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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拯救男配计划   第67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五

作者:戈子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657 KB · 上传时间:2014-12-12

  第67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五


  温如是如果死了,他该怎么办,楼迦若不敢想……


  当他踏入房中,甫一看到悬挂在半空中微微晃荡的那个熟悉身影,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楼迦若不知道自己面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上前将她抱下来,他的脑子里面只剩一片空白。


  她就在他的怀中,悄无声息得恍似只余一具躯壳,螓首后仰,黑发犹如泼墨从他的臂弯垂泻而下,白皙脖颈上的那道青紫明显得刺目。


  楼迦若全身发抖,她怎么敢这么做,她怎么敢背着他寻死?!楼迦若嘶声大喊,清朗的语调再也维持不了平静:“太医!快传太医!——”


  被粗鲁的侍卫驱赶着一路跑过来的太医见势不妙,来不及停下喘口气,便被吓得连滚带爬地上前把脉,一脉过后才小心地抹了把冷汗:“回禀皇上,因为投缳时辰尚短,娘娘性命无碍,只需调养几日便能恢复,不过嗓子受损,最好暂时不要开声说话,下官这就去开方为娘娘煎药。”


  榻上的温如是尚未苏醒,颈间的白帛衬着她没有血色的面容,更显得一张小脸可怜兮兮。


  昭桓宫内的宫’女、宦官跪了一地,楼迦若的声音阴寒得令人心底结冰:“全部拖出去挨着杖毙,你们娘娘什么时候醒过来,什么时候再停!”


  这时候的侍卫可不敢徇情,他们粗暴地拉起哆嗦着伏跪在地的下人就往外拖。殿外一片凄风苦雨,噼噼啪啪的杖责声和着压抑的啜泣求饶,连翘忍不住膝行几步重重叩首:“娘娘心善,必见不得有人为此送命,求皇上开恩——”


  “你该庆幸她还活着,否则,就凭你们两兄妹怂恿主子自尽,朕就有一百个理由灭你满族!”楼迦若冷然厉声。


  连风中途的外出,昭桓宫外三长一短的夜莺啼鸣,连翘一反常态地在宫外迎驾,温如是刚好能对上时辰的投缳,若说清醒过后的楼迦若再猜不出这是早有预谋的一个局,他就枉为一国之君了!


  “将连翘、连风绑起来,押入大牢听候发落!”他恨温如是不信他,更恨她宁愿瞒着他设局,也不愿意坦白说出她不想他立后的话!可是这一切,都比不过看到她悬在梁上那一刻的后怕来得强烈。


  殿外的哭声渐微,榻上温如是鸦黑的睫毛轻轻抖动,她张嘴,却痛得说不出一个字。


  冰凉的小手迟疑地攀上他的尾指,楼迦若回头,深深凝视她,仿佛看进了她的心里,“你在做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有没有想过他也会痛彻心扉,想过他会拉着无辜的人为她陪葬,想过如果算计失误,他该如何自处?


  温如是口不能言,两行清泪却倏忽而下隐入发鬓。


  她不是不清楚他能看破,她能利用的资源太少,怎么可能比得过天子手下的眼线。她也明白他想通后会发怒,温如是只是想赌一把,赌他们这些日子的相处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高高在上的楼迦若又怎么能够体会得到,一个女人对自己心爱的男人布下个明知他会识破的局,该是何等的悲哀?!她是只被他豢‘养在深宫中的金丝雀,除了自己的生命,温如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手段能够令他低头。


  她只是不愿跟其他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也不想独自一人痛苦,温如是只是太自信,确定从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到进屋的距离不足以令她丧命。


  楼迦若抬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痕,指腹在她粉嫩的面颊摩挲,语声哀然,“放心,朕没有立后,当朕站在安云欣面前,心中想到的人却是你,那时候朕就明白,朕已经输了。”


  温如是小心翼翼地支起身伸臂抱他,楼迦若没有动,就那么任由她埋进自己胸前。


  “你一直问朕,到底有没有爱过你,”漂亮的眸中渐渐弥漫出一丝疲倦哀伤,他的声调从一开始的浮躁,渐渐变得温和平淡,就像是在述说别人的故事,带着让人心惊的决绝,“朕现在可以回答你,朕爱着温如是,只爱你,没有别人。”


  温如是收紧双臂,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楼迦若轻抚过她的发际,指尖微颤,“可是,现在朕很难过。”非常非常地难过,数月的耳鬓厮’磨,相依相偎,也敌不过“信任”二字。


  如果能忘了往日的那些龃龉不和,忘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背叛欺骗,或许在立后一事的最初,两人就能把一切摊开来坦诚相对,只是可惜,他们的感情里掺杂了太多的不确定因素。


  他已尽力,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打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屏障,温如是不信他,就像他也不相信她的真心一样。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的错,只是从一开始,他们就走错了方向。


  “如是,朕有些累了。”楼迦若叹了一口气,拉下她的双臂,缓缓起身出门,颀长的背影载着门外莹莹的月光,平白透出了几分萧瑟。


  殿外的杖击声骤然停歇,逃过一劫的宫‘女、宦官叩头谢恩声不绝,楼迦若置若罔闻,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慢慢踏出了昭桓宫。


  温如是怔怔地坐在六尺宽的龙榻上,望着门口被风拂起的幔罗,没有像上次一样追出去。


  在她养伤的那段时间里,楼迦若再没有回过寝宫。温如是不确定他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在她睡着之后来看她,但是在坚持了几晚没有入眠却一无所获之后,她渐渐开始相信,楼迦若这次是真的想要跟她分开,彼此冷静一下了。


  有些事情不到最后,没人会知道结局到底是好是坏,暂时的分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心里的那道伤疤貌似结痂,实际内里早已化脓腐烂,如果不将它挤出来彻底清理,就算她再怎么做,也无法走进他封闭的内心。


