲自己报仇,何苦呢?”

“狼心狗肺的东西!”越娘骤然怒骂:“干爹真该当初杀了你!他已经死了,你少来污蔑他!”


☆、第97章 惊天消息


周昌邑登时气得横眉倒竖,苏伯玉制止了他出声相击,敛眸笑笑。

越娘见状骤然平静下来,险些着了他的道儿,冷恨道:“你怎么发现了我的身份!我自问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苏伯玉对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黑衣人一掌震碎了她身上的衣物,露出了白净细腻的身子,不着寸缕,腿上腰间有些许红疹,毫无遮掩得暴露在了他们眼里,越娘登时恨不得昏死过去,怒视他的眼珠子瞬间充血,几近裂开。

苏伯玉视线落在红疹上,不徐不疾道:“你为了给干爹报仇解恨,自然是越让我痛心越好。病儿是我最在意的,在杀掉我前,有机会杀他,你又怎会放过。紫宸殿那日挑选好人后,便与皇宫他处完全隔离,绝无染病危险,偏偏病儿染上了天花。越娘,你当真以为自己隐藏得滴水不漏吗?”

越娘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什么,表情骤然扭曲狰狞:“所以你装着无意泄露,让我知道他是你的儿子!”

苏伯玉点点头:“你复仇心切,免不了露出马脚。”

越娘骤然嘲讽大笑:“用自己的儿子做饵你简直丧心病狂!虎毒还不食子!你苏伯玉,真正是冷血无情,难怪杀养育了你二十多年的干爹毫无悔恨之心。”

苏伯玉淡淡道:“我不会像你一般认贼作父。”

“卑鄙!”越娘气极:“无耻!”

周昌邑是在忍不下去,冷冷笑道:“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若非五郎念在往日你们一同长大的情分,铲除逆贼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五郎宅心仁厚放你一马,没想到你自投罗网。”

越娘哈哈大笑,这会儿也不在意自己赤身,舒展了身子,丰满的体态风姿绰约,淡淡挑眉看他:“你这个无耻败类,不配跟我说话。”

周昌邑不与她一般见识,妩媚靠在苏伯玉身上。

越娘厌恶不想看他,转向苏伯玉:“杀不了你,杀掉你儿子,我也算不虚此行。入得这皇宫,我便没打算活着离开,可恨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上天就降下一场瘟疫,你儿子命不久矣,黄泉路上有他作伴,我越文君不枉此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有个条件,我要死在你手里,不得让任何人碰我。”

周昌邑顿时笑得花枝乱颤,捋了下鬓角发丝,缓缓坐起:“时隔这么久,你依然还是这么爱美,若最后天花红疹遍布全身而死,那模样确实慎得慌,你为了杀那个不足周岁的婴儿,倒也豁得出去。可你忘了现在自己死到临头,还妄想跟我们谈条件,依然是这么愚蠢。”

越文君不理会他,只冷眸看着苏伯玉。

苏伯玉淡淡道:“可以。”

越文君冷冷扫了眼周昌邑,放心阖住了眼,桀骜凌人之势丝毫不减。

苏伯玉让黑衣人退下,起身取下了挂在床头的剑,走到她跟前蹲下,周昌邑满眼痴迷笑望着带剑的苏伯玉,寒光一闪,还没看清他如何拔剑的,越文君已被刺穿了心口,前倾倒在了他怀里。

苏伯玉一手扶住她,越文君睁开了眼睛,却对他没有恨,反而全是孩童见到亲人般的柔软思念,无声动着嘴唇:“干爹派我入宫杀你,他没死,你要小心,不必愧疚。”

苏伯玉难以置信盯着她,眸光发紧,越文君唤了声兄长,勾勾嘴角,便放心断了气,未曾阖住的眸中安详宁静望着他,走得了无牵挂。苏伯玉看着她,额际瞬间青筋爆裂。

“尊主,属下该如何处置尸体?”

就在此时黑衣人出了声,苏伯玉血红的眼睛抬起望去,黑衣人垂目注视着他,苏伯玉眸色这才恢复了正常,垂下阖上了越文君的眼睛,俯身抱起她:“昌邑,拿我的那件外袍来!”

“就你心善,”周昌邑听见抱怨着拿着衣服到他身边,精心周到地盖住了越文君。

苏伯玉平静将她交给了黑衣人:“安葬到越氏祖坟中,取剑时小心,不可损了她的花容”

“是。”黑衣人领命,抱着越文君离开。

周昌邑转身对苏伯玉暗恨道:“至此总算铲除干净了苏朝恩的人,难怪当初处置了苏朝恩后找不到她,竟然易容还嫁了人,可要我继续派人杀了她的丈夫和孩子给病儿报仇?”

苏伯玉淡淡道:“越文君既入得宫来,早已做好了完全准备,不会让我找到他们,不必了浪费人力对付这些无用的人。”

周昌邑难消心头之恨:“病儿要怎么办?你也太不把孩子当回事了,得了天花,他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我看他越长越像你,还真有些舍不得。”

苏伯玉看他一眼:“死了就死了,我们还有很多婴儿可以代替他。”

周昌邑闻言心口悸动难止,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不由紧贴在他胸口:“可惜那些终究不是你的孩子。若是这次病儿命大活下来了,日后我可是再也不允许你伤害他分毫了,这孩子越来越让我放不下了。”

苏伯玉一臂环住他,低头道:“随你。”

周昌邑又想起了什么,抬头望他:“距离病儿满六个月还有几天?”

苏伯玉道:“六天。”

周昌邑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

苏伯玉手指在他腰间摩挲着:“等不及了?”

周昌邑眉梢眼角带了丝媚意瞟他一眼:“还是五郎最知我的心,我早想见识一下异世的魂魄是何模样了。”说完也不再痴缠他:“你回去紫宸殿吧,现下病儿出事,小皇帝正需要你给宽心安慰,她尽心尽力,病儿也才能好。”

苏伯玉挑起了他的下巴:“无怨?无不甘?”

周昌邑一把拉下他的手,端端正正得点头笑道:“自然,小皇帝还不值得我拈酸吃醋。对了,刚刚她跟你说了什么?”

苏伯玉撤离了手,平静道:“苏朝恩没死。”

周昌邑大吃一惊,难以相信:“怎么可能?当时我们亲眼看他被凌迟处死!刑部大牢密不透风,绝不会发生像张玄真一样的事情。”

苏伯玉转眸盯着地上的血:“越娘的话不可尽信,但也不得不做防备,她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纵使不是苏朝恩,也有其他的敌人利用了她。”

周昌邑听这分析冷静下来:“我立即去查出幕后主使。”

苏伯玉轻嗯一声:“交给你了,我走了,你早些安置。”

周昌邑颔首:“去吧。”

紫宸殿,苏伯玉回去后,芮娘见了他,因不久前的事情,越发谨言慎行,只说皇帝没有用午膳,她一动孩子就醒了,任何人替了都不行。

他听罢进入卧房,商凌月几乎还是维持着之前抱孩子的姿势,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极其安稳,他走到她身旁,她都没有发现,俯身一看才发现她睡着了,轻步去取来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商凌月累极也没被惊醒。

就在此时,怀里孩子动了下,她却骤然睁开了眼,见孩子安然睡着,安心松口气,这才感觉到身上多了东西,抬眸看去,见苏伯玉伫立在身后,便要收回视线。

苏伯玉抬手轻按在她肩头,低声道:“把孩子放在床上吧,他这会儿睡熟了,你歇会儿。”

商凌月不假思索摇摇头,叹了一声:“他只认我,一放就醒。”

苏伯玉皱了眉:“那是他还没睡熟,你试试。”

商凌月知道他好意,怕说话声音惊醒孩子,只说了句:“没事,我不累。”便说完收回视线,盯着孩子小心动了下胳膊,换了个姿势继续抱着,只专注看着孩子。

苏伯玉看着她眉宇间的疲倦,微微蹙了眉,又看了眼孩子,毫无办法。

又过了一刻,孩子自己睡醒,倒是出奇的没有哭闹,只是紧紧攥着她胸口的衣物。商凌月赶紧让芮娘告诉韩卧能送药了。

韩卧把早已熬好的药送来喂了孩子。

孩子吃药后未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商凌月继续抱着孩子,韩卧劝道:“喝了药孩子会舒服些,一会儿睡熟了放下,他不会醒,你也该歇歇。”

商凌月听了他的话,强挤出丝笑点点头:“嗯,朕晓得。”

韩卧离开后,商凌月才想起一直没见奶娘,问苏伯玉:“奶娘去哪儿了?”

苏伯玉隐瞒了真相,平静道:“她有些发低烧,我把她隔离到另外一处宫殿了。改日再重新挑一名奶娘。”

商凌月吃了一惊:“她不是得过天花?难道还会被传染?”

苏伯玉沉凝道:“以防万一,也许只是普通的高烧。”

商凌月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过问。

这一整日孩子都是商凌月亲自照看的,晚上孩子身上果然没那么烧了,也没怎么哭闹就乖乖挨着商凌月在床上睡熟。

苏伯玉安顿好他们后,才开始批阅奏折。

第二日,孩子烧得突然又厉害了,而且连乳\汁都吃不进去,吃进去也大多吐了,急坏了商凌月,一整日她没有片刻功夫歇着,孩子哭闹得谁都不要,只要她。

第三日还是同样的状况,韩卧检查完孩子的身体后,脸色是异样的沉重,商凌月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只能看着烧得已经迷糊不清,一直在昏睡的孩子束手无策,难受得想要哭却流不出泪,熬了两夜的眼睛全是红血丝。

待到第四日,早上醒来时,孩子的体温却突然下降,高兴坏了商凌月,她赶紧传韩卧来看,韩卧却没她那么乐观,扒开孩子细碎的头发和衣服,只见头皮和小胳膊小腿上全是密布的暗红色疹子,一粒粒的挨着,看得人心里恐惧,韩卧说症状加重了,商凌月双腿发软,盯着孩子头的眼睛里骤然间就涌起了泪,心头的希望一点点被残酷的现实吞噬。

第五日,孩子嘴里和眼角都有了疹子,孩子的哭声都变得无力虚弱,有出声,没回声,像只命不久矣的小猫,软软靠在她怀里,小脸瘦了一圈,早已不复之前的白嫩,蜡黄蜡黄的,商凌月心里已没多少希望,抱着孩子僵硬坐在床边,从早上到中午,再从中午到晚上都是一个姿势,干涩的眼睛血红,连泪都流不出来,只在昏睡的孩子醒来小猫似的难受哭时才动动,哄着孩子。


☆、第98章 回归前夕


夜□□临后,到了该进晚膳的时辰,苏伯玉命人将晚膳摆在卧房里,让奶娘去接她怀里的孩子,现在孩子完全糊涂,根本认不出人来了,商凌月看着他奄奄一息耷拉在怀里的小脑袋,眼里忍不住全是泪,垂眸摇了摇头,双眼只在孩子身上:“我没胃口,你吃吧。”

奶娘不知所措,苏伯玉一个手势让她退下,走近商凌月旁边蹲下,仰看着她哀伤的脸:“既不想吃,就不吃了。看着我,我有话跟你说。”

商凌月这才动了动头,视线垂落在他面上:“说什么?”

苏伯玉伸手按住了她的膝盖:“你知道今日是几月几日?”

商凌月满心都被孩子和恐惧绝望占据,这几日早过得不知时间,没心思想孩子之外的人和事:“不知道。”

苏伯玉提醒她道:“三月初九。”

商凌月茫然哦了一声,三月初九了,自从孩子生病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天。

苏伯玉看她没有想起,亦或是因为孩子全部都忘记了,心里根本顾不得其他,缓缓起身,抬手轻按在她肩头:“你当真想不起这是什么日子吗?”

商凌月精神恍惚摇摇头。

苏伯玉轻叹一声,道:”那你可还记得三月初十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十?”商凌月喃喃重复了遍,脑袋由于连住两天两夜没休息好,疲惫紧绷,想事情也有些迟钝,竟是转都转不动。

苏伯玉默然等着她。

半晌后,商凌月终于想起来了,整个人突然间有些异常的呆滞,像被人点了穴位定住一样,又过了片刻后,她眸光复杂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才缓慢转向苏伯玉,怔怔道:“今日已经三月初九了么?”

苏伯玉站直身子颔首:“你把孩子交给奶娘,我今晚带你认认那里,明天天狗食日时间有一个时辰,你自行前往。”

商凌月听完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坐着,没有表态去还是不去,只一动也不动。

苏伯玉没有等她说话,拍了拍手,奶娘返回来,苏伯玉俯身伸手放在孩子身上:“把孩子给我吧,我们只能这会儿去看,其他时间不能。”

说完就稍微用力抱孩子,商凌月思绪现在乱成了一团粥,手上也没用多少劲儿,苏伯玉用力时,她没加上力道阻止,但也没彻底松开手,犹豫不决。

苏伯玉却没再给她思考的时间就把孩子抱离她,商凌月心里突然一空,空得她难受心酸,手还维持抱孩子的样子,双眸怔怔看向苏伯玉,他已把孩子交给了奶娘,她赶紧小心翼翼接过。

苏伯玉俯身握在了她的手,触手竟然冰冷无温,他用力一握,看着她道:“走吧。”

商凌月久久干涸的眼里突然就又有了泪,低下头掩饰了过去,起身立在他前面,要从他手里抽出手:“走吧。”

苏伯玉却在她就要抽离瞬间攥紧,商凌月蹙了眉,“你!”

“你到现在你还要拒绝我吗?”苏伯玉当即打断了她的话,直直望入她眸底,另一手擦向她刚才流过泪的眼角和面颊。

商凌月垂下眼帘,阻隔了他的视线,也将他挡在自己眼帘外:“走吧。”手却是没有再抽出来。

苏伯玉没再继续说话,拉着她进入了密道。

两人未过多久出现在一座高台上,抬手似可及天,明月朗照下,向西能够望见始皇圣后陵寝,是当年商文帝思念始皇和圣后为了能在宫里望见修建的望仙台。

夜色清透宁静,因孩子垂危沉悲难解的心绪此时稍微有了喘息纾解的空隙,她望着神思一时有些恍惚。

良久后,苏伯玉才出声将她拉回了现实中:“此处是禁地,除了守卫再无他人,你明天到此,时辰到了便可离开,不会惊动任何人。”

商凌月闻言收回了视线,四下望去,除了守卫,便再不会有人出现,他考虑的倒是周全,但想起真正的商凌月魂魄消失那夜,宫中伺候的人第二日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商凌月转眸看向他直言不讳道:“放过这里的守卫,他们离得远什么都看不到。”

苏伯玉皱了下眉,一言不发。

他果然是打算要杀了他们,商凌月走近按住他的胳膊,凝视他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到时天狗食日,天昏地暗,什么都看不见。若是能看见,我也不反对你那么做,答应我。”

苏伯玉闻言看着她眸底释出的信任,环视了眼望仙台四周把守的禁军,轻叹了口气:“嗯。”

话音飘散在夜色中后,望仙台又恢复了宁静,只有还甚是寒冷的春风吹拂声。

商凌月松了口气,不由将头靠在他肩头:“还有其他要注意的事吗?”

苏伯玉回眸看着她倚赖的小动作,抬手轻按在她头上:“明日按我说的做就够了,夜深了,回去吧。”

商凌月抬起头来望了眼繁星稀疏的夜空,回看向他:“我还不想回去,再站会儿,站这里我心里舒服。”

话音刚落,她却被苏伯玉拉入怀里,二人间再无一丝距离,苏伯玉抓着她的手,俯视着:“这里只让你痛苦,没有感觉到一点儿快乐么?”

商凌月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眸子,心里浮出了失明那段时光的甜蜜幸福感,那种患得患失,爱恨交织的记忆铭心刻骨,即使悲伤心碎,也是渗了蜜的,喉间有些沉窒,她阖了下眼压下涌起的湿意,转而望向台上火盆中的火焰,恍然勾了勾嘴角:“我本以为自己会一直恨你,现在竟然一点儿都不恨,还能理解你做的一些事情,看到你不高兴,我也会不高兴,看到你喜悦,我心里也是开心的,你说人的感情奇不奇怪。”说着说着终究还是压抑不住心底涌起的伤感,闪烁的火焰渐渐在眼里渐渐变得模糊一片。

就在此时,她的头骤然被他转过,商凌月噙泪的眸子就那么入了眼,苏伯玉捧着她的脸低头便吻了上去,商凌月垂下眼帘,感受着他的吻,感觉他一路亲\吻到了唇上,腰身被勒得一紧,他的动作突然猛烈起来,带着一股她捉摸不到隐忍的情绪,似在爆发的边缘,好似要把她咬碎了,吞吃入腹。

商凌月情难自已抬手就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热烈疯狂回应着。

片刻后,苏伯玉一把横抱起情动不已,软在怀里的她进入了密道,门还没彻底关闭,压他便压她在石壁上,二人的激烈喘息声在寂静的密道中异常清晰。

商凌月身心震颤深陷在他的攻势下,情思更深,难以自拔,不知多少次后,最后实在承受不住,极乐时痛苦又欢愉得昏迷了过去,满身汗湿得瘫软在他怀里。

醒来时,人已在紫宸殿卧房,就她一个人,身上盖着二人共眠时用的锦被,怔怔望着纱帐外闪烁的烛光,身上乏软无力,还有些出过汗的粘腻,身下亲密过的地方感觉更加清晰,还没彻底消失,她缓缓阖住了眼,躺着一动不动。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卧房门被打开,她又睁开眼,见苏伯玉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绕过纱帐后,他才发现她醒了,继续走到床边,俯身将孩子放在了她身旁,面黄肌瘦的孩子睡得极熟,异常安静乖巧。

商凌月掀开被子小心盖住了他,心头千结万缕纠缠,难以纾解,苏伯玉也上得床来,侧身躺下,视线扫过孩子后落在她面上,:“睡吧,孩子如何已非人力可以决定,我会竭尽全力救他,不必多想了。”

商凌月定定望着孩子:“如果我能带病儿回家多好。”

苏伯玉默然,烛光闪烁在他心面上,明灭不定。

二人再未说话,蜡烛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短,蜡泪在托盘上渐渐流成了一滩,商凌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孩子中间醒了一次,苏伯玉在他刚哭时就抱起了他,孩子的哭声在房里异常清晰,商凌月的眼角渐渐有泪顺着鼻梁滑落,她骤然翻身转向了床内,沉沉睡着,没有起来。

苏伯玉起身抱着他离开了卧房找奶娘,卧房门关闭后,孩子的哭声顿时被隔绝起来。商凌月缓缓睁开了眼,对着朱红的床帐,已经泪流满面。

许久后,听到苏伯玉回来的脚步声,她才赶紧擦了擦眼泪,又阖上了眼。

苏伯玉重新把孩子放在她身旁,一并躺下,他却没有躺,只披衣靠坐在床头,视线落在背对他和孩子的商凌月身上。

房里有着这么多年来争权夺利外难得有的静谧,窗外的天色在这样的沉寂中缓缓变白,蜡烛烧尽一闪后熄灭,只剩下最后的一缕青烟继续盘旋而升。

晨曦清淡的光线下,商凌月依然维持前半夜的姿势。苏伯玉也靠坐在床头,落在她和孩子身上的眸子多了几条血丝。

当第一缕光线打在身上时,他垂下眼帘,紧紧闭了片刻后睁开,一片清明温润,丝毫不见一夜未睡的疲惫,掀起锦被穿上了衣袍,离开卧房梳洗后,命奶娘在房门外候着,一旦听到孩子哭就进去,又吩咐高尽国留下,便去了早朝。

“皇子病重,陛下哀痛,今日不上早朝,诸位大人把折子留下,回去吧。”

这已经是第六日了,大臣们纷纷叹息,暗忖只怕这皇子是好不了了,将折子交给了殿里拿着托盘的太监们。

凤耀灵一直等着殿里只剩下他后,直接问苏伯玉:“情况如何?”


☆、第99章 穿越回家


苏伯玉请他入后殿,如实道:“韩先生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陛下一直在照顾皇子。近日有些劳累,还在休息。”

凤耀灵点点头,道:“多谢统军告知。”说完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书信递给他:“这是我宽慰陛下的信,有劳统军转达。”

苏伯玉收好:“若非后宫戒严,凤相当面对说,更能安慰陛下。苏某一会儿去紫宸殿便呈给陛下。”

紫宸殿,苏伯玉回去后,商凌月已经用过早膳,正正坐在床边看着还在沉睡的孩子,将信放在她面前:“凤耀灵早朝时让我交给你的。”

商凌月手指刚触上,想起了什么突然一顿,又收了回来,“写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不看也罢,你处理吧。”

边说边返身从枕头下掏出来一封信交给他:“我走后,你将此信交给凤耀灵,就说我对不起他,让他失望了。”

信竟有半个大拇指的厚度,苏伯玉平静接过:“嗯。”

他拿了信刚要收回手,商凌月忽然握住,苏伯玉一停,望进她眸底:“怎么了?”

商凌月缓缓站起:“信是我知道能回家后就开始写的。里面写了孩子的身世,家乡的历史演变和各种能对这里有好处的东西,我记得的基本都写下来了,也不知能不能用上。另外,我劝他辅佐你,他也不是太迂腐的人,知道我身份的就你们二人。我真希望他能为你所用,不想你们厮杀。”

说完顿了顿,她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来日他不愿意,你放他一条生路,不能在朝堂造福一国,于田野民间,他也能为福一方。他不同于其他人,没有私心,心里只有百姓。”

苏伯玉听完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忽然道:“如果我败了呢?”

商凌月怔了一下,“怎”么可能,心里的潜意识险些脱口而出,只说了一个字她陡然便闭了嘴,默然了片刻看着他还是说了出来:“你怎么会败呢?”

苏伯玉闻言,微微笑了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

商凌月点了点头:“嗯。”

苏伯玉的笑容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商凌月只觉那笑容在他脸上如月桂绽放,明月皎亮,美得不可方物,只怕是永远刻在心里忘不掉了,商凌月登时垂下眼帘掩饰涌起的情绪,就在此时,苏伯玉骤然楼她入怀,商凌月碰到他胸口的瞬间,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而抱着她的手上力道却猛然加大,又如昨夜那股狠劲儿,勒得她身心剧痛,那股哽在喉间令人窒息的悲伤瞬间窜到了眼中,商凌月顿把脸藏在了他胸口,泪如雨下。

他低头贴在了她耳边,再起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耀眼风华,只有隐藏至不为人知的悲哀和黯然执恨:“你说为什么我最想抓住的东西,却总是抓不住?最想要的东西,却偏偏就是得不到?”

话音落下,房里一阵死寂,商凌月的双手缓缓抬起环在了他腰间,苏伯玉只闻一句微不可闻的沙哑声音从胸口传入耳中:“我爱你。”

刚说完,本还日光朗照的卧房突然暗了下来,苏伯玉登时转眸望去,商凌月从他怀里抬起了头,只见天际日头竟在瞬间被吞噬了三分之一。

宫门外有宫女惊异的声音:“天狗食日!”

苏伯玉收回视线,平静看向她,缓慢垂落了手臂,仿佛刚才情绪波动的人不是他,看着她满面的泪痕,用指腹擦着:“还说我骗你吗?”

商凌月垂下眼帘轻摇摇头,泪失了控制一滴一滴得连成了串坠落地上。

苏伯玉擦不完,叹息了一声,抽出了袖口的白色绣着兰花的帕子,拉起她的手塞入:“走吧,乘现在还能看见。回去后照顾好自己,别总是哭,记住我这些日子教你的。”

商凌月攥紧,点点头,

苏伯玉拍了拍手,一名黑衣人掀起床边的帘帷走出,苏伯玉下令:“护送陛下到昭阳台。”

说完对她道:“我会放过凤耀灵,你跟他去吧,我答应你的事情会信守诺言。”

商凌月闻言,低着头再未看他和孩子一眼,便低着头抬步向密道走去,脚步仓促似在逃避什么,黑衣人放下帘帷当即跟上。

垂落的帘帷晃荡着,就在此时,“哇哇”得细弱声音突然响起,苏伯玉收回视线,走到床边,俯身平静抱起孩子,看着他蜡黄满是疹子的小脸,耐心轻声哄着,片刻后感觉天色更暗了,走到灯烛旁点燃了蜡烛。

又过了三刻后,白天彻底变成了黑液,可孩子还依然再哭着,声音已变得沙哑无力,断断续续的,细若游丝。

商凌月听着传来的声音,仰头望着密道口,自从进入那一刻再没有向前迈动一步。

黑衣人拿着点燃的火把,看她迟迟没有动的意思,不得不跪下提醒:“夫人,已经过了三刻,不能再耽搁了,天狗食日只会持续一个半时辰。”

商凌月闻言才怔怔收回了视线,垂下眼帘压着泪:“你刚才叫我什么?”

黑衣人肃敬低着头:“尊主特意吩咐属下,日后见了陛下要称夫人。”

尊主,尊主夫人,商凌月闻言好不容易压着的泪水再次落下,当即抬手用帕子擦去了,耳边还有孩子的哭声回绕,便抬手紧紧捂住了耳朵决绝转身:“走吧。”边说边走向了蜿蜒曲折的密道深处,黑衣人看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急忙举着火把追上,在前面带路,不多久就消失在了密道中。

半个时辰后,入夜的天地又再次变回了白天。黑漆漆的卧房内重复光明,蜡烛的光芒淹没在日光中,不见其明。

孩子许是因为见到了日光,彻底停下了哭泣,抿了抿小嘴,几乎透明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又睡了过去。

殿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虽然暖温,苏伯玉却觉得清冷得厉害,不由抱着孩子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如雕塑般立着。还未彻底恢复的日光虚弱得透过窗户,惨淡无力地洒在身上,仿佛深冬的日芒,没有一点儿生机。

一刻后,天上的太阳黑影部分又比原来缩小了一半,此时像极被啃了一口的圆饼,光芒变得明亮刺眼了些,苏伯玉收回视线垂眸定在孩子身上,孩子的小鼻子两翼轻轻翕动着,气息极弱,房里静悄悄的,但也听不见。

又是一刻后,太阳彻底恢复了原状,普照大地,光芒万丈,他抱着孩子转身看向帘帷,绛红色的帘帷静止垂着,珍珠串成的流苏在上面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可没有任何他想要看到的动静。

就这么站着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收回视线看着像她的孩子,神思恍然低语:“你娘不止抛弃了我,连你也不要了,我一点儿都不想让她离开,可我就是说不出挽留的话,因为她不会留下,我太了解她,太怕她为难。这日后就只有我们相依为命,总算还有你陪着爹。”

说完他平静下来,传了芮娘,芮娘推门进入,偌大敞亮的房里,家具物什在日光下泛着光泽,哪里都不见商凌月,只有他一人,怀里抱着襁褓,暗惊,陛下去哪里了,跪下行礼:“奴婢见过统军,不知统军有何吩咐?”

苏伯玉到了床边坐下,将孩子小心放在锦褥上:“去拿碧玉膏,用玉碗乘来。”

芮娘领命赶紧去取。碧玉膏是去除疤痕和淤青的,统军要它做什么?

一会儿后,苏伯玉拿到了碧玉膏,命芮娘退下,净手后展开襁褓,轻手将孩子微微翻身,看着他满是红疹的小屁股上一团淤青,用食指沾了一些白玉色的药膏轻轻抹在上面,待药膏全部渗进去后他才停止,又重新包好了孩子,抱起他来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孩子稍微动了动,便窝在他怀里继续睡着。

一个时辰后,微不可闻的吱呀声响起,是密道口被打开了,帘帷接着被打起,黑衣人走出来跪在了他背后。

苏伯玉垂下了眼帘,将孩子的脸和光芒都阻挡在了外面,眸底一片黑影:“夫人的尸体处理好了?”

黑衣人低声答:“都照尊主吩咐的。接下来属下要做什么?还请尊主吩咐。”

苏伯玉沉默了许久,微微抬起眼帘望着孩子病重的小脸,看了半晌才道:“你传令曹平,让他把那个得过天花幸存的婴儿送入宫来。”

“是。”黑衣人领命当即离开。

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他又低头专注望着孩子,微微躬着脊背,成了之前动都不动的样子。

也不知何时天色暗了下来,孩子中途一直没有醒过来,前两三天也都是这样子,苏伯玉抱得有些累了,换了换胳膊,转眸看看天色,为何还没有人传来消息?当即喝道:“高尽国!”


☆、第100章 渡过危机


卧房门打开,高尽国进来,见人在床边,赶紧压低声音躬身行礼:“奴才见过陛下和统军。”

苏伯玉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哪里来的陛下,过来。”

高尽国才被他弄愣了,狐疑抬眸看了下他身后,统军怎么了?陛下不就…

苏伯玉见他神色,骤然转眸看去,只见活生生的商凌月就站在距离他三步开外,双目泛红望着他,苏伯玉缓缓站起,抱紧了孩子,直愣愣得盯着:“你……”只说了一个字他却头一回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

高尽国总觉得他们二人间怪怪的,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儿,自己像是个多余的,悄然退出了卧房,关上殿门。

商凌月看他完全呆住不知所措,主动走到了他身边,伸出手:“把孩子给我吧。”

苏伯玉低头,见她手心里有指甲刺破的血痕,眸光终于有了波澜:“为何没走?”

商凌月见他眸中的情绪,避开了他的视线,垂下眼帘凝注在孩子身上:“我舍不得孩子,我是个不孝女,对不起父母。”说着喉间堵得窒息,她将涌到眼中的泪水都压了下去,才继续道:“我耳边总是响着孩子的哭声,我离不开孩子,我怎么能在他病重的时候抛弃他,可我也想回家,父母还等着我,他们没有我会多么痛苦,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说着说着她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苏伯玉看着她言语间心力交瘁强撑,赶紧就将孩子轻放在她双臂上,商凌月一抱住就低头把整张脸都埋在锦缎上,紧紧搂在胸口。

苏伯玉听见她压抑的哽咽声从襁褓中传来,走近一言不发伸手将她拥在了怀里,手指在她背上安慰抚着。

良久后,商凌月抱着孩子突然晃了晃,苏伯玉赶紧抱紧了她,晓得她已经是身心俱疲到极限,搂着让她坐到了床上:“歇息一会儿吧。”伸出手要抱离孩子。

商凌月一侧身就猛得避开了他,苏伯玉不得不按住她的手,安抚道:“你今天太累了,躺下歇歇,把孩子放在旁边,任何人都不会碰,我也不会抱走,病儿随后几天都需要你看顾,若是休息不好,你病了谁来照顾他?听话。”

商凌月闻言看他眸色认真,紧绷的脸色才微微松动:“不要让奶娘抱走!”

