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阿史那逻鶻低沉道:“此人名叫凤耀灵!”
“凤耀灵?”商凌月怔了一怔,来了商姒帝国近两年,她怎么从没听过此人?诧异问:“他是什么人?”
阿史那逻鶻端着酒杯笑道:“此人现在是丰州丰县的县令。”
难道不该是和诸葛亮一类神乎其神的隐士或是什么大儒?商凌月脸上的期待僵了僵:“县令?”
阿史那逻鶻看出她在想什么,忍不住笑起来:“若他只是个寻常县令,臣和房相自然不会推荐给陛下,但因为他姓凤,故另当别论,陛下信不过臣么?”
商凌月微微尴尬,红着脸笑道:“怎会,朕自然信得过郡王,只是不懂这姓凤有何说法。”
阿史那逻鶻道:“凤氏之贵本足可与皇族相媲,商姒帝国建国六百年后,门阀世家都以能和凤氏联姻为荣,反而不愿与皇族有瓜葛。”
商凌月大吃了一惊:“这凤氏什么来历?”
阿史那逻鶻随即详细给她说道:“臣从与商姒帝国关系匪浅的凤耀灵祖先说起。凤耀灵其先祖名唤凤苏,是以一介商人身份辅佐始皇帝吞灭六国建立帝国的大功臣之一,当年被赐爵凤国公,身居大司商之位,爵位世袭罔替,采邑三千五百户,是帝国第一皇商,家资富可敌国,长女后来嫁予始皇太子为太子妃,做了皇后,长子后迎娶公主为妻,陛下也算是身有凤氏血缘。
凤氏之后八年多年,每一代都会与皇族联姻,非嫁即娶,世世代代效忠皇帝,第一皇商的地位也因此没动摇过,只是到了代宗后凤氏人丁单薄,只得一子就是这个凤耀灵,他福分薄,十五岁上父母双亡,继承了家业,可惜受人教唆不学无术一夕赌博几乎把家产输得精光,仅留着几个小铺面,后来浪子回头,虽还有爵位,但已是彻底沦落为普通商人,后他专心参加科举,就是次次不中,代宗念其父辈丰功,给了个正六品的秘书郎职,苏朝恩掌权后,清除异己,又将他贬出京外,就是现在丰州丰县的县令。”
商凌月听完后脸都皱成了一团,她还以为会听到什么能人传奇,敢情这凤耀灵平庸无能,也算是半个纨绔子弟,还一败家子儿,他先祖风光可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要是他祖先凤苏多好:“你和房相为何选这么个”皱皱眉“没什么能为的人做帝师?”
阿史那逻鶻看她大失所望,微微笑道:“苏伯玉铲除了苏朝恩,平反的平反,昭雪的昭雪,受苏朝恩所累的官员或官复原职,或得到了迁升,乘此机会,凤耀灵容易被调回宫中,也不会引起怀疑。”
原来如此,商凌月暗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丝笑点点头:“好吧,再平庸也好过朕一个人单枪匹马。”
阿史那逻鶻闻言笑意变浓:“这凤耀灵其实并不简单,陛下不要被臣刚才所言表象所迷惑。”
商凌月愣了下,看他不是说笑,皱眉无语:“郡王能一次把话说完么!”
阿史那逻鶻笑着恭敬道:“请陛下恕罪,整个商姒帝国所知的凤耀灵事迹确实如臣所言,但个中内情臣不甚了解,只有房老丞相清楚,本打算等陛下见到人后再说,只是看陛下方才失望,臣又不忍,所以……”
经他这么一折腾,商凌月对凤耀灵的期待是足足被吊了起来,蹙着眉头笑冲着他道:“朕还以为郡王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呢,你也有不知道的。”
阿史那逻鶻闻言骤然大笑起来,商凌月看他含笑的碧眸中柔光万丈,不知他笑什么,脸又一红端起酒杯就喝,有什么好笑的?
阿史那逻鶻看出她羞窘,衬得她初有女子风华的面容娇柔生姿,眸光深处温柔浮现,平和道:“陛下一心信任臣,臣日后定不能让陛下失望。”
如今能做的也就是让她能轻松些当好傀儡,韬光养晦,其他的还需步步为营,一步一步为她铺路。
商凌月感觉自己心里不那么怪怪的了,才回眸看了他一眼,笑道:“为人臣子就该如此。”
阿史那逻鶻笑端起酒杯,恭敬笑着领命:“是,臣遵旨。”
片刻后,商凌月才想起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说,当即告知了他那夜苏伯玉所言阴谋篡位的事情,只是隐瞒了关于她身份的谣言,余光暗瞥底下监视他们的太监和宫婢,脸上依然带着笑道:“你和房崇日后要小心,朕怕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他已经几次三番提醒过朕不要太过信任你,朕也猜测不出他想要做什么。”
阿史那逻鶻眸底骤然冷芒一闪,笑道:“陛下不必担心,臣和房相自有应对。您在宫中照顾好自己就好,以后苏伯玉无论对陛下说什么,陛下只当耳旁风,不必放在心上。”
商凌月看他胸有成竹应对,放了心,笑点点头:“嗯。”
宴会一直持续到黄昏才结束,商凌月亲自起身送阿史那逻鶻和宓儿出了殿门,目送他们离宫。
夜色降临后,紫云殿中。
“什么都没听到?”周昌邑倚靠在贵妃榻上,斜睨着榻前跪着的太监,顺手将茶杯扔向了他:“废物!”