  半个多月后,温如是搬离了昭桓宫,重新迁入原来那座熟悉的小院,随行的还有连翘、猫王和几个伺候惯了的侍女。


  对于她的离开,楼迦若未置一词,只是淡淡地瞥了李公公一眼,便默许了她的行为。


  赏花宴上不欢而散所造成的后遗症尚未消除,内定之事虽然并未宣之于众,但是有眼色的臣子早已估摸出了八九分,不少人提前借着各种名目往太尉府送礼道贺。而楼迦若的临时变卦,不啻于明晃晃地在他的老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尽管那晚楼迦若与太尉一党周旋了甚久,暂时安抚下了他们愤怒憋屈的情绪。但是新皇一不纳妃,二不立后,还是引起了朝臣们的强烈不满。


  楼迦若行事强硬,朝臣不敢掠其锋芒,唯恐一个不小心便血溅大殿。但是对于妄图独霸后宫的那个娘娘,他们就不是那么敬畏了。


  据传温相独女狐媚’惑主,淫‘乱宫闱,吾皇执迷不悟,夜夜宠’幸、不离左右……传到后来,就连楼迦若滥杀无辜、嗜血成性这些罪状的源头,都被一一安放到了温如是的头上。


  谣传越演越烈,宫中的侍女、宦官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就在连翘忿忿不平地接连处置了几个悄悄前来打探消息的宫女后,温如是坐在院中重新绑好的秋千上,悠悠晃着开口道:“随她们去吧,暴君配狐狸精倒是天生一对,我倒是想他夜夜不离左右。”


  她轻笑,说到底,楼迦若的所有举动的确是因她而起,此时就算是不能为他分忧,至少也应当消停消停,“要是几句嫉妒成性就能独占着皇上,那就当我是妒妇好了,名声什么的,我一点都不在乎,谁要谁拿去。”


  那边温如是刚说了这番话,这边李公公就将她的近况一五一十地写下,原封不动地摆放到了楼迦若的案头。


  皇上并没有交待他们时刻监视娘娘的行为,但是也没有阻止。


  李公公揣摩不出上头的用意,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做了下去,幸好皇上看到之后并未怪罪,只是怔愣了片刻,便将其放到了另外一边。


  楼迦若身上的压力确实很大,并非正统继承人的隐患终于在这个时刻浮出了水面。太上皇旧部和太子残党在暗中蠢蠢欲动,大有借此舆论的力量撼动新皇的统治。被下了面子的太尉在这场暗潮中袖手冷眼旁观,似乎只要楼迦若不下旨责令他清查,就绝不会主动插手管闲事。


  “陛下,悠悠众口堵不如疏,不如……”


  裕王忧虑进言,尚未说完,便被楼迦若截住话题:“不如纳妃,还是不如立后?”他的唇角微勾,眼尾轻挑,话中带着几分调侃的轻松意味。


  裕王一窒,虽然拆人姻缘的事不光彩,温如是又是幼时之友,说来有些难以启齿,但是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他实在不明白圣上怎地还有余暇调笑:“现在纳妃辟谣对娘娘也有好处,长此以往不止是娘娘的名声,就连陛下的皇位也会有所牵连,想必她不会执迷不悟,再拒绝陛下的好意。”


  望着堂下肃立的兄长,楼迦若不由想起了温如是的话——暴君配狐狸精倒是天生一对,我倒是想他夜夜不离左右。


  他垂眸,一抹轻柔的微笑在他嘴角缓缓漾开:“或许,裕王和朕,都不够了解她的心思。”




  ☆、第68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六


  秋日的天空不若夏季的明朗,没有了艳阳的驱散,天色灰蒙蒙得看不到一点蓝。

  温如是半躺在院中的贵妃椅上,赤足踏在猫王软绵绵的肚子上,那货眯眼咕噜咕噜得被踩得舒服,索性像只家犬似的四脚朝天抻直了供她按'摩。

  “连风如今可还好?”她懒懒地忽然开口问。

  立在一旁的连翘将凉茶撤下,重新给她斟了杯热的:“皇上前两日放他出来了,降为普通侍卫,现今在昭桓宫看守大门。”

  温如是勾了勾嘴角,幽幽道:“终究还是我连累你们了。”

  “娘娘言重了,为主子分忧本就是奴婢们的分类之事。”看了眼闭目养神的温如是,连翘低声道,“虽然不似往日那般受重用,但在牢里也没遭什么罪,就算万幸了,倒是娘娘……”

  温如是睁眼,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你不用同情我,我很好,外面的刀光剑影一点都伤不了我,有你们伺候着,能吃能睡没事还可以出去溜达溜达,这样的好日子上哪里去找?”如果连这点小事,楼迦若都解决不了,还不如趁早禅位给二皇子。

  没了那个破皇位,她要是还待在他身边,楼迦若那个家伙总不能还死心眼地认为自己是贪图他的富贵吧?他赢了固然很好,就算是输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温如是还真没把这些当回事。

  至于他们之间的冷战——再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也会有磕磕绊绊的时候,更何况是像她和楼迦若这种?

  上一回合是她失策了,不该冒进踩到他的底线,但是不这样又怎么能让他老实交代心底的想法?这人呐,心思藏得太深总不是件好事。

  比起那些谣言和楼迦若突然疏远的态度,温如是如今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关心,虽然尚未完全确定,未雨绸缪保持个良好的心态和适当睡眠还是很有必要的。

  连翘不知她句句说的都是真心话,闻言反而更是难过。搬回冷宫以后,平素里娘娘最爱吃的食物也不大碰了,别说是出门散心,就连在院子里走动走动的次数也骤减,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娘娘这是在强颜欢笑。

  她不忍说破,秋风渐凉并不适合在户外久坐,连翘进屋去拿了件大氅。出门见温如是静悄悄地倚在贵妃椅上仿似已经入睡,便小心地展开披在她身上,回转去小厨房看灶上煨着的炖品好了没。

  院中仅余了一人一虎,搭在腹部的手微微动了动,“皇帝不急太监急。”温如是拉着厚实的大氅嘟囔了句,一脚踩在困惑地仰起头来的猫王脸上,将它的大脑袋压回地面,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虽说她是搬进了冷宫,但是出入并无禁制,门外的守卫形同摆设,见侍女们出出入入均是视而不见,从不拦阻。