苏伯玉晓得她是因上次的事才如此,现在只有这孩子才能安慰她,颔首答应她:“我不骗你,放心。”

商凌月点点头这才转身小心把孩子放在了床上,俯身去脱鞋,苏伯玉却早已先她一步蹲下给脱好了,商凌月累极坐着不再动,苏伯玉又扶她躺下,商凌月小心避开孩子侧躺下,将孩子挡在自己和墙壁只之间,苏伯玉展开锦被盖至她腰间,她才阖上眼睛,未几沉沉睡了过去。

苏伯玉起身放下帘帷,便坐在床头低头望着她,看着看着手指不由落在她额际轻轻抚着:“高尽国,去准备晚膳。”

卧房门口伫立的高尽国听见命令,应声赶紧去吩咐。

也不知睡了多久,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商凌月骤然睁开眼,见苏伯玉正俯下身要隔着她抱起孩子,登时清醒过来坐了起来:“我来。”说完就抢先抱起来,看他是饿了,掀起衣襟,孩子得了吃的瞬间止住了哭声,只是小嘴吸得很是急促,只有他饿得狠了才会如此。

商凌月看着他着急皱着的小脸,比之前难受沉睡的样子多了许多生机,一股热流涌入心间,只觉不再是那么无望,手指抿了下他的小额头:“慢些。”

苏伯玉则立在床头看着她们母子二人。

一会儿孩子吃饱了,但没立即就睡着,睁着小眼睛呆呆望着她,肿起的疹子布满了整个脸,怏怏虚弱,没有了往日的活泼,也不咿咿呀呀,异常乖巧的躺在怀里,商凌月想着往日他在怀里咯咯欢闹,一刻都不能安生的模样,嘴里又有些发苦,换了个姿势,竖抱着他下了床,苏伯玉扶住她,给她穿好了鞋。

孩子赶忙搂住她的脖子,生怕掉下去,就这么一瞬间还能见到往日的机灵劲儿,随即便蔫蔫地靠在她怀里。

商凌月抱着他在房里来来回回的走动,边走边说着:“娘带你晃悠晃悠。”

病儿抬起小眼懵懵懂懂看了她一下,见她眸光温柔,咧开小嘴“啊”了一声,便矮下身去,继续虚弱地窝在她怀里,一动也不动,没过多久小眼皮就疲倦耷拉下来又睡了过去。

就在此时,高尽国进来问可要传膳,苏伯玉走近她问过后允准,晚膳传入后,她才把孩子放在了床上。

用膳间,她却只见苏伯玉看着她用,停下,抬眸看他,这才注意到他眼底有血丝,有些心疼,低声问:“你怎么不吃?你都没用午膳。”

苏伯玉看着她:“我现在还不饿,你吃吧。”

商凌月哦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用起来,用完后才想起好有事情没说:“不要让你的人送婴儿入宫,病儿一定会痊愈,我绝对不会让他出事。”

苏伯玉看她完全感情用事,孩子究竟如何,没有人敢肯定,但也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随你。”

第二日,天明以后,商凌月发现孩子身上的本只是疹子的地方全都变成了水疱,而且体温烧得吓人,小脸烧得通红,比之前一开始的高烧还严重,惊得胆颤,慌传韩卧来看。

韩卧脱了孩子的衣服查看了所有红疹,见大部分都转成了水疱,本还是忧虑的面上顿有了喜色:“好消息!”

商凌月不解赶紧问他,韩卧给孩子穿好衣服后,才详细告诉她,很多孩子都过不了出疹这一关夭折。疹子出来是好现象,康复的可能性增大了。商凌月听罢欢喜坏了,韩卧又嘱咐道:“若是顺利,孩子身上的这些水疱会变成脓疱,逐渐干燥,结成黄绿色厚痂,到了这会儿,陛下要特别小心,小皇子会觉得剧痒难忍用手抓挠,容易留下疤痕。”

商凌月一一记下,忙不迭点头:“我知道,到时会注意的。”

韩卧继续:“那时候皇子的体温也能降下来,病情会好转,再过数日就会开始脱痂,这便算是痊愈了。”

就在此时,“统军到!”话音刚落下苏伯玉走了进来,看商凌月和韩卧脸上微微带着喜色,定是孩子的病出现了转机,几步走近:“韩先生,皇子今天怎么样?”

韩卧刚要说,商凌月已扶上了他的胳膊,高兴说了刚才的话,苏伯玉看她竟然忘记了在别人面前伪装,反手轻按她激动的手,不动声色拂开,商凌月暗怔,才想起韩卧还在,见他接着行礼,让他起来,苏伯玉才转向韩卧行礼笑道:“皇子病情有好转,韩先生功不可没,苏某代陛下在此谢过韩先生。”

韩卧急忙扶住他:“苏公公不必如此,是皇子洪福齐天,韩某没做什么,如今皇子只是好转,切不可大意。”

苏伯玉笑着颔首:“苏某记下了,有劳韩先生再辛苦些。”

韩卧笑道:“苏公公客气,韩某先告退,给皇子熬药去。”

苏伯玉颔首,目送他离开,这才看向正在给孩子穿衣服的商凌月道:“还有个好消息,京都的瘟疫已经得到控制,再没有新增病人,各地的奏报过不了多久就入京了,照这情况看,应该也是好消息。”

商凌月听完抱起孩子,转向他复杂道:“总算熬出来了。”苏伯玉凝视她坚韧不屈的面容,笑笑,轻按在她肩头:“是啊。”

接下来一个月,孩子的病情变化都在向他们期望的好方向进展,商凌月看着孩子身上一天天增多的厚痂,脸色和精神也渐渐好起来,孩子的体温降了下来,每日也不再蔫蔫的,醒来都会呀呀得跟她玩一会儿,苏伯玉也就专门挑着孩子醒来的时候来看他们,卧房里传来的声音,让死气沉沉的紫宸殿总算有了活力。

等孩子彻底度过了危险期,身上的厚痂都脱落时,天气已经大暖,柳枝发芽,地上抽青,灰蒙蒙的皇宫有了生机勃勃的绿意。

这日早上到了上朝的时辰,苏伯玉叫醒她,她穿好衣物后,看着还在熟睡的孩子左眼皮和额头上的两处疤印,刺眼得很,转向苏伯玉叹息道:“我怕宫女们尽不上心,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留下了,只怕这些疤会随着他长也一起长。”

见苏伯玉要给戴皇冠,商凌月说完后站正,苏伯玉给她戴上后,才安慰她道:“无妨,男子有些疤痕也不打紧。”

商凌月透过眼前的珠坠瞟他:“你的脸好看,没人会说,你肯定那么说了”

苏伯玉闻言脸上倏然浮现笑意,抚了下她的肩:“孩子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日后绝没有人敢因相貌轻视病儿,你不用担心。”

说着顿了顿,他微微眯眼回忆道:“我小时被人背后说的也不少,但现在我还在这皇宫中,那些人却不在了。”

说到这里抚着她的脸笑道:“日后我肯定不会让孩子受委屈,放心,相貌没什么。”

商凌月怔了下,她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并没真把病儿的相貌放在心上,没想到引出了他这些话,看着他双眸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探究之意,苏伯玉看见,未做掩饰,自然而然转身对奶娘吩咐了些事。

商凌月不知他笑什么,收回视线,等他说完后,一同离开去上早朝,苏伯玉在銮驾前手执拂尘走着,一路上她都若有所思望着他的背影。


☆、第101章 又临抉择


早朝上,大臣们汇报了各地的瘟疫进展情况和处理办法,病死的人全部都掩埋了,剩下的是正在康复的患者,等这些人都痊愈,这场令人心惊的疫情就结束了。

商凌月听罢高兴,赏了为这次瘟疫贡献最大的数人,办事利索的大臣们也都有赏赐。

下朝后,商凌月召了凤耀灵到紫宸殿议事。

商凌月道:“因为孩子的事,我已经许久没私下召见过你了。”

凤耀灵笑道:“陛下不必自责,皇子无事便好。”

商凌月叹了口气道:“若是孩子出了事,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幸好这次朝臣们齐心协力治理瘟疫,也省了不少心。”

凤耀灵赞同她所言,分析道:“才不到一年,朝廷风气跟苏朝恩在时已大不相同。”

商凌月听罢笑了笑:“是啊。”

话音落后,想到为何会如此,脸上笑容又散去,凝视他道:“你可想过是为什么?”

凤耀灵直言不讳道:“苏伯玉的功劳。”

商凌月轻叹一声:“他和苏朝恩不一样,他替换了的各部官员都尽心尽职做事,如果还是以前的人,这次蝗灾连着瘟疫,还不知道帝国会乱成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也有你的功劳,如果这次我们任何一方想要借机生事,都不会这么顺利。你愿意配合苏伯玉,完全听他差遣调令,心胸也非同一般,果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么?”

凤耀灵哈哈一笑:“陛下让我无地自容了,他如今假借陛下名号发号施令,臣并非遵从他,而是奉陛下的命令行事。幸而大家目标一致,否则臣这次仅仅是要对付他就得耗费太多心力,救灾便力不从心了。虽是敌人,但苏伯玉能在这种时候以百姓为重,臣也不得不对对他刮目相看。”

就在此时,殿门外远处传来了:“统军驾到!”商凌月闭上了嘴,没再继续说看向殿门口。

片刻后苏伯玉进来,行礼后看向凤耀灵:“凤相也在,正好。”

凤耀灵闻言看他面色不好,开门见山道:“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苏伯玉点点头,从袖口抽出来奏折转身呈给了商凌月:“刚刚收到的,是两日前廊州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吐蕃犯边,仅用三日攻陷了我威戎、神威、定戎、宣威等军,现正挥军直进廊州。”

商凌月震惊皱眉:“吐蕃怎会突然入侵?”

苏伯玉道:“现在正是我朝春耕前,吐蕃犯边定然是早就拟定好的,绝非偶然。不巧我们又接连发生蝗灾和瘟疫,更是助了他们,对我朝极其不利。”

凤耀灵眉头都锁在了一起,看向苏伯玉道:“这些守军是吐蕃和帝国边境的第一道防线,他们竟然三天就攻破了,是吐蕃军队太过强大,还是我方守军疏于防范?四万驻军怎会这般不堪一击?”

苏伯玉叹了口气凝视他道:“是我军战力不济。永和二十年,吐蕃攻占了盘镐,当年代宗皇帝吃亏后加强了防线兵力,但是后来佞臣苏朝恩执掌大权后,派宫内太监去做了监军,不懂军政却指手画脚,导致将监不和,矛盾日盛,腐败贿赂成风,加之粮饷多年不派,动摇了军心,军队疏于训练,现在的四万守军已比不上当年。而当年吐蕃兵败后发生内乱,老赞普一气身亡,其子赤松赞普执政,平定了内乱后就任用贤臣良将辅政,数十年了,政治清明,军力强盛,现在三日内能攻破西南第一道防线也不足为奇。”

说完就向着商凌月跪下:“是我统军不利,请陛下责罚。”

商凌月闻言看向凤耀灵道:“凤相以为朕该惩处苏伯玉么?”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内忧才刚解决,外患就起。

凤耀灵拱手道:“统军夙兴夜寐,刚一当职便开始整顿军队,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军中改革也非一蹴可就,并无什么过错,要怪只能怪天不假时,还请陛下圣裁。”

商凌月合上奏折,起身走到他跟前,俯身虚扶他:“凤相说的不错,阿兄起来吧。当务之急是怎么收复失地,打退吐蕃大军。”

苏伯玉起身:“臣多谢陛下。”

商凌月凝视他道:“立即召集六部到甘露殿议事,阿兄派人去传旨。”

苏伯玉领命:“是。”

下午六部商议拟定了应对措施,商凌月立马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去。

人心惶惶的等待中,二十天后,终于又收到了急报,商凌月拿到奏折当即看去。

信使在殿里也急促禀报:“吐蕃又取廊、霸、岷等州及河源军队、莫门军,张帅、林将军殊死抵抗,不敌战死,吐蕃大军正向临洮攻来。”

话音落下,殿里鸦雀无声,文武大臣们都噤若寒蝉。

周昌邑出列,面色严峻道:“这已是西南的第二道防线,朝廷派去支援的五万大军,加上本就有的五万,还有天险,竟然也这么不堪一击,被吐蕃用十天就攻破了。只剩下临洮、秦州、成州、渭州最后一道关卡,若是再被继续攻陷,盘镐便危如累卵。”

经历过当年盘镐陷落的礼部尚书突然走了出来,花白的胡子颤巍巍抖着:“吐蕃之勇不减当年,老臣请陛下准备撤离京都,退至陕州,再图退敌,陛下安危为重。”

“是啊,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也附议!”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除了凤耀灵竟然全部都附议,商凌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即看向苏伯玉:“阿兄是何意思?”

苏伯玉闻言恭敬走到了殿下,没直接回答,转而问凤耀灵:“凤相一直不曾发表看法,不知对当前局势如何看?”

商凌月当即转向凤耀灵。

凤耀灵这才出列肃然道:“吐蕃这次屡破我军,势如破竹,气势彪盛,我军却屡战屡败,军威扫地,军心涣散,短期内要重聚军心非有一次胜战不可。但是现在西南军已损失惨重,从他处调兵非一日可到,临洮守军能否坚持到那日臣不敢妄言,万无一失起见,臣也请陛下暂时带着皇子避退陕州,陕州地据黄河天险,届时若吐蕃当真长驱直入盘镐,我们进还可攻退也可守,不至于失了主动。”

话音落下,朝臣们纷纷都符合:“是啊,陛下。”“还请陛下三思!”

苏伯玉此时才出声:“臣也同意凤相的看法,请陛下定夺。”

商凌月没想到他们竟然一边倒的要退离,站起皱眉环视了整个朝堂一圈:“你们都在这劝朕将盘镐拱手让给吐蕃,说得好听是以退为进,可实际就是被人打得狼狈败逃,还要弃盘镐的百姓于不顾!荒唐!退朝,此事再议!凤耀灵,下朝后到紫宸殿见朕。”

说完她拂袖转身离开,也不管朝臣们在后面“陛下三思”“陛下!”的劝谏,苏伯玉跟上。

紫宸殿,凤耀灵到后:“陛下是想知道臣为何也劝你退离吗?”

商凌月不解问他:“难道帝国的军力当真槽糕到这种地步?你真是此意?不是为了在苏伯玉面前演戏才说的?”

凤耀灵道:“臣不是做戏。苏朝恩掌权这些年,良臣武将悉数被杀,但凡留下者都是不成气候的阿谀奉承之辈,苏伯玉□□后虽力除弊习,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一时半刻能改变。偏巧帝国又蝗灾瘟疫接连发生,吐蕃狼子野心,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入侵的好时机。这次临洮等州根本守不住,臣刚在朝堂上没有这么说只是不愿乱了大臣们的心,第三道防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攻破,吐蕃大军很快会逼近盘镐,必须尽快撤离,日后再想办法收回失地。”

商凌月闻言皱眉道:“可以调遣阿史那逻鶻的军队去抗敌。”

凤耀灵叹了口气:“奉义郡王的军队是为了帮陛下日后□□用,不可擅动。否则,我们这次便全部都暴露在苏伯玉眼皮底下了,再无翻身机会,孰轻孰重,还请陛下三思。”

商凌月没想过这点儿,怔住。

凤耀灵继续道:“臣知道陛下以百姓国土为重,可非常之时,不得不有所取舍。暂时失去西南一隅,盘镐等地,日后还可以调遣辽东等地的其他军队收复,可若此时动了阿史那逻鶻的军队,便再无机会与苏伯玉抗衡。且失地臣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收回。

这次吐蕃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但其长途奔袭,一旦深入我帝国腹地,生活习惯气候等各方面难以适应,便会转优势为劣势,必不能在盘镐久留,届时调遣他军乘机全力攻杀,必能杀退吐蕃。”

商凌月闻言,垂下眼帘叹了口气:“你说的对,可我过不了心里那关,我们本来可以阻挡吐蕃继续深入,却自动放弃,你让我如何说服自己?如果不能保护百姓,朕就是夺回了这个皇权又有何意义?”

凤耀灵道:“陛下忘了臣在朝堂上说的话,我们并非主动放弃。奉义郡王远在云中城,纵使下令调军前往西南,没有十天半个月赶不到,临洮守军是否能守到那时还都是未知数,若等不到,盘镐依然会陷入危险中,我们赌不起,乘着现在还有时间,可以诏令百姓一同撤离,将损失降到最低。”

商凌月最担心的就是京都的百姓,听到这里,诧异问:“能让他们一起撤离?”

凤耀灵眸光暗凝,颔首:“能。”

商凌月最不能说服自己的地方在这里,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凤耀灵道:“臣这就下去安排诸事。”

商凌月颔首:“去吧。”

安仁殿,告退离开紫宸殿的凤耀灵并没有去,反而是到了此处。

苏伯玉听到他主动来见,起身相迎,引他入了后堂,笑道:“不知凤相来见所为何事?”


☆、第102章 商苏夜谈


凤耀灵开门见山道:“为了让陛下撤离盘镐。”

苏伯玉闻言,笑了笑:“凤相应当已经说服陛下了,找我怎会还是此事?”

凤耀灵无奈叹了口气:“说服是说服了,但是我对陛下说了谎,还希望统军能帮个忙。”

苏伯玉诧异,请他坐下:“凤相请讲。”

凤耀灵道:“陛下担心盘镐百姓安危,不愿撤离,我便骗陛下能下令让百姓们一同撤,统军明白这不可能,希望统军一同隐瞒,不要让陛下知道真相。”

苏伯玉闻言,点点头:“确实如此,凤相倒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凤耀灵抬眸笑看他:“那统军可答应帮这个忙?”

苏伯玉已然明白他要让他做什么:“份内之事,凤相不必说帮忙。”

凤耀灵起身抱拳笑道:“凤某这便放心了,不再打扰统军,凤某告退。”

苏伯玉亲自送了他出门,目送他消失在视线中,眯了眯眼返回去了安仁殿,周昌邑诧异见他这么早来,赶紧命人端了茶给他,问:“退守陕州的安排写好了?”

“还没有。”苏伯玉接过坐到贵妃榻上低头喝着茶,周昌邑将他的披风递给太监,便站在贵妃榻后面,给他揉着肩颈。

周昌邑手下所感肌肉紧绷不畅,劳累非常所致,一时只觉心疼,恨恨斥了一句:“吐蕃赞普还真是会挑时候入侵,我们的计划都被它打乱了,今日看小皇帝不想退出盘镐,也不看什么时候,还恣意妄为。”

苏伯玉告知他:“凤耀灵已经说服她了。”

周昌邑哼了一声,不满依然不减:“要不是她还有用,我们带着小皇子离开,她既然想留就让她留下,不知好歹,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容得她耍小性子。”

苏伯玉将茶杯交给身前的小太监,反手轻按了下他的手:“你对她如此不满,我反倒不敢把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你了。”

周昌邑手一顿,无奈绕到前方,与他并排坐下:“我说的是事实,哪儿来得不满。凤耀灵也是糊涂,她有什么好,竟然非得辅佐她,放着一条光明大道不走,偏偏跟我们作对。”

苏伯玉笑瞥他一眼:“仅仅她有皇家血统这个理由就够了。时间紧迫,不必再议论此事,我有要事交给你去办,收拾一下,下午关城门前即刻出京。”

周昌邑怔了下:“什么事这么急?”

苏伯玉从怀里拿出一道令牌和信交给他:“你立即出京调军,按照信上所写去做。”

周昌邑皱眉:“你要做什么?”

苏伯玉起身轻按他的肩膀:“都在信上写着,时间紧急,不可再耽搁,立即去办。”

周昌邑看他面色严肃,也不再问,答应道:“嗯。”

晚上,已经过了丑时,而往日此时都会回来的苏伯玉还没有出现,商凌月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不时睁眼看看滴漏,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披衣坐起,看孩子睡得熟,放心穿鞋更衣离开了卧房,让芮娘入房照看孩子,便带着刘常等人离开了紫宸殿。

安仁殿后殿内,苏伯玉只见眼前突然悄无声息出现了一道黑影,抬起了头,只见是,怔了一怔,当即放下笔,不动声色阖住了正在写的折子,扶着案几站起:“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这里了?”

商凌月没理会他,反而蹲下拿起了案几上他刚写的折子,苏伯玉刚想阻止,她又抬起了眼,目光复杂凝视他:“若不是我突然来,也不会发现凤耀灵要和你联合起来骗我!”说完她攥紧了折子,便走到一旁的灯柱下打开看去。

苏伯玉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绕过案几到了她旁边,用手覆住了折子上的字,商凌月皱眉转眸,苏伯玉凝视她:“不必看了,我说给你听。”

商凌月看他双眼全是血丝,心里的一点儿怨气怎么也发不起来,气闷阖住了折子:“先不说了,你也休息吧,我见你不在,才来看看,也没让人通报。”

苏伯玉闻言眼里浮现丝笑意,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是么?”

商凌月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嘴快全说了,脸一红,歪头避开他的视线:“不是。”欲要抽出拿着奏折的手,却被他紧紧握着,不得解脱。

苏伯玉看她蔓延到脖颈的羞红,笑松开了手,商凌月急收回手,却不料苏伯玉又拦腰搂她入怀,继而埋在她脖颈间,商凌月感觉到他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身上,不由就伸手将他抱住,想要支撑他,也忘了刚才不高兴。

苏伯玉抱着她,在她发间深深嗅了下,才低沉道:“撤离的事安排不完,我睡不安稳,吐蕃大军不日就会攻到盘镐,必须尽快撤离。”

商凌月闻言叹了口气:“我知道。”

苏伯玉这才抬起头,抚着她的发丝道:“至于凤耀灵骗你,我本打算安排好后找你谈此事。”

商凌月怔住。

苏伯玉拉起她的手,牵着坐到了房内的软榻上,凝视她道:“一旦百姓知道吐蕃攻入,势必引起混乱,届时吐蕃还未攻到盘镐,我们便自毁长城,这才是真正把盘镐拱手让给它们,也会让吐蕃事先得了消息,对撤离不利。因此撤退要秘密进行,盘镐必须像你还在一样。凤耀灵骗你是不忍你承受真相之痛,他不想改变你仁爱以百姓为重的一片赤子之心。”

商凌月听罢沉默了,良久后苦笑了笑:“他想多了,现如今,还有什么我不能承受的,我不怕真相,再残酷的真相我都承受得起。未经尘烟的赤子之心算什么赤子之心。”

苏伯玉握紧了她的手:“若是你和病儿出了事,这天下届时就不单单是吐蕃和帝国双方的战争,而是四面八方外患迭起,内斗不息,全国百姓都将处于战火兵燹中,没有一地能幸免。”

商凌月垂下眼帘点点头:“这道理我懂。”

苏伯玉道:“两害相较取其轻。”

商凌月闻言转眸看他:“再没有其他办法了?”

苏伯玉摇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没有时间调动军队,只能以退为进。”

商凌月沉默无言,良久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和凤耀灵安排吧,我听你们的。”

凤府,凤耀灵回去后,当即奋笔疾书写了密信交给书童:“立即飞鸽传书给云中城。”

两日后,云中城都护府书房,阿史那毗伽手中拿着一张纸条,疾步进入:“父王,凤相的书信。”

正在试拉弓箭的阿史那逻鶻抬头看了他一眼:“读。”

阿史那毗伽展开,见只是:“外侵当头,放弃计划,再寻时机。”他没想到会这样,本还以为可能是让他们出兵的消息,失望望向阿史那逻鶻:“父王?凤相是不是糊涂了?国难当头,他为何阻止我们出兵?”

阿史那逻鶻刚来开弓弦,闻言一松手,单弦剧震,声音嗡嗡:“派人传赤木勒!”

片刻后,赤木勒进来:“属下见过王爷。”

阿史那毗伽当即将密信的内容告诉了他:“赤木勒叔叔,这凤相是怎么想的?”

赤木勒看沉吟片刻,本就很小的豆豆眼一眯,看向阿史那逻鶻:“凤相自然是不希望我们现在出兵击退吐蕃大军消耗战力,反倒便宜了苏伯玉。西南一旦落入吐蕃手中,盘镐失陷也是迟早的事,届时皇帝陛下退居陕州,再图后事,收复失地的事情自然由苏伯玉来做,彼时损耗的就是他的战力,待其彻底收复失地兵疲力竭,便是我们真正的出兵时机。凤相深谋远虑,必然是怕郡王关心西南战事,冒然发兵支援,坏了大计。”

阿史那毗伽骤然急了,看向阿史那逻鶻:“父王!我们怎能为了一己私利,置西南于不顾。云中城距离西南最近,此时发兵支援,必能再他们突破临洮前赶到,将其打退。”

赤木勒转眸看向他:“小郡王所言有理,但是郡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西南有边患,我西北又何尝没有隐忧。西突厥早已对云中城虎视眈眈,他们一直不敢放肆皆是因为云中城有你父王坐镇,若郡王此行率军支援,西突厥一定敢出兵犯境,届时我们腹背受敌,解不了西南的燃眉之急,反而给帝国边境局势雪上加霜,给陛下添了乱子,更让苏伯玉有机可寻,治你父王个擅动军队之罪。不见陛下虎符,云中城的军队是不能动的。”

阿史那毗伽僵住,拍了下脑门:“我怎么把这给忘了。”

可想起一事,他急得看向阿史那逻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吐蕃长驱直入,一路畅通的攻入盘镐么?父王不要忘了妹妹还在那里。”

阿史那逻鶻抬起碧眸看向她:“陛下不会让她有事,不必担心。”

赤木勒附和道:“是啊,小郡王,除了陛下,郡主还有凤相看顾,你父王离开前就把郡主托付给了他。”

阿史那毗伽这才放松下来,但心头总是不得安宁,不由在房里来来回回踱着步。

阿史那逻鶻和赤木勒则走到了北墙悬挂的地图边,沉默看着。


☆、第103章 伤心别离


良久后,阿史那毗伽疾步走到了他们跟前:“父王,赤木勒叔叔,我心里乱得很,现在这种情势,陛下也许会跟当年的代宗皇帝一样,退到陕州,届时陛下和小妹可是都在苏伯玉的爪牙下,兵荒马乱的万一出个什么事如何是好?现在和之前的在情势可完全不同,苏伯玉当真就会像你们所料那样收复失地吗?依我看,他完全有可能放弃失地,只据守握在手中的州郡,然后乘着乱世自立为王,那时候陛下哪里还是陛下,凤相一介书生又能做什么,他们都自身难保,谈何保护小妹?”

赤木勒怔了下,看向阿史那逻鶻:“小郡王所言也不是没有可能。凤相的安排并没有把这种情况算进去,到那个时候各地纷纷效仿苏伯玉自立为皇,天下大乱,我们按兵不动的意义也没有了,这是最坏的结果。”

阿史那逻鶻闻言骤然皱眉:“本王怎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阿史那毗伽看他似乎受了触动,没想到自己一时情绪激动想到的话影响到了他,他当即问:“那我们能做些什么,父王?凤相也不见得就算无遗策,当年房相和父王也都是商量着做事,父王自然也有决策权,不一定事事都要以凤相为准。凤相思虑出现漏洞,父王本就该弥补。”

赤木勒闻言突然欣慰笑了笑,看向他道:“近一年不见,小郡王现在真是让属下吃惊。”

阿史那毗伽无奈看了他一眼:“父王故意一个人跑去盘镐见小妹,把我扔在这云中城历练,若是还不长进,只怕要罚我了。”

赤木勒笑笑,转向阿史那逻鶻:“小王爷所言也有理,坐看情势发展也绝非良策,不知郡王有何想法?”

阿史那逻鶻视线又转回了地图上:“毗伽你去将夕仇先生请进来,本王问问他。”

阿史那毗伽领命:“是,父王。”

片刻后,他和一个身体微微发胖的老头子进了书房。

阿史那逻鶻请他入座,刚要说,夕仇已出声道:“刚才小郡王已经都告诉我了,郡王不必再说。”

阿史那逻鶻笑了笑:“夕仇先生既然听了,想必知道本王请您来的用意。”

夕仇捋了捋下巴上垂着的白须,直直看入他眼底道:“苏伯玉不会自立为帝,天下也不会大乱,郡王不用担心这点儿,他还会积极收复失地,所以该听从凤相所言。但是如此,郡王要做好承受失去陛下的痛苦。这次离开盘镐,陛下必然有性命危险,现在正是扶立幼帝的好时机,苏伯玉不会放过。陛下和小皇子究竟谁当皇帝,对凤相而言都一样,不知郡王是否也如此看?如果是,老夫就无需多言了,郡王只需照凤相安排行事即可。”

阿史那逻鶻脸上笑容散去,默然不语。

赤木勒此时出声道:“郡王是陛下的侍君,自然与凤相不同,在郡王心中再没有比陛下更重要的。”

夕仇笑了笑,看向阿史那逻鶻道:“若是如此倒也好办,若是没有了陛下,做的符合规矩也没有什么意义,郡王不如为了陛下放肆一回,老朽可以断言,来日陛下定然不会怪罪郡王。”

“哦?”阿史那逻鶻抬眸看向他:“怎么个放肆法?”

夕仇起身走到地图边,阿史那逻鶻、赤木勒和阿史那毗伽皆到了他身后,他详细给他们指点了起来。

三日后深夜,紫宸殿密道口,五十名便衣禁军陪同商凌月和孩子进入,苏伯玉紧随其后。

一个时辰后,他们出现在了城门外的官道上。

只见不远处五六个火把燃烧着,漆黑的夜色中仿佛星点闪烁不定,隐隐约约能见举着火把的模糊人脸,但看不太真切,还能听见好多匹马“扑哧扑哧”的鼻息声和不时换蹄的踏地声。

商凌月抱着熟睡的孩子走近,火光下,凤耀灵和阿史那苏罗橘红色的脸清晰起来。

二人都穿着普通商人的衣服,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商凌月抱紧了孩子停下了步子:“平身吧。”

阿史那苏罗起身,侧身道:“陛下随臣来。”

商凌月跟着他走过了两辆马车,到了最中间的一辆,阿史那苏罗扶着她小心走上去进入坐稳,他坐在了对面:“陛下和臣坐这辆马车,凤相和其他宫婢太监分别在另外三辆中。其他大臣随后陆续分批撤退,我们先行一步。”

商凌月本还以为苏伯玉会跟她坐一辆,闻言怔了一怔。

阿史那苏罗透过车里悬挂的小灯看得出她的脸色,恭敬道:“统军没有告诉陛下吗?”