太监疼得脸色煞白,不敢躲,额头瞬间破了块儿皮,还有茶叶末,茶水顺着脸颊流下,他也不敢擦,颤巍巍跪着。
坐在一旁书案前的苏伯玉翻了一页,书挡住了他的脸,看不见表情,声音却在此时响起:“下去吧,去太医署治治伤口,传我的令,用最好的药,明日歇一天,不必当值。”
太监终于听见苏伯玉发话了,没想到不治罪还有恩典,恐惧了一夜的身子骤然放松,感激难抑,急忙行礼:“是,是,奴才多谢公公。”
周昌邑看他离开后,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慵懒的肆意笑容,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装好人,恶人全让我做了。”
苏伯玉微微倾斜了书,露出了一如既往温润的面:“你生他的气也无用,陛下今日要听乐赏舞着实出乎你我预料。”
周昌邑哼了一声:“小皇帝倒是聪明的紧,在大行皇帝的丧期内设宴享乐,果真是个无情的,若是换了真公主,自然不会如此目无兄长。”
苏伯玉叹息道:“真公主早已在那夜悲恸过度魂飞魄散了。”
周昌邑讽刺笑了起来,眸光落在他面上:“商姒帝国有大好江山,却无贤孙圣子,也是该终结的时候了。”
说罢问他:“阿史那逻鶻必然与小皇帝谈了要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伯玉平静阖住书,起身看了眼宫人,伺候的太监会意急忙取来外袍服侍他穿戴,苏伯玉伸出双臂站着:“他们随后必然会有所动作,静观其变,我去服侍陛下,你不必等我,早些安置。”
周昌邑无限怨念的轻轻叹了口气,斜躺在贵妃榻上:“我一个人人睡不着,等你回来吧。”
话音落后,太监们也给他穿好了外袍,苏伯玉未再说什么,由得他去,离开去往紫宸殿。
紫宸殿,苏伯玉将这天处理过的朝事一一禀报,商凌月暗暗记着,面上却是装着昏昏欲睡,毫无兴致,恨不得他快点儿说完,足足一个时辰就在听禀报中渡过,终于等到他说完,商凌月松了口气,打着哈欠,苦脸趴在案上看着他:“阿兄,以后处理过的事你不用全禀报,就挑拣些重要的说说就成,朕听得无趣得很,快睡着了。”
苏伯玉合上奏折,看她眸光已然不似数月前的心事一览无余,不动声色,笑着恭敬领旨:“是,臣遵旨。”
商凌月就知道他是装模作样,反正还是不死心在试探她,顿时高兴精气神都有了些,坐直身子道:“阿兄不用继续陪着朕了,早些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大摊子事要劳心,朕有其他人伺候。”
苏伯玉也未要留,恭敬领命:“臣多谢陛下。”随即就命人抱好折子告退离开。
商凌月在殿门关闭后,脸上的笑又是刷得就消失了,拧眉叹了口气,从决定留下来在这个朝代到现在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明天苏朝恩被处死,过去的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以后的路是她和苏伯玉双方势力的博弈,阿史那逻鶻他们已经开始着辅佐她,她也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转眸看向抱着臭臭的芮娘道:“朕要去弘文馆,回来不会太早,你给臭臭洗了澡就回去歇着吧。”
芮娘领命离开,商凌月看向殿下恭敬伫立的刘常这个死太监,压着反感,笑了笑:“你和一个宫婢随朕去即可,不用其他人跟着。”
刘常恭顺领命:“是。”
弘文馆置修在门下省内,聚书二十余万卷,如今晚上,弘文馆的学士早已经下朝回了府邸,空荡荡黑漆漆的,鸦雀无声,走到殿门口只有夜风呼呼吹着,并没有守卫,唯一闪烁的亮光就是刘常和宫婢手中提着的灯笼。
刘常先打着灯笼进入,给燃起了馆内的宫灯,弘文馆霎时亮了起来,商凌月这才不觉得里面阴森森的,随即对他和宫婢温和道:“你们到外面候着吧,没有朕的传唤不得进来,朕看书不喜人打搅。”
刘常和宫婢恭恭敬敬领了命:“是,陛下。”
二人出去后关闭了房门,商凌月这才凝眸细细看去一直听月儿提起的弘文馆,一排排不知是什么木材的书架鳞次栉比,整齐挨着排成三列,每个上面都有七格,摆放着线装好的书册,每个木柜上都贴着手写的纸条,上有书目归类,虽是繁体字,但幸好她不会写,但能辨认,
她直接走到了历史类处,一本一本翻着找到想要的,至今对这个异时空的了解都非常零散片面,必须看历史书系统归纳下,她总觉得这地方有些像唐朝,可又跟唐朝不太一样。
却不料就在她找到了想要的书往出抽时,本什么都没有的书架对面骤然出现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她。
商凌月瞬间被吓得汗毛倒竖,书从手里滑落,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想逃都迈不动。
☆、第44章 书阁见鬼
就在这一刹那,她放在书上的手背上又被一个冰冷的东西覆上,言语冷厉道:“异世鬼魂!”
弘文馆里夜里根本没有人,她手背上的东西跟太平间里的感觉一样,只有鬼才能看到她的身体,她见鬼了!商凌月骤然冒出一身冷汗,煞白了脸,急色道:“你是什么鬼?你要什么,朕明天烧给你就是!”
“愚蠢!”那人闻言怔了下,骤然声音更冷:“贫道是专抓鬼的道士!你居然想诅咒贫道是个死人!贫道要真是鬼,你现在早连尸骨都不剩了!”
话音落下她手背上的冰冷离开,商凌月嗖得急收回手,缩在怀里,警惕死死盯着木柜后面,随时准备好大叫让刘常进来,她现在觉得刘常一点儿都不讨厌了。
只见黑暗中的人此时却绕过木柜后走到了她面前,一身土灰色的道袍,头上罩着同色的头罩,就跟幽灵那罩子似的,只留两只黑漆漆的眼睛露在外面,就是这双眼睛。
这下商凌月才愿意相信眼前的是个人,不是鬼,可心里紧张却丝毫没有减少,戒备盯着他:“你是何人,竟敢擅自闯入朕的弘文馆还吓唬朕!”
那人嗤笑一声,张开双臂一甩广袖:“皇宫各处,贫道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区区弘文馆,算得了什么!”
这人也太狂妄了!商凌月却是因他这种说话方式,莫名的没有那么害怕,胆子越发大了些,声音也大起来:“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一甩胳膊负在背后,衣袖带起的风瞬间吹到了脸上,商凌月眉头皱得更紧,他却是不慌不忙得绕着她转圈儿,两只眼睛含着锐光上上下下的审视,道:“贫道姓张,双字玄真,张玄真是也。”
张玄真!商凌月震了下,被苏伯玉和苏朝恩蒸杀了的那个道士就名叫张玄真,怎么又是一个叫张玄真的。
道士好像能看透她的心思,呵呵笑了起来,不徐不疾道:“贫道就是那个被苏伯玉蒸死的张玄真,并非姓名相似,有劳陛下还记着贫道。”边说就边摘下了头罩。
昏黄的光线下,微翘的眉毛,长长的胡须,瘦削但颇有点儿仙风道骨的瘦削男子脸,这怎么可能!张玄真明明是活生生的在她眼前被蒸熟的,想起刚才他冷冰冰的手,商凌月本刚好点儿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毛骨悚然急退了一步:“你不是死了!”
张玄真抬起手就按住了她的肩阻止她继续退,商凌月身子一僵,双腿直发软,他笑眯眯安抚拍了拍道:“陛下不必害怕,贫道是活人,他们那夜蒸熟了贫道扔到外面后,贫道便又悄然复活离开了皇宫,贫道的手冷是因为刚刚练功结束导致,并非死人的原因。”
说着他又收回了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笑着告知她:“要想杀死贫道,除非是砍了贫道的脑袋,那苏伯玉和苏朝恩一介凡夫,不知天地之大,自有神物,目无尊天,贫道便要让他们看看。”
说完又是一百八十度大变,变得对还没能从她话里回神的她恭恭敬敬道:“那日吓着陛下,贫道复活后颇觉得愧疚,便想寻个机会向陛下一表歉意以及忠心,日后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夺回皇权,今夜前来就是为了一表心意,陛下现在的处境,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
商凌月这时才回过思绪来,心头的恐惧渐渐散去,腿上又有了力气,紧盯着他的脸。她是无神论者,可发生她这穿越的事,还有月儿魂魄她都见了,早已有所动摇,这张玄真确实又是活生生的在眼前,那夜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是死了,苏朝恩还让她和商恒之去摸,对他说的已有几分相信,但还有一种可能,有人冒充张玄真,怕是苏伯玉授意,仍然将信将疑道:“辅佐朕?朕如何相信你?你把脸伸出来!朕要验证你究竟是不是张玄真!”