  又过多几日,温如是闲得没事忽然想钓鱼,又不想去陵香亭,便命人在院里挖了个小池塘,放了些鱼进去养着,没事的时候便坐在岸边钓两条上来就地烤了吃。猫王跟她形影不离,自然是一家一半,跟着她吃了个够本。

  再好的东西多吃几次也会腻味,温如是无聊起来又把念头动到了猫王身上,试着开始教它自己下水捞鱼。可是属于猫科动物的老虎天生就不喜欢沾水,教了几遍它也不肯上钩,还好意思恬不知耻地扯着她的衣摆讨鱼吃。

  如此几次温如是怒了,干脆一脚踹在它肥硕的臀部上,将它踢进了池塘。

  甫一进水的猫王惊慌失措,嗷呜嗷呜叫着就往岸上跑,那可真的是跑啊,池子里面最深的地方也就只有半人高,它所在的岸边水位仅仅淹到它的脖颈。可是猫王不知道哇,它爬不上滑溜溜的驳岸石,真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个恐怖的池子里了。

  温如是就那么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宝贝二货跟个傻子一样,在个大澡盆里扑腾,她无语地慢慢俯身,抬手虚按在它头顶,“坐!”

  听惯了口令的猫王下意识地一屁'股就坐进了水中,抬起前爪准备握手。温如是握住它的爪子上下晃了晃,然后揉了揉它的脑袋表示赞赏,“继续坐着,不准动!”

  它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眨呀眨,半身的虎毛在水中浮浮沉沉。不过多时,一池浑水渐渐澄清下来,被吓跑的鱼半晌没见其他动静,慢慢地也悠悠哉哉游了出来。

  坐着不敢动的猫王突然觉得屁'股一痛,它回头一看,竟是有鱼愚蠢到将它当作了一蓬水草,正在跟它屁'股上的那丛毛“搏斗”……

  捕猎的本能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猫王瞪大了眼睛以微不可见的缓慢速度起身准备攻击!虽然它不擅水战,折腾了一下午最后一条都没抓住,倒是意外地从中得了乐趣,没人理它的时候也不闹了,自个儿就知道跑到池边,用肥厚的前爪探进水中捞鱼。

  家养的鱼都比较笨,十次里总会有一次能让它得逞。久而久之,猫王也学会叼着自己的猎物跑回来套主人欢心。

  温如是的小日子过得舒坦,楼迦若那边也没闲着,眼看着收网的时机也差不多到了。

  秋浓西风作,草木零落,多肃杀之声,御花园中的植物却仍然是郁郁葱葱。在宫人的精心护理下,丛丛金菊傲霜盛放,露冷时开得格外繁杂,菊叶含翠摇风,黄花丝丝抱蕊,花盏怒张,花瓣纷披。

  “围猎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楼迦若在冷香扑鼻的园中缓缓前行,裕王守礼地落后半步在旁,十尺之外有随侍们远远跟着。

  裕王微微躬身回道:“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不过,”他抬眼看了下新皇,顿了顿,迟疑了片刻,还是直言,“臣以为,陛下没有必要亲身犯险,虽然我们准备充足,又是以逸待劳,但是届时刀剑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楼迦玠的残部不足为虑,但是太上皇在位二十余年,老树根基之深,不是说铲除就能铲除得尽的。他们虽然清洗了对方明面上的势力,但是朝中没有革职查看的老臣众多,谁又能说得清目前投靠过来的人里没有隐藏至深的奸细呢。

  就算是准备的再充分,裕王也不敢断言此行不会发生意外。要是依照他的性格,还是暗中查探,将那些人逐渐揪出来更稳妥一点,可惜很明显,新皇的作风跟他截然不同。

  “朕没有那个耐心跟他们耗下去,”楼迦若轻轻摇头,脚步徐缓不停,“不给他们下个大饵,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就不可能会倾巢出动,还是一次性解决掉的好,省得以后麻烦。”

  至于他的安危——裕王不清楚他手下的死士有多少,他也不打算将这张底牌摆上台面,经历了太多的事,楼迦若已经很难放下戒心全心全意地去相信别人。

  越是危难关头,越是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心,他侧脸轻描淡写地瞥了裕王一眼,“既然万事俱备,就把风声放出去,出行的时间就定在下月初。”

  裕王颔首,继而委婉地补问了句:“要不要多加一架车辆?”

  楼迦若似笑非笑地拈起一片艳红的枫叶:“不用通知她,朕自有安排。”想了想,他又道,“将看守宫门的连风带上,过几日说不定会用得着。”

  裕王不解其意,但是圣心难测,他也不好详细多问,只是应下不提。

  皇家围猎场位于城外数十里的丹阳山,整座山占地方圆百里,山上密林丛生很适合飞禽走兽繁衍生息。但是真正能用得上的,只有靠近山腰行宫的那一片狩猎场地。

  事先会有军士将狮虎之类的大型动物驱赶至远处,确保不会有猛兽伤人的事件发生,毕竟以往参与围猎的除了武将,还有不少不谙武艺的文官和家眷。

  新皇出行带上几个妃嫔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当今皇上除了一个温如是,就再也没有其他妃子。所以当看到明黄的辇架上没有出现陌生女眷时,随行的官员们反而舒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因为陛下并未如传闻中的那般沉迷女色而感到欣慰,还是因为后位没有落到其他势力手上而觉得庆幸。

  这一次的出行声势浩大,就算没有人通风报信,身处冷宫的温如是也有所耳闻。连翘见她还是像平常一样悠闲,完全没有被人冷落的失意,倒是知趣地没有拿这件事给她添堵,只是私底下还是有些忿忿不平。

  她既不明问,温如是也懒得为她解惑。她近来是愈发的宅了,能躺着就绝不坐着,能坐着就绝不站着,口味也变得越来越怪异。除了配合猫王每日的例行玩耍,基本上都躺在榻上不想挪窝。