商凌月心里咯噔一下,骤然皱了眉:“告诉我什么?”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没跟陛下说?”阿史那苏罗惊呼一声,商凌月眉头倏然皱得更紧,阿史那苏罗赶紧笑呵呵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陛下不必多想。这次他不和我们一同离开,会留下抵抗吐蕃,如果城破,便立即撤离来跟我们会和,假如不破,便在皇宫等着我们回去。”

商凌月根本不知道他做的安排是这样,还以为今晚要一同离开,盘镐必破,他为什么还要留下,面色瞬间不好了,转身掀起车窗上的帘帷,只见他正和凤耀灵站在一辆马车旁说话,火光在他们身上闪烁着,明暗不定,她防线帘帷,转身就将孩子交给了芮娘,对阿史那苏罗道:“我出去一下,照看好孩子。”当即站起弯腰,掀起帘帷走出马车,撩起衣摆扑通就跳了下马车。

“陛下!”她着动作吓坏了芮娘和马车边护送的禁军。

声音惊动了他们二人,正在说话的苏伯玉骤然顿住,刷得转眸看去,凤耀灵也望去。

只见商凌月几乎是跑着到了他们跟前,眼睛直直盯着苏伯玉,注意力全都在他身上,凤耀灵一闪眸,看向他:“陛下找统军有事,凤某先去安排其他事,一会儿再来见统军。”

说罢对她躬身行礼:“陛下,臣告退。”

商凌月这才转了下眼睛,看向他,点点头:“嗯。”

凤耀灵离开后,商凌月走近就抓住了他的胳膊,眉心紧锁:“你为什么不走?盘镐一定会破,这不是你跟我说的,那你还留下做什么?”

苏伯玉一皱眉,向他们坐的那辆马车望了眼:“这个阿史那苏罗,真是个大嘴巴!”

商凌月闻言,倏然有些生气:“他要不说,你还打算一直隐瞒我到什么时候。”

苏伯玉收回了视线,看她眸色忧怒交加,暗叹口气,另一只手抬起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走上旁边的马车,商凌月看他这幅坚决的样子,心头突然跳得快了起来,攥紧了他的手跟上,帘帷在他们身后落下,里面黑漆漆,只有门边悬挂的一盏小灯。

商凌月不小心被车里的东西绊了下,猛得向前载去,苏伯玉急忙拽住她:“车里黑,小心。”

商凌月这才没摔倒,他继续细心体贴地搀扶着她坐下,商凌月一想他不跟他们一起走,留在凶险兵乱的盘镐,只有她和孩子相依为伴,心里一阵空落落又揪得难受,眼睛顿时酸涩起来,暗淡的光线中他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她转身就紧紧抱住了他:“你不管我和孩子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苏伯玉从她留下那日起至今,也没见她在自己面前这样过,孩子当时凶险万分,她都没跟他示弱,一时心里也不是滋味,环抱住了她,轻拍拍她的背:“我怎么会不管你们,别胡思乱想。”

“那你不跟我们走!”商凌月说罢抬起了头,眼睛红红得看着他。

苏伯玉抬手轻按在她肩头:“若吐蕃当真攻破了盘镐,我随后就从密道离开会去找你们,只是晚些,你和孩子在陕州等着,我不会有任何危险,不必担心。”

商凌月急得抓紧了他的胳膊:“你现在就能陪我们走!为什么非要等那时?吐蕃大军若当真攻入盘镐,你一人留下能有什么用?”

苏伯玉看她担忧,搂她入怀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留下才能稳定民心和军心,只要我还在,所有人就会以为你也在。安心在陕州等着,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不要让我在盘镐担心你们。阿史那苏罗可以完全信任,我不在期间,除了凤耀灵,你有事也可以找他商量,他们一文一武,各有所长。”

商凌月听他安排得如此妥帖,从没觉得这般伤感过,酸涩难挡,泪流了出来:“我心里难受。”

苏伯玉叹了口气,一收双臂,将她紧紧压在怀里:“无论盘镐是否能保住,我们都很快能见面。”

话音刚落,“陛下,时辰不早,我们该启程了。”马车外突然响起了阿史那苏罗提醒的声音。


☆、第104章 情权纠缠


苏伯玉松开了手,低头凝视她:“走吧。”

商凌月眼睛泛红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紧紧抱着他片刻,才恋恋不舍得收回,擦了擦眼睛:“你答应我的,我等你。”

苏伯玉看她眸中泄露的情意,淡淡笑抚了下她的脸:“嗯。”

阿史那苏罗看见他扶着商凌月走下马车,商凌月眼睛还泛红,余光见凤耀灵还在队尾做最后检查,看向苏伯玉道:“你安心在盘镐做你的事,我会服侍好陛下的。”

苏伯玉颔首,凝向商凌月:“上马车吧。”

商凌月压着眼泪,点点头便转身离开,向她乘的马车走去,阿史那苏罗赶紧追上去,扶着她上了车,随后落下的帘帷遮挡了他们的身影。

苏伯玉这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队尾的凤耀灵,弯腰施了一礼:“陛下和皇子安危就交给凤相了。”

凤耀灵回眸望了眼夜空下黑黢黢高耸的城门楼影,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抱拳回礼:“盘镐就有劳统军,凤某这就告辞。”说完转身在书童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苏伯玉一敛披风,退后几步,站在了路边缘,随行的数名禁卫军随他退后。

凤耀灵掀起车窗帘帷,一声令下:“出发!”

由百名禁卫军伪装的仆从押运的数十辆货车开始前行,咯吱咯吱交织着车轮滚动的隆隆声音在夜色中回荡着,紧接着凤耀灵乘坐的车从身前离开,他对他颔首致意后放下了帘帷,未几便远离。

第二辆马车缓缓驶近,帘帷垂着,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飘动着,苏伯玉静静目送,就在马车快要驶离时,一只手突然伸出掀起,露出了商凌月再也忍不住回望的面容,闪烁不定的火光照得她眼中别离的情绪清晰可见。

苏伯玉纳入眼底,心头也不由沉了沉,面上却不见任何波动,只是平静望着她越来越远,越来越晦暗模糊,直到彻底被夜色淹没不见踪影,才收回视线,敛紧披风,转身:“回宫。”

禁卫军齐刷刷转身,护卫在他左右片刻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官道上又恢复了夜的宁静,晦暗的星空下,只有夜风微微吹拂着,不时飞卷起地上的点点沙尘。

第二日到了早朝时辰,天际已经大明,富丽堂皇的殿里文武大臣列位左右,眼巴巴望着空荡荡的龙椅,这已经过了一刻,陛下怎么还不出现?

窃窃私语声渐渐在殿里响起,就在此时,“统军到!”一声小太监尖利的声音瞬间静了宣政殿。

各个大臣赶紧各归各位,低头肃立不动,噤若寒蝉。

只听苏伯玉从殿门走入的脚步声,片刻后便行过他们,到了皇台之下,旁边的小太监赶紧给他撩起衣摆,苏伯玉拾级而上,走到空龙椅前转身,打开一份儿圣旨俯视殿下众臣:“皇帝陛下四月初六诏曰:蝗灾、瘟疫接连发生,今又吐蕃入侵,必是她君德有亏,从今日起斋戒,停朝二十日入天庙祭礼,以求上天宽恕,期间一切国事皆由姒国公禁军统军苏伯玉处理,钦此。”

众臣当即都跪下领旨:“臣等领旨。”

苏伯玉环视他们道:“如今吐蕃入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从今日起诸位大人不必再来上早朝,有何事直接入宫到安仁殿面奏。”

下朝后,苏伯玉召了礼部户部吏部尚书单独在安仁殿见面,拿出了另一份圣旨让他们看:“三位大人立即回府准备,今晚携家眷秘密离开京都,前往陕州与陛下、凤相汇合,我会派禁军护送诸位。”

三部尚书看完圣旨全都愣住了,苏伯玉随即给他们详细解释了是怎么回事,三人才恍然大悟,难怪早朝时他下了那样的令,当即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臣等明白。”

十日后,伪装的商队舟车劳顿,终于顺利到达了陕州行宫。

商凌月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好多时日在皇宫不见的周昌邑,他们刚安顿好,他便请求来觐见,她将孩子交给了芮娘,起身走到大厅中,看向跟随她来此伺候的高尽国:“传!”

片刻后,周昌邑跟随高尽国进入,跪下行礼:“臣开国郡公周昌邑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商凌月道:“平身吧。”

周昌邑谢过恩后站起,商凌月给他赐坐:“你何时来了陕州,朕未听阿兄说你也在这里。”

周昌邑恭敬道:“是统军安排臣提前到此地等待陛下。”

商凌月怔了下,周昌邑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为什么让你提前来?”

周昌邑闻言,笑着起身:“统军让臣将一物交给陛下。”

商凌月狐疑:“是什么?”

周昌邑从袖口拿出来一个紫色绣着白玉兰的锦囊,高尽国去取呈给了她,商凌月接过打开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却不料是,怔了一怔:“令牌。”过往记忆涌入脑海中,不由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日凤台宫发现真相后,她明明将它扔了,连她也不记得扔到了何处。

周昌邑起身走近她,躬身道:“统军找到了它,让臣交给陛下。并让臣问,您是否还记得当日他说过的话?”

凭它可调动他手下的任何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如何能忘得了,商凌月握住,有些失而复得的珍惜,压着心头波动,抬眸暗含警惕看他:“记得如何?不记得如何?”

周昌邑恭恭敬敬道:“统军说禁军要保卫盘镐和皇宫不能擅动。他提前命臣调遣了一万人驻扎在陕州保护陛下和小皇子。臣只有把他们调来此处的权力,到陕州后便无权指挥。他们现在只认拿着令牌的人。”

这一万人是什么来头,商凌月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苏伯玉竟然做了这种安排,可却不告诉她,心头复杂,垂眸盯着掌心的令牌半晌不说话。

周昌邑见状语重心长道:“陛下想必知道这两万人的来历,自古争权夺利有之,统军不惜暴露自己护卫陛下,他对陛下的心意,陛下现在可愿意明白一二?”

商凌月依然沉默。

周昌邑轻叹一声,突然跪下:“争权势必血流成河,成王败寇千古不变,臣为了统军恳求陛下一件事。”

商凌月闻言抬起了头看他。

周昌邑晓得她这是应允了,直言不讳道:“若是来日统军得胜,还请陛下能放下过往一切,愿意以新的身份陪伴在其左右,不要弃他于不顾。他自幼丧母,孤苦伶仃,于苏朝恩身边长大没有体会过半点儿人世情义,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多渴望得到这些。陛下给了他这些,他从没想过只是做戏却弄假成真深陷其中,而不愿自拔。”

话音刚落,商凌月突然呵呵笑了笑,笑声在殿内回荡,却听得人心泛酸苦涩。

周昌邑依然望着她,丝毫不曾受了影响:“陛下恨他骗了陛下,但从他立场而言却没有什么错。非要说错,也只能怪说造化弄人。”

顿了顿,他接着道,“陛下细想想,自从你们二人坦诚相见后,他可曾再做过一件伤害您的事?甚至有些本不该陛下立场知道的事情,他都告知了您。我曾劝过他,可惜他为了让您在他面前舒服,相信他不会伤害你,做了许多对自己不利的事。”

商凌月听到这里收住了笑,不想泄露自己波动的心绪,淡淡道:“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周昌邑看着她漠然的眸光,也并没有生气,反苦笑了笑:“陛下如此想,也是对的,他终究是您的敌人。臣方才只说了他取胜后的奢望,但若是败了,他和臣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而陛下可以坐拥天下。无论何种结果,您和小皇子都很安全。臣只希望陛下日后能对统军好些,现在和未来只有您能伤到他,他再也舍不得,也不会伤您分毫。”

商凌月闻言看着他略带怨恨她无情的脸,虽然他隐藏得好,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心头倏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气闷,不想再看见他,抓紧了令牌起身,转身背对他:“朕累了,你下去吧。”

周昌邑闻言收回了视线,恭恭敬敬伏拜在地:“是。”

片刻后,他的脚步声消失,殿门关闭声响起,商凌月才转回了身,目光落在他刚才跪着的地方,重新看了眼掌心中静静躺着的令牌,心头突然沉沉得难受。

他手下的私军应该不少,他能用两万人来保护她,却不愿用两万人主动打退吐蕃,因为会消耗战力,彻底暴露自己,来日无法与阿史那逻鶻相抗衡。

而凤耀灵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所以不愿意动用阿史那逻鶻的军队,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些理由。他们当真以为她什么都不懂么……

就在此时,殿门外又传来了凤耀灵来觐见的禀报声,商凌月阖眸平复了翻滚的心绪,也给赐了坐,道:“所有人都安顿好了?”

凤耀灵颔首:“是。”说完接着问:“臣方才听开国郡公来见陛下,不知他对陛下说了些什么?”


☆、第105章 夜里惊声


商凌月捏紧了令牌,犹豫了良久后,终究还是掩藏在袖中:“他告诉朕说这些是苏伯玉派来保护我们的军队,他提前率领前来陕州布防。”

完全在他预料当中,凤耀灵道:“也是同时软禁我们。一万人早已将整个行宫包围得密不透风,任何人都混不进不来,我们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今日一见,苏伯玉的实力当真不可小觑。”

商凌月叹了一声:“依你看,奉义郡王的军队与之相比如何?”

凤耀灵道:“不相伯仲,来日一旦交手,我们胜负难料。”

商凌月微微笑了笑,看着他:“还没见你这么没自信过。”

凤耀灵道:“臣这是实事求是。”说完问:“陛下可怨臣不让奉义郡王出兵?”

商凌月道:“在其位谋其职,你为朕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已,只是朕心中总难免对盘镐百姓有愧疚。”轻轻舒了口气,她起身走近他:“陪朕到这行宫四处走走吧,朕闷得慌。”

凤耀灵颔首:“是。”

走在石子路上,商凌月问他:“奉义郡王有回信了吗?”

凤耀灵道:“这是臣来找陛下的原因,他会按兵不动,再等机会。”

商凌月放了心:“这就好。”

第二日,三部尚书相继在禁军护送下到了陕州,到达这日便来觐见她,第三日、第四日剩下重要的文武大臣陆陆续续到来,皇宫成了一座空宫,除了苏伯玉、守卫皇宫的禁卫军,便只剩下宫婢太监。

就在最后一批大臣到达陕州后,跟随他们来的还有一封战事奏报,这几日都临时在陕州的德圣殿进行朝会。

早朝时,凤耀灵拿给了她:“吐蕃已攻破临洮等州,现在距离盘镐不足二十里。”

底下的大臣们听了,震惊心有余悸道:“陛下圣明,幸好我们提前退离到了陕州。”“是啊。”“是啊!陛下!”

商凌月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才短短十六七天,攻城略地外,还要行军,近千里路途,他们怎么奔驰到达的,当即问凤耀灵:“四十里路照吐蕃的行军速度,多长时间就攻到盘镐了?”

凤耀灵道:“一夜。”

商凌月低头看了下奏本上最后落款的日期,正是前天,算算时间,心头沉了下去:“他们已经在攻打盘镐了。”

周昌邑闻言出列道:“临洮等三州失守在预料之内,幸得有这第三道防线,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应对。统军在京早已调派军队做好准备,吐蕃大军长途奔驰,必然劳累,我们以逸待劳,他们要想攻下盘镐也非易事,陛下不必太过担心。”

凤耀灵看向她道:“开国郡公所言有理,陛下安心,我们等盘镐的消息即可。”

盘镐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情形,他并没有调用自己的军队,仅仅靠禁军和巡防军,商凌月拿捏不准他会竭尽全力守城直到守不住,还是看势头不对及时抽身而退,捏紧了奏折:“只能如此了。”

此时的盘镐城门上尸横各处,烈火冲天,箭矢飞窜,“嘭嘭”的撞击声回荡在四周,城门不时被撞得开了口,木栓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撞断。

皇宫里,安仁殿内,苏伯玉召集了各宫宫监和掌殿,传下命令:“届时吐蕃大军攻入,全部投降,他们要抢什么,让他们去抢,不必抵抗阻挠。”

众人领命:“是。”

苏伯玉:“都下去吧”。

他们离开后,一声急喊在殿外响起,“左千牛卫大将军求见!”

“传!”

话音落后,满身是血的左千牛卫大将军带着数十人疾步进入,单膝跪下:“城门被攻破了,吐蕃大军正往皇宫杀来,末将求统军速速撤离!”

苏伯玉闻言抬眸望一眼殿门外绵延的殿宇,和晴朗的碧空,轻轻叹了口气,下令:“你们跟我走!”

转身稳步向后殿走去,几人领命起身追随而去,地面上脚步过处都是血,直染到了密道口,最后一人进入后,留下的太监们关闭了密道,清洗干净了殿内的血迹,血只在前殿便没有了,最后纷纷离开安仁殿去了别殿。

一刻后,吐蕃军追杀到此,哐当踹开了殿门,殿里却空荡荡的,大将钦陵看地上的血迹,四处一望,挥剑下令:“四处搜!活捉商皇和苏伯玉!”

攻进来的吐蕃军队当即四散,冲入殿内各处。

宣政殿内,吐蕃权相亦是此次率军的大元帅突鲁赞站在龙椅前,要配长剑,嗤笑环视着富丽堂皇的宫殿,殿内两侧吐蕃军士伫立守卫,中间跪着数名打扫殿内的宫婢和太监。

两个时辰后,紧闭的殿门打开,此次攻城而来的三名大将军先后进入跪下汇报。

“启禀相爷,宫中都搜遍了,没有女皇帝和皇子的任何踪迹,也不见阉臣苏伯玉。”

“商国四门守军全灭,已替换上我军将士,皇城已在我军控制下。”

“皇宫剩下的禁军和婢女太监都全部投降,皇宫也在我军掌控中。有个太监说知道女皇和阉臣的下落,可要召见?”

突鲁赞眯了眯眼:“传!”

太监来了后,颤巍巍说出了商凌月和苏伯玉的去向。

突鲁赞倏然大笑,殿里的将军和兵士们听了也都哄堂而笑,笑声刺耳回荡在大殿内。

“狼狈的皇帝!”“商国女皇帝被打得屁股尿流逃了!”

突鲁赞转身对旁边的书记官笑道:“还说这苏伯玉何等的难对付,我看也不过如此,杀了苏朝恩纯粹是他侥幸吧!可惜把女皇陛下吓跑了,本相久闻她之美貌……”

书记官会意,笑容可掬拱手道:“纵她长了翅膀也飞不走,属下即刻派人抓回来,任凭您处置。”

突鲁赞敲了下他的头:“什么抓回来,是帮助女皇陛下清除身边的乱臣贼子,把她迎回盘镐。”

书记官急忙跪下:“是是是,属下该死。”

突鲁赞收回手:“起来吧。”

转眸望向台阶下的太监:“首告有功,你以前在宫里做什么?”

太监伏拜在殿里颤抖着声音道:“奴才是紫宸殿的掌殿太监,负责管理陛下寝宫的人事。”

突鲁赞点点头:“起来吧,日后继续做你的事,来日女皇陛下返宫,还要回紫宸殿住。”

太监如获重生,忙不迭得谢恩。

突鲁赞看向殿内的一名大将下令,让他去稳定盘镐城内民心。

盘镐城内百姓生活一切照旧,不做任何改变,吐蕃军队除去守城和皇宫的,其余分散驻扎到北门,不得扰民,违令者杀无赦。

一名大将军又问:“宫里的其他太监和宫女怎么处置?”

突鲁赞冷笑一声:“这些宫女太监们也投降的太快了点儿,畏死不奇怪,但也不见得都是些没骨气的,必然有人提前授意过。全部都留着,让他们照旧当值,日后或许会有惊喜。”

另一名大将军道:“那可要末将率军攻向陕州?”

突鲁赞一个手势:“暂时不必,将士们离开吐蕃长途奔袭至此,已经兵疲马乏,先休整一段时间,恢复元气,陕州和盘镐隔着黄河天险,若要出兵还须从长计议,不可轻举妄动。”

“是。”

陕州行宫,接下来的五日商凌月再没有收到任何来自盘镐的消息,焦虑等待着,也不知情况是好是坏,虽不至于做噩梦,可晚上总是因为一小点儿声音莫名其妙惊醒过来,看着蒙蒙夜色,再难以入睡,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第六日晚上还是同样的情形,商凌月只觉还没睡着多久,黑暗中只觉人好似要从高处坠入深渊,心口一悸,猛得睁开了眼,旁边孩子熟睡着,床内被昏黄的烛光照得明暗不定,这才渐渐回转过来自己安安稳稳睡在床上,只是刚刚胸口那种心悸感久久难以散去。

就在此时,“何人闯入!”一声厉喝,殿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铿锵交兵声。

商凌月心头一惊,彻底清醒了过来,赶忙起身穿好衣物,见孩子也被惊醒,小眼睁了睁,呆呆望着她,睡得迷迷糊糊得想要哭泣,她赶紧俯身抱起摇晃着,在他背上轻拍哄得他安心含着大拇指,窝在她怀里入了眠。

这一会儿功夫外面的兵戎相见声又消失不见,她轻手放下孩子,走到门口:“高尽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高尽国恭恭敬敬的声音从门口传入:“只是一场误会,守卫认错人了,原来是自己人,陛下安心休息,明早我再去告诫他们擦亮眼睛,别杯弓蛇影的。”

商凌月还是能信得过苏伯玉身边这个亲信的,闻言心安下来,才重新回到床上,侧躺下凝望着熟睡的孩子,她却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沉沉叹了口气阖住了眼躺下闭目养神。总比睁着眼睛强,不然明天又是兔子眼,精神也不好。

合着眼听力却是突然间好了起来,她这才隐隐约约觉得一墙之隔的殿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窃窃私语声,一点儿也不像深夜那般寂静。

开始她还以为是幻觉,睁开了眼望向黑乎乎的窗户,又专注凝神去听,却有其音,她缓缓坐起,怎么回事?绝对不是她听错了,外面什么人再说话?她实在不放心,穿上衣服就打开了卧房门,本站在殿门口趴在门缝往外望的高尽国回身,不料她走出来,惊了下,疾步返回到卧房门口,登时跪在了她面前:“陛下怎么醒了,奴才伺候不周,还请陛下责罚,不知陛下有什么吩咐?”

“你在看什么?”商凌月皱眉看他一眼,也不听他回话,直接到了殿门口,高尽国在后面想要阻止,可张开的嘴看她已经推开了殿门,只能叹了口气,一拍脑袋乖乖跪着,都怪他。


☆、第106章 妒火中烧


商凌月怎么也没想到打开殿门所见竟然是,面色骇变,急迈出门槛,几乎是跑着到了靠在廊柱上的人身边蹲下,伸出手指,却是颤抖得不知该往哪儿放,扫视着他染血的全身:“你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何时来的?”

苏伯玉看她心慌意乱,语无伦次,在火把照耀下面色比他的还要白,抬手握住了她抖得厉害的手,喉咙干哑道:“我没事,别担心。”

说出的声音就像是被磨坏了的锯齿,听得让人难受得很。

商凌月这才注意到他嘴唇干裂,都起了皮,方才被他身上的血吓得完全没注意到,这一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就跟从血水里泡着,又接着被风风干一样,有好多话要问,可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她转手就扶住他的胳膊:“我扶你进殿里,怎么就坐在这里了。”

又急喊了一声高尽国:“快去传太医和韩先生!”

苏伯玉抬起手臂搭在她肩膀上,随着她的力道缓慢站起,对台阶下的人下令:“把他们都背回房去,太医到了立即让给他们处理伤口。”

商凌月闻言这才注意到台阶下还站着数人,其中几个浑身满脸的血,皆是皮开肉绽,情况比苏伯玉严重得多,六个人已经被殿门前的守卫扶着了,看起来摇摇欲坠,若非被人搀着,只怕早就倒地不起了,刚刚的动静原来是这。

苏伯玉看着六人被背走,才彻底放松下来倚靠在她身上,低声道:“扶我进去吧。”守将要扶他,他暗中一个眼神阻止,守将又收回迈出了的步子,手扶佩刀伫立不动。

商凌月闻言双手一前一后半环住他的身子,也不知自己哪儿来得这么大力气,竟也不觉得他重,到了殿门口赶紧抬眸看他提醒:“门槛儿,小心。”

苏伯玉看着她眸中的心疼和担忧,凤眸下浮现一丝安慰她的淡笑,轻嗯一声,抬高腿垮了过去。

等片刻后商凌月感觉累时,他们已经到达了殿内的另一个卧房中,苏伯玉靠坐在床头阖住眼休息着。

商凌月端着水放到他唇边:“先喝点儿水。”

喝水中间太医到了,苏伯玉将水杯给了她,开始让太医检查,太医查了后,禀报道:“统军只是胳膊上受了些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陛下不用担心,臣这就去准备给统军清洗伤口。”

商凌月怀疑看他一眼,苏伯玉满身的血,“你确定没事?”

太医恭敬道:“统军胳膊上的伤口看着凶险,但只是伤着了皮肉,无碍的,陛下可以放心,只要用上上好的药膏,平素注意些,不久便能愈合,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苏伯玉让他下去,转眸看向商凌月:“伤势严重的是那六人。”

商凌月没想到只有胳膊上有伤,这才安下心来,坐在他旁边:“你们撤离时发生什么事了?”

苏伯玉看她心有余悸,伸手搂她,握住她的手,商凌月小心避着他胳膊上的伤,就势倚在他胸口,苏伯玉摩挲着她的手指,感受她温软的身子:“离开时我故意漏出破绽,让吐蕃大军知道我们的去向,有一小支吐蕃军队追上了我们,禁卫军拼死拖延,才有时间脱身,身上的血都是吐蕃人的,如此像是受了重伤,我故意为之。这儿火把不亮,守卫一开始没认出是我,险些打起来。”

商凌月不解,皱了眉:“为什么要装重伤?”

苏伯玉道:“以便日后能尽快收复失地。”

商凌月想不通他重伤和尽早收复失地有什么关系,刚想问,苏伯玉加了力道搂了下她的肩:“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我等太医清洗伤口就好,本来不想吵醒你,都是那些守卫,动静还是大了。”

商凌月想也没想就摇摇头,看向他叹气道:“也不是你们,是我睡不着,那会儿刚被噩梦吓醒没多久,这几天都这样,我都习惯了。”

苏伯玉闻言脸上不由浮现笑意,轻抚了下她的面颊:“现在去睡吧,肯定能睡着。”

商凌月看他神色才反应过来自己言语中泄露了不愿意表露的东西,脸微微发烧,一时不自在,就要抽出被他握在掌心的手。

而他居然就松开了,商凌月下意识看了他一眼,眼中气闷和窘迫交织,因多日分别想念,想跟他在一起待着,却又不想让他看出来这心思,欲盖弥彰,苏伯玉心头一动,顿时把她压在身下,低头攫取她的唇,边隔着衣物抚摸她最敏感的地方,二人许久未曾这样,商凌月受不了刺激便软在他身下沉沦其中。

太医刚好回来到了门边,错愕瞪大了眼珠子,陛下和公公!这?猛然又才想到看到了不该看的,吓得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赶紧退到外面,该死的眼睛,苏伯玉会杀了他的,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殿里的高尽国垂下眼睛退出关闭了殿门,发现太医令站在外面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直擦冷汗,一眨眼,明白过来,走近轻按了下他的胳膊,太医令悚然抖了下,见是他,急忙施了一礼:“公公呀!”

高尽国回以一礼,走近轻按了下他的胳膊,笑道:“张太医,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只当没看见,如今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太医令闻言晓得他这是放他一马,高尽国是苏伯玉的心腹,他肯定不会有事了,整个人瞬间得了解脱,虚脱腿一软,高尽国扶住了他,笑道:“张太医!您这是怎么了?”

太医令赶紧站直,擦了下额头,心有余悸笑道:“我没事,高公公说得是。”

高尽国哎了一声:“那张大人随我到偏房先歇着,统军的病情不打紧,咱们做臣子奴才的,等陛下召见出现才是正理,否则那就是大不敬。”

太医令忙不迭点头:“是是,有劳高公公带路。”

二人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人匆忙而至,竟然是开国郡公,高尽国一眨眼,赶紧行礼:“奴才见过郡公,夜如此深了,郡公可是找陛下有事?”

周昌邑一把拍在他胳膊上:“你个鬼灵精,少挡我的路!”

高尽国无奈一笑:“得了,奴才瞒不过郡公。”随即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统军这会儿只怕是顾不上陪郡公。”

周昌邑哼了一声,瞥不远处手足无措的太医令,淡淡道:“瞎操心,我还不知道吗,办你的事去吧,我不会坏你家公公的好事。”

高尽国打了个礼,笑容谦卑:“那奴才就走了,郡公自便。”

周昌邑没再理会他,直奔殿里,问了侍候的婢女,便到了二人所在的卧房门前,门缝斜对着床,可见里面帘帷半遮着二人燕好的身子,尤能听见微不可闻的喘息声,这哪儿是重伤的样子?他眯住了眼,顿时安下心来,却是没离开,反而站着一动不动,觑着里面,随时时间流逝,脸色渐渐不好起来,攥紧了门边,醋意掩都掩不住。

里面没了动静后,他才转身到房里的座椅上坐下,一把扯开衣领,端起桌上的冷茶就灌了下去,冷冷盯着茶杯。

一刻后,卧房门突然吱呀一响,周昌邑抬眸,只见苏伯玉只穿着里衣走出来,染血的外袍在他胳膊上搭着,收回视线放下茶杯:“我听他们说你浑身是血。”

苏伯玉这才发现他在房里:“是谁惊动了你?”

周昌邑哼了一声,站起直直盯着他:“怎么,你还不想让我知道你到这里了吗?”

言语间浓浓的火药味,苏伯玉走近他:“何必曲解我的意思!”

周昌邑鼻哼不语。苏伯玉见状站在他面前也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最后还是周昌邑憋不住,瞥他一眼,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不过幸好碰到了太医令,才没直接冲进房里,不然坏了你的好事我可就罪过大了。”

苏伯玉听他这话里的酸味儿,笑起来走近用带伤的胳膊轻拥了下他的肩:“你忘记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出不得差错。”

周昌邑最受不了他说话时这个深邃内敛的眼神,又见他手臂上渗出了血,瞬间心软下来,一把拿过他手里的衣物:“我要忘记了就不会现在坐在这儿,而是刚才冲进去让那小皇帝难堪,让她看看谁才是你的心上人,让她痛不欲生。”

说完特意盯在他出血的胳膊上:“就是安抚小皇帝也不用这么着急吧,瞧瞧!”