张玄真闻言微微一笑:“贫道自然会有实际行动来赢得陛下的信任。”说完站直了身子走近她:“请陛下验证。”
商凌月当即抬手就捏住了他的脸,揉捏了下又用力往外扯,额头,两颊,凡是脸能扯动捏起皮的地方都验过了,不像是贴了电视剧里演得人皮面具,随即又摸向他脸颊边缘,也不管什么男女忌讳,直接伸入他脖子和胸的交界,张玄真始终连带盎然笑意,泰然自若由着她。
不是面具!真是张玄真的脸!商凌月拧眉盯着他,僵硬收回了手。自从看过他被蒸熟到下笼,她接连做了几夜的噩梦,次次都能梦见他这张脸,他现在又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心底的震惊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你怎么转死为生的?”
张玄真颇为满意她的不可置信和心理让然防备的挣扎,笑抬手抚着胡须点点头,视线射入她蓝眸底,灼灼逼人道:“转死复生乃是天机,绝不可泄露,贫道唯一能告诉陛下的是,代宗皇帝曾对贫道有恩,贫道此行是报答他的恩德,即使陛下现在只是个鸠占鹊巢名叫武晓雨的异世游魂,只要这具身体仍是商氏后人,贫道就会辅佐到底,功成之日,贫道自会离开去往该去的地方。”
商凌月听到这里刚打算给自己也给他一次机会,试着相信他,却是骤然疑窦又起压下拧眉道:“你既然活着,还有神力能复活,要报答商氏皇族的恩情为何不救商恒之?为何不帮助月儿夺回身体?却要看着她们一个个都死了,袖手旁观?”
张白闻言面上笑意散去,沉吟片刻后叹息了一声:“一切皆有定数,天道要让商恒之和商凌月离开,贫道自然要遵循,怎敢逆天而行。扰乱天道,必会导致商姒帝国灭国,贫道也要受天打雷劈,贫道不能置天下万民于不顾,却只为两人性命。”
商凌月一震:“怎么可能!”灭国?!什么乱七八槽的天道!商姒帝国现在这国力也不是灭国的时候。
张玄真看她不信,又笑了起来,平静道:“陛下不愿意相信世有天道,可魂魄从中国来到商姒帝国便是天道,陛下占据了公主身子,最终成为真正的主人,也是天道。否则陛下以为为何不是别人的魂魄,偏偏是你的,穿越时空本已非人力可为,若是陛下能中兴商姒帝国,完成天道轮回,也许贫道能为陛下找到返回故乡的办法。”
商凌月听完心里却没有一点儿高兴,她早已对穿越回去不抱任何希望,还是不想的好,她不想再经历一次的绝望,沉默不语。
张白未再继续说什么,留下她一个人决定是否要相信她,他则走到书架前,随意翻了翻上面的书,没有片刻就抽出一本放到她面前:“陛下时间宝贵,贫道不打扰您了,您看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贫道,这本书比方才笔下自己挑的能更快了解商姒帝国的历史,风土人情。”
商凌月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怎么知道她想干什么?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接过来,但却是又把之前自己挑的那本也取出,捧着坐在铺着毯子的地上两本对比地看去。
两本书都只看了前五页,她便明白他所言确实有理,商凌月心头不得不服气,也顾不得被他弄得纷乱理不清的思绪,渐渐得放弃了自己选得那本,聚精会神在张玄真所选,完全忘记了周遭一切。
张玄真看她专注,笑抚摸着胡须立在旁边俯视她,一动不动,看她眉头微微皱起,还未开口询问,他便已知她疑惑在何处,详细解释。商凌月不信他当真有那能力辅佐她,故意挑刺发问。
“商姒帝国始皇帝商玄刚建国事有人口多少户?男丁多少?女子又有多少?鳏寡孤独多少?”
“现在人口有多少户?男丁多少?女子多少?鳏寡孤独者又有多少?”
张玄真如数家珍,张嘴就来。
商凌月翻了前面和后面一一核对书上所录,居然一字不差,暗暗蹙了蹙眉,未再继续发问,她垂下眼默默看着,馆里一片寂静,张玄素则将头罩重新带回了头上,良久后商凌月又突然抬眸仰视他,肃然出声问:“朕要夺回大权,该做什么?”
张玄真晓得她再考验他,笑了笑掷地有声道:“简单,熟悉苏伯玉的权术规则,直到你可以玩弄得比他更好,便距离你的心愿实现不远了。”
商凌月心头顿被巨石狠狠撞中,一阵剧烈波动:“怎么熟悉?”
孺子可教也,张玄真满意看着她受了震动的反应,蹲下,商凌月看着他罩住黑布的脸等他说话,只有一双黑眼珠子带笑,他想了片刻后才不徐不疾道:“陛下日后每夜都来弘文馆,贫道会一点一点教你,一口气也吃不成大胖子,今夜先了解商姒帝国吧,贪多嚼不烂啊。”
商凌月急切的心绪一堵,皱了皱眉,但也晓得他所言有理,微微冷静下汹涌澎湃的心湖,点点头:“朕可以每夜都来,我们什么时辰见?”
☆、第45章 鬼身隐秘
张玄真笑道:“贫道日后只能戌时到亥时之间出现,陛下这期间要在弘文馆,提前来也可,风雨无阻。只是一过亥时,贫道便必须离开,陛下若有事不能来,也不必自责,这是贫道的献给陛下的忠心。”
商凌月晓得他看出她对他还有怀疑,便如此,也没反对,点点头:“可以,朕会提前一个时辰来此。”日久见人心,终究需要看他的实际行动,才能验证此人是否真心辅佐,还是别有用心。
说完后她又低头去看书:“朕再看会儿。”
张玄真笑颔首:“贫道今夜可以一直陪陛下,等陛下离开再消失。”
商凌月嗯了一声,便默默看着,直到过了子时一刻,商凌月才走马观花得看了个大概。
她开始的直觉果然没错,现在的商姒帝国是个类似于唐朝的地方,而始皇帝一统六国建立商姒帝国,则像是古代的秦始皇统一建立秦国。
唯独不同在于秦朝后来灭亡,两汉三国等更替一直到了唐朝,而商姒帝国则一直由商氏王族统治,期间称呼官制几经变化,到她所在的时期像极了唐朝中后期,连朝堂形势都像那会儿的宦官当权,大太监对皇帝生杀予夺,连皇帝都得装孙子。
商凌月没有之前预想的轻松,反而心里头更沉甸甸的,唐朝后期的情况,宦官光皇帝就杀了四五个,看不顺眼就换皇帝,跟换衣服似的,商姒帝国类似的情形,她真该给提前自己点根儿蜡烛,一瞬间只觉前途都黑暗了。
该死的老天怎么不让她穿到商姒帝国盛世最好的年景,那有个女皇帝日子过的叫个舒坦,一辈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臣是忠臣,将是良将,连奴才们都是一心为国的好奴才,偏偏给了这么个时候。
“陛下被吓住了么?”张玄真微笑的声音响起:“不是还有贫道辅佐您!”
商凌月苦笑叹气抬眸看他一眼。
张玄真胸有成竹抽出她手里的书,笑道:“除了贫道,还有忠心于陛下的大臣们,利于陛下的形势正在渐渐形成,不必妄自菲薄,也不能心急,还须慢慢来。
天色不早,陛下看完了就该回去,安心休息,明夜贫道会准时出现,今夜你我见面的事不可告诉任何人。”说完将两本书分别放回原处。
商凌月叹了口气,是啊,不能着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也只能慢慢集聚自己的势力,坐久了腿麻,扶着书架站起她定了一会儿腿上才舒服了,又转眸狐疑问他:“你要怎么离开?”