  当那头太后被楼迦若的亲卫护送着前往昭觉寺礼佛,这头浩浩荡荡的围猎部队亦抵达了丹阳山,整个皇宫似乎突然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娘娘,情况好像有些不对,今晨我出门,见宫外的守备又增加了几成。”连翘一回宫,就急急忙忙地进屋。

  温如是正靠在榻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银耳汤,闻言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放下碗,抽出丝帕擦了擦嘴:“守卫森严是好事啊,没人能攻得进来。”

  “攻……攻进来?!”连翘膛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第69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七


  秋阳夕落,乌沉沉的阴霾将最后一丝晚霞的余光吞没,素日里混迹街市的纨‘绔子弟也被家中长辈明令禁止出门,城中平静沉寂得异常,仿佛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围猎的大军离城已有几日,刚开始,连翘还能陆陆续续收到连风传回的消息,可是眼看着原定的回程日子渐近,也没有一点吾皇即将班师回朝的征兆。在等待中又过了七日,连续放出了五只信鸽,最终也不见有一只返回,连翘这才有些慌了。

  拦截信鸽是大战双方最常用的伎俩——肯定是出事了!

  宫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重,就连冷宫的侍女出入也开始有侍卫严加盘查。连翘心里虽焦急,但在温如是的面前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面上尽量不显慌乱,以免娘娘忧心。

  整个皇宫内,目前估计最淡定的就数温如是了,这时候她还有闲心研究菜谱:“晚膳让人多加一份凉拌野菜罢,补得太过了也不好,都清清肠胃,猫王也该减下肥了,再这么胖下去可不行。”

  连翘有些恍神,反应过来马上应道:“这几日人心惶惶的,御膳房多半没有备下合适的材料,要不稍后奴婢去看看能有什么可以代替的。”

  “也好,那你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腌黄瓜之类的一起带过来。”温如是撑着椅背缓缓起身,走出两步没人跟上,转头见连翘还在原地愣着。

  实在看不下去她欲言又止的那副样子,温如是叹息,好歹也是跟了她那么久的人,“放心吧,皇上又不傻,这种大事知道带够人手,他不会这么快完蛋的。”连太后都被提前接出宫去,她才不信楼迦若会没有后手。

  “可是……”连翘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道,“宫里都在传言皇上已遇不测,太上皇不日便会重掌大权……”谣言四起,也没个够分量的人站出来澄清,这是大乱的前兆啊。

  温如是挑眉:“这话你也信?”

  “当然不信,”连翘连忙摇头,皇上要是出事了,她哥也跑不了,她当然不愿意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皇上鸿福齐天,一定不会有事的!”

  “那不就行咯。”温如是打了个呵欠,转身回屋,猫王爬起身甩了甩尾巴,没心没肺地跟在她后面,一人一虎回房继续补眠。

  皇宫要是会失陷,以楼迦若的性格,绝对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待在宫里。两人的关系再怎么僵,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温如是拍了拍新做的荞麦枕头,舒舒服服地躺下睡觉。

  连翘留在院子里,站了半晌也没理出个头绪,干脆抛开那些令人不安的念头,出门去给娘娘安排新食谱。

  御膳房的陆公公跟连翘早就熟识,闻言也不多话,直接在菜单里加了一份腌小黄瓜,再添了个凉拌折耳根。折耳根是刚从小棚里摘出来的,新鲜脆嫩,叶片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连翘耐心地在那里等着晚膳全部做好,一样一样小心放进食盒,这才慢慢拎着往回走。路上忽见有小宫’女慌不择路奔走,她眉头一蹙就上前拦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你是哪个宫的?!”

  “快逃……”那宫‘女大概只有十二、三岁,满脸都是藏不住的仓皇失措,哆哆嗦嗦得舌头都捋不直,“打进来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说完甩开她的手就要跑,连翘一惊,攥住她的手腕厉声道:“说清楚!”

  小宫’女掰了两下没掰开她的手,急得快哭出来:“好多叛军在攻打宫门,就快要守不住了。”连翘脑袋一懵,真的出大事了——这时候她也顾不得隐藏功力,连忙施展轻功就往冷宫赶。

  皇上命她保护娘娘,要是今日温如是折在这里,她真的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回到宫中,温如是还没有起身。

  “娘娘,快醒醒!”她正想去帮她拿外袍,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食盒还没放下,连翘一跺脚,随手往桌上一放就去摇她,“娘娘快起来,不能再睡了!”

  “……又怎么了?”温如是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连翘翻出一件素净的衣服,一边迅速给她换上,一边强自镇定着长话短说,解释完拉着她的手就想往外走,却听温如是平静道:“连翘,我们不逃。”

  连翘脚步一顿,惊讶地回头,温如是的脸上毫无惊惶,嘴角甚至还噙着淡淡的笑,“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先把必要的东西收拾一下打个包,万一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再跑也来得及。”

  “娘娘,”连翘第一次发觉,自己有些不太看得透平常这个娇娇弱弱的主子,“就算是……暂且躲一下也好。”

  温如是拢了拢睡得散乱的发鬓,越过她径自行至桌前坐下,斟了杯茶低低抿了口:“再等等,也许会有转机呢。”

  连翘根本就不明白她到底想要等什么,将跟着跑进来的侍女呵斥出去,心里还是乱作一团,只好听她的先去收拾包袱。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守在门外的军士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名身染鲜血的侍卫,连翘定睛一看,竟然是她的大哥连风!

  连风刚进到房间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上命在垂危,令属下接娘娘前往行宫,请娘娘即刻启程。”他身上的衣衫破损,血迹斑斑,明显是经过了一场恶战才冲杀进来。

  连翘脑袋一懵,不自觉地转头去看温如是,只见她执杯的手顿了顿:“就你一个人?”

  连风闻言不禁红了眼眶,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咬牙哽咽回道:“一行十六人,除属下以外,尚有在外接应者一……其余人等均已身亡。”温如是默然,不再多问,起身叫上猫王随他离宫。此时晟霄殿的方向已有兵戈之声大作,守卫冷宫的三百名全副武装军士护着她和几个宫‘女紧随在连风身后。

  “这是去昭桓宫的方向,我们不是要出城吗?”温如是不解,宫门明明在南面,他们却在往北方撤退。

  连风低声解释:“寝宫中有密道可以直接通往城外,皇上交待不可让娘娘犯险。”

  温如是诧异,抬眸看他:“你既知有密道,为何不从那里进来?”