苏伯玉闻言收回手挽起袖子,露出伤口,看着他:“不帮我叫太医吗?”

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周昌邑瞪他一眼:“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抱怨归抱怨,说完就转身离开去做了。

太医回来给他包扎好伤口后,苏伯玉给周昌邑说了些路上的情形,周昌邑听罢后放了心,接着却突然下令让房里的婢女太监退下,走到苏伯玉面前,拉起他的手,俯视他严肃道:“我不想再等了,这次铲除阿史那逻鶻后,就杀掉商凌月,阿史那逻鶻一死,就算是没有她,再坏孩子夭折,也不会威胁到我们什么,我怕夜长梦多。”

苏伯玉闻言淡笑抬眸:“什么夜长梦多?”


☆、第107章 真情阴谋


周昌邑靠向他怀里,手指轻摸着他胸口:“没什么,我就是想独占你,刚才站在门外,听你们的声音,我嫉妒得都快要发疯了。”

苏伯玉闻言笑意变浓,按住他在胸口作乱的手,低头贴在他耳边:“我答应你,只要你高兴。”

周昌邑没想到他为了他放弃之前的计划,一颗心骤然软得能化成水,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后,抽出手来:“你去陪小皇帝吧,天色不早了,好生休息,我回去了。”

苏伯玉颔首:“我去送你。”

周昌邑当即阻止:“不用。”说完嘱咐了高尽国好生伺候着,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殿里只剩下高尽国和他,苏伯玉转眸看向高尽国:“去查出是谁告诉了昌邑,明日带来见我。”

高尽国恭敬领命:“是,奴才这就去。”苏伯玉这才返回卧房。

第二天商凌月醒来时从未有过的舒服,只觉数天的疲劳都在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躺着一点儿都不想起,翻了个身,感觉一只手突然落在她腰上,拦腰搂动她,商凌月顿时就钻在了他怀里,双手搭在他胸口,苏伯玉摩挲着他的腰身:“醒了?”

商凌月嗯了一声,闭着眼还有些瞌睡问:“什么时辰了?”

苏伯玉:“午时。”

什么!商凌月一惊,孩子,坏了,她急忙挺身便要坐起,她怎么睡到这会儿了。

苏伯玉一用力就把她又压回了怀里:“我已经吩咐了奶娘照看。”

商凌月这才放下心来,无奈看他:“我怎么睡得这么沉。”孩子哭都听不见。

苏伯玉道:“几夜没睡好,你太累了,今天什么事都不用干,就睡觉。”

商凌月失笑“哪有这样补觉的。”说完想起他短短时间内到了陕州,路上怕也是不眠不休,白天黑夜赶路,还有追兵,收回视线就阖住了眸窝在他胸口:“也行,你陪我补吧。”

苏伯玉阖住眸,指腹在她背上摩挲着:“嗯,一会儿高尽国送早膳过来,吃了再继续睡。”

话音落后,殿里又恢复了宁静,没过多久高尽国就送来早膳,二人穿上里衣用了些就又回到床上,苏伯玉搂着她说了两句话就没音了。商凌月抬头看去,见他眉目睡得安稳,眉目舒展,难得见他这么放松的睡容,微微勾了勾嘴角,竟是格外的开怀,放心阖住眼埋在了他肩头,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此时的盘镐,突鲁赞听罢回来的左将军回报:“你是说苏伯玉受了重伤,性命垂危?”

左将军颔首:“是。”

突鲁赞若有所思看向他:“本相知道了,你下去吧,”

左将军离开后,书记官道:“相爷有何想法?”

突鲁赞冷笑:“让他逃脱了,这生死就不是由我们说了算,不必受此消息影响。”

第二日早朝,陕州行宫,苏伯玉当堂对众人说了盘镐陷落的情况:“吐蕃大军已经掌控盘镐,扶立陛下的族弟陈国郡王为伪帝,大肆册封留下的文武官员,已然成立了新朝廷,五日后就举行登基大典。百姓生活倒是未受太大影响,一切如旧。”

文武百官听了,霎时炸开了锅,有人出列道:“陈国郡王天生痴傻,吐蕃人这是要假借陈果郡王号令天下人为他谋利。”

有人附和:“是啊。”

有人愤慨:“荒谬!陛下尚在此处,岂容他吐蕃放肆!还号令天下,痴心妄想!”

“册封百官,吐蕃人太不把陛下放在眼中了。我们必须尽快收复失地。”

群情激奋中,凤耀灵走出了队列,拱手行礼道:“陛下,这正暴露了吐蕃人的弱处,从他们这些时日接连昭告天下的伪帝诏书便可见端倪,一天三令,甚至于朝令夕改,足见其内心惶恐,所以迫不及待要稳定局面。局势对我们而言大大有利。”

周昌邑出列,附和:“凤相所言有理,臣也如此看。盘镐非比西南诸州,是我帝国最中央,前进有黄河天险阻拦,他们不敢冒然再进,但要就此离开盘镐,放弃侵占的土地离开,却也不甘,现在除却西南,西北,东北、东南都有我军部署,一旦我军三面齐攻,他们唯有西南可退,若我们再截断其退路,四面合攻,便可围歼吐蕃大军,他们不是不知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且吐蕃军心现在共倾向于继续推进,夺取更多战利品,纵突鲁赞有心带着战利品退离,其他将领们也不会愿意。由此观之,我们虽主动让出了盘镐,但却换取了有利地位。”

顿了顿,扫过凤耀灵和苏伯玉等人道:“时至今日,才明白凤相和统军为何要劝陛下撤离,现在我们进可攻退可守,吐蕃却成了困兽,再凶猛的野兽关在笼子里,也只能任由我们摆布了。”

商凌月听到这里茅塞顿开,一下子心结解开,释然了当初选择撤离盘镐,而非派军支援的愧疚,她还是目光短浅,没有能看到现在,否则现在他们定然还在两军交战的水深火热中,胜不能速胜,僵持不下,百姓才真正是遭了大罪。

随后众人一起商议如何收复失地,大致有了思路,但还要再行细致商定,一旦发兵,便要一鼓作气夺回盘镐和西南诸州,第二日早朝继续。

下朝后,她将所想告诉了凤耀灵,凤耀灵平和笑道:“陛下能想通最好不过,臣就怕陛下钻了牛角尖。”

商凌月想起自己之前那么想他和苏伯玉,虽不排除他们有那种私心,但却微乎其微,他们胸中之丘壑,不是现如今的她能品度的,不好意思道:“你们是不是早就料到吐蕃人不会为难百姓?”

凤耀灵颔首:“是。”

晚上,苏伯玉来时,她也问了他相同的问题,苏伯玉莞尔:“自然是。”

商凌月想不明白,匪夷所思望着他:“你们怎么就敢肯定?”但凡侵略者哪有不烧杀抢掠的。

苏伯玉拉着她坐到床边,娓娓道来:“你还记得代宗皇帝时吐蕃也曾入侵的事情么?”

“记得。”商凌月道,“凤耀灵给我讲过。”

苏伯玉接着道:“那次吐蕃大军在盘镐烧杀抢掠,无所不作,最后待了不足十日,便不得不撤离,语气说是朝廷的军队打退,不如说是被百姓。当年百姓愤怒下全部奋起反抗,上到七八十岁的老者,下到稚童妇孺,皆拿起武器,吐蕃军队防不胜防,损失惨重,以至于他们走在大街上都要十人以上,以防遭到百姓偷袭。”

凤耀灵可没说过还有这样的事情,商凌月吃了一惊:“竟是如此。”

苏伯玉颔首:“吐蕃大军此次再去故地,如若还犯同样的错误,便愚不可耐了。”

商凌月皱眉:“那也不一定就会放过百姓,完全可能报复,变本加厉对待他们啊。”

苏伯玉捏了下她的手:“确实有这种可能,这就取决于率军的元帅是什么样的人。若其睚眦必报,瞻前不顾后,此次百姓必难逃劫难,若以大局为重,深谋远虑,则百姓可安然无恙。”

商凌月诧异:“那你怎么知道这次吐蕃大元帅会是后者?”

苏伯玉一扬眉毛:“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商凌月愣了下,下意识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苏伯玉看着她一副笃定你什么事都知道的面色,淡笑到:“领军的人是突鲁赞,他是吐蕃百年难得一遇的良相,更是出类拔萃的帅才。”

难得见他对什么人评价这么高,商凌月有些好奇,苏伯玉继续说道:“若非有他,松德赞普也不会短短数年内就一统吐蕃各部,再次强大起来,当年他们被我朝军队打败,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苏伯玉给她说了许多此人的事迹,和这些年吐蕃发生的事情。

商凌月不想他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在吐蕃也有眼线?”

苏伯玉也不避讳她,点了点头,起身拉起她:“跟我来。”

商凌月狐疑跟着他,片刻后二人到了书房地图前,他指在帝国和吐蕃相交处:“吐蕃对帝国而言,意义非凡,两地共享同样的山川河流,为邻数千年,六百年前才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此后时敌时友,现在介于两者间。但纵使关系最紧张时,两国百姓间的交往也没有中断。如今吐蕃虽是敌,可未来臣服于帝国也不是不可能,这一切都取决于帝国来日的国力。”

商凌月看他说话间眸中光芒勃勃,他居然想到这么长远,视线重新移到地图上:“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故乡之事吗?”

苏伯玉看向她:“嗯。”

商凌月转眸迎上他的目光:“你说的不是不可能,只是过程会很漫长。”

苏伯玉闻言眸光浮现笑意,拥住她再次看向地图:“先考虑收复失地。你有何想法?”

商凌月叹息摇摇头:“这我是真不懂,你们说什么,我照做就是。”

只是商凌月没想到第二天他和凤耀灵等人拟定好的这个做,竟然是她什么都不用干,只当在陕州行宫游玩作乐,安心踏实得住着,该上早朝上早朝,该陪孩子陪孩子,在紫宸殿时什么样儿,在这里还什么样儿,就当没吐蕃入侵这回事。

还在当日就颁布了一道圣旨,减免帝国各州府各项赋税一年,当年生子女者,按人头给予钱粮抚养,一直养孩子到五岁,各州府一个月内将可能在年内生的统计报到陕州,户部统计人数。

商凌月茫然不解,逮住了凤耀灵问:“这是什么策略?”


☆、第108章 皇宫计谋


凤耀灵道:“以静制动,扰乱敌心。”

商凌月听得更糊涂了。

凤耀灵笑得意味深长:“陛下只管逍遥,时候到了你就明白了,臣给您解释没有事情真发生来得铭心刻骨。”

三个月后,春去夏至,盘镐天气变得热了许多,紫宸殿内已经摆满了冰盆,殿里才凉快了些,一名大将军跪在殿中央,向大元帅突鲁赞禀报道:“这个月下发的诏令,还是跟之前一样,只有西南数州上折子,其他州郡毫无反应。”

另一名大将匪夷所思道:“已经三个月过去,据探子回报,陕州没有任何动静,女皇帝似乎乐不思蜀打算就在那里当皇帝了,这次品阶高的文武大臣都被苏伯玉提前安排去了陕州,盘镐失守对他们没有造成大的影响。”

第一名大将忧心忡忡道:“女皇帝在陕州只发了两道圣旨,这些州郡反应倒是积极响应,丝毫不敢违抗。元帅,恕末将直言,我们虽对商姒帝国的人以礼相待,可并不怎么得人心,长此以往,对我军极为不利。”

突鲁赞闻言捻了下自己翘起的胡子,转眸看向第三名大将:“西南各州什么情况?”

此人如实禀报道:“廊州、岷州、徽州等七州又有人生事,但已被镇压下去,并无大碍。”

突鲁赞摇了摇头:“非是没有大碍,而是后患无穷,你们都起来吧。”

三人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何意思,站起疑惑望着他。

突鲁赞眯眼看向他们:“要想将商姒帝国纳为己有,威逼利诱都没有用,你们下去吧,继续关注各处情况,本帅该给赞普回信了,没有紧急情况,今日都不要再来。”

三人领命退下。

两个时辰后,天色暗了下来,紫宸殿内点燃了蜡烛,突鲁赞坐在龙椅上还在奋笔疾书,高凸的颧骨在信纸上投下了长长的黑影。

信一直写到半夜才完毕,他放下毛笔,待干了墨迹,折叠装好与五日前写好的一封信放在一起,用牛皮纸包好:“来人。”

早已等候在外的信使进入,双手交叉胸前低头行礼:“元帅。”

突鲁赞绕过案几将方形的牛皮包递给他:“送到赞普手中,人在信在,人亡信亡。”

来人恭敬领命接过便转身离开。

突鲁赞转身向卧房走去,边走边揉着酸疼的脖颈。卧房门在身后关闭,他走到床边刚要坐,却发现床上躺着一具尸体,致命伤是喉间的刀伤,正是刚刚他让送信的人,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杀死人,还放到卧房里,除非刚才那个信使是假的。

突鲁赞眸光从他喉间的伤口移开,揉着后颈的手落下,缓步走到桌边,斟了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在桌上:“哪位贵客给本相送了这么大一份儿见面礼?无以为敬,用此茶谢过,本相先干为敬。”

他端起茶杯放在唇边,不徐不疾,不到片刻就喝完了一杯。

“啪啪”得鼓掌声从他身后的帘帷传出,突鲁赞没转身,反坐下耐心等着,未几来人出现在眼前,突鲁赞扫了眼他腰间佩刀,指向那杯茶:“请!”

来人入座,端起茶杯:“相爷胆魄果然名不虚传。”

突鲁赞道:“你不是佩刀的主人。”说完他挽起袖口露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当年吐蕃败退时那把刀留下的痕迹。”

来人闻言放下茶杯:“事隔多年,相爷依然记着主子做过的事,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突鲁赞放下袖子:“这取决于你家主子是本相的朋友还是敌人。”

来人笑笑,拍了拍手,卧房门顿被打开,只见方才的信使进来,把一沓信呈放在他面前:“相爷当真想让松得赞普看到这信吗?在下妄自揣测,其实并非你心甘情愿,而是苦于现在势不如人,不得不屈居于下。这赞普之位,当年本就该是相爷的,可惜松德小子卑鄙无耻,不顾父子人伦,阴谋杀父篡夺了王位,还伪造遗旨。”

突鲁赞平静道:“这只是谋逆之人的狡辩供词。”

来人淡笑一声,从怀里又拿出一物轻放在他面前:“如果相爷看了此物还这么认为,便什么都不说了,在下孤身到此,只带了方才一名侍卫,也不劳相爷费力逮捕,我们束手就擒。”

突鲁赞疑惑低头,只见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锦囊,打开后,他取出了一块折叠好的黄锦,能看到吐蕃文墨迹,他不徐不疾展开,待看清上面字迹和最后的印章后,脸色蓦然不好了。

来人叹了口气道:“这是当年老赞普的亲笔传位诏书,真假相爷定然能够分辨。”

突鲁赞不言语,只是脸色难看得厉害。

来人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锦囊,放到他面前:“如果这还不足以让相爷发表意见,那么请相爷再看看这个。”

突鲁赞眸色意味不明看他一眼,放下遗诏,解开锦囊又是一块锦帕,他继续打开看去。

来人道:“这份儿证词在赞普宠幸的阿尔巴赞手中也有一份,是否能被赞普发现取决于相爷今夜的选择。”

突鲁赞看着最后的署名和红押,面色突然平静下来,不徐不疾折叠好:“你主子的手伸得可真是长,竟然能在本相的地盘抓了本相的人,还审出来东西。”

来人微微一笑:“相爷毕竟已经不在都城,只能怪松德赞普治理吐蕃无方,若换做是你,又怎会给主子机会。”

“哈哈!”突鲁赞闻言笑了起来,解下腰间的匕首递给他:“这是父王在世时赏给我的十二岁生辰礼物,今日赠给你,代我转交你家主子。

来人也不客气,收下后也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刀给他:“请收下,这是家主让交给相爷的信物。”

突鲁赞接过就别在了自己腰间:“说出你的来意吧。”方才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人起身:“相爷随在下去安仁殿吧,那里有一张商姒帝国和周边各地完整详尽的地图,相爷定然有所耳闻,主子在那里等相爷。”

突鲁赞诧异跟上他:“本相命人翻遍了安仁殿,并没有找到,难道不是被女皇帝带走了。”

来人摇摇头,进入密道,边走边说:“还留在安仁殿,被苏伯玉藏起来了,地方比较隐秘而已。”

突鲁赞笑了起来:“你家主子还真是无处不在。”

来人微顿步子,站在密道口底下,等他进入后,才继续引路:“让相爷见笑,雕虫小技,与相爷率领千军万马破关斩将奔袭至此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顿了顿,他给突鲁赞介绍道:“这里是通往安仁殿的密道。皇宫内除了地上面的道路,地底下还有纵横交错的通道,四通八达,各处重要殿宇相连,处处都能通到城门外,是始皇帝动用了百万军民,用时二十年修成。”

突鲁赞见左右两侧和上下皆以坚硬的石块覆盖,平整非常,闻言轻叹一声:“吐蕃相形见绌了。”叹息中对商姒帝国的赞赏羡慕和嫉妒的成分更多。

来人看向他意味不明的侧脸:“所以人人都想要宣政殿那把龙椅。”

一炷香的时辰不到,二人到了安仁殿,只见披着黑色斗篷的一人伫立在台上案几后,来人走近跪在案几前:“属下把相爷带来了。”

突鲁赞站在殿中央看着他,一动不动。

此人这才缓慢转过了身,烛光照亮了他的脸,突鲁赞难以置信,苏朝恩!他不是被凌迟处死?怎可能?眸底的异样一闪便掩下,再不见波澜。

苏朝恩脱下披风交给对手下,缓步走下台阶到了他跟前,双□□叉胸前行了一礼:“是老奴,但愿没有吓到相爷。”

突鲁赞也回了一礼:“一年前惊闻噩耗,实在是难以接受,现在见到公公,果然本相的直觉还是对的,这商姒帝国能有何人是公公的对手。”

苏朝恩闻言,起身笑看他:“没想到还有人记挂着老奴,老奴这遭鬼门关走得也算值了。相爷请随老奴来,地图除了我那干儿子,也只有我能知道在何处了。”

突鲁赞跟着他到了后殿,苏朝恩在床边的暗格中取出了地图挂到一面空墙上。上面的河流山川城池清晰如真,除了帝国各处,吐蕃等邻近各地也异常翔实,若非亲到过绝不可能绘得如此详细,画者的技巧之高超也着实令人惊叹。

突鲁赞触摸在上面:“传言不虚!”

说完转向苏朝恩:“公公现在也该透露谁是真正的幕后之人了,本相虽钦佩公公,但合作之事事关重大,总要见了你们真正的主子拟定协议才行。”

苏朝恩一笑:“这是自然。但是主子诸事缠身,不如我这个孤家寡人行动方便,要晚几日到,先派我们来此襄助相爷。”

突鲁赞颔首:“多年不见,他做事更周密了。”说完看向苏朝恩:“这里面定然有公公这个贵人的功劳。”

苏朝恩谦卑一笑:“相爷谬赞,老奴愧不敢当,是主子运筹帷幄,智勇双全。”

突鲁赞闻言抬手搓着嘴边的两撮小胡子:“公公现在可愿意告诉本相是如何金蝉脱壳的?”

苏朝恩笑看他:“不如等主子来了,让主子讲给相爷听,他布控全局,讲起来相爷更能听得尽兴。”

突鲁赞大笑,走近他:“天色不早了,谋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公公先随本相到紫宸殿休息,明日让婢女们把这安仁殿收拾收拾,公公继续住在这里,安仁殿也只有公公配住。”

苏朝恩当即行礼:“多谢相爷!”


☆、第109章 异变惊疑


两个月后,已是盛夏,暑气逼人,陕州要比他处凉爽些,陕州行宫一直都是避暑的行宫,商凌月没想到以静待动一等就是五个月,这日终于收到与往日不相同的消息,苏伯玉拿来给她时没直接让她看,而是让她召集凤耀灵、周昌邑等人,商凌月狐疑盯着他,一直等着。

凤耀灵几人来后,苏伯玉才展开信纸道:“昨天天刚亮,盘镐被奉义郡王率领的云中军攻下,吐蕃战败,弃了盘镐,向西南败逃。”

商凌月听罢震惊要比惊喜更多,盘镐收复自然高兴,可奉义郡王何时出了兵?凤耀灵不是不让出兵吗?他怎会轻举妄动?难道是他后面根据情势又与凤耀灵重新商议了?

周昌邑看向商凌月高兴道:“真是绝顶的好消息!统军的消息来得早,想必奉义郡王不久就有折子来请陛下回京了。”

吏部尚书却没他那么高兴,反而是眉头紧锁,拱手道:“启禀陛下,郡王兵出神速,出其不意为陛下收复失地确实是大功一件,但是没有经过陛下的同意,擅自调动大军入京,也是大逆之罪。现在盘镐在奉义郡王军队控制下,其心如何,谁也无法知道,陛下要谨慎对待,切不可被高兴冲昏了头。”

话音落后,户部礼部尚书附和:“臣附议。”“是啊,陛下,臣附议。”“臣附议。”

商凌月从没想过阿史那逻鶻调兵有什么问题,经他们一说,只觉小题大做,蹙了蹙眉。

凤耀灵此时看向她接着就道:“三位大人依据律法所虑有理,但毕竟只是想象,陛下不能因为假想的担忧便给任何人定罪,现在奉义郡王擅自调军是真,但收复失地也是真,功过各占一半,现在若非要论断,也只能功过相抵,不赏不惩,方不乱了法纪,让天下人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商凌月闻言若有所思点点头:“朕晓得。”

刑部尚书又道:“陛下三思,自吐蕃攻占盘镐有五月,郡王做出调军收复失地决定前有时间请旨,却不作为,反借着打退吐蕃的幌子,名正言顺率三十万大军到了盘镐,现在整个西北和盘镐都是他的囊中之物,陛下可知,打退吐蕃并不需要三十万大军,其心如何,昭然若揭。”

阿史那逻鶻率军三十万肯定是为了应对苏伯玉,苏伯玉此时治他大逆之罪,完全可以,他带的人少了,势必会被一网打尽,商凌月都能想到这点儿,阿史那逻鶻更能想到,闻言未说什么,只点点头:“嗯。”

苏伯玉道:“启禀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奉义郡王此次必然是要一举收复失地,容不得半点儿损失,行军布排的机密事情,一旦请旨,便有泄露的危险,没有请旨也在情理之中。此次吐蕃长驱直入盘镐,如入无人之境,其势凶猛,郡王率三十万大军方能保得万无一失,并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回失地,威慑吐蕃,与各处蠢蠢欲动的不臣之人,稳定民心。并没什么不妥。”

工部尚书当即出声附和:“陛下,统军所言甚是。”

苏伯玉继续道:“陛下现在会有顾虑,身在盘镐的奉义郡王定然也会有,他知擅自调军是大逆之罪,但一片赤诚为了陛下收复失地不惜犯罪,其心可嘉,我们在此怀疑郡王,会寒了将士的心,陛下现在当以安定郡王和广大将士为主。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宁可错信三千,不可冤枉一人,这般才能有更多的人愿意为陛下出生入死。”yz

商凌月没想到苏伯玉竟会向着奉义郡王说话,她自然相信奉义郡王,可被他这么劝说要相信,反倒感觉怪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惊醒过来自己对他的戒备,他们二人间的关系与这错综难解的政局又有多少区别,心头一时沉坠复杂起来。

就在此时,凤耀灵看向她道:“统军所言极是,这次陛下对郡王的态度至关重要,天下人都会看此行事,奖惩的度要拿捏好。”

商凌月这才回神,压着心头波动,凝视他笑道:“奉义郡王忠心耿耿,朕若猜疑他,莫说远在盘镐的将士,今日在座的你们就先要寒了心。”

顿了顿,她转向苏伯玉:“阿兄,如何奖惩你和凤相商议着决定吧,只要能安下奉义郡王的心便可。”

凤耀灵和苏伯玉起身领旨:“是。”

二人一个时辰后就拟好了圣旨,她看过后,盖上了玉玺便立即让用八百里传书送到盘镐。

黄昏时,行宫内的花苑凉亭中,周昌邑将斟好的酒递给苏伯玉道:“我们庆贺一下,奉义郡王果然等不及要露出狐狸尾巴了,你预料的一点儿都不差,这次他就是插翅也妄想逃出你我的手掌心。”

苏伯玉接过与他对饮。

周昌邑饮完放下酒杯:“可我有一个疑惑,你怎么就敢断定他一定会发兵,还不会请旨。”

苏伯玉将酒杯放在他面前,周昌邑给他继续斟满,他道:“吐蕃进来前,我撤走了明暗所有的守卫,除了那日守城的一万人,盘镐已无任何防卫,吐蕃占领后很快就会发现盘镐是座毫无防卫的虚城,他们可以随意设置守卫,而不必担心未清除干净旧的。你想想这种情况,若被阿史那逻鶻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周昌邑闻言微微笑了笑:“盘镐城守卫全无,虽是为了对付任何占领盘镐的人,但它还是个明显的漏洞,这么大一个破绽对京都了如指掌的阿史那逻鶻肯定看得出来是你干的,他怎么还会自投罗网,你让我揣度他的想法,他肯定不会来,你的算盘要落空。”

苏伯玉笑摇了摇头:“以己度人如何能揣摩出其心思。阿史那逻鶻这个人非常极端,偏爱险中求胜,自从他做了单于都护府的都护,十有□□做过的事情都如此,这一计就是专门针对他的。虽说破绽看起来是个陷阱,但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盘镐守卫密布,光明中就有十万,暗中更是不计其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若当真率军来攻,取胜后能守住的可能也就只有五成,但现在成了十成,固若金汤的盘镐现在就是他的,完全由他掌控,这诱惑大不大?”

周昌邑嗤笑:“大是大,但他难道看不出来自己一旦据有盘镐就成了铁笼中的困兽,受制于笼子,无法施展拳脚,只能守不可攻。而我们虽然失了盘镐,却机动灵活,想怎么对付他都可以。”

苏伯玉摇摇头:“也并非如此,他和吐蕃不一样,他名正言顺攻占盘镐,得天下人心,占尽有利地位,只要他在盘镐规规矩矩,不做反叛之事,我们就不能讨伐他。此举我们得到的好处只有一个。”

周昌邑想不到:“是什么?”

苏伯玉笑凝他:“把他从暗处调到了明处,他占了盘镐,只要陛下和皇子在我们手中一日,他就处处被动,受我们牵制,不敢轻举妄动。”

周昌邑想不通了:“我怎么觉得这次我们损失太大了,要杀他何必这么曲折迂回?”

苏伯玉挑眉:“大吗?”

周昌邑皱眉道:“当然大,盘镐是皇城,得它便是得半个天下,你却为了渐渐的杀一个人,放弃了半个天下。”

苏伯玉笑抬手轻拍下了他的肩:“阿史那氏世代忠良,如若我们毫无原因杀了他,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向东\突厥族民交代?如何向云中城唯他马首是瞻的将士交代?昌邑,我要的不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帝国,他要死也必须死的身败名裂,这颗眼中钉要拔就得彻底。”

周昌邑听他这么说叹了口气,拿起线报指出其中几句:“吐蕃军队折损太过严重,云中军战力强悍,但吐蕃军也不弱,当年狼狈败退也没有损失这么多。”

苏伯玉按下他手中的奏报,凝视他道:“还有一种可能你要想到,奉义郡王一旦要反,偌大的商姒帝国单靠他自己夺取还势单力薄,就像今日的吐蕃,他需要同盟者。”

周昌邑经他一提醒,当即道:“你是说吐蕃?”

苏伯玉轻轻颔首:“吐蕃只是商姒帝国的敌人,而不是他的。”

周昌邑道:“但这是他叛国,如果并非我们猜测,他一心辅佐商凌月,还要迎回她,怎么办?”

苏伯玉边听他说边走到凉亭的栏杆旁,举目眺望,不远处的湖水中开碧荷接天,花瓣袅娜,美得令人神怡:“不必杞人忧天了,过来陪我赏荷,届时我自有应对的办法。”

此时殿内,商凌月召见凤耀灵问:“你们何时改变了主意出兵的?”

凤耀灵道:“陛下误会,臣并没有变,这次是郡王自作主张。”

商凌月诧异:“他为什么不跟你商量?”

凤耀灵凝视她道:“我们二人在此事上意见相左,他不愿意听我的。”

商凌月蹙了蹙眉:“你们这样,朕感觉很不好,还没跟苏伯玉过招,我们已经先内部意见不统一。阿史那逻鶻此时出兵,虽说成功打退了吐蕃,可我们暴露了实力,也没占多少优势。我更赞成你做的决定,现在的情形,我们完全陷入被动。”


☆、第110章 伯玉隐秘


凤耀灵叹了口气:“臣已经给郡王写了信,等他回信便知道他具体是如何谋划的。”

商凌月又问:“你为何赞同苏伯玉给阿史那逻鶻传安抚的圣旨?”

凤耀灵凝视她道:“苏伯玉想要试探奉义郡王,推动事态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而奉义郡王这次所为完全落了苏伯玉借吐蕃入侵设的圈套。”

商凌月怔住:“什么圈套?”

凤耀灵详细说了这次盘镐空无守卫的情形,商凌月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皱眉道:“照你说这么明显,你也在信里给他分析清楚利弊了,他怎么还会出兵呢?”

凤耀灵面色不再像方才那么轻松:“陛下也看出来了,奉义郡王身经百战不会不懂,但明知故犯,若非他真有奇谋,便是臣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商凌月还没明白他最后半句是什么意思,狐疑问了出来。

凤耀灵凝视她复杂道:“他当真有反心。从这点儿上来看,盘镐便不是我们刚才分析的局势。”

商凌月从没往这里想过,难以相信:“他怎么会?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兢兢业业得为朕做事,他骗了朕可能,但房相都相信他,难道他把房相都骗了?”

凤耀灵叹笑道:“还有更不能让陛下接受的真相,但这些只是最坏的结果,臣的猜测,不足为凭。郡王忠心与否,日久便可见分晓,所以臣今日顺水推舟,明早信就能到盘镐,我们等他的回信。”

商凌月看他安慰她,可眉宇间微微隆起的小山还是泄露了他难以释然的心绪,心情不由也沉重起来,无法放松。

但是就在第二日早朝时,从盘镐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传信就到了商凌月手里,算时间,跟他们传出圣旨的时间相差无几。

商凌月心里骤然松了些,下意识看了眼凤耀灵,应该是他们多想了,苏伯玉将信呈给她,她接过,边打开边望向殿下跪着的赤木勒:“郡王派你来说了什么?”