张玄真淡淡笑瞥她一眼:“贫道泄露不该说的天机是会受天打雷劈的,陛下不会想看贫道烧焦的模样。”说完走向火烛难以遍及的黑暗处,片刻后彻底隐入暗色中。
他恭敬的声音徐徐飘来:“贫道恭送陛下。”
商凌月见他这架势非得等她离开后才会消失,转身照着书录找到了放着《山海经》等神话传说的书籍,挑拣出两本装模作样地夹在胳膊底下推开馆门,站在台阶下的刘常和宫婢赶紧回身行礼:“陛下。”
商凌月将书递给宫婢拿着:“刘常进去灭了灯,回宫。”
刘常恭敬急忙打着灯笼进去灭灯,也没发现暗处的人,便返回紧闭了馆门,恭敬在前面带路,一路回了紫宸殿。
却不料苏伯玉竟然在殿内坐着,案头放着两本奏折,商凌月心头一惊,急忙冷静下来,诧异疾步走近殿门:“阿兄怎么还未休息?”
苏伯玉这才似是发现她回来了,急忙起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商凌月走近扶起他笑道:“快起来,阿兄回来找朕怎么也不派人去弘文馆,朕要知道阿兄在这里等着,就早些回来了。”
苏伯玉恭敬笑道:“也没急事,只是想向陛下求个恩典,不敢扰了陛下读书的兴致。”
商凌月暗咒,他到底想怎么样,什么求个恩典,他自己做主的事情,何必假惺惺的,面上却当即关切问道:“阿兄说吧。”
苏伯玉凤眸中的笑意微带了凝重:“臣要说的事情与苏朝恩有关。他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但终究是抚养了臣二十年,于臣有恩,等伏法展尸七日后,可否请求陛下允臣按照帝国法典收敛他的尸骨归葬?”
商凌月没想到是这事,他既然问了,乐得送他人情,反正一句话的事,苏朝恩死时受尽痛苦便足够解恨,叹息笑道:“阿兄忠孝重情,有你这样的儿子,是苏朝恩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届时阿兄去便可,除去朕对阿兄的私情,商姒帝国法典也允许收敛,朕非苏朝恩,不会做扔到乱葬岗那等冷血的事情。”
苏伯玉又要行礼,商凌月急忙阻止他无奈道:“朕说过许多次,阿兄日后单独和朕在一起不用行礼,快起来。”
苏伯玉感激笑凝她道:“多谢陛下,此恩臣永世不忘。”
商凌月见他现在这神色是十二万分的真诚感激,真是对他做戏的功夫佩服的五体投地,心里越发抵触,面上继续带着笑意道:“阿兄替朕操劳内廷外朝,朕难得能为阿兄做件事,朕一直寻不到机会,这次正好。”
苏伯玉余光看了眼婢女小心捧着的书,最上面的书名《山海经》在烛光下非常清晰,若有所思,随即恭敬道:“天色不早,陛下早些安置,臣不敢再打扰陛下。”
半个时辰后,紫云殿内,一身道士衣袍的张玄真跪着,面色拘谨,小心翼翼道:“臣已经全部按照公公要求说了,陛下初时还有怀疑,到后来就完全信了臣是转死为生。后来说出公公嘱咐臣的那句‘熟悉苏伯玉的权术规则,直到你可以玩弄得比他更好’后,陛下瞬间对臣有了些许信任,假以时日,臣定能成心腹,进入陛下阵营。”
坐在案几后的苏伯玉闻言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不枉当年我费尽心机留你一命,日后成事,你将是我大秦的功臣,我会信守承诺改立道教为国教,绝不亏待你。下去歇着吧,改日我还要继续听你讲解道家教义,这一年多涉猎,方觉道教博大精深,深得我心,佛教我学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体悟。”
张玄真忠臣感激伏拜:“臣张玄真谢过公公。”
周昌邑在他离开后,把玩儿着问张玄真要的头罩,笑瞥了眼苏伯玉:“张玄真居然活着!你可真是好手段,当时连我也被你骗了,那人肉味到现在我都没忘记。”
苏伯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骗你是不得已,不骗你就骗不了干爹,干爹对你的信任要比对我多。”
周昌邑吃吃笑着席地而坐,倚在他身边,头罩扔到了案几上,转手捋着肩头黑发,望向商凌月的紫宸殿:“你当时就已经想好了要如此对付陛下么?竟然留下这个丑得让人看一次就忘不了的道士?”
苏伯玉温润转眸看他一眼:“你高估我了,当时只是怀疑公主身份,直觉留下他会有用处,并非如你所想。且他痴心传教,并不妨碍你我的事情,活着还有用处,死了就再没有第二个。我最喜用这种痴人,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在所不惜,调动自己所有的智慧去完成一切不可能的事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周昌邑闻言妩媚轻肆得笑了起来,阖住眸转首趴在他肩头深深嗅了一口:“原来我也是个痴人!为了你在所不惜!”
苏伯玉抬手轻按了下他的肩:“放弃吧,大秦江山需要后继无人,找个女子诞下你们的子嗣,做我的继承人。”
周昌邑笑弯了眼角,淡瞥他一眼:“这并不妨碍我执着实现自己的心愿,继承人自然会有。”
苏伯玉轻摇了摇头,低头喝茶,饮完后到了书房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撕下来一页拿回给他,周昌邑接过,是个花名册,全是书名,还以为苏伯玉一直在看书,诧异笑瞥他:“你何时对这传奇小说、鬼怪神话也有了兴致?难不成因为小皇帝这个异世游魂?”
苏伯玉凤眸噙着笑意淡淡道:“陛下有兴趣的东西,做奴才的就该满足,弘文馆里藏的书不多,你明日按照上面的书名都给陛下找到。”
周昌邑闻言骤然明白了,抚着胸口大笑起来,啧啧道:“这小皇帝倒还真不傻,居然知道拿两本书装模作样,日后可有的好戏看了。”
苏伯玉淡瞥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陛下难得有兴致,做奴才的就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还要想方设法陪着她玩儿,哄着让她尽兴。”
“哈哈!”周昌邑笑声顿时又大了起来。
此时的紫宸殿中,商凌月躺在床上,怔怔回想着弘文馆中的事情,紧皱眉头,久久难以入睡。
☆、第46章 步步为营
一夜在浑浑噩噩的噩梦中过去,都是张玄真突然出现夜里吓着了她害得,商凌月第二日听见刘常叫早才从噩梦中解脱立即起来,今天早朝还有重要的事情。
朝间,中书令房崇按照昨日早朝的诏令,将所拟曾受了苏朝恩迫害的官员名册呈上:“回禀陛下,所有人蒙受迫害的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尚还生者用黑墨,已死者用赭墨,请陛下查阅。”
商凌月目光在他身上凝了下,凤耀灵的名字肯定在上面了,阿史那逻鶻和房崇还真是好办法,随即看向苏伯玉,这次倒不用装了,她是真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查看,苏伯玉恭敬弯腰凑近:“一会儿有臣从旁帮着陛下,莫慌。”
商凌月这才放松,点点头。苏伯玉捧着拂尘下了九级台阶,双手接过名册回到她身旁。
她拿起打开,却是把册子斜拿着,以便站在旁边得他能看见,她则看看册子,看看他,苏伯玉微微点头,表示这页的人名没问题,她就翻过,有问题的她就拿起朱笔画个圈圈。
终于在最后一页第三竖行看到了凤耀灵的名字,商凌月暗有些担心苏伯玉会发现什么端倪,见他视线到了凤耀灵的名字时微微紧张。
苏伯玉却是眸光文雅依旧,淡淡扫过,与之前看别人的名字一样,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温和点点头示意,凑近她耳边低语:“除去陛下做了标记的,其余都可以命中书省拟写好圣旨,一一传办了,做标记的再让房相重新审过,务必让他们在六日内全部办完。”
商凌月狐疑他为何说要在六日内弄好,可也暂时没问,这下算是松了口气,看向房崇照着他说的下了令,眸光难掩期待向阿史那逻鶻看了眼,她还是头一回这么望眼欲穿得期待见到一个人。
虽然有了张玄真,可这凭空而来的人,她总有些将信将疑,还需要日后夜夜相见时试探才行。这个凤耀灵,她才可完全信任,她迫切需要这样一个人了。
下朝后回了紫宸殿,她当即就问苏伯玉为何要六日内弄好,他恭敬笑道;“陛下可还记得十三日后是什么日子?”