  连风沉默,皇命不可违,就算他们都活着,没有将娘娘完好无损地送到行宫,最后一样会落得个“死”字,半晌,他方道:“擅自开启出口可能会暴露行踪,属下不能冒险。”他是钦命的金刀侍卫,就算被降了职,刻在骨子里的那份忠诚也不会有丝毫的不同,正是因为这样,皇上才会将十五名死士交到他的手中。

  温如是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一行人抵达昭桓宫,守卫的军士没有入内,皇室秘辛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窥视的,领头的自觉汇合寝宫侍卫将大门围了个严严实实,防止有叛军闯入。

  温如是没想到密道入口居然就在龙榻之下,只见连风五指成爪探入床头龙纹浮雕的缝隙,反时针转了三圈,沉重的紫檀木雕花龙榻缓缓移开,露出下方黑洞洞的通道。

  他点亮火折子扶着温如是沿阶而下,猫王紧跟在后,待到连翘和另一名提着食盒的机灵侍女进入,关闭好入口,连风这才领着三人继续前行。走出了两步,温如是停下转头看了严丝阖闭的入口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行出一截,连风便吹熄了火折子收起来。狭长的通道内并不黑暗,光滑的石壁上,每隔十米左右便镶嵌了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莹莹的光芒照在几人的身上,衬着众人沉重的心情,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温如是忽然打破寂静:“我饿了。”

  连翘瞥了大哥一眼,为难地回头哄她:“时间紧迫,咱们停不得,等出了城再吃好不好?”

  温如是不肯再动,只是定定看着连风:“出城都凉了,进凉食肯定会胃痛。”她的双眸黑白分明,似乎只是在提一个很寻常的要求。

  他沉吟了片刻,解下肩上的披风铺在地上,对连翘点头示意了一下:“此地简陋,只能委屈娘娘坐在这上面。”

  连翘无奈,只好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打开将晚膳挨着摆到温如是面前。她好整以暇地屈膝坐下,一顿饭足足花了两刻钟才用完。

  吃饱喝足的温如是也不为难他们,直到出城登上马车也没再提其他不合理的要求。车内垫得很厚实,一路疾行也感觉不出什么震动。

  车外月朗星稀,西风凛冽,一觉醒来,温如是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掀开窗帘隐约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脉。连风将马鞭交给接应的死士,隔着车帘沉声问道:“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丹阳山了,娘娘要不要下车走动走动一下?”

  走动?温如是微微勾起嘴角,她倒是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也好。”

  搭着连翘的手下车,温如是走到连风身边站定,拢在袖中的手中握着一支金钗,她浅笑着感慨:“城外的空气果然清新,想必山中的更好。”

  连风转头,真诚地注视着她:“皇上此番凶多吉少,娘娘若是不愿上山,属下可以护送娘娘离开。”

  温如是一愣,失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愿上山?”

  连风蹙眉,低头缓缓道:“如果娘娘愿意,就不会在路上拖延时间,也不会连皇上的伤势也不多问一声。”

  温如是眯眼,面上的笑容渐收:“若是我的回答是离开,你回去怎么跟皇上交待?”

  连风没有理会傻在了一旁的妹妹,望向温如是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悲悯:“丹阳山的余党本已剿清,没意料到还有一帮人马没有出现,七日前回程的路上皇上遇伏,弩箭正中左胸,太医说多半撑不过十日。

  属下临行之前,皇上已经写好了遗诏,若是……便传位于裕王。娘娘此行如有丝毫不愿,皇上命臣在丹阳山下告诉娘娘一句话。

  皇上已除去娘娘在宗牒上的名位,不管娘娘今后是改嫁,还是转投他人,都可勿需担心后顾之忧。”

  “他真的这么说的?!”温如是咬牙,深吸了口气,忍住没拔出金钗在连风脸上刺个万紫千红!



  ☆、第70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八


  问都不问一声便将她的名位给撸掉了,还让她自行择人改嫁?!温如是气笑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搭理一本正经的连风,转身拂袖上车:“上山!咱们悼丧去!”

  “大吉大利!娘娘,不得胡言,皇上吉人天相,肯定会逢凶化吉的!”连翘不满地瞪了大哥一眼,连忙追上去。

  楼迦若会不会逢凶化吉她不清楚,温如是只知道,这次他真的惹火她了!

  入内一看,占了一半车厢的猫王睡得像只猪一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抱着它的大脑袋就是一顿搓揉,着重将它两只毛茸茸的圆耳朵狠狠拧了几圈。

  那货皮糙肉厚,眼睛都不带睁一下的,哒吧嗒吧嘴伸出大舌头往她脸上一卷——然后扔下被猝不及防糊了一脸口水的温如是,伸出一双肥爪子随意地蹭了蹭自己的痛处,转了个方向用屁’股对着她,继续睡。

  温如是啼笑皆非地接过连翘的手帕擦脸,它大爷的,该给它折个柳枝刷牙了……

  丹阳山上戒备森严,十步一岗,守卫的将士器甲鲜明,屹若山岳,长戈肃杀。马车一路过了五道关卡才抵达行宫门口,两米高的白墙上覆黑瓦,影影绰绰掩映在巍巍青山间,墙头有大树的枝桠探出,郁郁葱葱的叶片层叠,完全没有深秋的颓唐之色。

  “娘娘,你总算到了!”闻讯出来的李公公见了她,眼眶一红,老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他的模样不似作假,温如是怔了怔,低声问:“皇上的伤情怎么样?”