赤木勒恭敬道:“郡王先让臣代他向陛下请罪,他本该亲自前来,但因盘镐两经战火,百姓人心惶惶,治安守卫极差,他怕吐蕃又卷土重来,故现在京都坐镇。郡王现已经派五千人来陕州迎接陛下返京,正在路上。”

商凌月听罢低头看完奏折,笑道:“辛苦你了,先下去歇着吧。”

赤木勒离开后,殿里大臣们却是瞬间分成了两派,有说奉义郡王此举是陷阱,劝谏她万万不可离开,也有说他忠心耿耿,他们都可以准备返京,两方吵的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商量月听完众臣议论,一时也有些犹豫起来,如果是阿史那逻鶻亲自出现在这里,所有怀疑可以消除,但一个赤木勒,却不得不堤防其中有诈。如阿史那逻鶻反叛,她对他的作用和对苏伯玉都是一样的。

朝堂上也得不下一步该如何的结论,她暂时退了朝。

下朝后,召见凤耀灵和苏伯玉:“二位有什么意见?”

凤耀灵凝视她道:“相信奉义郡王的忠心。”

苏伯玉补充道:“凤相所言有理,但我们必须做最坏情况的安排,五千精兵不是儿戏,不能将陛下和皇子置于危险中。”

商凌月此时冷静下来,也偏向于信任阿史那逻鶻,如今只有苏伯玉有军队,他要如何安排也不是她左右:“防卫的事情就交给阿兄了。”

苏伯玉领命离开,去了周昌邑的住所,拿出一枚令牌交给他:“你派郭铭去率领五千人秘密掩藏在距离陕州三十里处的泾阳山内,那里树木丛生容易藏身,如果阿史那逻鶻派来的是五千人,就按兵不动,如果不是,立即传信给我。”

周昌邑接过冷笑道:“这个阿史那逻鶻以为让赤木勒来就能糊弄了我们。何不让直接率人伏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管它是五千人还是五万。”

苏伯玉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没漏出来马脚。”

十日后,从陕州泾阳传回了消息,周昌邑拿来给苏伯玉,连同这个消息一同传回的还有宫里传来的另一个。

周昌邑的脸色极其难看,先将宫里的那个密信递给他:“你上次跟我说的话如今成了真的,苏朝恩确实还活着,只不过换了个名字,以阿史那逻鶻谋士的身份出现,阿史那逻鶻叫他夕仇先生,比之前富态些,外人看来虽然和苏朝恩长得像,但当时他是在菜市凌迟处死,没有人会把他跟苏朝恩联系到一起,只当是世上两个普通相像的人。”

苏伯玉抬眸看他:“消息确凿无疑?”

“是,”周昌邑面色暗沉,压抑着怒气:“苏朝恩怎么会逃脱的?行刑前我亲自验过身,就是苏朝恩。”

苏伯玉接过密信按在桌上,转眸望窗户外盘镐所在的方位:“苏朝恩必然活着。”

周昌邑闻言越发愤恨,回想当时情形:“我最熟悉他,易容术等各种手段都甭想蒙混过关。”

苏伯玉收回了视线,起身轻按他的肩膀:“我并没有怪你,不必内疚。”

周昌邑看他如此,叹了口气:“我想不通他如何金蝉脱壳的,又为何会给阿史那逻鶻效命。”

苏伯玉淡淡笑道:“当时情形,只有可能是被阿史那逻鶻所救。干爹不会轻易屈居人下,救命之恩恰好与他的私利不相矛盾,效命于他自然水到渠成。”

周昌邑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我们低估了阿史那逻鶻的手段!还以为已经铲除干净了他们的眼线,竟然还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说完冷笑一声,讽刺道:“凤耀灵也有眼无珠,竟选了此人辅佐小皇帝,却不知被他利用,如今还未战已一败涂地,还拿什么能跟我们斗。”

苏伯玉看向他:“另一封密信上说什么?”

周昌邑这才暂压气愤,递给他另一只手中的纸条:“阿史那逻鶻果真只派了五千人前来,但有苏朝恩给他出谋划策,这五千人绝不仅仅如表面所见,必然还有后招。”

苏伯玉打开了看了纸条,沉吟片刻道:“阿史那逻鶻现在还不愿自己的野心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苏朝恩必然要帮他得到陛下和皇子。如今局势,他们二人在谁手中,谁便能占得先机。”

一个时辰后,凤耀灵正在房内看书,却不料苏伯玉来见他,起身亲迎笑问:“统军怎么有时间到凤某这里盘桓?”

苏伯玉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凤耀灵闻言会意,笑请他入卧房内,并让书童在外面守着:“统军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言。”

苏伯玉将有关苏朝恩的那封密信交给了他:“这是我在盘镐的暗人所传,凤相看过后便知苏某此次来意。”

凤耀灵惊讶接过,当即看去,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面色一震,苏伯玉不会拿这种消息骗他,他最在意的人是苏朝恩,他此来的目的,压着心头的波澜,看向苏伯玉严肃道:“这消息只怕陛下一时难以承受。”

苏伯玉叹了一声,凝视他道:“苏某明白,所以没还未告诉陛下。特来找凤相商议该怎么办,再有两日五千大军便会到达。”

凤耀灵转身走到软榻上坐下,低头看着纸条:“容我想想。”

如若这消息是假的,苏伯玉不过是要借此机会用离间计,让他和阿史那逻鶻之间生出嫌隙。若是真的,苏伯玉拿来给他看就是想要让他配合做事。

就在此时,苏伯玉的声音突然传来:“有一件事,苏某要告诉凤相。”

凤耀灵回神,转头看向他:“统军请讲。”

苏伯玉直视他的双眼道:“小皇子其实是苏某和陛下所生。”

凤耀灵没想到他会说出来,他此行的目的就更显而易见,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吃惊:“统军?这?”眼神本能向他身体看了眼。

苏伯玉看见淡笑:“凤相想说苏某是太监,怎么可能?”

凤耀灵收回视线,尴尬笑了笑:“抱歉。”

苏伯玉依然含笑看着他道:“无妨,凤相反应很正常。我这个假太监的身份,除了昌邑知道外,再无第二人,其他知道的也已经去世了。”

凤耀灵诧异:“你是说苏朝恩也不知道?”

苏伯玉颔首:“是。”

凤耀灵想不通他怎么可能瞒过苏朝恩。

苏伯玉告知他道:“我入宫时被掌刀大太监高世贞放过一马。“

凤耀灵瞬间明白了,凝视他笑道:“高世贞是苏朝恩的心腹,有他在其中斡旋,这倒也不是问题,只是高世贞此人心肠歹毒,最是穷凶极恶,怎可能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毫无好处放过了统军?”

苏伯玉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啜一口,才抬眸笑看他道:“我6岁时长得米分雕玉琢,比女童还娇俏可爱,高世贞动了邪心,所以放过我,把我养在身边,小太监总不如男童玩弄起来得兴。太监间如此龌龊的事情多不胜数。”

自从苏朝恩掌权后,太监们猖狂非常,这倒有可能,凤耀灵听得拧了眉:“高世贞确实是个贪财好色的。”


☆、第111章 昌邑毒手


苏伯玉道:“当时苏朝恩之下,就是他。只要他效忠,苏朝恩其他事情都不过问,他爱如何就如何。高世贞本想把我当娈童养到十五六岁时再行阉礼,可惜第二年我被被苏朝恩看中了要收为义子,随后他为了其他目的就只能帮我隐瞒,我也把他没有名分的干爹孝敬。”

高世贞虽然好色,但还不至于到色令智昏的程度,凤耀灵闻言看着他抱拳道:“你小小年纪,便能斡旋在苏朝恩和高世贞间,实在令人钦佩。”

苏伯玉放下茶杯,摆了摆手笑道:“这段往事实在是污秽腌臜,相爷说笑。小皇子相貌上,凤相想必早已发现了些端倪。而我的另一个身份,现在你应该想得道。”

凤耀灵笑道:“苏鉴之便是统军了。”

苏伯玉颔首,看着他道:“看来陛下并没有告诉凤相。”

凤耀灵淡笑:“这毕竟是陛下的私事,不告诉我再正常不过。”

苏伯玉道:“今日开诚布公,只想日后能和凤相齐心协力辅佐陛下,陛下虽与我关系匪浅,但对凤相却更加倚重,有些话由凤相去说也更有分量。”

凤耀灵笑着抱拳道:“言重,向陛下进言是凤某份内之事。今日知晓统军隐秘之事,多谢统军看重。”顿了顿,他起身道:“统军随我到书房议事吧,阿史那逻鶻反叛事大,还须想个万无一失保护陛下和小皇子的法子。”

苏伯玉颔首。

一个时辰后,他告辞,凤耀灵亲自送他离开,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在视野中才返回了房间,看着他留下的密信,眉心紧拧。现在他和皇帝完全陷入了孤家寡人的境地。

两日后,来迎接她回宫的五千精兵到达陕州城外,大将率领三人先进入行宫拜见:“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末将等率军前来护送陛下回京。”

商凌月道:“爱卿一路辛苦,平身!”

大将起身后道:“末将已命其他人驻扎在城外,不知陛下有何指示?”

商凌月道:“你们一路行来,舟车劳顿,也需要休息,返京的时间随后再定,传令下去,这期间不可扰民,若有违反严惩,不得姑息。”

三人领命:“是,陛下。”

他们离开后,苏伯玉请旨开始安排返京事宜。

商凌月吃了一惊。自从赤木勒那日来后,这几日一直没有要准备回京的动静,还以为他会想方设法留在陕州行宫,不让任何人回京。下朝后,宫婢太监们就已经收到了命令开始打点行装。

三日后晨光熹微时,行宫里灯火通明,宫人有条不紊的搬运东西出城。

商凌月已经收拾妥当,就等苏伯玉安排好其他事情,来通知可以走时,抱起已经醒来的孩子离开。一刻后,他来了,商凌月抱起孩子:“我好了,走吧。”

苏伯玉却是引她到了密道,而非正门,商凌月诧异:“怎么走这里?”

苏伯玉道:“时间有些紧,一会儿到了再说。”

商凌月也没多想,跟上他就进入了密道,良久后二人走出密道,进入了一个极其普通的房间里,周昌邑、高尽国和凤耀灵的书童原野也在,除此外还有五名普通装扮的婢女,还有一个妇人。

商凌月愣了下:“你们不是已经离开了,怎么都在这里?”

苏伯玉凝视她这才道:“这次返京他们三人不走,留在这里陪你,臣另寻了一个奶娘。”

商凌月听得糊涂了,拧眉看着房里的人:“为什么要这样?芮娘和奶娘去哪里了?”凤耀灵为何把书童留给她?

苏伯玉摈退其他人,顺便让奶娘把孩子抱下去,房里只剩他们二人时,才凝视她道:“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不得不如此。这次阿史那逻鶻忠叛之心难辨,我和凤耀灵都不敢冒险让你返京。我已经找人易容成你的模样,孩子也有替身,芮娘和奶娘跟着,现在天色极暗,没有人能发现,阿史那逻鶻便不会起疑。如果他当真忠心,届时再由昌邑、高尽国和原野护送回京。”

商凌月吃了一惊,没想到凤耀灵也参与了,可他为何不提前告诉她?反而和苏伯玉一起瞒着她,他们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共通一气了?

苏伯玉看出了她的心绪,伸手轻拥住她的肩膀:“我已告诉凤耀灵孩子的真相,自然明白什么是对你最有利的,所以这次全力配合我行事。”

“你!”他怎么敢告诉凤耀灵!商凌月震惊,这下他岂不是知道她瞒着他了,他对她该多失望,心头满是愧疚,他告诉他难道就是为了说服凤耀灵不坏他的事么?“你和他还有什么隐瞒我?”

“没有了,”苏伯玉道:“就此事。这里是一处我提前购置的民宅,非常隐蔽,安心住着,一应生活需要我都已经安排,只是不比宫里,你稍微忍耐些时日,陕州行宫内空着,以防走漏风声。你有什么事可通过高尽国飞鸽传书。”

说完他看了看天色,收回视线,道:“时辰不早了,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盘镐情形一旦确定,我便写信告知你。”

商凌月到现在脑袋还有些凌乱,本以为要跟他们一起离开这里,蓦然间她又只能和孩子在这里,而他和凤耀灵都不在身边,毫无心理准备,一时心里空荡荡得难受,又惶惶不安,直愣愣盯着他说了个“我”字,可又不知道继续能跟他说什么。

苏伯玉看出她对日后未知的无措,揽她入怀,用力抱了抱,商凌月蓦得紧紧抱住了他,死死贴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身体的安全和温暖,苏伯玉低头吻了下她的头,贴到她耳边:“别害怕,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和孩子不会有任何危险,记得把令牌收好。”

商凌月听他安慰心里虽然安定下来些,可难受依然还在,越发抱紧了他,无言默默地耍赖不想让他走。

苏伯玉抬起一只手抚在她头上,又陪着她一会儿,才凝视她道:“我该走了,不久之后我们就能见面。”

商凌月闻言心头格外的发沉,凤耀灵居然和他合作,阿史那逻鶻那里一定是出了问题,他们此行一去,未来局势变得更扑朔迷离,想起上次他浑身是血的出现在面前,握住他的手,她不由道:“你和凤耀灵都要保重。”

苏伯玉闻言,心头一暖,轻嗯一声:“我走了,病儿我不去看了。”

商凌月这才放开他,眷恋不舍地看着他转身头也不回的进入密道。

一个时辰后,城门外,天色依然灰蒙蒙得看不真切东西,隐隐约约听见车马驶来的声音,凤耀灵最是熟悉,笑对旁边的赤木勒道:“陛下来了。”

果然片刻后马车驶近看得稍微熟悉了些,富贵非常的马车到了队伍最中央的位置后,他们二人当即走近,在不远处行礼:“臣凤耀灵,赤木勒参见陛下。”

马车内苏伯玉掀起帘帷,商凌月的声音传出:“爱卿平身,下令队伍启程吧。”

赤木勒和凤耀灵先后起身,如水墨画青灰色的光线中,能看见商凌月抱着孩子坐在里面,赤木勒恭敬领命:“是,陛下。”

苏伯玉放下了帘帷。

片刻后,赤木勒在远处洪亮震耳的声音遍传郊外,“启程!”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的队伍开始在官道上缓缓行动起来,犹如一条扭曲身体的长蛇慢慢向前滑动。

晚上,商凌月哄了孩子睡熟,正更衣准备睡觉,紧闭的卧房门突然吱呀打开,只见周昌邑堂而皇之进来,面色并不似之前的温文谦恭,反而带着一股倨傲,他怎么,商凌月急掩住了身体,心中戒备,但面上不动声色看着他:“周昌邑,你这么晚找朕有何事?”

余光望着殿外,却不见守在外面的高尽国。

周昌邑走到她旁边,笑了笑:“你找高尽国那个奴才吗?”

商凌月皱了眉。

周昌邑叹了口气,拍拍手,商凌月只见两人押着高尽国进来,后面哗啦啦跟着进来数十人,全是苏伯玉留下来的武士,高尽国被他们押着跪倒在地上,面上也都是不可置信周昌邑会这么对他。

商凌月心里咯噔一下,紧拧眉头看着周昌邑:“高尽国犯了何事?”

周昌邑挽起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阴讽刺笑意:“女皇陛下,难道不知我有多恨你吗?五郎为了你多番置我于不顾,他还以为我不知他已经变了心,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哄。如今终于有了铲除你的机会,高尽国这死奴才还要拦着,自然是犯了大逆之罪。”

说完,他眼神一厉:“来人!把这假冒陛下的替身拿下!”那几人瞬间到了她跟前,铿锵拔刀,把她团团围住。

商凌月面色顿变,厉色怒喝:“放肆!”他要做什么?目光急忙看向高尽国,只见他面色铁青,她心里瞬间沉到了谷底。苏伯玉不知道周昌邑要这么做

周昌邑嗤笑看了她一眼:“你还真当自己是陛下!”转身就往床边走去。

商凌月惊恐:“站住!周昌邑!你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本还在熟睡的孩子“哇”得一声被吓醒,哭了起来,周昌邑已然俯下身把孩子抱了起来,商凌月一急:“周昌邑,你要干什么?把孩子放下!”

孩子不认得他,哭得更厉害了,周昌邑看着孩子融合了她和苏伯玉相貌的小脸,米分雕玉琢,这会儿哭得还真是让人心生怜爱,不由抬手轻抚在了他细弱的脖子上,指尖突然掐住。


☆、第112章 妻子危境


“周昌邑!”商凌月骇得尖叫一声,脸色煞白,

高尽国急喊:“那是统军的孩子!”

周昌邑闻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抱着孩子转身,孩子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五郎的孩子又要如何?没了这个小孽种,他就是我的,他不会分散心在在其他人身上,只会是我的。”

说完又散去了笑,冷冷对那些手下道:“把他们的嘴堵住押走!”

商凌月和高尽国嘴里都被塞入了一块破布,商凌月猛然避开,怒道:“你要报复就冲着我来,对孩子下手,你算什么男人!他绝不可能爱你这么卑鄙无耻的人!”

“啪”得一声,一武士收起刀,骤然扇了她一耳光,脸陡然肿了起来,“闭嘴!”商凌月怒恨瞪了他一眼,那武士又给了一巴掌,拿出绳子绑住了她,商凌月挣扎也不顶用!

周昌邑这才瞥了眼那武士:“谁让你动手的!”

那武士顿像布偶一样,低下头粗声道:“她骂您。”

周昌邑闻言收回视线,看着小脸哭得通红的孩子,用手指摸着他的脸蛋儿:“让她骂吧,她骂得越凶,我越高兴。押下去!”

商凌月顿时被他们拽着往外拉,她急切的望着孩子和周昌邑,恐惧吼道:“把孩子给我!”

周昌邑不理会她,自顾自意味不明得摸着孩子的脸,似笑非笑的侧脸在烛光下闪烁着阴暗邪肆的光芒,商凌月看着孩子哭得声音嘶哑,和他这脸,满心绝望至极得被拖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只见院子里都是婢女的尸体,还有奶娘,商凌月看得犯呕,凤耀灵的书童原野也被打得鼻青脸肿被押着跪在地上,高尽国被押到他旁边跪下,武士的刀扬起就要落下。

高尽国双眼直直盯着她,眼里焦急强烈得神色似乎想要告诉她什么。

商凌月明白他要说这不是苏伯玉的意思,眼里泛红,痛心疾首看着刀缓下,就在此时,她脖颈上一阵剧痛,骤然天旋地转陷入黑暗昏迷了过去。

五日后中午,浩浩荡荡的护送皇帝的队伍行到了徽州地界,进入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路上,左右两侧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路距离盘镐还有八日路程。

就在队伍前行间,突然间破空而来无数箭矢,顿有将士中箭痛呼落马,一时马嘶人乱。

“有埋伏!”

“有埋伏!”

……

中箭的队伍乱了起来,前后队伍还未反应过来,树林中已经传出一阵喊杀声。

苏伯玉、凤耀灵登时掀起帘帷看去,只见两侧树林中冲出无数士兵,皆穿着银龙铠甲,瞬间冲断了队伍,混杀到一起,有人高喊声在空中回荡着:“杀苏伯玉!清君侧!”

“杀苏伯玉!”

“清君侧!”

……

一片呼喊声中,杀退了的敌军又一队队冲过来,山路上到处血肉横飞,血液飞溅。

苏伯玉挑起帘帷望着,只见远处赤木勒杀了过来,直冲到他和凤耀灵马车间:“统军,凤相,埋伏少说有五万人,我们打不过!我和弟兄们掩护陛下和你们杀出去!乘现在大乱还有机会!”

苏伯玉看看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这里的动静:“不行,目标太大,要兵分两路,迷惑他们。”

凤耀灵也是这意思,赤木勒听罢,苏伯玉当即吩咐下去具体怎么办,赤木勒随即对身后的大将一个手势,调转马头,当即拼杀带路,数辆马车极快跟着,马车的样子大同小异,没有人知道不同的马车里分别是什么人。

一个时辰后,山路上厮杀已经接近尾声,终究抵不过埋伏人多势众,没有冲杀出去的人都死在了山路上,几辆马车被困其中,人死马亡,一片狼藉,血腥味弥漫满在树林各处。

尸体旁站着埋伏的军队,人数众多,密密麻麻。一里之外的山路上,另外有五辆马车停着,车厢上全是血,有的尸体挂在车窗上,有的在车轮下碾压着。

赤木勒他们一路撤到了二十里外,快要看见一座小城郴州时,才不见了追杀的队伍,疏疏落落的车队总算能放缓速度进入城里。

城守腾出了自己的府邸给皇帝住,苏伯玉统计了此次死伤情况,文武大臣中三分之一的人丧了命,幸好大部分都活了下来,另外护送他们的军队死伤近三分之二,苏伯玉的手下和赤木勒带来的人合起来不足五千人,因奋力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并阻挡后面追兵,才导致伤亡如此惨重。

苏伯玉、阿史那逻鶻、凤耀灵和赤木勒等和剩余的文武大臣坐下商谈后续之事,众人心有余悸,难以确定这些军队究竟是何人所率,为了防止泄露身份,他们都穿着毫无标记的银甲,相貌上也看不出来。剩下的五千多将士分出一半去守卫郴州,以防有追兵,苏伯玉控制下的假商凌月下令众人暂时休息,改日再议。

夜色深沉,众人都熟睡之际,假商凌月住的卧房门突然悄无声息打开,清冷的月辉下,几不可闻的脚步踩出一道黑影迅速到了床边,掀起帘帷,月光霎时洒入床上。

商凌月搂着黑暗中的襁褓正睡得熟,来人眸底冷光一闪,拔出腰间匕首就刺向她背心。就在匕首要刺入时,来人的手腕儿突然被扼住,他一惊,只见不知何时醒来的商凌月竟然背对他就准确无误扣住了他的手腕儿,力道之大,牵制得他进不得退不得,商凌月依然背对他淡淡道:“五兄,你们还不出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卧房内骤然亮如白昼,来人眼睛一晃,震□□色,他中计了!咬舌就要自尽,他也没看清床上的商凌月怎么动作,待反应过来时,下颌已经挨了一拳,藏毒的牙齿被打落,手中匕首也哐当一声落在了床上,他的下巴也脱臼,商凌月则抓起床上早就准备好的绳索把他利落捆住,一推,来人彭得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事情就是你们的了。”假商凌月拍了拍手,叉开腿坐在床边,一脚踩在此人身上,打了个哈欠,配上易容成商凌月的脸,违和得紧,倒在地上的人这才发现明亮灯光下照耀下,眸光一紧。她根本就不是商凌月!商凌月的眼神哪有这么凌厉,脸型更不是这般。

苏伯玉笑看向她:“多谢!”随即走近黑衣人,俯身扯下了他脸上的黑巾,随他走近的凤耀灵端着灯烛蹲下,凝视这张熟悉的脸,叹了口气:“赤木勒,是谁让你刺杀陛下的,奉义郡王吗?”

来人正是赤木勒,他闻言冷冷道:“少侮辱郡王,此事是我一人做下,与郡王毫无关系。郡王为了这个女人,竟然要错过千载难逢的复国好时机,我怎能看他沉沦下去,只要她死了,我突厥复国便有望,可惜我有勇无谋,中了你们的奸计。”说完闭上了眼,引颈就戮,再不理会他们。

旁边的苏伯玉转向凤耀灵:“你什么都不可能问出来的,不必浪费力气了,让人把他带下去吧。”

凤耀灵点点头,站起,苏伯玉一个手势,早就隐藏在房内暗处的暗卫将他带了下去。

片刻后,外面进来一个全副武装的大将,禀报赤木勒率领来的人已经都被缴械押解。

苏伯玉对凤耀灵道:“外天的攻击就是阿史那逻鶻所为。”

话音刚落,阿史那苏罗突然急匆匆奔入:“不好了!”手中拿着刚刚收到的密信。

“发生何事?”苏伯玉只能暂时压下此事,转向他。

阿史那逻鶻赶紧将收到的密信交给他:“周昌邑果然有问题。”随即抬眸看了眼凤耀灵和床上的女子,将陕州发生的事同时告诉了他们,但没都全说。

完了特意给凤耀灵解释:“这密信是周昌邑传来的,他已经把所有暗线都掌控在手中。陛下和皇子非常危险。”

凤耀灵只见阿史那苏罗面色暗沉,想他刚才的话,苏伯玉难道早就怀疑周昌邑会叛变?似有什么地方他没考虑到,暂时压下疑问,冷静看向苏伯玉问:“信上还写什么了?”

苏伯玉把信给了他,凤耀灵赶紧看去:“……要想见到商凌月和病儿,三日内就你一人出现在紫云殿。若过了时候,五郎,你最懂我,届时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周昌邑。”

凤耀灵骤然拧了眉,转眸看苏伯玉:“你打算怎么办?”

苏伯玉:“如他所愿。”

“不行!”阿史那苏罗登时坚决反对:“太危险!陛下和病儿不会有危险!你不能上了周昌邑的当!更何况三天怎么可能到了盘镐!再快从这里也要四天!”

苏伯玉不理会他,就对凤耀灵道:“我入宫后,宫外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你了。”

凤耀灵丝毫没诧异他会如此选择,他不为人知的这一面,这些时日他没有判断错,微微露出笑容:“我若说被调回盘镐第一日早朝,便期待你我能有并肩作战的一日,你信吗?”

苏伯玉看他眸底光华,拿过密信塞入袖口,转身便放心疾步离开。

“真是疯了!”阿史那苏罗急忙追出去,床上的女子也当即跟上。


☆、第113章 夜入皇宫


苏伯玉下令军中将领全部听凤耀灵号令行事,只带了二十名随从便离开了郴州,给阿史那苏罗和女子留了一个锦囊,让他们到盘镐后不要入城藏身郊外,不得轻举妄动。凤耀灵亲自送了他们离开,便回到房内,召集了苏伯玉的亲信大将,分析并排演可能的局势演变。

三日后,临近子时还有半个时辰时,苏伯玉满身风尘策马出现在了盘镐皇宫前,再有半个时辰就要过了三日期限。

星空的火把下,戍卫守夜的将士望见快马奔来,铿得拔出了长刀,瞬间一字排开,厉色喝道:“何人夜闯皇宫!”

苏伯玉一把勒住了马,高高扬起的马蹄合着响彻夜空的马鸣声,震人心神,强威的气势扑面而来,他看了他们一眼:“苏伯玉!”

守将面色一变,登时从暗处出现了数千士兵将他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任他插翅也难逃。守将这才急忙向他身后看去,漆黑夜色中,竟只有他一人。

紫云殿,回禀的声音落下,床帐内伸出一只布满吻痕的胳膊,帘帷被掀起,露出床上相依的两具□□身躯,周昌邑慵懒坐起,旁边的额男宠赶紧起来,跪坐在床边给他更衣,他闭着眼笑了一声:“他还是来了,带他进来。”笑声中渗入骨髓的失望落寞更比高兴多。

守将领命:“是。”刚要退出,“慢着!”周昌邑反悔的声音突然又起,他已穿好了衣物走过他,向外走去:“往日他回来的晚,都是我去迎接的,换了人怕他不喜欢,退下吧。”

片刻后,殿门在他面前打开,月光洒了一地,也洒了迟来的归人一身,多日未见,纵使满身风尘也掩不住他的绝代风华,周昌邑攥紧了门边,看了半晌,才跨出门槛,定定到了他面前:“你终于回来了。”说完,眉梢眼角全是见到心爱之人的喜悦。

“嗯。”苏伯玉收回视线看他自然而然放在胳膊上的手,随即便望向殿门上的牌匾--紫云殿,三个字已经许久没看见了,回眼看向他道:“进去吧,夜深露重,染了风寒可不好。”

周昌邑突然抓紧了他的胳膊,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用似乎要失去什么的绝望嗓音问:“告诉我,你不是为了她回来的。”

苏伯玉叹了口气,轻按在他手背上:“跑了三天三夜,累了,让我歇一晚,明早再说可好?”

周昌邑听着恍如是他为了见他而风雨兼程,满身散出的戾气忽然全部散去,转而挽住他的手臂,赶紧体贴道:“床我已经铺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快进去吧。”

二人进了卧房后,发现相貌极似他的一个男人在床旁的脚踏边跪着,穿着他的紫袍,只是半敞着,□□在外的肌肤滑腻诱人,垂首恭良,苏伯玉停下了步子,无声看向周昌邑。

周昌邑凝望着他巧笑倩兮:“你看他长得可像你?日后就让他服侍你,他是我回京后在太监堆里发现的,心灵手巧,嘴巴又甜,颇会讨人欢心,比起高尽国那奴才懂事得很。”

不管苏伯玉的反应,他转向那男宠道:“来见过五郎。”

男宠赶紧伏拜在了他脚边,与他相像的脸上全是卑微:“卑侍见过正君。”

这称呼,苏伯玉看向听了笑意变浓的周昌邑,转身坐在床上:“让他下去吧,有外人在我睡不着,这你知道。”

周昌邑当即一个手势,男宠恭恭敬敬得退下,房里的其他宫女太监也相继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周昌邑便转身给他更衣,苏伯玉也不拒绝。

片刻后苏伯玉躺在床上,周昌邑将灯光弄暗了些,放下一半帘帷。未过多久,苏伯玉就安然睡着,面容宁静,睡得极沉,好似远游在外之人回返家中,心神都放松了能彻底安眠,周昌邑到了床头坐下,指尖轻轻触摸到他的脸:“你果然是个无情的,到现在都能睡得着。”

细微的声音在房内没有停留多久,就消失不闻,他勾了勾嘴角:“不过,我最爱的不就是你这点儿。”

第二日早上,苏伯玉醒来时,周昌邑已经准备好了早膳,他算准了他醒来的时间差人送来,他的生活习惯跟往日一模一样,即使三日飞马劳顿,也没多睡片刻。

用过早膳,周昌邑道:“有一个人要见你。”

苏伯玉放下擦嘴的棉巾:“是干爹吗?”