商凌月怔了下:“什么日子?”六天平反昭雪跟十三天有何关联?
苏伯玉文雅笑着提醒:“是陛下的登基大典,六日内为这些大臣们平反,十三日后,大部分才能赶得及到达盘镐参加大典,庆贺您登基,共襄盛况。”
竟是如此,商凌月扶额笑叹道:“还是阿兄考虑的周全,有你在,朕省心得多。”
苏伯玉一直和她待到午膳,服侍她,二人刚刚用完膳,一直在天牢伺候苏朝恩的高尽国回来了,毕恭毕敬跪在殿中央道:“奴才高尽国见过陛下,苏朝恩已经伏法,凌迟后的尸骨展于菜市,百姓皆高兴非常,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纷纷赞颂陛下英明,吾皇万岁。”
苏朝恩的时代终于结束,商凌月本以为听到会很高兴,可惜心头却有着恍如隔世的怅然,千纠万结,苏朝恩死了,商姒帝国却与他在时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换了个人继续控制她这个傀儡罢了,淡笑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随即转向面色不似平素轻快的苏伯玉,体谅道:“阿兄节哀。”
苏伯玉闻言脸上骤浮现笑容,感激凝视她:“多谢陛下关心,臣无碍,臣该去内侍省办事了,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商凌月笑笑:“去吧。”
苏伯玉离开后却不是去内侍省,而是回到紫宸殿。
周昌邑将一本不到半寸后的册子给了他:“你下朝时吩咐我要的东西,凤耀灵的所有情况都在里面,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各种消息中七拼八凑弄成了这么一本。”
苏伯玉接过笑看他一眼,轻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周昌邑顿时喜笑颜开,面上的幽怨好似没存在过,兴致高昂道:“阿史那逻鶻和小皇帝昨日密谈中当就有此人?凤耀灵,他们选择凤耀灵是有何居心?”
边说见苏伯玉拿着册子向房里走,他也紧步跟上。
苏伯玉坐到软榻上翻开册子就看去,边看边回答他:“今日陛下在我看到凤耀灵时气息有所变化,必然此人对她异常重要,陛下现如今迫切想要了解朝政大事,治国方略,两条信息放在一起不难推测此人是何用处。”
“帝师!”周昌邑顿扬了扬眉:“就凤氏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苏伯玉被他的形容逗得勾了勾嘴角:“嗯,是他。干爹当年会放过他便是这个原因,他不会对干爹造成威胁。”
顿了顿,他的态度却是一转,意有所指凝向他道:“现在却要重新估量了。”
周昌邑看他说得慎重,走近笑抬手轻按在他双肩上问道:“要我派人杀了他替你永绝后患吗?”
苏伯玉一个手势阻止:“你忘记了我的大计,他纵使有通天之能也不足为虑,我自有办法将他控制在掌心中。”
周昌邑闻言会意笑了起来,悠悠眯了眯眼憧憬着未来:“入网的鱼越来越多,我迫不及待想要看他们被一网打尽了。”
十三日后,正是立冬时节,平凡昭雪的臣子们几乎全部都到了京都盘镐,参加登基大典,一早上起来商凌月就按照苏伯玉指点着告天地祭祀宗庙,进行到最后,回到含元殿坐在龙椅上,接受文武大臣,外邦使者的朝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回荡在空旷肃穆的殿内久久不绝,随后各国使者先继献上宝物恭贺她登基,商凌月在他授意下全部命人收下,又赏赐了些回礼,改年定国号为永寿,她登基之日起便是永寿元年,典礼结束后,在含元殿设宴,专为庆贺她登基。
宴上一派歌舞升平,盛华开国舞,胡旋舞,绿衣舞……一舞接着一舞不断,丝竹之声绕梁不绝,所有人红光满面,安然知足,交杯换盏,互相道贺,不时还要到她面前敬酒,商姒帝国的规矩,这一日是君臣同乐的,这一副太平盛世其乐融融的景况,要不是知道内情,商凌月真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一个鼎盛繁华的太平人间,能享受这当皇帝的大好日子,可惜旁边装模作样伺候她的苏伯玉不时提醒她的傀儡处境,垂下眼帘暗叹喝着手里的葡萄酒,只要他在一日,商姒帝国就永无宁日。
宴会上她可以和众臣同乐,走到文武大臣门中间与他们交谈,她一个个得都听遍了大臣的名字,尤其是那些平反冤屈的,是今夜优待的对象,可就是没有凤耀灵,阿史那逻鶻敬酒时,她询问了。
阿史那逻鶻低语回道:“房相的人告知,他今夜才能到达盘镐,陛下不必担心。”
商凌月暗叹了口气,略有些失望笑看他:“嗯。”
临近戌时宴会终于结束,商凌月满身疲倦,从天刚亮到现在都没歇着,苏伯玉陪侍她回了紫宸殿就赶紧换下了厚重的大冕服。
苏伯玉本要给她替换常服,她却是摆了摆手阻止,苏伯玉恭敬问她:“陛下可要到东清池沐浴解解乏?”