  “胸口的箭矢已经取出,太医说……伤及心肺,恐怕……白日里一直昏睡着,方才刚刚醒来,好不容易喝下去的药都给吐出来了。”从来就没听说过被推翻的先皇近侍有什么好下场,皇上要是真的就这么去了,他也没必要再活下去了。

  李公公擦了擦眼角,躬身在前面带路,“皇上虽不说,奴婢也看得出来,他一直盼着娘娘到来。”

  温如是皱眉,加快了脚步,还未进入内殿,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殿中有侍女跪在地上清理药汁,见她入内赶紧打扫妥当退了出去。温如是几乎都认不出安静地躺在榻上的那个男人了。

  楼迦若呼吸轻弱,面如金纸,眉头紧蹙仿佛在梦中也逃不过身上的疼痛,温如是拧干一旁水盆中的帕子,缓缓在他榻边坐下擦拭他额上的汗:“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鬼样子?好好的一张脸,都快没法见人了。”

  楼迦若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猫王趴在床头瞅了一眼,见上面睡着的是不待见它的那人,晃了晃耳朵打消上榻睡觉的念头,老老实实地转身蜷在温如是脚边打盹。

  温如是理顺楼迦若额前的黑发,拉开被子去解他的上衣。

  李公公上前一步,帮她理开锦被:“昨日才换了药,太医方才还来看过,说是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再换一次了。”

  温如是没有理他,径自揭开他的中衣,洁白的绷带上有血迹渗出,她小心地揭开一角,左胸心脏部位果然有铜钱大小的一块伤,粉色的肌肉组织混杂着黑绿的药膏裸‘露无余。

  温如是心下一沉,随之而来的便是刚刚才消下去的熊熊怒火:“裕王呢?不是跟皇上一起出来的吗,如今怎么不见人?”

  李公公愣了愣:“回娘娘,裕王先前还在这里照料皇上,估计是回房休息了。”

  “让人跟裕王说一声,请他明日早膳过后来一趟偏殿,就说我有话对他说,”温如是将他盖好,想了想,又补了句,“再熬一副药来,多少也得让皇上喝点。”李公公躬身应诺,出门安排事宜。

  温如是转过头,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不心疼是假的,她轻轻敲击着木制的床沿,陷入了沉思,也没察觉楼迦若什么时候醒过来,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对上他清澈温润的眼神,温如是习惯性地露出柔和的微笑:“你醒了啊。”

  他开口,声音沙哑喑沉:“朕以为……你不会来。”

  她执起他苍白的手,在他手背轻轻印了个吻,放在颊边摩挲:“本来不想来的,但是转念一想,要是我不来,你真死了怎么办?”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衬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显得无比的凉薄:“有温相护着,你可以再找一户好人家……虽说没有从前的钟鼓馔玉那般奢华,但衣食无忧总……”声音越来越低微,直至渐渐无声,楼迦若闭嘴,缓缓阖目不再看她。

  “你明明就不是这么想的,何必又老拿这事来试探我呢。”温如是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再好的感情也禁不起这般的猜忌消磨,世上有多少的有情’人,最后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分开。

  夜间太医给他换了药,待新熬的药汁热度适中,温如是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到他的唇边。

  中药味苦,楼迦若明显不喜欢那股子味道,但是面上却一点都没显露丝毫的勉强,若不是几个月的朝夕相处,温如是还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他眼底的忍耐。

  半碗药喝了一盏茶的功夫,中途光是凉了换热的时间都没计在内,温如是一点都没有不耐烦,耐性十足地喂楼迦若喝完,擦拭净他唇角褐色的药汁,柔声道:“我就宿在隔壁,你乖乖的,明天我再来看你。”

  楼迦若阖目不答,待到轻缓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睁眼。

  没过多久,原本应该已经回房休息的裕王缓步入内,他瞥了眼楼迦若缠着绷带的胸口,语声随意:“明早你得帮我挡挡,否则露馅可别怪臣无能。”

  楼迦若淡淡地斜睨他:“朕的伤可不假,不算骗她。”眸中哪里还有之前的虚弱。

  那日的箭矢皇上明明可以避开,却将错就错生生受了,要不是太医说皇上心脏生得略偏,他真以为回天无力了,裕王在桌边坐下喝了杯水,试图再劝:“既然她都已经来了,皇上也该好好休养了,虽然那一箭没有射中要害,这样老是拖着不治也会酿成大病的。”

  “再等等。”楼迦若皱眉,一想到温如是说的本不想来,就心有不虞。

  裕王摇头,给自己再斟了一杯茶:“太上皇和大皇兄要是知道,你利用他们布局,肯定会气得吐血。”

  “潜伏在宫里的死士也该动一下了,明日一早你带着我的手令回宫,做得干净一点,别再留下任何隐患了。”楼迦若闭目不再理他,这几日失血过多,又一直记挂着温如是的选择,根本就没睡过个安稳觉,待到此时尘埃落定,才觉出困倦。

  见他真的睡着了,裕王轻手轻脚出门,嘱咐了门外的随侍几句,暗忖翌日得早点离开,他们两口子的家事他可不想被牵连进去,没想到刚走到一半,就见一身月白罗衣的温如是,巧笑倩兮地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裕王还未开口,便被她的话给堵了回去。

  “玩的开心吗?”她语声清越,眸光清澈,裕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搪塞,他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娘娘此言不知何意,恕本王愚钝。”

  “你既要跟我打机锋,那我就明说了吧,”温如是一步步走近,话音不急不燥,就像她脚下随着身姿微动的裙裾一般舒缓,“宫中密道肯定不止一处,皇上既然能命人带我平安无事地出来,当然也能将暗底下的军队埋伏在内,偏偏执意要接我出宫。

  说是垂危,却只派犯了大错的连风来接,想必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心相信他的话,连风为人耿直不疑有他。”她在裕王身前站定,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君王以身犯险本就不该,你还纵容着他胡闹!”

  裕王不自在地瞥了一眼左右,幸好此处无人:“皇上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这事也怪不到我头上,怎么也得他自己想通才行。”

  温如是气急,夜间看到的那伤,可是实打实的真伤啊:“我就只问你一句,楼迦若的伤,是不是真的治不了了?!”