周昌邑莞尔,算是默认,起身取下搭在木架上他的外袍:“我给你更衣,他已经等你许久了。”

一刻后,二人出现在了安仁殿,里面摆设又恢复了以前他在时的样子,而非周昌邑独居时,这么长时间过去,毫无隔世之感,竟仿佛一切都是昨天的样子。

苏朝恩正坐在桌前饮茶,人稍胖了些,如此反倒和缓了满脸的戾气,有了几分老者的敦厚,周昌邑近前,恭恭敬敬行了子侄之礼:“我把五郎带来了,干爹。”

“嗯,”苏朝恩放下茶杯,指了身旁的两张座椅:“都过来坐下。”

苏伯玉站在屏风前,静静望着他满头束得齐整的白发不动,周昌邑刚要入座才发现他神色难懂,似是定住了,不得不回去挽住他的胳膊:“已经许久没见干爹了,日后看得时日多着,怎么看得呆了。”

苏伯玉这才收回视线,走到距离苏朝恩最近的座椅坐下,苏朝恩亲自斟了茶放在他面前。

苏伯玉端起便平静饮下,放在身前:“多谢干爹。”直视他苍老浑浊的双眸,“干爹近来可好?”

苏朝恩看着他,眸底还是往日的宠爱欣然:“我儿孝顺,为父怎会过得不好。”

周昌邑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刀光剑影,当即插话:“干爹,你忘了今日要干什么了。”

苏朝恩回眸看他一眼,叹息一声:“难怪会被五郎钳制制得死死的,罢了,既答应你,自然还是早完事早省心。”

苏伯玉闻言,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斟了杯茶。

苏朝恩看向他道:“为父对一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苏伯玉双手托起茶杯轻吹了下,冒起的热气霎时改变了上升的方向,耐心等着他说。

苏朝恩道:“你的终身大事,为父耽于朝事耽搁了,险些成为此生憾事,当日昌邑提过后,便没了后话,如今有机会弥补,为父总算是能心安。昌邑对你一心一意,今上已经同意赐婚,昭告天下,让你们结为夫妻,就等你回来颁圣旨。”

苏伯玉听完默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眸看他:“干爹可想过我愿不愿意?”

苏朝恩笑了笑:“这种时候,你没有其他选择,若是不与昌邑成婚,便保不住性命,今上不会留你。”

苏伯玉默然。

苏朝恩继续劝说道:“今上恩泽天下,仁厚高德,但也有不能容忍之事。你做过什么事,自己心中有数,他看在为父辅佐的份儿上,愿意答应这个请求。除此外,你还要做一件事。”

苏伯玉看向他。

苏朝恩扫了眼他身上:“你之前犯了欺君之君,陛下可以既往不咎,但不代表日后还会纵容,做了太监干净,六根清净,省下许多麻烦,你与未来皇后娘娘的过往,今日便断了,等你身体康复后,就和昌邑举行婚礼。此前病儿那孩子就在我这儿养着,等你们安顿下来,再接到府里去。”

苏伯玉忽然笑了笑,转眸看向周昌邑:“是你向他献的策?”

周昌邑看得出他不高兴,挽住了他的胳膊解释道:“也只有这个办法能两全其美,今上心属长风公主已久,我将她安然无恙送到皇宫,算是立了大功,但毕竟之前你与公主有所瓜葛,还有孩子,今上心中肯定存了芥蒂,欲要杀你而后快。我们还有病儿,今上现在为了公主可以放过他,时间长了,却不可能,为了他,我们只能做出牺牲,日后他就是你我唯一的孩子。我已厌倦了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以后我们远离皇宫,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家人共聚天伦,这不正也是你最渴望的,今上已经答应给我们一片江南的富庶之地,世代享用,爵位世袭,富贵不断。”

苏伯玉笑意散去:“这就是你背叛我的原因?”

周昌邑叹了口气,眉心微微蹙着凝视他:“之前我们不懂事,做错了事情,”扫过苏朝恩,才又看向他继续,“干爹不止不怪罪,还愿意收我为义子,在今上面前多多美言,促成你我婚事,给我们重新再来的机会,五郎,放弃吧,回头是岸。你看我们做了那么多伤害干爹的事情,你今日前来,他可曾提过半句,骂过你半句,甚至直接取你性命?”

说完想起了什么,勾唇道:“病儿这孩子还挺喜欢干爹,这几日谁都不要,只赖着干爹。”

苏伯玉听罢只见旁边苏朝恩脸上漏出些许无奈宠溺的笑意,也是想起了那孩子,病儿也正到了可爱,招人疼的时候,这笑倒不是装出来的,他散去了脸上的笑意,垂下眼帘喝茶,一句话都不再说。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他转了头望去。

苏朝恩当即命人把孩子抱进来,只见一个年老的嬷嬷走进来,病儿白嫩嫩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用力折腾,干哭着,眼睛下面没有一点儿泪痕,小手死劲儿拍打着她的肩膀,想要挣脱,老嬷嬷却抱得更紧了:“老奴见过公公,公子。”


☆、第114章 宫中相见


周昌邑早起身到她跟前,挡住了苏伯玉的视线伸手:“病儿怎么了?把孩子给我。”

房里的哭声戛然而止,病儿突然缩进了老嬷嬷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噤声抿着小嘴,小眼睛畏惧望着他,一声也不敢吱。

老嬷嬷谦卑笑了,就要松手把孩子给他:“还是公子有法子。”

病儿搂她却搂得更紧,死命儿往她怀里缩,虽然周昌邑的手已经触及了他的半个身子,但他的小手还牢牢圈着她的脖子,绷紧身子,死也不放,

周昌邑看这孩子如此不听话,手上用了力要强抱过来,就在发力瞬间,苏伯玉的手突然按在了他胳膊上:“我来吧。”

周昌邑转眸看他内敛神色,淡笑收回了手:“好吧。”

孩子似乎这才注意到房里还有个人,噌得就回了小脑袋,竟然是熟悉又许久不见的脸,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苏伯玉看着他呆愣的小模样,伸手搂在了他小身子上,孩子突然松开老嬷嬷的脖子,猛得扑到了他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啊……ba……”

苏伯玉闻言心头暗沉,稳稳抱住他,孩子紧紧盯着他,生怕他突然又消失,苏伯玉摸了摸他的头便抱着转身到了窗边,逗弄他。

良久后,这些时日受惊的孩子总算得到安抚,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开始闹腾起来要到地上,不想再在他怀里,苏伯玉这才小心把他放到地上,孩子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他扶着让他缓慢走了几步,走得歪七扭八,跌跌撞撞的可爱模样,逗得苏伯玉忍俊不禁。

一旁周昌邑看着颇有些嫉妒的闪了闪眸:“五郎,你把病儿交给嬷嬷扶着走,坐下吧,我们还有事没说完。”

苏伯玉仿如没听见,依然陪着跌倒有站起,走两步又跌倒但还不放弃的孩子。

周昌邑不满更甚,就那么站在桌旁看着苏伯玉只顾照看孩子,苏朝恩看着他们眸带笑容:“昌邑,你不懂这为父的心情,当年我看着五郎也是这般心情,你日后要真心实意把五郎的孩子当孩子,不可跟孩子计较。”

周昌邑闻言,回眸看向他失笑:“自从有了病儿,干爹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

良久后,那边病儿玩儿得额头冒汗,累了不想走,直接趴在苏伯玉怀里耍赖让他抱着,苏伯玉便抱起他到了桌边坐着,直接就拎起茶壶添满自己喝了一半的茶杯,就喂给他喝,病儿竟也不嫌茶涩,仰起小脑袋,小手顺着他的手捧住,咕咚咕咚就开始喝起来,喝下去的多,嘴角流出来的也不少。

苏朝恩皱了皱眉:“怎么能给孩子喝茶。”当即吩咐宫里太监去准备糖水。

糖水来了后,孩子却没喝几口,就搂住苏伯玉窝在他怀里乖乖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苏朝恩命老嬷嬷将孩子抱下去,病儿似乎听懂了,眼巴巴地看着老嬷嬷走近,突然就紧紧抱住苏伯玉,像只小兽一样炸了毛,小眼里全是不高兴。

苏伯玉伸手抚着他的头,哄了他两句,起身将他交给了老嬷嬷,孩子委屈地窝在她怀里,小眼里全是伤心,被抱离时一动不动望着他。

苏伯玉挥了挥手,目送他消失在视线中,才看向苏朝恩和周昌邑淡淡道:“我要见阿史那逻鶻一面。”

“可以。”

“不行。”

苏朝恩和周昌邑同时开口,二人说的却不一样。周昌邑皱眉看向苏朝恩道:“今上肯定不会同意,就算愿意,万一见了五郎,又想到他和公主生了一子,盛怒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苏朝恩平静看他:“你想多了。”

此时,紫宸殿中,阿史那逻鶻坐在软榻上,扶着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被救醒的商凌月道:“为何要绝食?”

商凌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张嘴要说话,只是气息微弱,阿史那逻鶻听不真切,低头凑近了她嘴边,却就在此时,商凌月骤然抬手。

一道白光瞬间闪过,阿史那逻鶻猛得偏头,同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儿,用力一捏,一块带血尖利得碎瓷片掉到了地上。

“陛下,”旁边侍候的大太监吓得脸色煞白,看他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哪儿伤着了,赶紧命人传太医。

“不必!”阿史那逻鶻松开牵制的手,商凌月冷漠坐起靠坐在软榻上,毫不畏惧直视着他。

阿史那逻鶻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按在破了的额头上,俯身捡起瓷片,是碎了的碗上其中一块,对上她含恨的眼,叹了口气:“如此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如果大臣们发现朕被你伤了,势必会反对立你为后。”

说罢看向大太监:“将今早清扫宫殿的宫女拉出去杖毙,碎了碗竟然没捡拾齐全,伤了皇后,罪不容恕。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出去,否则紫宸殿的所有人都不必再留着了。”

大太监急忙领命:“是。”又命房里的婢女拿了止血的金疮药,让其他宫人全部退下。

阿史那逻鶻止住了血,竟再次走近她前面的软榻坐下,凝视她继续道:“病儿是你和苏伯玉那个卑贱之人所生,我怎能容忍这样的污点在你身上,被天下人掘出。他只要活着一日,你就会被人指摘一日,我是为了你好,病儿的存在只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我大突厥汗国的皇后只能为可汗诞育子嗣,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商凌月闻言恨火更炽,扑去就要打他,阿史那逻鶻一把抓住她的手,商凌月气得浑身颤抖,眼睛泪红:“卑鄙!畜生不如的东西!病儿才一岁!你连他都不放过!见鬼的皇后,朕就是死也绝不当!房相、凤耀灵和朕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相信你这个无耻之徒!”

阿史那逻鶻听她提起,抓紧了她的手腕儿,凝视她冷静道:“我当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谎,那时确实是要帮你夺回皇权,甚至于与吐蕃合作也是为了早日夺回盘镐和其他失地,迎你回宫,乘机对付苏伯玉。”

商凌月哈哈讽刺大笑:“你以为我还跟以前一样蠢!”想起孩子的尸体心口疼得窒息。

阿史那逻鶻微微皱眉:“不要这样说自己。”

商凌月恶心得不想再看他一眼,用力抽回了手,手腕儿上被他抓得淤红一片,她看也不看,靠回了远处,闭眼冷冷骂道:“滚!”

阿史那逻鶻看着她叹了口气:“我走便是,但你要如何才肯用膳?”

商凌月本还想骂他,话到嘴边突然睁开了眼,眼如利刃射入他眸底,痛笑道:“你能让病儿现在出现在我面前?”

阿史那逻鶻微微皱了眉,闭嘴不语。商凌月又冷冷垂下了眼帘。

二人间一阵僵持,良久后,阿史那逻鶻低沉道:“如果你用膳,我让你见苏伯玉最后一面,他为了救你,单枪匹马一人到了皇宫,就住在周昌邑殿中,这会儿正在安仁殿和苏朝恩叙旧。”

商凌月一震,心头骤然翻滚起来,他怎么会来!这哪儿是他啊!悲喜交加睁开了眼,冷恨斥道:“无耻!”他真是疯了,怎么敢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盘镐和周边数郡已完全在阿史那逻鶻掌控下。

阿史那逻鶻看他终于正视他,平静道:“我安排你们五日后在这里见面。”说罢转身离开。

商凌月心头又急又气,恨恨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晚上众人都睡下后,周昌邑单独来见了苏朝恩,苏朝恩已经侧躺在床上等他,周昌邑宽衣解带上了床,依偎在他身后,手臂滑过他枯燥老朽的胸口肌肤,下巴搁在他肩头:“干爹,为何要答应他见商凌月?”

苏朝恩道:“不创造机会让他行动,如何能让他彻底暴露一网打尽?你吃醋了?”

“哈哈,”周昌邑骤然大笑低头吻着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身上敏感处挑逗着:“只怕是朝恩你吃醋了,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到现在你都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苏朝恩猛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堵住了他的嘴,威风丝毫不像已经花甲之年的人。

玄天殿,阿史那逻鶻看罢传回的密信,看向旁边随侍的赤木勒:“刺杀失败,你弟弟赤木德已被抓。”

赤木勒凝视他忠心耿耿道:“若是我们早知长风公主和病儿被留在陕州,根本就不必埋伏和刺杀。周昌邑是通过苏朝恩与可汗接洽,他抓了他们的消息,不知这苏朝恩是早已知道隐瞒不报,还是确实不知,可汗当警惕他们。”

阿史那逻鶻微微眯眼道:“本汗心中有数。”

赤木勒又凝眸问:“可汗现在打算如何处置长风公主?当真要不顾众臣反对立她为可敦吗?只怕届时各部族人心不稳,更引起突鲁赞不满。他早已暗中透露要将自己女儿许婚可汗的意思。现在最明智的决定是迎娶他女儿,若当真喜爱公主,日后封个左夫人便可,免得动摇军心。”

顿了顿,他继续问:“还请可汗恕罪,当初杀长风公主可汗愿意割爱,现在为何?”最后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阿史那逻鶻听着起身离开座椅,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公主在苏伯玉手中,是为了嫁祸苏伯玉,让他受天下人唾弃,出兵有名。如今商凌月已为我们掌控,局势大变,活着更有价值,立她为可敦本汗有其他用途,如若她还是冥顽不灵,便照你所言。”

赤木勒本担心他被女色所惑,闻言看他眸色才知他另有算计,登时放下心来,当即抱拳:“臣明白了。”

第二日,苏朝恩来拜见,替苏伯玉传话,阿史那逻鶻倒是出乎他预料答应见苏伯玉。

五日后用过晚膳,夜□□临后,苏伯玉被秘密带到紫宸殿,殿内宫人全部都被摈退,苏朝恩在殿外候着,阿史那逻鶻依然在殿中。

苏伯玉见和他并排而坐的商凌月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只是消瘦了许多,眸光悲伤有千言万语想跟他说,周昌邑绑架他们到盘镐后发生了什么事?暂压心绪,不动声色转向阿史那逻鶻,气势丝毫不弱:“你是怎么帮苏朝恩逃出天牢的?”


☆、第115章 艰难处境


阿史那逻鶻淡淡看他:“在民间找了个与他长相极其相似的人代替,我与周昌邑里应外合掉包,其后他便化名夕仇先生到了云中城,为我出谋划策。”

苏伯玉闻言微微笑了笑:“他原来是你的人,郡王真是深谋远虑,布局深远。”

阿史那逻鶻笑道:“这不影响他对你的一片真心,这点儿上他从没背叛过你,反而是你一次次伤他的心。本汗本要将你斩首示众,但他跪了三天三夜恳求,念他为汗国建立功劳卓著,又一片真心感人,方才打算饶你一命。”

说完拿起案几上放着的一封圣旨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这是本汗给你们赐婚的圣旨,日后不得再辜负他,你只要安分守己,本汗自不会亏待你。新朝甫立,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本汗惜才,有你用武之地。”

商凌月从来不知道还有赐婚这事,心头咯噔一下,这种违背伦常之事,阿史那逻鶻他想干什么?“简直荒谬,他们两个男人怎么成婚!”

阿史那逻鶻听罢回到座位上,看向她笑道:“这倒不必担心,昌邑要娶的是左贤王的女儿林如意。日后他必须身着女装,这世上再没有苏伯玉。而且他本是太监,相貌声音皆似女子,不会露出端倪。昌邑是我大突厥汗国开国功臣,本汗不会亏待他,你不必担心。”

商凌月没想到他竟这么侮辱苏伯玉,骤然火冒三丈,可现在发火也无济于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强忍着,可没想到阿史那逻鶻又接着道:“苏伯玉当初伪装太监身份,已犯了欺君之罪,本汗可以饶他性命,但为了天下安定,也为了他更像女子,需要净身,真正成为太监。”

商凌月没想到还有更侮辱的,震惊,腾得就站了起来,怒道:“你卑鄙!”

阿史那逻鶻见她如此维护他,碧眸深处幽光暗凝,笑道:“不如此做无法给天下交代,我不可能带头破坏律法。否则天下人皆会目无法纪,唯有这样才能两全其美,他只要恢复太监之身,之前的事情便没有人敢置喙,方能保全他。”

“郡王说得对。”苏伯玉的声音突然插入。

商凌月和阿史那逻鶻都转眸望向他,苏伯玉拿着刚刚看完的圣旨,看向她行礼:“多谢公主宽宏大量,不怪罪臣之前大罪。”

说完后对着阿史那逻鶻撩起衣摆,双膝跪下伏拜在地,心甘情愿领旨谢恩。

商凌月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就算有什么计策,阿史那逻鶻也绝不可能给他时间去安排,净身又不是儿戏,现在他们孤立无援,万一立即就让净身,他要怎么脱身,心头真是又急又躁,盯着他屈服的身影,无措得厉害。两个人面对面,可是一点儿信息都不能交流。

阿史那逻鶻让他起来后,传了苏朝恩入殿:“净身事宜安排好了吗?”

苏朝恩恭敬道:“已经妥当,推后三日的时间都可以,老奴请可汗挑选一个,也好命他们准备。”

阿史那逻鶻笑看向苏伯玉道:“早日净身,你与昌邑也能早些成婚,既是推后三日,那就就定在第四日,本汗听朝恩说过这净身过程,凶险万分,届时本汗和公主亲自观礼,为你祈福。”

苏伯玉抱拳行礼:“多谢可汗厚爱。”

一旁的商凌月听他言语,已然气得双手颤抖,在袖中紧紧握住忍着。

阿史那逻鶻让他们都退下,殿门关闭后,他突然钳住商凌月的脖子按她在屏风上,商凌月被骇得震住,又喘不上气来,脸色撅得通红,阿史那逻鶻没有了往日的一点儿风度,贴近她面颊,冷沉道:“日后你是我的女人,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为他心神不宁,我可以容忍你做任何事,唯独此事,绝不轻饶。现在我的大军一秘密包围了苏伯玉的所有军队,他自身难保,你不要再奢望他能救你。”

说完他骤松开了她,一口气终于提上来,商凌月软靠着屏风剧烈咳嗽起来,手指扶在脖子上缓解方才被拧压的疼痛。

阿史那逻鶻本欲转身离开,可看着她痛苦又娇弱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脑海中霎时闪过刚才她看苏伯玉的眼神,心头怒气未散,忍了许久的邪火又突然窜起,当即走近一把就将她抱起,吓得商凌月身子一抖,急推他,推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阿史那逻鶻不理她,直接进了卧房,铿然一声闭住房门,商凌月这才注意到他眸色暗红,这下总算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骇得脸色煞白,豁命挣扎拳打脚踢,“阿史那逻鶻你放开我!”

阿史那逻鶻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彭得把她扔在了床上,把她双臂绑在床头,摸出她藏在暗处的簪子,看着她恐惧惊慌的脸,冷冷掰成了两断扔到地上,便倾身覆上。

第二日,用早膳时,周昌邑边给苏伯玉夹菜边高兴道:“昨晚可汗留宿紫宸殿,内御已经记录在案,只怕用不了多久宫里就有喜事了。他一直不近女色,干爹还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如今总算能松口气了。”

苏伯玉抓筷子的手骤然一顿,看着碗里的菜蹙了下眉,便又继续夹起放在唇边:“你该提醒可汗派人小心看顾,若是因他一时冲动,害得长风公主出了什么事,他定追悔莫及。公主现在对他还有用。”

周昌邑看他反应竟这么平淡,笑道:“五郎你当真不在意?她毕竟与你有过一段往事,我听昨夜守夜的太监说,可汗狠了些,她可不怎么好过。你若想去看她,我可以私下安排。”

苏伯玉闻言转眸看向他:“日后都要在这样的猜忌试探中渡过吗?”

周昌邑还没见过他生气,闻言一时怔住,片刻后笑了笑,又给他夹了菜:“吃吧,是我错了,日后再不提。”

用过膳后,他前往玄德殿觐见阿史那逻鶻,大厅内恭恭敬敬跪下:“这几日苏伯玉并没有异动。”

阿史那逻鶻道:“起来回话吧。”

“多谢可汗。”周昌邑起身。

阿史那逻鶻给他赐座,将一封信给他:“这是昨夜截获的信,本汗以为盘镐已经铲除干净了他的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立即再去查。”

周昌邑诧异,接过信打开看去,里面是告诉凤耀灵盘镐形势的内容,并让他准备二十日后攻入盘镐,他抬眸道:“臣立即去查。”

阿史那逻鶻摆了摆手:“此事不急,你去做另一件事,再把这封信传出去。”

周昌邑当即起身:“请可汗吩咐。”

紫宸殿,阿史那宓儿进去时商凌月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缩成一团坐在床内一角,噤若寒蝉,面色苍白,头发披散着,外衣没穿,只穿着里衣,脖颈上布满红痕,床边是看管她的四名太监。

听见门响的声音她浑身抖了下,四名太监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出现,一惊,公主怎么会出现,急忙行礼:“见过公主。”

阿史那宓儿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看向他们淡淡道:“父汗口谕,让我来劝慰长风公主,你们暂且退到门外,一会儿我传你们再进来。”

四名太监见那令牌登时不再怀疑,领命:“是!”

房里只剩下她们后,阿史那宓儿急忙走到床边,看着惊吓过度蜷缩在床角,俯身轻声道:“月儿,是我。”

商凌月双臂抱住自己,又往墙角缩缩,有些畏惧得才抬了抬眼,眼神胆怯,认出是她,眸底戒备稍稍松些,低声问:“你怎会在宫里?你不是和凤耀灵他们在一起?”

阿史那宓儿告知那日他们中了埋伏,她乘坐的马车被冲散,被埋伏的大将认出带回盘镐。

商凌月突然冷笑,原来阿史那逻鶻竟是要杀她,难怪苏伯玉让她留在陕州:“其他人如何?”

阿史那宓儿摇摇头,复杂凝视她道:“我们冲散后就失去了联络,但是苏伯玉现在在宫里,想必其他人应该都安然无恙。“说完她满脸羞愧内疚:“月儿,我没想到父王会这么做。”

商凌月晓得她一直被蒙在鼓里,阿史那逻鶻这次设伏除了杀她外,另一个目的就是把宓儿带回盘镐:“与你无关。”

阿史那宓儿听话间看她微动手臂时手腕儿上露出的淤青,想到宫人们说昨夜的事情,心头一阵难受,等她说完坐到床上,咬唇道:“父王不知道我来这里,我今早无意听到宫人私下议论,才知道你居然在宫里,我一直以为你和他们在一起。这次是我偷偷拿了他的令牌来的。父汗他竟会如此对你”

说到最后,她有些痛苦,双手握了握拳凝视她:“还有病儿,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父王。他怎么会这样,要是我早知道,拼死也要阻止他。”

商凌月闻言恍然笑了笑,笑声惨淡沙哑:“你在也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根本不了解他。离开吧,免得他迁怒于你。”

阿史那宓儿看着她不显山不露水的凄惨笑容,永远对她封闭的内心,突然间才明白她们再也回不到过去,回不到之前她怀孕时一起期待孩子降生共享喜悦,回不到一起逃亡陕州时那互相扶持的亲密无间,而她到现在也不曾恨她,还未她着想,心里窒息得厉害,沉默良久,突然抓住她的手,贴近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坚决道:“我想办法送你离开。”

商凌月一怔,刷得抬眸,阿史那宓儿这才看到她眼里有了一点儿生机,怕她不相信,郑重严肃道:“我不是随口说说,我想办法带你出宫。”

商凌月初时震动,可转念心头的希望又被浇灭,摇摇头:“你不可能瞒过你父王,现在皇宫密不透风,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我们还没走出紫宸殿,就会被他抓回来。”

阿史那宓儿急忙按住了她的手腕儿:“相信我,我能办到,给我些时间。”

商凌月看她情真意切要帮她,心里涩然复杂:“纵使有办法,你坏了他的大计,他势必雷霆大怒,日后又要如何面对他?我明白你与他不一样,不必愧疚,安心做你的公主,成王败寇本就如此,你不要卷进这场纷争中,日后再不要来这里。你是我永远的朋友,快离开吧。”


☆、第116章 净身之日


阿史那宓儿登时急得痛心:“你还是不相信我,你因为父王恨我。”

商凌月急忙道:“不是!”

阿史那宓儿闻言抓紧了她的手,沉眸道:“既然不是,就听我的。我不傻,当初他既然能设伏杀你,就说明你对他尚没有那么重要,你离开不会对父王造成太大的影响。父王生气是肯定,但我是他的女儿,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我不希望他出事,但也不想看到你痛苦,乘现在还能两全其美,出宫后你可以隐姓埋名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你不是跟我说过想有一处院子,种些花草,衣食无忧过过寻常小日子吗,我这里有许多金银,到时候都兑换成银票,你带上,远离朝堂纷争,再不要涉入其中。如果你不愿意这样,我们战场相逢。”

说到这儿她苦笑了笑:“就是敌人了。”

商凌月没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她都记着,心头涩涩的。

阿史那宓儿看她眼眶湿润泛红,眼睛也不由得湿了,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现在我们还能当朋友,从来都是你看顾我,现在我还能以朋友之心待你,就让我帮你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

商凌月垂下眼帘沉涩点了点头,阿史那宓儿再次强调道:“就这么说定了,你再忍耐些时日,等我去安排。”

商凌月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殿门突然大开。

阿史那宓儿只感觉手中她的手骤然颤了下,好端端的人若非受过异常惊吓,根本不会如此,伸手就环住了她的肩膀,才回头望去,没想到是,一惊,起身就要行礼,可感觉商凌月紧紧攥着她,身子微微发抖,双手更是冰冷,放弃了,低头垂眸赶紧认错:“父汗,是我偷了你的令牌假传口谕,你不要怪罪那些太监,我没想到月儿在宫里,而且身体不适,心里一急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要罚就罚我。”

话音落后半晌,都没有听见阿史那逻鶻责罚的声音,阿史那宓儿偷偷瞅了眼,不想阿史那逻鶻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到了床边,吓了她一跳,咕哝出声:“父汗走路都没声音,吓死我了!”

商凌月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靠在阿史那宓儿肩头,垂发遮住了低垂的双眸,满身萧瑟,弱不禁风,但面色已比早上他离开时好了些,不再那么惨白,毫无血色,转头斥了阿史那宓儿一句:“胡闹,什么月儿,以后她是你母后,现在也不能称月儿,要叫长风公主。”

阿史那宓儿撇撇嘴,取笑他道:“那不是以后嘛,父王急什么急。”

阿史那逻鶻无奈:“没大没小。”

阿史那宓儿晓得他不会责罚了,道:“父王不是政事繁忙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我跟公主都还没说了几句体己话,公主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有我陪她说话,心情也能好些。”

阿史那逻鶻失笑:“你这是怪我不该出现打搅你们二人!”

“哪敢!”阿史那宓儿赶紧反驳,笑嘻嘻道。

阿史那逻鶻这才正色道:“你先出去,我有话与公主说,说完后你再进来陪她,今午的午膳就在这里用。”

阿史那宓儿蹙了蹙眉,哼哼道:“父汗有什么话只能告诉公主,不能告诉我的?以前你不是有什么话都跟我说嘛?”

阿史那逻鶻道:“公主日后是父汗的妻子,你是我的女儿,身份不一样,有些话自然不能对你说,出去吧。”

阿史那宓儿感觉到商凌月不想让她离开,可阿史那逻鶻已经发话,再待下去,也不合常理,在她背后的手轻拍了下,才跳下床,不情愿向门口走去道:“父汗就是偏心,你可要快点儿,我还要跟公主说女儿家的悄悄话。”

房门随着话音落后咿呀关上。

商凌月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抱腿低头靠坐在床角,一动不动,脸色却已控制不住畏惧紧张得发起白来。

阿史那逻鶻见状,本想伸手安慰她,但最终放弃,立在床边道:“这四日我会歇在玄德殿,让宓儿来陪你,好好休息,不要再伤害自己。”

说完就转身离开,商凌月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放松下来。

片刻后阿史那宓儿回来,看她有解脱之色,急忙问说了什么,商凌月告诉她,阿史那宓儿松了口气。

阿史那逻鶻回到玄德殿后,苏朝恩拿着突鲁赞传回的信件来见:“突鲁赞已与苏伯玉幽军交战,幽军战力不凡,已战两日,双方损失都很惨重,不过我军已占上风,假以时日,必能全歼幽军,恭喜可汗。”

阿史那逻鶻看向他道:“没有全灭,谈喜尚早。”

苏朝恩恭敬道:“这已是预料中的事情,此次偷袭成功,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我们本就占据上风,且突鲁赞领军,我军士气强悍,苏伯玉在我们手里,他们群龙无首,士气不足,此战必败。”

阿史那逻鶻闻言看他异常笃定,笑道:“但愿如你所言。”

三日后午膳时,苏朝恩面含喜色前来禀报战况:“这次可汗便无话能反驳老奴了。”

阿史那逻鶻脸上这才露出了真正的高兴:“如何?”