商凌月哈欠连天摇了摇头,苦笑看他:“朕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就想躺床上睡觉,阿兄你也忙了好多日了,回去早些安置。”她实在不想再看见他了,有他在她总也放松不下来。
苏伯玉恭恭敬敬道:“臣今夜打算到外宅住,陛下随后若有事,可着刘常传臣。”
商姒帝国的这些个太监们,都在宫外有自己的家产宅子,她只是听月儿那时给讲过,没收苏朝恩家业时听过,但从未见苏朝恩和苏伯玉任何一个人在外住着,今夜还是头一回,苏伯玉去外宅仅仅是要换个地方住,还是有其他目的?商凌月疑惑骤生,若有所思笑摆了摆手:“阿兄放心回去住,朕在宫里有事那些个奴才都能伺候。”
苏伯玉微微笑道:“是,臣告退。”
商凌月看着他离开,满腹疑问躺倒在了床上。
明夜见了那个道士问问,这些时日每夜他们相见时的谈话都透露出一个讯息,他对苏伯玉了如指掌,真跟那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年的神棍一样,苏伯玉的一举一动和心头所想都分析得精准至极,他肯定知道苏伯玉今晚上去哪儿了。
一个时辰后,苏伯玉宅邸的不甚起眼的后门前,左右两个灯笼映下昏黄的光线,一辆青布蒙着的马车缓缓驶进,最后停下,帘帷掀起,缓缓走下一人来,身披已经陈旧至极的鹤氅,露着里面的土灰色布衣,同色的汗巾束腰,身形颀长,但又有些弱不禁风的病态,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衬托下,竟带了些许楚楚可怜,但掩不住周身与生俱来的清贵高洁。
走近后,守门的两个少年太监才看清楚来人面容,深更半夜前来来打扰公公,此人也太不懂规矩了,面有不悦,:“来者何人?”
☆、第47章 耀灵归来
来人微微一笑,袖手便把两块碎银递给二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二位公公辛苦了,某凤耀灵,原丰州丰县县令,如今得了苏公公恩典,得以官复秘书郎,刚来京城,不敢稍歇,特来拜见苏公公一表感激之意,不知公公近来可还安好?”
原来是个不大不小的秘书郎,二人收下了银子敛入袖口,面色才转了不那么带怒,但依然趾高气扬,因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嗤笑望着他道:“你小子运气好,平素公公都不来这宅子的,今夜虽然回来住了,但有事刚离开,你明个儿晚上再来吧,我们会将你来的事禀报公公。”
竟是如此,来人眸带感激弯腰抱拳行了一礼,带了些破洞的鹤氅都托在了地上,但是却丝毫没有谄媚之嫌,反带着一股矜敛的富贵之气:“多谢两位公公,不敢打扰公公们清净,某这就离开。”
二人看着马车消失后,面面相视,一人取笑道:“瞧瞧他那穷酸样,没钱充什么大胖子,鹤氅上的洞以为在下面就看不见了。”最近登门来见公公的人是一个接着一个,就他这么穷困潦倒的还想受公公接见,痴人说梦。
二人的笑声随着飘散在夜里,渐渐消失不闻。
简单但清爽干净的马车内,凤耀灵闭目养神,手指摩挲着腰间所挂的凤氏传家玉佩,清贵高洁的面容在车内的昏黄灯笼下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出在想什么。
坐在一旁的书仆笑嘻嘻看着他道:“公子这一行有何收获?”
书仆年纪比他小三岁,二十三,是打小就跟在他身边陪读的,凤耀灵眼不睁,淡淡道:“苏伯玉的手下比以前苏朝恩的还张狂,这与近些日子我听到的他为人处事可不怎么相合。”
书仆看他这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局外人闲谈模样,噗嗤就笑了出来:“公子难道没听过阎王好弄,小鬼难缠么,苏公公再怎么约束,下面的人也总有漏洞可循,暗暗张狂些,也不会传到他耳朵里。”
凤耀灵轻摇了摇头:“如果苏伯玉想,这些人就会被管束住。”
书仆怔了下,笑疑问:“公子的意思,是苏伯玉未曾管教,有意让他们如此?”
凤耀灵掀起了眼帘,犹如水波朦雾的桃花眼中笑意浮动,清贵高雅之气因他整个眼眸的神采格外迷人:“终于聪明了一回,你家公子我现在好奇他为何不管教。”
书仆骤然好奇,刚想继续问,凤耀灵又阖住了眼,及时抬手困倦挥了挥:“好了,就此打住,其他的问题以后再说,你家公子我要睡会了,没日没夜的赶路,快累死了,回府后再叫醒我。”
书仆却是还没住嘴,咕哝了一声:“已经八年没回来,没有主人的凤府不知变成什么模样了。”
此时的京都城门郊外十里梨园内,漫天繁星下,漆黑的树林里闪烁着两点微弱的昏黄光芒。
一块石碑冰冷立着,上面空无一字,周围落叶遍布,后面是一个简单的坟冢,许久未经人清扫的上面枯草丛生,荒凉至极,一阵阵的窸窸窣窣声在夜风中响着。
苏伯玉立在墓碑前,手指轻轻摩挲着墓碑,身形萧瑟,凝望着后面的青冢,眸有沧海桑田的萧索怅然。
如果四年前我就如现在大权在握,是不是所有都会变得不一样?如今我终于夺来了权力,你却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自从来了这里,他半个时辰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在后面打灯笼随他来的高尽国见状轻轻叹息,转手将灯笼交给了小太监,上马车拿了披风回来给他披在肩上:“公公,夜深了,小心着凉。”
苏伯玉骤阖住了眸,不愿被任何人看到情绪波动,片刻后平静下来,转看向他忠心关切的眸子,温和笑了笑,又是往日那个苏伯玉,丝毫不见方才的哀涩之意:“你知道为何我给你赐名高尽国么?”
高尽国恭顺笑笑:“奴才不知,还请公公示下。”
苏伯玉轻叹一声:“你随我来,我带你去拜见一个人。”
高尽国急忙点头,让手底下小太监在这里候着,拿过灯笼就赶上他,用灯笼给他照路:“公公小心。”
苏伯玉笑摇了摇头,转眸瞥他一眼:“这路闭着眼我也走不错,给自己照吧。”
高尽国微胖的面上谄媚一笑,却是不敢大意,依然给他照着。
二人在梨园中拐了好几道弯儿,才终于到了目的地,灯笼照去,竟又是一座无字碑墓,简单干净,仿佛寻常百姓家的陵冢。
苏伯玉撩起衣摆跪下,冲着墓碑缓慢磕了三个头,高尽国以为这是苏朝恩的陵墓,那日他被凌迟处死展尸三日后,尸骨就被人收了敛葬,怕是苏伯玉命人做的,心头感叹他真是重情,纵使那日殡宫苏朝恩要杀他,他都还念父子情意,当即跪下,小心放下灯笼,也冲着磕了几个头。
苏伯玉待他磕完了头,转向他笑道:“你这奴才,不知道这是何人陵墓就胡乱磕头?”明显他的举动取悦了他。
高尽国摸摸额头上沾上的土沫,谄媚笑着:“跟着公公磕总没错,公公认为他值得磕头,小奴就要跟着,公公敬重的人,就是小奴也该敬重的。”
苏伯玉笑笑,转而凝向墓碑:“扶我起来吧!”