  “那哪能呐,皇上硬要拖着,太医谁敢说什么?”裕王叹了口气,也不瞒她,这两人折腾了十多年,他在旁边看都看累了,“你若是真心,就好好哄哄他吧,三弟所求为何,你不会不明白。”

  楼迦若想要什么,温如是当然很清楚,问题是人家不相信她说的话呀!

  气冲冲地走出几步,温如是猛地回头:“楼迦玠和苏乐清两人,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他们怎么也算是我弟弟、弟妹,我会留着他们的命的,”裕王顿了顿,“你不会还惦着他吧……”

  “想什么呢?!有那闲心你还是多管管自个儿家里罢。”温如是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出卖了顶头上司的裕王翌日一早便脚底抹油跑了,楼迦若还不知道自己被大哥卖了个干净,躺在榻上对温如是的殷勤似理不理。

  “来的路上吧,我一直在想,”温如是也不在意,拉着他的手径自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下去,“要是我来了,你还是捱不过去死在丹阳山上,你倒是一了百了了,太上皇卷土重来估计也不至于将你拖出来鞭‘尸。

  要是裕王赢了,你死后好歹能葬入皇陵,至于我一个被除了宗牒的女子,不陪葬吧,天下人都认定我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陪葬吧,无名无分不说,一尸两命好像也不太人道,那确实还不如一走了之的好。”

  楼迦若缓缓睁眼,目光隐晦地扫向她平坦的小腹:“你要是不想要,尽可以落掉,现在回乡还来得及。”

  温如是似怒非怒地笑望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好啊,等裕王回来,我就让他遣人送我下山,反正你都立下遗诏了,裕王跟我好歹也有段青梅竹马的情谊,肯定会多加照拂的。”

  楼迦若胸口起伏,用力抽出自己的手,闭目转向内侧,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支起身怒视她:“温如是!你敢……咳咳,我就灭你满门!”怒急攻心之下,唇边咳出了一缕血丝。

  温如是无语,环着楼迦若慢慢给他顺背:“能别动不动就灭我满门不?我满门里好歹还有你儿子呢。”


  ☆、第71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九


  宫变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京城百姓人人自危,纷纷关门闭户待在家中,唯恐一不小心就惹上麻烦。未免引起更大的恐慌,裕王将自以为能顺利逃脱的前皇父子抓获后,并未大肆宣扬,只颁布了叛军首领均已捉拿归案的公告。

  那边裕王在努力控制局面,这边仍然被禁‘锢在丹阳山上,不准与外界通信的随猎群臣也坐不住了,日日上报要求面君。

  这时,已经完全将朝中上上下下清洗了一遍的楼迦若就不是那么客气了。

  既在其位,食君之禄就该担君之忧,否则朕要你们来何用?他大笔一挥,积压在官衙的政务册子用一车车的牛车拉进行宫,命人挨着分发下去,既然都闲着,那就在山上办公吧……

  门外是厉兵秣马的军士,门内是堆积如山的公文,群臣有苦难言,还是只得老老实实地分门别类领走自己属下的文书处理。

  楼迦若的伤势反反复复,他还偏仗着自己原先的底子好,硬要撑着病体处理政务。太医们无奈,只能时不时在温如是面前走来走去,话里话外都在不停暗示着,皇上的伤情可大可小,着重点出需要“加大治疗力度”的必要性。

  如此每日多来几次,温如是也烦了。她真不明白,对于楼迦若来说,跟她置气难道还能重要得过他的性命?

  眼见他的气色一日不如一日,她的心里也不是滋味,终于妥协率先开口:“将新药方交给连翘,以后在偏殿熬了直接交给我,若是皇上问起,就说你们毫不知情。”

  达到目的的太医们如蒙大赦,倒头便跪。可怜他们明明医术精湛也不敢违抗皇命,这些天来不知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头发都白了几根,能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简直就是求神拜佛都换不来的爽快。

  第一日药味有些不同,楼迦若何等敏锐的人,喝了一口感觉不对便停下来:“今日的药是谁送来的?”

  温如是动作不停,吹凉勺中的药递到他唇边,淡淡道:“不是谁送的,我嫌原来的效果不好,重新配了副给你试试,药是连翘熬的,放心,没毒。”

  楼迦若气苦,她说“没毒”两字的神情,在他眼里仿佛又跟数月前那个端着一碟包子,说着“怕我给你下毒?”的温如是重合在了一起。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温如是会柔顺地拉着他的衣袖,央求跟他重新开始。而现在这个女人,尽管没有在最后关头选择弃他而去,她安静清澈的黑眸中,却再也看不到住在寝宫那时,对他深深的依恋。

  楼迦若偏头避开,心里微微刺痛,明明有心想要跟她和好,嘴上说出的话却南辕北辙:“太医院的药方总比在外面随意配置的好,不用再换。”

  温如是也不勉强:“你若是执意寻死,我也不拦你。”她收回手就待起身。

  刚一动,便觉衣摆被人拉住,温如是没有作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楼迦若薄唇翕动半晌,才黯然开口:“你……变了。”变得冷漠多了,也疏离多了,他缓缓收紧五指,口中发苦。

  半碗药汁微微晃荡,深褐色的液体泛出粼粼波光,温如是垂眸望着手中红底黄边的细陶碗,语声低微,不惊轻尘:“从前呢,知道落泪撒娇会有人不舍,只要一哭,你自然就会把什么事都替我做好。

  可是后来不灵了,再怎么哭也没用。争取吧,你会认为我别有居心,到现在不想再争了,又会被人嫌弃没有真心相对,怎么做都不对。”

  “朕……”楼迦若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一阵酸楚难言。

  他慢慢抿紧双唇,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被伤怕了,分不清她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他只是想要一个人冷静冷静,好好想清楚,并不是想要将她永远推开。

  温如是轻轻笑了笑,眸色如水沉静,她缓缓起身:“迦若,不只是你,我也会累的。”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原地等待,如果连眼泪都不能打动对方了,那还有什么值得守候?想要再续前缘,可以,总得逼他拿出点诚意来不是?