苏朝恩弯腰捧着信封呈到他面前:“可汗请看,突鲁赞全歼苏伯玉幽军,斩首二十万,无一缺漏,五日后班师回朝。”

话音刚落,周昌邑突然也前来觐见,看见他们二人神色,行礼后,笑道:“可汗和干爹必是有喜事,臣来得还真是时候。”

呈上了自己的折子:“回禀可汗,苏伯玉手下南北衙禁□□有二十万人归顺,其余八万忤逆者已全部逮捕,请可汗下令处置。”

阿史那逻鶻笑看向苏朝恩:“七万将士若全部处死,有些可惜了。”

苏朝恩笑道:“可汗爱惜子民,可惜他们不明事理。这次处置事关日朝廷能否顺利让各州府归顺,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让老奴去劝服他们,若有改变心意的人,能恩赦返乡,或继续留在军中任职,如若冥顽不灵,逆心不变,必须处死,以防日后生出祸患。”

阿史那逻鶻叹了一声:“就按照你说的去办,剩下的事就委任给你了。”

苏朝恩领命:“是。”

周昌邑恭敬行礼:“还请可汗吩咐,臣接下来去做什么。”

阿史那逻鶻起身走近,笑扶起他:“先休息两日吧,所有军队现都在本汗掌控下,再没有什么能动摇新朝,你自回到盘镐就没停歇过,辛苦了。”

周昌邑起身:“多谢可汗。”

阿史那逻鶻解下腰间佩刀递给他:“这些年在这里做卧底辛苦你了,这是父亲当年赏赐给本汗的十二岁生辰礼物,今天赏赠给你,商姒帝国曾有丹书铁劵赏赐有功之臣,突厥并无此例,但本汗为你破例一次,改日颁发圣旨昭告天下。”

周昌邑震动,当即单膝跪下:“臣万万不敢受,为可汗出生入死,本是臣份内之事,何来辛苦。当年可汗赏识知遇之恩,昌邑铭感五内,一刻不曾忘,所为也是报答可汗大恩,还请可汗收回,否则臣真是无地自容。”

“哈哈,”阿史那逻鶻大笑,俯身把刀强塞入他手里:“你是我大突厥汗国的第一功臣,你若受不得,还有何人受得,起来,不得推拒。”

周昌邑这才不得不收下,感念在心:“臣领旨谢恩。”

一日后黄昏。

慎德殿,特意为苏伯玉净身安排的宫殿,净身后也让他在这里养伤口。到了择定的时辰,阿史那逻鶻带着商凌月出现,周昌邑、苏伯玉,掌刀太监,和伺候的太监都已在殿内候着行礼。

阿史那逻鶻让他们平身。

苏伯玉起身间看了眼商凌月,见她清减消瘦许多,双眸含郁,静默无神得站在阿史那逻鶻旁边,他的手扶在她腰间,就在此时她看向了他,微微闪过丝痛苦羞愧逃避的光泽,便又瞬间消散,被阿史那逻鶻扶着转身,耳下的一点红痕清晰映入眼帘,是怎么有的,再清楚不过。

苏伯玉的手在袖袍中缓缓握成了成拳,不动声色站起。

就在此时,商凌月走得腿一软,突然毫无预兆向地上跌去,阿史那逻鶻急忙扶好她:“小心些。”

商凌月想着苏伯玉在后面,强忍厌恨,任由他扶着,到了座椅旁坐下。

阿史那逻鶻看向掌刀太监:“可以开始了。”

卧房门当即被关闭,苏伯玉被一个小太监领着到了专门为净身准备的长木桌边,另外两名太监准备给他更衣,周昌邑阻止,亲自动手。

商凌月眼睁睁看着他毫无反抗的被脱完了衣物,只剩下亵裤还在,面色不见异常,袖袍遮盖下的手早已紧张焦虑抓紧了座椅扶手,难道他真的就要这样任由他们处置吗?

就在此时,苏伯玉阻止还要继续周昌邑:“好了,你出去吧,太血腥。”

周昌邑愣了下,起身笑道:“我还是怕血腥的人吗?我想陪着你,无妨。”

苏伯玉没再说什么,坐上铺着干净白布的木桌上,等了片刻后,从外面进来个年老的太监,端着托盘,上面是一个冒着热气的碗:“喝了这碗药,一会儿就没那么疼了。”


☆、第117章 惊险逃生


苏伯玉看去,棕褐色的药汤里倒着自己的影子,不假思索端起喝完,放回托盘上,躺下,四名太监当即用绳索绑住他的手脚,又把一块软木塞入他嘴里咬住。

过了一炷香时辰,掌刀太监走近用针刺了下他的手指,“疼不疼。”

苏伯玉毫无感觉,闻言摇了摇头。

掌刀太监转头对着阿史那逻鶻和商凌月行礼:“可汗,可以了。”

阿史那逻鶻颔首:“开始吧。”

掌刀太监一个手势,旁边的小太监伺候挽起袖子,将锋利的刀递到他手上,周昌邑褪下苏伯玉的亵裤,掌刀太监近前。

商凌月本以为也许会有转机,可至此,看着掌刀太监手起刀落,她绝望垂下了眼帘,冰冷的手指虚弱无力滑落到身侧。成王败寇,不过如此了。

“可汗!老奴有急事求见!”苏朝恩尖利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入,在死寂的殿内异常刺耳。

阿史那逻鶻只见掌刀太监受了影响,眉心一皱,本已落下的刀顿顿,掌刀太监赶紧对着阿史那逻鶻跪下:“奴才分神,下刀不准,还请陛下恕罪。”

商凌月刷得抬眸看向门口。肯定是出了大事,苏朝恩明明知道现在行刑,他最恨不得苏伯玉快些变成真太监,不会无缘无故打断,会是什么事呢?猜测间,停跳的心头不由得紧张剧烈跳动起来。

阿史那逻鶻起身,看向掌刀太监:“本汗离开后继续。”对周昌邑吩咐道:“结束后送长风公主回宫,由你监看。”

二人皆领命。

阿史那逻鶻沉稳自若离开,殿门关闭后,商凌月只闻苏朝恩急促又不甚清晰的声音,阿史那逻鶻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便又听见外面的殿门打开又关闭。阿史那逻鶻离开了慎德殿!

商凌月收回视线,见周昌邑眸光紧凝,也在听殿外的动静,似是在担心外面情形,又看了眼躺在木桌上闭着眼的苏伯玉,心头越发紧张起来。苏朝恩禀报的事情会不会与他有关?

掌刀太监转向目光一直望着殿外的周昌邑:“周叶护,可以开始了吗?”

周昌邑这才收回视线,锐色定在苏伯玉身上:“嗯。”

掌刀太监检查了苏伯玉的情况,刚刚那一晚药的麻醉时间有限,还没过,极快做好准备,重新抬手挥刀。

却不料就在刀落时,床边帘帷突然被掀起,众人谁都没反应过来,寒光一闪,掌刀太监眼眶爆突,惊愕痛苦低头看着洞穿胸口的匕首,彭得倒在了地上,利刀还在他手中紧紧握着。

周昌邑面色震惊,赵越娘身法极快,待他反应过来动手前,已飞纵而至横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烂布,艳异的眸中厉芒一射,横扫所有人:“通通跪下,谁敢乱动,我便取你们护叶首级。”

殿内的太监何曾见过如此阵仗,都被吓破了胆,扑通扑通都跪了下去,紧随而至的阿史那苏罗一手扯过床上的外袍扔到了苏伯玉赤\裸的身上,一手旋刀极快割断了捆绑的绳索,窜出的黑衣人眨眼间杀死了殿里的所人,血流满地。

商凌月看着眼前的血腥杀戮,心里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只是怔怔望着仅穿上外袍的苏伯玉看向她,她双眸中却带着迟疑难受又如释重负一动不动,瞬间眼里冒火,疾步奔来,商凌月眼里突然就有了泪,苏伯玉一把拽起她狠狠压入怀里:“不管发生什么,我的心都没变过,走!”

商凌月眼里的泪猛得如大雨倾盆而下,大恸崩溃在他怀里,想说病儿没了,我没保护好他,却是哽咽难成语句。

“快走!出去再腻歪!”那厢赵越娘已打晕了周昌邑,又和阿史那苏罗把他绑在长木桌上,转眸却见他们二人还在卿卿我我,一下急了。

商凌月急忙站起,苏伯玉攥紧了她冰冷的手,转身拽她奔向密道,商凌月刚迈出步子,却不料下身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双腿一软就倒向地上,苏伯玉赶紧回身托住了她,见她面色突然苍白无血,本要问怎么了,却发现她羞愧耻辱,痛不欲生,顿时明白了过来,抿唇登时就将她打横抱起:“抱紧我!”疾步进入密道。

跟在后面的阿史那苏罗看着好端端却不走路的商凌月,一张脸霎时不好看了,急声提醒:“这样太慢!要是有人追上来……”

“闭嘴!”赵越娘身为女子,大概也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一剑就砸在他后脑勺上,艳眸厉色打断了他的话:“你护着他们前面走,我和其他人垫后!”

阿史那苏罗疼得回头怒瞪她一眼,疯婆娘!赵越娘不搭理他,转身便和后面的黑衣人到了一起,以防万一。

玄德殿,阿史那逻鶻听完被解救的周昌邑回禀,一张脸阴沉至极,慎德殿竟然也有密道,难怪苏伯玉这些天毫无动静:“立即派人去追!”

周昌邑道:“臣已经自作主张派了人去。”顿了顿,他抬眸仰望他道:“若是追不到,臣让他们即刻返回封闭密道。”

阿史那逻鶻嗯了一声:“起来吧,你可有受伤?”

周昌邑摇摇头,站起:“多谢陛下关心,臣没有。”

阿史那逻鶻道:“没有就好。近前来与本汗商议如何击退凤耀灵的大军。他和苏伯玉里应外合布的好计策。”

周昌邑拧眉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阿史那逻鶻看了眼苏朝恩,苏朝恩告诉了他现在城门外发生的事情。凤耀灵正率四十万大军攻打盘镐,郴州演了一场空城计,凤耀灵等人早就秘密转移到达盘镐附近,只留了少部分兵力迷惑他们,他们前去剿灭的人扑了空。攻城的军队轻重型骑兵齐全,战力彪悍,气势雄浑,不像是从远方奔袭而来。

周昌邑难以置信:“凤耀灵手里并没有军队。”

阿史那逻鶻看向他:“不是凤耀灵的,便是苏伯玉,他将你骗了,恐怕他早已觉察到你有异样,对你有所隐瞒,现在不必再计较这,先对付他们为要。现在盘镐加上投降的南北衙禁军,共有三十五万大军,能抵挡到突鲁赞回朝,届时五十五万大军夹击,必能打退他们,但此前如何拖延时间需要计议。”

周昌邑当即抱拳道:“容臣先到城门观战,了解敌情。”

阿史那逻鶻颔首:“去吧。”

半个时辰过后,密道里,距离出口还有一里时,苏伯玉他们听到密道深处传来了打斗声,阿史那苏罗暗咒了一声,就知道会这样,停下步子,当即对他道:“我回去帮越娘!你带陛下赶紧出去,路不远了。”

商凌月看他愤恨,满脸愧疚低头抿唇不语,苏伯玉拧眉颔首嘱咐:“小心。”

阿史那苏罗把火把塞入商凌月手里,转身就奔入了黑漆漆的密道里,苏伯玉则抱着她继续向出口行去。

又一刻后,到了密道口,苏伯玉俯身放下她,照着先前约定好的敲了三下,密道遮盖瞬间打起,刺眼的白光夺目而入,商凌月当即眯眼,抬手遮了下,只闻外面大将高兴的声音传来:“是陛下,统军!”

许久后,他们被带到了城门三里外的军营中,商凌月这下终于明白阿史那逻鶻为何匆匆离开了,到达主帅军帐中时,凤耀灵正在和众将演戏战法,谁都没发现他们走进来,还是凤耀灵说到慷慨激昂处抬了下眸才发现,登时喜上眉梢,当即绕过桌子,跪下行礼:“臣见过陛下。”

众将赶紧下跪,一片冰甲磕碰声:“末将等见过陛下,统军。”声音整齐划一,其实雄浑,军人热血保家卫国的雄壮气扑面而来。

商凌月心头不由得发热,一一扫过他们刚毅铁硬的脸:“都平身,辛苦诸位爱卿了。”

“多谢陛下隆恩!”众人又齐刷刷站起,足见训练有素,军纪严格,眼神对她驯服,但微动间皆看了眼立在她旁边的苏伯玉,很明显他们真正听得是他的号令。

商凌月余光看他扫过他们的眼神,自有迫人心神的威严,想起刚刚他们进入军帐时,所见士兵看他的仰拜信服激动眼神,真正是得尽人心,心绪微动,若有所思垂下眼帘收回视线,便看向凤耀灵:“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凤耀灵让其他人暂时退下,扫过衣袍略显凌乱的苏伯玉,看向她真情实意道:“陛下安全就好,真正辛苦的是统军。臣已经备好了陛下的皇帐,陛下受惊,先去休息。臣一会儿再去向陛下禀报军情。”

商凌月在他面前也不再强撑,露出了疲倦和憔悴,苦笑摆摆手:“不用,你直接跟阿兄说便可,军中所有事情你们全权处理,都不用禀报,不要拿前方战士的性命当儿戏。你派人送朕去帐里吧,朕想好好歇歇。”

凤耀灵领命刚要传唤人,“不必了,”苏伯玉出声阻止:“我送陛下回去,半个时辰后再回来,召军营中的所有将领在此候命。”

凤耀灵对他这发号施令的口吻丝毫没有反感,眸光看着他自始至终没有从商凌月腰间拿开的手,这种占为己有的姿势,方才帐中将领都看到了,若有所思颔首:“嗯。”,

商凌月本不想耽搁他们议事,没想到苏伯玉还要送她回去,当即转身按在他手臂上:“我没事,你和凤耀灵处理军中事务吧,就是累了。”

苏伯玉看了她一眼,俯身不容分说就把她抱了起来,转身出帐。

凤耀灵望着军中士兵护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眯了眯眼。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苏伯玉对她这般小心翼翼,贴心备至?难道,转念想到什么,骤然面色一沉,当即召人:“立即去传韩先生来见我。”


☆、第118章 战场交锋


苏伯玉带着她进了一座与其他帐篷相差无几的白色帐子内,里面却是色彩明丽,陈设古朴舒适,屏风后放着一张能容两人睡下的榻,与方才简洁充满阳刚军人气息的主帐完全不同。

商凌月直接被抱着放在上面,脱下鞋履,这些事情往常他也经常做,她并没多大感觉,此时心里却酸酸胀胀的,商凌月低头握着他的手:“你回去吧,我真没事。”

苏伯玉根本没理会她,抽出手来脱了自己的鞋,连胡乱穿上的外袍,让婢女去拿他们替换的两套衣袍,并准备沐浴的热水,两刻后送进来。

婢女们都退出账外后,苏伯玉拦腰抱住她倒在床榻上,拉起毯子盖在身上,把两人的头都蒙在了里面,他突然就翻到她上面,一手撑着,开始解她的腰带,商凌月以为他要,急忙压住他的手,脸红道:“别。”

苏伯玉见她一脸燥热,她这是想哪儿去了,好笑闪了下眸,但没有解释,反凑到她耳边,一本正经道:“差点儿就成了真太监,受这么大惊吓,让我试试,看还能不能,乖。”

商凌月这才听出来他戏弄她,知道自己误会了,脸一时烧得通红,“可恶!”一歪头不看他。

苏伯玉本来没啥事,这一番折腾倒弄得有了感觉,暗叹口气,就贴在她脖颈间一动不动了。

商凌月也感觉到了他气息的灼热和压抑,不敢再乱说话动作,只轻轻抱住他的腰,二人脸挨着脸,静静躺着。

军帐里一阵安心的宁静,片刻后苏伯玉才抬起身来抱着她重新侧躺下,商凌月枕在他胳膊上,阖住眼依偎在胸口,整个身子都在他怀里,苏伯玉轻抚着她的发:“我刚想看看你那里的伤势,你肯定不想让医女看,我转述给她们,用些药才能好得快些。”

苏伯玉感觉她瞬间僵硬,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低沉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忘记宫里发生的事。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你还安好便足够了。”

商凌月闻言骤然抱紧了他的腰,眼睛有些热胀得难受,良久后沙哑道:“我喜欢你。”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你,不是他。”

苏伯玉闻言心头悸了下,下面突然就又有了反应,夹着她双腿的腿不由紧绷起来压抑着:“嗯。”

商凌月发觉他异常,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影响这么大,眼里盘旋的泪珠瞬间被笑意取代,心疼他忍得难受,不由转头凑向他的耳朵低低道:“我用其他法子帮你吧。”

苏伯玉被她这么一撩拨,身下更是难受了,咬牙拍了下她的臀:“乖乖的,什么其他法子。”

商凌月闻言还以为他不知道是什么,当即体贴地告诉了他,信誓旦旦道:“就这个,试试,你肯定会喜欢。”

苏伯玉看她一脸诱惑他的跃跃欲试,浑身无力,唯独那里如火上浇油烧得更热,无奈一把将她的脑袋压到怀里,夹紧了她的腿:“别勾引我,一会儿还要给你收复盘镐,误了正事。”

“呃……”商凌月闻言看他是真要忍着,想起之前他说半个时辰后议事,便乖乖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了。

一会儿后沐浴的热水送来,二人共浴后才睡着。到了半个时辰,苏伯玉就起来离开,商凌月刚想派人叫韩卧来,没想到他已经到了帐外。

商凌月诧异传他进来:“你来找朕有什么事?”

韩卧道:“凤耀灵说陛下定会召我,让我来此等待陛下传唤,还真让那小子说对了。”

凤耀灵想必是看她今天和苏伯玉的样子猜出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商凌月叹了口气:“他了解朕。朕问你些事,看是否能补救。”

韩卧看她脸色不怎么好,点点头。

商凌月摒退婢女,低声说了在皇宫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朕害怕万一受孕,你可有办法?”

说完脸色比方才还要差,韩卧暗叹,捋着白须沉吟片刻后凝视她道:“陛下稍安,办法是有,但会对陛下身子暂时造成损伤,日后还要调理。”

商凌月骤然眸底有了光彩,不假思索道:“没事,只要能完全杜绝任何可能,朕做什么都愿意。”

韩卧能理解她的心情,道:“臣这就去开方子熬药。”

主帅帐中,苏伯玉到后,众将早已到齐,凤耀灵先告知之前的战况和安排,苏伯玉未做大的更改,只是弥补了有缺陷的地方。

到了黄昏,苏伯玉下令停止攻势休息。盘镐守军强守一晚,也已经力竭,留下部分巡视城墙外的苏伯玉军队动向,其他人轮流休息。

安排好第二日的事,苏伯玉回到皇帐,却见婢女们都在外面站着,阻止她们禀报进入,只见商凌月坐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件衣裳,低头怔怔看着,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在看什么?”苏伯玉走近坐在她对面。

商凌月闻言才发现有人,抬眸看了他一眼:“我想孩子了。”将小衣裳递给他:“下午我在帐外散心,见浣衣妇洗自家孩子衣裳,问她要的,如果病儿在,这衣服大小他刚能穿。”

声音平静,可泪珠却在眼眶里打转儿,她强压着不让流下来,苏伯玉骤伸将她搂入怀里,叹了口气:“病儿的仇我会报的。”

商凌月埋首在他胸口,沙哑嗯了一声。

苏伯玉听着心下也不好受,但还是没说出真相,只继续道:“孩子以后还会有,今天韩卧都告诉我了,等你养好身子后,我们再生一个。”

一炷香后商凌月心绪才好了些。

第二天,西突厥汗国所有人都以为苏伯玉和凤耀灵会加紧攻城,却不料他们按兵不动,悠闲自在,城门上还能看见他们军营里将士们赤膊角斗,嬉戏作乐,毫无备战的紧迫感。

守将将情况汇报给阿史那逻鶻后,朝内大臣们哗然。

苏朝恩道:“他们不急于攻城,必定有诈,但不论是何缘由,正对我们有利。突鲁赞正在秘密回朝,还有五日便能到达,只要撑过这五日,必能剿灭苏伯玉和凤耀灵。”

第三日,他们还不出兵,但只是派了一小队人马不时骚扰,搅得守城的军士时时警惕,不敢放松,如此持续了一日一夜,盘镐守军情绪异常暴躁。

阿史那逻鶻派周昌邑去安抚他们的情绪,并派人轮流值守,不可放松警惕。

到了第四日,晨光刚刚驱散夜的黑暗,能够隐隐约约看见东西,便见苏伯玉这方的敌军已列成阵,全副武装,气势强悍,正是攻城前的样子,虽然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别,但还是被吓了一跳,慌急传令下去,各就各位。可是直到日上中天,他们也没有发起进攻,就那么列阵,明显目的在扰乱视听,迷惑他们。

晚上,玄德殿,阿史那逻鶻看向苏朝恩和周昌邑,冷笑道:“苏伯玉和凤耀灵当真是狡诈!长此以往下去,我军时刻戒备必然疲惫,他们又封锁了四处进出口,臣民皆有怨言,势必人心不稳。”

赤木勒拱手行礼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再狡猾也算不到突鲁赞已经伪装成他们的军队明日便到达盘镐。”

周昌邑笑道:“赤将军所言极是。只有四日时间留给他们,却不知珍惜,如此浪费,届时一败涂地就怨不得任何人了。”

阿史那逻鶻看向赤木勒道:“如果明日苏军还不进攻,虚张声势。等见到突鲁赞大军出现,乘苏军大乱时,你再瞅准时机率军出城主动进攻,与他夹击苏军。”

话音刚落,“不可,”苏朝恩当即仰望他道,“不可一收到信号就出兵,臣以为现在正是削弱吐蕃战力的最好时机,可汗不妨做那渔翁,待他们双方战得差不多了,再派出部分兵力,收拾残局。”

赤木勒皱眉,当即反对道:“吐蕃军队里尚有我突厥五万兵马,不行。”

苏朝恩转眸看向他:“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此次有吐蕃强兵二十万,借用苏伯玉的军队,我们也不过牺牲五万兵马便灭掉吐蕃军,可汗近二十年内不必担心西南边境,能一心处理国内政务,舍小得大,值得。我们答应突鲁赞的好处还是会给他的。”

赤木勒这才没了反对意见。

阿史那逻鶻采纳了苏朝恩的谏言。

第五日晨光熹微时,苏伯玉的军队突然向城门发起了进攻,城楼上的士兵早有准备,坚守城池,只打退冲上来的兵士,绝不主动进攻。

战斗刚开始不到两刻,一道明亮的光球骤然从地面直射上天,在青灰色的天际滑出了一道醒目的弧线。

率军的赤木勒遥望见远方有浩浩荡荡的军队行来,原来是突鲁赞专门给他们发的信号,当即一个手势,让城内的军队准备好。

没过一炷香的时间,便闻一声刺耳的号角声从苏伯玉军队的主帅那传来,还在城墙下攻城的士兵悚然一惊,这是回撤对付背后来敌的号令。

赤木勒只见来攻的士兵纷纷撤退,调转回头,靠近后面的士兵已然开始迎战。突鲁赞率领的军队瞬间和他们冲到了一起,混战起来,远远望见不断有人倒下,又源源不断地有人补充上,厮杀声震耳欲聋。

皇宫里玄德殿,阿史那逻鶻听完汇报,对旁边侍奉的苏朝恩笑道:“你所料不错。”

苏伯玉军帐离战场近,两方大军交战听得清清楚楚,凤耀灵倒了杯茶递给苏伯玉,笑道:“还真让你料对了,阿史那逻鶻果然没有出兵。”

苏伯玉接过颔首致谢:“干爹在他身边,肯定会用借刀杀人的法子长远布局,一旦我们被剿灭,要面临的难题就是突鲁赞吐蕃,如此安排也没错。”

凤耀灵轻笑:“你觉得后续的战况会继续照你所愿发展吗?”

苏伯玉轻啜一口茶:“自然。阿史那逻鶻自私自利,狡诈无情,势必采纳干爹的建议。但突鲁赞也不是傻瓜,会任人宰割,等着看好戏吧。”

两军继续交战,中途除去夜里休息,不可开交的又打了三日三夜,还是未能分出胜负来。

第三日夜里,他们二人正坐着对弈,一名大将进来下跪:“回禀统军和相爷,有一名叫鲁赞之人求见,说是吐蕃派来的使臣。”


☆、第119章 受辱真相


正要落子的凤耀灵抬起头来,当即道:“带进来。”

大将离开后,凤耀灵对着苏伯玉笑了笑:“算你又对了。”同时落了子。

人被带来时,二人已收了棋盘都坐着,黑衣人掀了戴着的帽子,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正是突鲁赞。

凤耀灵请他入座,突鲁赞道:“两位可知我灭掉了你们二十万大军?”

苏伯玉看向他不徐不疾道:“你和阿史那逻鶻也损失了不下十五万军队,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妨再告诉相爷,此次攻城人马才是真正的幽军,与你交手的只是训练稍好些的军队,与我的幽军相比还差许多。这些天交战,想必相爷自有计较。”

突鲁赞闻言面色并没有多大变化,二十万人果然就是个诱饵,阿史那逻鶻和他暴露了自己的四十万人马,这几日他们一点儿好都没讨着,从一开始周昌邑的情报就有误,好个苏伯玉!他早就开始怀疑周昌邑有问题,果然与他的猜测差不多,看向他们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攻破盘镐,剿灭阿史那逻鶻,但有个条件。”

凤耀灵挑了挑眉:“是什么?”

突鲁赞扫了眼他们二人:“阿史那逻鶻给我的好处是钱帛和种子,助我登上吐蕃赞普之位。”

苏伯玉突然笑出了声:“相爷可知我们要夺回盘镐,打退阿史那逻鶻,和你没有任何困难,只是时间长短而已。毫无利益的事,为何要和你合作?”

突鲁赞镇定自若道:“但如你所言要耗费更多时间,即使赢了,你们也损失惨重。合作后,明日便可停战,一同解决阿史那逻鶻,我登位后,会向商姒帝国俯首称臣,由皇帝陛下直接管辖。”

苏伯玉闻言收起讽笑,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三杯茶,一杯给凤耀灵,一杯给他:“你想要的阿史那逻鶻已经都许给你了,为何还要要背离他?你今日会背叛阿史那逻鶻,来日依然可以这么做。”

突鲁赞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闻言,道:“阿史那逻鶻有枭雄之心,却没有这个能力。他只适合统兵打战,不适合当皇帝。更何况,”他扫了眼凤耀灵,和他:“他的对手是你们。天下尚未得手,他便迫不及待过河拆桥,奸狭之心,难成大事,我突鲁赞也并非傻子。阿史那逻鶻此人好战,他若真当了皇帝,对我吐蕃也没多大好处。吐蕃百姓才是重中之重,我不会为了一己私欲,置他们的未来于不顾。”

苏伯玉直言道:“种子和赞普之位,日后有其他需要,商姒帝国可派人去吐蕃相帮,相爷如果愿意接受,我们便继续商谈。”

如果不愿意,他就能离开了,突鲁赞已有心理准备是这种结果,听完沉默不语,吐蕃内部情况多变,他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当即道:“如今战事吃紧,有劳二位暂且代我拜见陛下。等收复盘镐后,我再亲自觐见。”

凤耀灵笑了笑应承下,意有所指:“突相若真想取得赞普之位,造福百姓,也是时候回去了,我听闻赞普正在秘密谋划对你动手。”

说着同时将一封信放在他手里:“里面是我所写应对办法,相爷可看看有何不妥,我们再商量。”

突鲁赞见他们准备竟然如此充分,好似他今夜前来投诚皆在他们预料中,心下更是被苏伯玉和凤耀灵慑服,笑着接过:“多谢。”便打开看去。

半个时辰后,突鲁赞才心满意足拿着密信秘密返回了自己军营,当晚就秘密召集数名亲信。

第六天过了早膳时辰,战场上苏伯玉和他又假装厮杀,双方军士都不动声色地杀着阿史那逻鶻安□□去的将领和士兵,城门上远远望去,战场上厮杀得极其惨烈。

阿史那逻鶻时时听汇报,人数大致接近预期后,他当即下令,命赤木勒率军出战,与突鲁赞配合夹击苏伯玉和凤耀灵的大军。

然情况却大大出乎赤木勒预料,待他们接近后,本已死亡浑身是血的将士竟然全部都翻身而起,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与吐蕃交战的士兵也纷纷跳转攻向他们,团团围住,赤木勒心里咯噔一下,明显感觉到不对,刺杀围攻来的士兵,里面竟然有吐蕃人,眼看他们的人死在吐蕃人手下,直到战死他才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惜已经晚了,没有一个人活着,能通知皇宫中的阿史那逻鶻突鲁赞背叛。

吐蕃商姒帝国军队联手攻城,势如猛兽,在攻城前,苏伯玉传话城上士兵将领,缴械投降者全部免罪,一切罪责都在阿史那逻鶻等主谋者身上,但负隅顽抗者皆以谋逆罪处置。他们仅仅用了三个时辰就攻破了城池,直攻向皇宫。

皇宫里众人听到城破的消息,突厥来的众人早已乱作一团,突厥大臣和其他投诚的文武臣子吓得四散逃窜,只有少部分还算冷静。

阿史那宓儿找到阿史那逻鶻的时候,只有他独自一人在宣政殿,手中抱着剑低头坐在龙椅上,再没有一个人。

“父汗!”

阿史那逻鶻抬起了头,一如既往的威武沉稳,丝毫未见失败的狼狈:“你怎么还在这儿!”

“父汗!”阿史那毗伽的声音也在此时传了进来。

阿史那逻鶻抬起头,见他率领着二十多名亲卫进来,倏然起身厉色道:“你们两个怎么都没走?”

阿史那宓儿骤然跪在了他面前:“父汗还在这里,我们怎能弃你于不顾!要走一起走!”

阿史那毗伽走进来,也跪在了殿下面,梗着脖子倔强道:“父汗不走,我们就不走!”

“糊涂!”阿史那逻鶻气急,看向让护着他们离开的周昌邑:“立即带王子和公主离开。”

周昌邑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跪下仰望他坚决道:“还请可汗与我们一同撤退!岂有主君不活,为臣者苟且偷生之事,若可汗执意留下,臣等愿意护卫可汗,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殿里的亲卫一同跪下,齐声禀明心思。

阿史那逻鶻看着他们固执坚决的脸,压着怒气道:“留下必死无疑,本汗与你们一同逃没有一人能逃出去,事已至此,不必多添伤亡,苏伯玉和凤耀灵要的是本汗的命,只要本汗落网,你们便安全了,有商凌月在,他们不会追究到底。”说完俯身扶起阿史那宓儿,走到殿中同时扶起了阿史那毗伽。

对着他们继续道:“本汗只有一儿一女,你们若要效忠,便护得王子和公主安然无恙离开盘镐。成王败寇,本汗死不足惜,你们和王子公主无辜,不必受此牵连。”

说完看向周昌邑训斥:“你是个明白人,今日怎也犯糊涂,起来,苏伯玉的军队再有一刻就攻到皇宫了,立即带王子和公主走。”

周昌邑闻言痛心垂下了眼,咬牙艰难领命:“是。”

阿史那宓儿看阿史那逻鶻是铁了心不跟他们离开,眼睛瞬间红了,泪水直在眼里打着转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父汗!我不走!”

阿史那毗伽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手背上青筋毕露,也红着眼睛,紧紧盯着他。

阿史那逻鶻沉眸看着他们二人:“阿史那氏只剩你们二人一点儿血脉,你们想要让阿史那氏从此断绝吗?你们让我如何对你们母亲交代!走!”