“哎!”高尽国急忙站起,小心搀扶他站起,又猫着腰力道适宜得拍去了他膝盖上的土,好奇等着他说。
苏伯玉平静道:“里面埋的人姓高名元贞,在宫里多年的老公公,我刚入宫里,先跟着的就是他。我6岁那年被干爹选中才被从他身边带离,一年后他得病亡故,他在外也无亲人,我跟干爹求了将他葬在这里。赐你高姓,是为纪念他。”
竟是如此,高尽国听完扑通就又跪了下去,当即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随后大喇喇道:“高公公要是不嫌弃小奴卑贱,以后小奴就是您的干儿子,年年来给您上香。”说罢转向苏伯玉,赤胆忠心道:“还请公公成全奴才。”
苏伯玉垂眸看他这股机灵劲儿,温润笑了笑:“你既有这份儿孝心,日后这墓就交给你看护了,高公公他老人家一生待人淳朴宽厚,心底善良,你万万不可污了他的声名。”
高尽国欢喜得急磕头:“多谢公公成全。”
苏伯玉俯身拿起灯笼,对他道:“起来吧,你先回去,我要再去另一个地方。”
高尽国一怔,只见他提着灯笼就顺着小径直向东面走去,片刻后就成了偌大的园子里一个星点,这才转身离开。
苏伯玉最后停步一个不起眼的小土丘前,旁边就是一颗梨树,不注意还以为是个土包,灯笼放在旁边,他随意坐在了旁边,用手抓了一把土洒在土包上,透过昏黄闪烁的光线一动不动看着。
干爹,我这一身学问和为人做事的道理都是从你这儿学来,是你教我明白权力是这世上最动人也最有用的东西,有了它才能拥有一切,我不负你的教导,现在终于拥有了它。可你却忘记教我它不能让人死而复生,我用了四年时间从你手中夺过一切,却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你没有教我这个世上有权力无法得到的东西。
干爹啊干爹,你让我享受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无上尊荣欢喜,却也给了我此生刻骨锥心的痛苦,你说我该恨你,还是该敬爱你?
良久后他垂下了万千波澜涌动的眼眸,手指抚在土包上,轻轻叹息一声:“百姓们恨你,我只能简简单单把你埋在这里,免得其他人晓得这是您的墓后扰了你清净,明年我再来祭拜你。”
直到晨光熹微时,回到李婉墓前的高尽国才看见他打着熄灭的灯笼回来,担心等了大半夜的心口一松,长长舒了口气,赶紧得走近接过灯笼,看他面色如常,只是因一夜都在夜风中微有些发白,熬了一夜的眼有血丝,急忙搀扶着:“再有一个时辰就早朝了,公公,我们得回去了,再晚赶不及,陛下刚刚登基,离不开公公您,这婉儿姑娘的墓,奴才留着打扫,保证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您先回去。”
苏伯玉淡笑看了眼他,如玉俊容丝毫不见疲倦,典雅的阴柔风度如旧:“打扫完了你怎么回去?”
高尽国咧嘴一笑,当即拍了把大腿:“这不是还有两条腿!奴才用走的!”
苏伯玉笑出了声:“十里路你走回去,得到了什么时候,你是负责陛下膳食的,万一再有人下毒,陛下危险,你有几个脑袋够摘得。”
一番话唬得他僵住,苏伯玉转眸望了眼李婉的墓,笑眸中黯然荒凉划过,便收回视线转身上了马车:“上车吧,用不着打扫了。”
高尽国听罢狐疑上车,苏公公明明对这墓主在意的很,怎么又不让打扫了,这墓已经许久没有人看护,才会杂草丛生。
马车出了梨园后,苏伯玉淡笑看了还在沉思的他一眼:“她的墓要重修,现在不必动了。”
高尽国明白了,点点头。
随后苏伯玉阖住了眸,听着车轮在驰道上飞驰的滚动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片刻后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高尽国晓得他睡着了,小心翼翼把披风给他覆在了身上。
回到苏府后,高尽国伺候他洗漱更换朝服,昨夜守门的太监站在房里禀报了昨夜凤耀灵前来谢恩的事。
苏伯玉听罢,面色平静摆了摆手:“下去吧。”凤耀灵,干爹当年的漏网之鱼,他该试一下他有何能耐。
太监领命离开。
高尽国恰好也给他穿好了外袍,恭敬笑道:“最近来感谢公公的人真不少,连上这凤耀灵已经是第三十六个了,公公现在是深得陛下和百官之心。”
苏伯玉闻言转眸瞥他一眼,笑了笑:“你这张嘴!入宫吧!”
早朝上,每日雷打不动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呼毕,众臣站起。
一个不认得的大臣随即走出,给人清风徐来,明月朗照之感,丝毫没有朝堂内大臣的畏敛虚浮,商凌月对他莫名就有好感,诧异凝眸,这大臣又是谁?她这几日才刚把所有大臣和名字官名都对上,没见过他。
此人已撩起官袍双膝跪下,出声引回了她的思绪:“臣秘书郎凤耀灵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路上受阻,臣未能及时赶回参加陛下的登基大典,还请陛下恕罪。”
☆、第48章 新官上任
商凌月一震,凤耀灵!他竟是凤耀灵!太过惊喜,阿史那逻鶻说昨夜到,她没想到他今天就会上早朝,强压下心头等待了许久的激动,不敢让苏伯玉看出端倪来,平静道:“爱卿不必自责,路途中难免意外,起来吧,弘文馆缺人,朕素日也没个谈天的人,日后有爱卿,朕也可少些寂寞了。”
凤耀灵抬起头来,微笑仰视她恭敬道:“臣多谢陛下隆恩。”
商凌月这才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暗暗记住,继续说着;“好好干,朕最近爱极了传奇异闻,等下朝了,你留下来陪朕聊聊。”
凤耀灵恭敬领命:“是,臣遵旨。”
商凌月这才转向文武大臣们道:“奏事吧。”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苏伯玉突然转身走下台阶,商凌月怔了一怔,他要干什么?朝里的大臣们则小心翼翼注意着他。
苏伯玉到了殿中央后,捧着拂尘弯腰道:“臣禁军统军内侍苏伯玉有本启奏,陛下初登大宝,部分朝事尚不能理,需有一位德才兼备,博学通达的大臣为陛下之师,辅佐陛下,臣以为刚刚复职的秘书郎凤耀灵可以胜任此职。”
苏伯玉怎么会提拔凤耀灵?商凌月骤然一惊,他有什么算计?他是知道了凤耀灵和她的关系,还仅仅只是欲要借机谋划什么?目光不动声色看向众人中的阿史那逻鶻和房崇方向,又看看凤耀灵,见他们自若沉着,丝毫不受影响,也稳下了心神。
朝臣们虽面有诧异,但却是噤声不语,谁也不敢违背苏伯玉。
只是房崇走出来捧着笏板恭恭敬敬道:“凤耀灵虽年岁尚轻,但系名门之后,博学多才,是为帝师的不二人选,统军所言甚是,臣以为他可辅佐陛下。”
他话音落后,文武大臣中有人眸中霎时露出了鄙夷,但是没在脸上显露出来。凤耀灵,博学多才,简直是可笑,当年的秘书郎还是代宗念在凤商两氏关系深远,才赏赐封的。
还有人余光暗瞟了下房崇,略有不为人知的嫉妒。苏伯玉上台后诸多动作,清理了不少苏朝恩的旧臣,唯独没有动他。
这个老匹夫,原来还对苏朝恩尽忠职守,竟然如此快就调转成了苏伯玉的心腹。
商凌月看房崇将计就计,是有意出来如此说,暂也不再想那么多,笑看向苏伯玉:“阿兄为朕考虑周全,就依阿兄所奏。”
苏伯玉恭敬继续道:“凤耀灵日后既为陛下帝师,身份尊贵,不宜再为秘书郎,臣以为可升任为中书侍郎协同中书令处理政事,兼秘书省秘书监。”
站在大臣中的凤耀灵面色平静,自若敛目立着,好似一步登天的不是他。
房崇笑着附和道:“统军所言甚是,臣附议。”
其他大臣见已成定局,纷纷出声:“臣等附议。”
商凌月看他们唯苏伯玉马首是瞻,这情形日日看,颇有些麻木,笑道:“准奏!”随即转向凤耀灵道:“凤耀灵听旨。”
凤耀灵走出依然不改先前的风姿,撩起下摆跪在地上道:“臣在。”
“从即日起认命你为中书侍郎兼秘书省秘书监,即刻上任。”
凤耀灵当即撩起下摆,恭敬跪下:“臣凤耀灵多谢陛下隆恩。”
商凌月心中高兴他能名正言顺做帝师,算是省下了不少麻烦,苏伯玉的阴谋,随后再从长计议,不动声色笑道:“爱卿平身吧。”
凤耀灵起来,却是没有回到群臣队列中,反而捧着笏板道:“臣有本启奏。”
重新回到皇台上的苏伯玉眸底精芒一闪,不露神色俯视着他。
商凌月也有些期待他说什么,笑道:“爱卿直言。”
凤耀灵仰视她恭敬道:“臣在丰州时已听闻了陛下和奉义郡王的婚事,再有三月便是婚期,当初陛下还是长风公主,由先帝赐婚,确属天赐良缘,但是如今陛下已为国君,婚姻便再非一人之事,事关祖宗社稷,国家安稳,因此当遵帝王之礼,而非公主之仪。为我帝国长治久安,国家福泽绵长,先帝赐婚圣旨不得已只能作废,还请陛下三思,解除与奉义郡王婚约。”
话音落后,阿史那逻鶻眉心微不可见一皱,有些出乎意料,但依然沉稳不曾有何心绪泄露。凤耀灵此举是要将他从陛下身边调开,并不利于他们谋事,难道是房崇授意?还是他自作主张另有谋划?