二人听到这里骤然再无话可说,满脸悲恸。

阿史那逻鶻转了身,不再看他们:“昌邑,带他们离开!”

“是,”周昌邑领命后,看向他们,阿史那毗伽和阿史那宓儿最后看了他一眼,唤声父汗,才痛心转身向殿门外走去。

周昌邑抱着孩子,率领亲卫当即跟上去。

进入密道后,阿史那毗伽悲愤斥道:“苏朝恩这个奸诈小人,关键时候就他跑得快!父汗当初就不该救他,若我知道当时的夕仇先生就是他,早将他杀了,何至于让他教唆父王有今日之祸。”

阿史那宓儿疾步走着,默然扫了他一眼。哥哥一身武艺,唯独不明人事,父汗岂是人能教唆得了的。

周昌邑转眸看二人神色,便对他们的能耐了如指掌,道:“只要他还活着,我们便能杀他报仇,王子不必动怒,我们先逃出去紧要。”

阿史那毗伽不再说话,拉住阿史那宓儿的手就加快了步子。

苏伯玉只率了三万大军进入皇宫,迅速占领了各处宫门,各处宫殿,没处皆留人把守,逮捕了所有窜逃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在宣政殿抓到了阿史那逻鶻,他没有做任何抵抗就束手就擒,被带到在紫宸殿的苏伯玉和凤耀灵面前时,王袍依然在身,不改草原可汗本色。

站在高台上的凤耀灵俯视他,轻叹了声:“去年一别,没想到我们再见竟是如此。”

阿史那逻鶻面无表情看着他和苏伯玉:“本汗败在了何处?”

苏伯玉闻言走近他,道:“一,你不该有叛国之心,阿史那氏世代深受皇恩,恩泽深厚,如此忘恩负义,背恩弃主,此举已尽失天下民心。

第二不该相信周昌邑。他还在干爹身边时,我便怀疑他的身份,让他知晓的东西半真半假,此次他能顺利绑架陛下和皇子,也是我布下的局,你听信了他的情报,自然会依其行事。我入皇宫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你有时间派突鲁赞去袭击我的二十万大军,也让安插在吐蕃内部的人能离间松德赞普和突鲁赞,使其局势朝我想要的方向发展。你们成功后必然掉以轻心,期间凤耀灵暗中调动我真正的幽军到达盘镐附近,在你最得意时发起进攻,但也不曾真意要攻取,当时突鲁赞尚未收到吐蕃的密信,我就继续拖延时间,直到两军相交,让双方难分胜负。

那封松德赞普要削他兵权谋杀他的信压垮了突鲁赞,他即使有败我之心,但实力不足,吐蕃内部情况也不允许。赞普之位才是他最在意的东西,所以容不得他继续再在这里耽搁。

此局目的就是为了将你和突鲁赞一网打尽,永绝后患,突鲁赞此回吐蕃,内斗必炽,八大家族相争,可保我西南边境十五年内无忧。周昌邑虽是你安插在宫里的,但利用好了,他是谁的棋子就不由你决定了。”

阿史那逻鶻想不到竟然是这样,顿时沉声大笑起来,笑得整个紫宸殿也震荡起来。

苏伯玉也不在意凤耀灵对他泄露的信息吃惊的眸光,凤眸温和却毫无温度直视阿史那逻鶻温和平静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早该有这份儿认识。”

阿史那逻鶻收住了笑声,转身望向阳光普照的蔚蓝天际,只觉是末日前的最后一抹美景:“成王败寇罢了。”说完缓缓提步向殿门走去。

苏伯玉对押解的两名大将一个手势:“把逆贼押入死牢,等候陛下处置。”

“陛下会遭阿史那逻鶻□□,皆是你一手造成。”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后,凤耀灵情绪不明的声音响起。

苏伯玉闻言,转身望向他,凤耀灵一张脸极其不好看,苏伯玉轻轻叹了口气,并不讳言:“我知道有可能会发生。”

凤耀灵走近他,冷冷盯着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是将陛下置入这种险地?你明知她对你是何心思,最在乎什么,如何愿意被人这般侵辱,你本有办法避免。”

苏伯玉看着他笑了笑,笑容中有一丝从不再人前显露的黯然:“你凤耀灵也真当苏某我无所不能吗?苏某荣幸。”

凤耀灵被他这一说,竟一时无言以对,只冷着脸看他。


☆、第120章 生死相搏


苏伯玉看着他道:“周昌邑是这一连串布局能否成功的关键。陛下和病儿又是关键中的关键,绝不能出一丝纰漏。他认定我恋慕陛下,皇子又是我的亲生子,把他们交给他保护,是对他的信任,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不言而喻。我要让他的这种错觉一直持续到事情已成定局时。只要有一点儿怀疑,他都不会轻举妄动,彻底翻脸。我们的计划就无法顺利进行。”

凤耀灵无法反驳他,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想寻个万全之策,可惜没有,最后还是让她吃了些苦。国家不能再这么内耗下去,此战换必须要换数十年太平。她是帝国之皇,享受着无上尊荣,万民供养,为百姓付出也是应该的。”

凤耀灵闻言,视线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射入他眼底,直望穿了他的心思:“你无愧于国家,无愧于百姓,那么对她呢?纵使身为皇帝她责无旁贷。”

苏伯玉脸上的平和散去,转头望向殿门外万里无云的碧空,浮现些许沉重得犹豫,沉吟许久后道:“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就绝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凤耀灵突然呵呵笑了一声:“你该考虑杀我灭口。”

苏伯玉闻言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又恢复了成了之前的那个运筹帷幄的他,笑得温和:“若是说了,你就没了这个把柄,如何钳制我?”

凤耀灵冷哼一声,转身向宫门外走去:“只要日后你不辜负陛下,这真相就会永远埋葬。”

苏伯玉目送他消失后,才收回视线,望着身后高台上熠熠夺目的龙椅,缓步走上,抬手顺着它的纹理抚摸着。

夜幕降临前,宫婢太监就尊令收拾好了紫宸殿,安仁殿和紫云殿等殿宇。虽曾被突鲁赞和阿史那逻鶻占领过,好在都没有太过破坏,只有些兵刃划过的痕迹。凤耀灵率领三千禁卫军亲自出宫迎回她,并传令到郴州,召文武百官归朝。

此时再踏进皇宫里,商凌月心中丝毫那么抵触,竟反而像终于回到了家,燃着的宫灯,跪拜行礼的守卫、婢女,太监,一切井然有序,皆如往昔,仿佛从未发生过之前的事,连峭楞楞黑魆魆高耸的宫殿,都是那么亲切,让人放松。

这一切都是他、凤耀灵和万千将士的功劳,商凌月被簇拥着走到紫宸殿前时,只见苏伯率领所有大将正跪拜:“恭迎陛下回宫,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火把照耀下,众将身上的血色还能清晰看见,有的人脸上也还有血,未曾洗去,但一个个脸上的神彩已非在城外时的肃沉,满是隐而不露的高兴。

她的皇位、皇宫、商姒帝国都是他们浴血奋战才夺回来,这里是他们的国土和家园,所有人生存的希望和对家的执念都寄托在掌权的人和故土之上,而就在不久前,商姒帝国摇摇欲坠,即将被吞灭,他们险些失去自己的家园。

即使这个帝国的继承者们曾昏庸无道,残暴对待过他们,他们依然会在家国覆灭危亡之际挺身而出,这就是她所处的朝代,她的国,她的子民,他们生死与共,祸福相依,不离不弃,商凌月心头异常复杂,缓步走近他们,先俯身轻按住了苏伯玉握剑的手,凝望着他的脸,低声道:“起来吧。”

苏伯玉看她眸子波光涟漪,有万千情绪涌动,似有话想跟他倾诉,抬起另一只手轻覆在她手背上,恭敬站起:“是,谢陛下。”

商凌月随后走到他身后,将后面的将领一个一个亲自扶起,在紫宸殿中设宴,与他们一起用晚膳,以示恩宠。这里向来不接见外臣,除非格外宠幸的臣子。用过晚膳后,凤耀灵连夜起草剿灭叛贼奉义郡王的诏书,商凌月看过满意用了印,当天夜里就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州。二人又将和突鲁赞合作始末告知她。

第二日早晨,她召见了突鲁赞,突鲁赞跪拜行礼后,先认罪,拱手将占领的西南诸州如数归还,还请恕罪。商凌月恩赦,念他归顺,且助中原平叛,俯首称臣,册封他为帝国的异性王,尊同宗室,尊号安南,自治吐蕃事务,帝国派驻安南节度使协理,定于五日后为他举行册封典礼,他求娶公主为妻,商凌月选定了宗室康王之女赐婚给他,典礼后突鲁赞便返回吐蕃,待吐蕃之乱平定后,再送公主入藏完婚。

中午,她和苏伯玉用午膳时,一名大将前来奏报,商凌月暂停用膳,盘镐初复,来的事都不会是小事,传他进来,原来是抓到了逃走的周昌邑、阿史那毗伽和阿史那宓儿三人,更确切得是周昌邑抓了他们二人主动回程,碰到追捕的大将主动自首,希望将功补过。

商凌月没想到这样,真没见过像他这么卑鄙无耻的人!看了眼苏伯玉,苏伯玉问大将:“你们抓住周昌邑时,他手中可有一个孩子?”

大将也不诧异他怎么知道,恭敬道:“臣刚要禀报,是有个孩子。周昌邑不让任何人碰,说要见统军,把孩子交给统军。”

商凌月诧异周昌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孩子难不成与苏伯玉有何关系?苏伯玉已经颔首:“全部都带上来!”

等待过程中,苏伯玉却将她带入卧房,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商凌月的疑惑也还是没能解决。

半晌后,三人进来,阿史那毗伽和宓儿被五花大绑着,狼狈至极,周昌邑怀中抱着衣袍遮盖的东西,心甘情愿跪下行礼:“罪臣周昌邑见过陛下。”

阿史那毗伽咬牙不语恨盯着周昌邑,阿史那宓儿则面色惨淡,低着头不语。

三人满身污秽,发丝凌乱,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一身逃亡的打扮,倒也符合现在的处境。

苏伯玉看向侍卫道:“将阿史那毗伽和阿史那宓儿押入天牢。”

商凌月也没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看了下阿史那宓儿让她别担心你,阿史那宓儿起身间看见她关切的眸子,心头愧疚低下了头便和阿史那毗伽被押离开。

殿里只剩下了跪着的周昌邑,他抬起头看向商凌月和苏伯玉,再无往日的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罪臣自知罪重,所以押解逆贼阿史那逻鶻一子一女自首,还望能将功补过。”

商凌月早已恨他入骨,看着他恬不知耻的嘴脸,倏然压抑不住恨意冷怒道:“痴心妄想!病儿要还活着,朕姑且可以饶你不死,现在只有死路一条,千刀万剐你都不能解朕心头之恨。”

苏伯玉在一旁看着他怀里衣袍遮盖下毫无动静的孩子,一言不发。

周昌邑闻言微愣了下,苏伯玉竟然没有告诉她孩子还活着,转念想明白他是怕这孩子最后又被他杀死,她再伤心一次,余光见他此时神色,嫉恨在心间一闪而过,之前对他的那些好算得了什么,百种念头闪过,不动声色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孩子:“罪臣并没有杀小皇子,这次回来就是要将皇子送还给陛下赎罪。”

说着掀开罩着孩子的衣袍,他正趴在他肩头睡得极沉,小脸埋在他脖颈间暂还看不见。

但足够辨认出来,真的是病儿!商凌月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腾得站起,脑中只剩下孩子还活着,就在眼前,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急忙奔了过去。

俯身就去抱孩子,就在这刹那,孩子突然被他扔向地上,商凌月吓得扑过去要抢接,一道寒光却瞬间闪过眼前,周昌邑手中的匕首已经到了脖颈上,商凌月面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中计了,慌一闪,可还是没避开,孩子也没接住,彭得一声,孩子落地大哭起来。

商凌月心疼得一抽,脖子被划破也没感觉到疼痛,就在此时,她身子突然被人撞开彭得摔倒在了孩子旁边,她顾不得自己,赶紧抱起孩子,真的就是病儿,商凌月眼里瞬间就崩出了眼泪,慌忙哄他,边哄边抬起眼帘望去。

只见苏伯玉用手直接握住刀刃,鲜血淋漓,骇得她心口一窒,刚才是他救了她,就在这刹那,苏伯玉另一手挥刀劈向周昌邑脖颈致命处。

掌力阴狠毒辣,若是中招,瞬间丧命,周昌邑从没有想到有一日他会把这夺命杀招用在自己身上,心头瞬间冰冷,最后一点儿不切实际的奢望化为了泡影,刺杀失败,他必死无疑,冷恨扫了眼地上的商凌月,他当即弃刀,飞步闪躲,转而再攻。苏伯玉见他再无兵刃,竟弃刀不用,赤手与他相搏,不占半分便宜。

二人眸色皆凌厉敏锐,出招迅猛,力道凶悍,互不相让,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殿里的将军反应过来刚才要救商凌月,动作却反而没有方才远在高台上的苏伯玉快,这会儿见此情状,明白苏伯玉要独力擒拿周昌邑,一声令下阻止要冲进来的禁卫军,赶紧奔到被惊住的商凌月跟前,俯身:“还请陛下恕罪,末将扶您和皇子起来。”

商凌月看不懂他们的招式,可二人间不死不休的杀气却能感觉到,她从来没有见过像周昌邑此时一样的眼神,竟是恨不得将苏伯玉一点点撕碎,闻言才回神,赶紧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竟忘记继续哄他,过了摔疼的那个劲儿,他已然不哭了,只是小眼睛兴奋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得望着殿里打斗的二人,就跟看猴戏似的,商凌月心头是悲喜交加,低头紧紧抱住了他,恨不得揉进身体里,这才在这大将搀扶下站起,退到安全的地方,禁军进入将她们母子挡在身后。

商凌月继续透过人墙紧张望着他们二人。


☆、第121章 最后的圣旨


原来他早就料到周昌邑会刺杀她,才给她穿金丝软件,都怪她刚才只记挂孩子,竟把他的提醒忘到了脑后,商凌月自责拧眉。

打斗间二人逼近禁卫军,周昌邑被打得倒在了禁卫军身上,铿得反手就抽出一把佩刀劈向苏伯玉。

苏伯玉竟然没有闪避,迎刃而上,眼看刀就要劈中他的脸,看得商凌月倒吸一口凉气,骤然吓得面色发白。

就在刀要落在脸上时苏伯玉迅疾移步侧身滑到他挥刀留下的空门,击中周昌邑的胸口,同时反手折他手腕儿,眨眼间夺了他手中长刀,都没看清他怎么做的,刀已架在周昌邑脖子上,周昌邑若再动,便立时丧命。

二人分出了胜负,周昌邑没再动弹,只是对着苏伯玉冷冷笑道:“为何不直接杀了我?”狼狈之下,竟别有一股风情。

“自有国法!”苏伯玉说罢就一个眼神扫向禁卫军,大将领命过来要绑他。

周昌邑闻言突然大笑,笑声中满是寂寥凄凉:“皆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你在一起那么多日,现在竟然只留个国法处置。如果不是我太过在意你,信任你,也不会有今日,五郎啊五郎,你怎能对我如此绝情?”说完低下了头对着刀刃里倒映出来的自己,轻轻理了下乱了的鬓发,手指捋至发尾时,突然一翻掌,扣住刀刃,苏伯玉看出他意图当即回抽,却还是快不过他扑向刀刃的身体,鲜血瞬间飞溅而出,骇人至极,苏伯玉脸上和身上都被刹那染红。

周昌邑嘴里流着血死死盯着他:“国法!这世上只有一个大突厥汗国!我用自己的血诅咒你,苏伯玉,你在乎的任何人未来都不得善终!”说完骤然发力抓紧刀刃,彻底断绝了生机,临死前的嫉恨狰狞和恨意永远留在了他的脸上。

商凌月慌忙捂住了病儿的眼睛,转身,喉间剧烈翻滚,有些恶心欲呕。苏伯玉皱眉松开长刀,周昌邑彭得一声跪倒在了他面前,长刀滑落在地,身首分离,血从断裂的豁口汩汩涌出,流了一滩。

苏伯玉沉眸扫了周昌邑的尸身一眼,转身向禁卫军走去:“找人将他的头和身体缝合装殓,暂时放在天牢。”

禁卫军左统领领命,当即去办。

苏伯玉走近商凌月,从背后拥住了她和孩子,查看她脖子上的伤口,只是划破了一层皮,孩子此时生龙活虎,扬起小脑袋好奇瞅着他俩看,小手紧紧搂着商凌月的脖子,那样子就怕再被抛弃,好在这样子逃亡时不像受了罪的,用手轻摸了下他的头,安慰对商凌月道:“一切都结束了。”

商凌月却是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看着怀里孩子懵懂根本不知自己从死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回眸望向他:“若非我大意忘了你的提醒,也不会如此。”

苏伯玉并没有责怪她,只是按紧了她的肩:“当怪我,如果我早些告诉你孩子还活着,也不会如此。”

商凌月一震,诧异惊道:“你早知病儿活着?”阿史那逻鶻说孩子死了,他骗了她!

苏伯玉点点头,隐瞒了他知道以周昌邑的心性病儿不会有危险才布计的真相,只说进入皇宫后在苏朝恩那里发生的事情,病儿被遮掩了身份,阿史那逻鶻同意留他一命,他怕没能真正救回孩子,让她空欢喜,且那日逃出皇宫时情况紧急,万一她知晓后非要带病儿才一起走,他们就不能顺利离开,所以一直隐瞒:“你定然会怪我不救孩子,但难以两全之时,我还是会选择只救你,再来一次也如此。”

商凌月听罢心头复杂,胸口又酸又胀,叹了口气,迎上他望来的眸光:“只希望日后再不要面临如此情形,我再也承受不起了。”

话音刚落,苏伯玉感觉胳膊上的袖子被人拽着,低头望去,只见病儿不高兴他们只顾着自己说话,完全把他抛在了脑后,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样子委屈得很,不由伸手从商凌月怀里抱过,病儿瞬间就高兴了,冲他裂开小嘴笑了起来,露出了刚钻出嫩米分牙肉的两颗白白的小乳牙,要多可爱有多可爱,苏伯玉看着转眸看向病儿,便瞬间变换了心情满是怜爱心疼的她,压着心头亏欠的沉黯,笑道:“再也不会了。”

商凌月并没有真怪他,闻言转眸,见他脸上终年难得一见的明朗笑容,心头一动,忘了刚刚的沉重,又转向孩子身上,抬手捏了捏他懵懂的小脸:“还是当个孩子好,什么都不懂,无忧无虑的……”

下午,逃亡的苏朝恩有了消息,赵越娘在城郊的乞丐堆里发现了落单的他,当场手刃,取了首级装在木匣带到了紫宸殿。苏伯玉验过,这次是他,确凿无疑,赵越娘杀父大仇得报,当场跪拜在了苏伯玉面前谢过大恩,当即就辞别打算离开要回家去见阔别多日的丈夫和孩子,一刻也不打算再宫里多留。

苏伯玉挽留她多留两日,她婉拒离开,他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商凌月有点儿弄不清楚他们二人的关系,那日救他们时她就满满的疑问,苏伯玉送走她后回来才告知她。她的生父曾是户部尚书,只是被苏朝恩翦除异己时满门抄斩,唯独留了和病儿差不多大的她的命,与他一并养在身边。她长大后才知自己身世,一直忍辱负重,上次在宫里遵苏朝恩的令害病儿也是为了得到他的信任,以便日后寻得机会报仇,但最终后悔,临死告知了他真相。

他本就没打算杀她,这世上之前姑且能称得上亲人的人,唯她而已,那日刺她一剑,是为了欺骗周昌邑,刺偏了些,黑衣人带走她后就立即请了大夫治疗,她主动提出要帮他。,才有了那日慎德殿及时赶到,飞刀救他。

商凌月没想到他竟然瞒了自己这么多事,现在听来心绪也没多大波动,只是有些感慨世事无常,低头摸着病儿的小脸叹了口气,也才有了终于尘埃落定之感,唯一还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事情,她抬起眼帘看了眼他。

苏伯玉见她眼神又出现了那日的欲言又止:“想说什么?”

商凌月却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你。”

苏伯玉怀疑,但也没追问,如今也没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她何时想说自然会说。

三天后,郴州的文武大臣相继回到盘镐入宫,次日早朝,宣政殿终于不再空荡凄清,众人列满左右,齐齐下跪,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又恢复了往昔的帝国气象。

商凌月让他们平身后,颁布圣旨定了阿史那逻鶻和主主将的叛国罪,午门斩首示众,不株连其家人,赦免阿史那毗伽和阿史那宓儿,以及所有投降的□□厥士兵,容许他们回归故土。

凤耀灵呈上南诏叛乱平定的捷报,与阿史那逻鶻秘密合作,同时在南诏起兵的蒙舍龙已在乱战中身亡。蒙舍龙的堂弟镇海王率领南诏一众臣子和将士投降,现已在来盘镐请罪的路上。他和苏伯玉的建议是借机发难,将南诏国变为南诏郡,成为商姒帝国的一个郡,永绝后患,让镇海王住在盘镐,遥领郡守之职,实际派官员前去治理。

商凌月同意了,第二件事就是封赏此次的有功之臣,所有人平乱的人不论官职大小皆有银钱赏赐,个别宫大者给他们加官进爵,凤耀灵婉言谢绝金银锦帛,只接受了爵位。

最后到了苏伯玉,他走到台下跪下准备听赏,众臣都望着皇台上的她,看她要赏赐什么,却见商凌月起身,走到台阶前,从袖口里拿出一道圣旨,众臣都被她这举动弄得诧异。

凤耀灵若有所思望着她。

商凌月低头看了眼地上跪着的苏伯玉下令道:“苏伯玉起来听旨。”

苏伯玉领命后恭敬站起立在殿中央。

商凌月接着走下了台阶,将圣旨递给凤耀灵:“爱卿来读吧。”

“是,”凤耀灵领命接过,转身面朝满朝文武,小心展开看去,朗声道:“皇帝陛下八月二十三日诏曰:姒国公苏伯玉为帝国太平基业忍辱负重,隐男子身伪装宫婢,瞒天过海,今大事已成,其功勋卓著,特令其恢复真实身份,赐国姓,钦此。”

商凌月骤然给了凤耀灵一个手势让他暂停。

朝堂内文武大臣大震,哗然难以置信望着伫立着的苏伯玉。

苏伯玉微蹙了下眉,她要干什么?转眸望她一眼,商凌月走近他,三步开外站住,眸光平静看着他:“阿兄怎么还不领旨?难道是对朕的赏赐不满意?以后你的名字就是商伯玉。”

苏伯玉只能低头领旨:“是,臣谢主隆恩。”

商凌月笑转向凤耀灵:“接着念吧。”

凤耀灵已然猜到了她要干什么,眸色复杂,突然阖住圣旨走到她面前跪下:“臣请陛下三思。”

商凌月叹口气,走到他跟前竟然也跟着蹲下,把苏伯玉和朝臣们弄得满腹疑窦,殿里鸦雀无声,她深深凝视着凤耀灵道:“你最了解朕,不要再劝了,这么长时间,你还不明白谁更适合吗?朕这份儿圣旨是对帝国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继续读完它吧,凤耀灵,朕意已决,即使让你失望,朕也决定这么做了。”

苏伯玉听到这里,骤然提步走到凤耀灵跟前,做了从未公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做过的事,一把夺过他手中紧握着的圣旨,朝臣们见状刷得都低下了头,凤耀灵只看了他一眼,未说什么,在商凌月强扶下站起。


☆、第122章 情深不负(大结局)


圣旨上接下来是:“商伯玉乃皇子病之生父,后君阿史那苏罗本为襄助朕锄奸才权宜入宫,现大事已成,废除后君之位,复其自由,今日起遣散后宫,择日迎娶商伯玉为后君……立皇子病为皇太子,……钦此。”

结束后当即就是另一段:“自天地开辟,上天指派我商氏来统领天下苍生,然而负有天命的君王并非永恒不变,君王之位并非为一氏一族私有,只有那些具备高尚道德的人才会被上天所青睐。

商姒帝国运数至今八百多年,近百年间祸乱层出不穷,宗室骨肉相残,藩国不断侵扰挑衅。作恶之人相互仿效,致使祖宗基业命悬一线。

今有姒国公后君商伯玉,天生聪明通达,自朕登基,在其辅佐下制定的律法和教化甚有成效,文治为万世景仰,且爱护天下苍生,亲自处理朝务,消灭叛逆作乱之人,扫除民间邪风,他之教化惠及各地,威严天下敬服。

山川大河出现运数改变的符书,卦图谶言昭示了帝王天命,且今万民之心于身,众望所归。朕虽不明事理,不能因时制宜,但百姓众臣之愿却尽纳眼中,现在遵照天命,禅位给后君商伯玉,去皇帝号,移居奉仪殿,依古圣君唐虞故事,赐尊号圣赐灵府文武顺天皇帝。”

苏伯玉没想到她会如此做,眉心紧皱看向她,商凌月看他这似乎不怎么高兴的脸,也没说什么,伸手入袖口里片刻后竟然又拿出一个圣旨,转手交给凤耀灵笑呵呵道:“继续读完吧,朕就怕中途出事,所以准备了两个。”

凤耀灵被她这幅样子弄得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瞥一眼正在看圣旨的苏伯玉,她也真是够能折腾,改名成商伯玉,倒是姓了商,病儿被立为皇太子,日后他们也不可能就只有这一个孩子,这皇位日后不论怎么样都会又落回商氏手里,绕了这么大个圈,视线移动到铁了心要如此做的商凌月,多少人抢都抢不来的皇位,她怎么就这么不想要!暗叹口气,便展开圣旨,继续当着文武大臣的面读完了剩下的话。

大臣们眼珠子都要吃惊得掉下来,齐刷刷转向她和苏伯玉,这会儿终于恍然大悟了一个问题,难怪看着病皇子眼熟,事情真相竟然如此。

武官大将们更是错愕不已,突然间才发现日后也没他们什么事了,本来还有后续□□时准备大干一场,这现在统军是不是故意的,连儿子都生了,要夺自家老婆的位置,现在老婆自己把位置让出来,多么和谐,多么有爱,他们还打什么呀!

登时就哗啦啦全跪下,冲着商凌月和苏伯玉就高呼:“陛下万岁万万岁。”也不知道是在叫谁,其他大臣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赶紧跪下,也是对着他们二人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害他们还准备日后逼宫,你们夫妻俩在床上合计一下,这事不早就解决了,夫妻间哪有床上解决不了的事,弄得他们平定叛乱了也不敢松一口气,现在真是气也喘顺了,通体舒畅,满心开怀,这么和谐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儿来。

殿里的气氛一瞬间就变得喜庆非常,虽然没敲锣打鼓,可这些文武大臣就跟过年似的,那高兴劲儿是挡都挡不住,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跪着,呼声还在殿里回荡,久久不散。

商凌月咋看他们都不像是欢喜苏伯玉能登上皇位,倒像是看个故事一直被蒙在鼓里,如今答案突然揭晓,恍然大悟了开始埋伏的秘密,这前后逆转也太过惊喜了,一副您不用解释,我们都了解并热烈祝贺的谄媚脸,还有某几个大臣,那眼睛偷偷的一直在她和苏伯玉身上打转儿,好奇得紧。

商凌月无语,苏伯玉精挑细选的大臣们咋地也这幅爱窥探别人隐私,转眸看他还站在殿里不动,接回凤耀灵拿着的圣旨塞入他怀里,看着他此时意味难明的深沉眸色,轻松惬意道:“给你了,收好,不用谢恩,记住你以后叫商伯玉,剩下的早朝你就接着上吧,朕先走了。”说完就解开勃颈下的系带,脱下冠冕欢欢喜喜召了个太监,放到他手里,转身就要离开宣政殿。

苏伯玉却突然动作一把扣住了她的胳膊,商凌月狐疑回眸:“怎么了?”

他却突然就将她搂入怀里,这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呢,商凌月脸腾得就红了,他到底要干嘛?僵立在她怀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臣们见状都面红耳赤低下了头、凤耀灵也转头望向了别处。

苏伯玉咬了下她的耳朵,沉声道:“谁说你以后不是皇帝?”

啥意思?商凌月呆了下,吓得也顾不上脸红了。凤耀灵听见却是明白了他日后的打算,如此结局算是完美了,这才心甘情愿放心跪拜下去,冲着他们二人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伯玉抬眸看了心悦臣服的他一眼,这才松开商凌月,他接下来却什么也没再做,但依然扶她坐上龙椅,接受朝臣朝拜,一直到早朝结束,她都心惊胆战的,他也不说究竟要干嘛!

刚退朝回到紫宸殿卧房,她便被他急不可耐得按在桌子上就倾身覆上,一阵疾风骤雨异常激烈得索要,二人身上衣袍都没脱,商凌月片刻后就彻底沉沦在其中,与他紧紧抱在一起抵死亲吻,根本没心思想旁的,二人下身密不可分的纠缠在一处,衣袍随着动作剧烈飘动着,看得动人心魄。

良久后,才风停雨住,商凌月浑身无力躺在桌子上,鬓发凌乱,如雨后绽放的红梅,妖娆诱人得绽放着,汗珠如露珠般从肌肤滑落,苏伯玉情难自禁从她胸口一直吻到腰间,商凌月浑身悸动得颤栗,骤然抱住了他的头,苏伯玉这才饶过她,唇重新回了她唇上不知餍足得吻着,边把她抱回了床上。

神思尚在恍惚间,只听得他低沉得在耳边说了一句:“日后我绝不再负你,晓雨。”她的身子骤被再次贯穿充满,一股痛苦又舒服的电流激得商凌月受不了猛得抱紧了他的背,瞬间留下了几道血红的抓痕,受了刺激的苏伯玉的动作越发的猛烈迅疾,二人的喘息瞬间就都乱了节奏,急促又凌乱得飘出了床榻。

掌殿太监牢牢守在门口,小心挡着所有要进入的人,主要就是小皇子。

病儿此时正坐在殿中央的地毯上,流着口水,乐不可支得拽着臭臭的尾巴,不让离开自己身边,臭臭不耐烦得摇晃着尾巴想甩开他,烦躁得厉害,可也只是龇牙吓唬吓唬他,没舍得下嘴咬小主人,病儿发现了这狗宠爱自己,越发不可收拾的兴奋揉搓着他的小身子,黑眼睛玩儿得亮晶晶的。

午后的日光洒了他们满身,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咯咯”得欢笑声和臭臭的“汪汪”声回荡在殿里四处。

芮娘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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