高台上的苏伯玉眸底精芒一闪,微微露出了不为人知的激赏,和棋逢对手的快意。当初的凤耀灵唯唯诺诺,糊里糊涂,可不是现在模样,他不再伪装,必有目的,干爹当年果真被他蒙骗了,他们不该低估凤氏家族的任何一个人,阿史那逻鶻始终不支持他,但也动向不明,他还打算要将他永留在盘镐伺机除去,这凤耀灵刚上朝便想要打乱他的计划,看来在丰州这些年,他也没忘了关心京都情况。
商凌月诧异他怎么会要把阿史那逻鶻调开,阿史那逻鶻在,他们的势力才大,她接下来该有的反应,不能让苏伯玉发现端倪,一皱眉,面有不悦腾得站起:“凤耀灵,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皇兄圣旨岂能随意废除!更何况朕与奉义郡王两情相悦,朕非他不娶!此事不必再提!”
凤耀灵丝毫不畏惧她的怒气,面色严肃依然继续道:“陛下身为帝国皇帝,绝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置天下大义于不顾。奉义郡王守卫单于都护府,西北边境外族畏惧其名,秋毫不敢进犯,若无奉义郡王,何人能够镇守边境?陛下执意要娶奉义郡王,只能让郡王卸去单于都护府一切职务,留在皇宫,除此外,奉义郡王已育有一子一女,还曾迎娶王妃,也非后君之选。”
商凌月被他这么一分析,也有几分认同,但搞不清楚他如此说究竟想要干什么,是否是和阿史那逻鶻、房崇等人商量好的,拧眉沉怒不语,片刻后才继续演下去:“朕的婚姻大事,不过就是要娶一喜爱之人,怎么就碍着帝国安危!难道我商姒帝国就再也找不出第二名大将了么!朕说他能当后君就能,其他的朕都不在乎。”
凤耀灵骤然跪下,面色固执直直盯着她,看似矜贵清俊的面容上竟有千钧分量,气势迫人:“望陛下三思!若陛下执意如此,不如收回臣的帝师和中书侍郎之职。”
话音落下,商凌月怒目圆睁,双唇紧抿,朝堂内一时陷入了僵局。
就在此时,阿史那逻鶻走了出来弯腰道:“臣愿卸下单于都护府一切职务,留在京都服侍陛下,臣从未奢想能做后君,只为侍君能守在陛下身边便心满意足。至于边境,臣之子阿史那毗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并不比臣差,有他坐镇云中城,外族亦不敢犯我大商边境。”
凤耀灵只是望着她继续沉声道:“还请陛下三思。”
商凌月不知这究竟是凤耀灵和他们商量好的,还是突发情况,不能当堂论断,故作听完后怒盛,一甩袖子愤然离开:“退朝!“
殿里的文武大臣都眼睁睁的看着她进了后殿,苏伯玉随后跟上,全部静默不语,直到苏伯玉也消失后,众人才议论纷纷。
周昌邑从人群中走出,对凤耀灵笑着安慰劝道:“侍郎太过严肃了,边境并没有侍郎所言严重。陛下难得有喜爱的人,奉义郡王方才不也提出了解决办法,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触怒陛下。”
五郎方才没有制止商凌月怒走,难道计划有变?
凤耀灵闻言转眸看他一眼,面上严肃矜贵笑意取代,他站起理了理下摆,叹息道:“陛下虽是一国之君,但绝不能随心所欲,某身为帝师,若不能时刻规劝,反对不起苏公公今日特意举荐信任,多谢开国郡公宽心,某会继续说服陛下的。”
周昌邑笑点点头:“还望凤侍郎不要嫌弃在下多嘴,陛下毕竟年幼,有些孩子心性,或许换个方式说,陛下能接受。”
凤耀灵笑了笑:“某明白了,多谢郡公指点。”
后殿内,退入后的商凌月气急败坏向苏伯玉发泄了一通:“朕就是喜欢奉义郡王,这是朕的私事,还轮不到他来过问,若非他是阿兄推荐的,朕方才就罢了他的官。”
苏伯玉看她情绪平复了些,微微笑道:“陛下莫气,臣倒是以为凤侍郎所言在理,边疆安全才是首要,但若是就此废了圣旨,又有些不顾及陛下情感。不如传召凤侍郎和中书令房崇入内廷一谈,商讨个两全其美之策,既能保得边境太平,又能满足陛下心愿。”
商凌月闻言沉沉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此事上苏伯玉的态度有些怪异了。
两刻后,紫宸殿,凤耀灵受召而来,商凌月直接说了自己所愿。
凤耀灵听罢,沉吟良久看了眼房崇,才凝视商凌月道:“陛下不独断专行,臣心甚慰。”
房崇笑笑:“凤侍郎也是为国心切,且身兼帝师,不敢马虎,让陛下犯错,方有殿上所言,正所谓主圣则有贤臣,臣为陛下欢喜。”
商凌月叹了口气,笑看向凤耀灵:“朕一时盛怒斥责了你,倒是冲动了,还望你我君臣不要有了嫌隙,依然犯颜直谏。”
凤耀灵微微一笑,恭敬道:“是。”顿了顿,接着道:“两全其美的办法也有,但还是要委屈些陛下。”
“哦?”商凌月急忙问:“爱卿直言。”
☆、第49章 商谈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