  攥在手中丝滑的裙摆在一点一点被抽出,楼迦若有些慌了,她的神色认真,不似随口说说而已:“……朕喝。”

  “你确定?”温如是回头俯视他,眸色清浅。

  楼迦若咬牙:“确定。”要不然他还能怎么样?难道就这么一错再错,任由她黯然下山,让他的儿子改姓温,或是其他该死的姓氏?!

  太医院的药方果然很有效,再加上敷在伤口上的新药膏,楼迦若的伤势迅速好转,半个月之后他已经可以下床在院中走动。每日的贴身护理仍然是温如是亲力亲为,有了那日的一番话,他再不敢像从前一样随意拒绝她的要求,唯恐她又萌生退意。

  可是纵使楼迦若肯拉下脸面低头认栽,温如是的态度还是若即若离。

  说她不在乎他吧,她有了身孕还要分出心神来照顾他,说她在乎吧,她那时冷时热的语气,总是三天两头激得他牙痒痒。

  时间一久,镇守京城的裕王首先坐不住了。皇上久不回宫不说,还押着一帮臣子跟他一起长居丹阳山,哪朝哪代都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他请求皇上回朝的奏折递了一本又一本,全部被楼迦若压下置之不理。裕王无法,只好从温如是那里下手。

  晨间陪他用膳的温如是翌日便带来了一本未开封的长奏折,楼迦若揭开封蜡一看,洋洋洒洒几千字。裕王引经据典、苦口婆心,从历代先帝任性妄为曾经造成的严重后果,到如今朝中形势无人坐镇不容乐观。

  最后,在末尾留了一句大白话——宫中守卫森严,弟妹就算想跑也没那么容易跑得掉,你赶紧带着她回来吧!!!

  楼迦若将那句话看了又看,半晌,回头望着正在等着连翘撇开炖鸡上浮油的温如是,道:“太后回宫已有多时,朕挂念得紧,不若你跟朕一起回去,明年秋至我们再来。”

  温如是肚子大了,也该带回去让长辈看一看,他们又不是无媒苟合,没有必要躲躲闪闪。从前是他想岔了,既然现在想要跟她好好过下去,也该帮她在太后面前重新树立形象才对。

  可惜对于他的用心,温如是并不买账。

  她根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楼迦若这段时间的处处忍让也算是让她尝到了甜头,除了眼泪,还是有很多方式可以让他低头的嘛,当下便毫不犹豫地挥手:“山中的空气清新,更适于养胎,你要是想太后了就先回去,我在这里再住一段时日。”

  那小手挥得,就像在赶一只嗡嗡直叫的烦人苍蝇,楼迦若的脸立时便黑了下来:“身为后宫妃嫔,哪有独自一人长居在外的道理。”

  温如是眨了眨眼,淡淡瞥他:“你忘了?我已经不在宗牒之上,不算是你的妃嫔了。”

  楼迦若一滞,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他怎么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他压着心头的郁气,夹了一箸素炒菜心到她碗里,温声哄道:“回去就将你的名字重新加上去,你喜欢什么位份,随便选,都依你。”

  温如是勾起嘴角慢慢吃完,眯眼看着他仔细想了想,狮子大开口:“那行,你就随便封我个皇后罢。”连翘手一抖,差点没将手边的汤碗打翻。

  若是封她为后,之前那些“暴君配狐狸精”的话,倒是真的给坐实了……

  楼迦若叹息一声,好声好气地给她分析:“你要做皇后不是不可以,但是以后要管理宫务,也不能动不动就闹着要出宫,要是这些都能做到,朕回宫就去跟太后商议。”

  温如是不置可否,抬脚轻轻踢了趴在一边的猫王一下,待它懵懂抬头张望,便随手塞了一只鸡腿到它嘴里。然后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幽幽道:“近来我总觉得精力不济,管理宫务什么的,恐怕有心无力,陛下还是另择他人罢。”

  还另择他人?宫中只有她一个娘娘,他要是敢纳妃,她还不得又闹翻天……总不能还让太后管着吧。

  楼迦若皱眉:“如是,别孩子气。”后宫之主什么都不管,这在哪里都说不过去。

  温如是搭着连翘的手缓缓起身:“别误会,我可不是在乎那个位子,不过既然我肚子里怀着的是你的孩子,男也好,女也好,该他们得的,我这个做娘的也不能未经同意就代他们放弃。”

  她不稀罕,不代表她的儿女也不稀罕,就算是他们不想要,那也是十多年以后的事,她当然得先把位置给占住了。

  温如是也不去看听了她的话以后,楼迦若的脸色有多难看,径自转向门外,“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她拍了拍连翘的手,微微笑,“吃撑了,陪我去走动走动,消消食。”

  楼迦若气闷,温如是如今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她的名声本来就够糟的了,封后的消息一旦传出,外面的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抹黑她。

  想了想,他还是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起身跟出去——太医说怀有身孕的女人性情不好不可避免,夫妻之中总得有一个退让的。



  ☆、第72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二十


  初冬时节,严寒将至,秋猎的大部队终于浩浩荡荡回到了京城。

  被羁留在外数月之久的大臣们在战战兢兢地聆听完帝训之后,便迫不及待地赶回家中压惊,唯恐稍迟楼迦若又改变主意,再想出什么别的法子来折腾他们。

  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回来的太后,此时面上却没有一丝喜意,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年来,温如是所做出的一幕幕荒'唐事就像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飞快掠过,接连喝了两杯茶都没能压下她心中的那团火:“你真的要立她为后?!”

  楼迦若低头立在她面前,低低应道:“嗯。”

  太后又气又恨,她恨的不是儿媳妇与儿子不和,政'治婚姻有得有失,温如是喜欢太子她早就知道,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对楼迦若起了杀心!太后永远都忘不了那夜浑身是血的儿子被侍卫抬回来的情形,她唯一的命'根子啊,差一点就这么去了!

  精致的彩绘杯盏被她拂袖在地,摔了个四分五裂!太后拍桌而起,面色铁青,恨铁不成钢:“糊涂!难道你忘了当初她是怎么对你的吗?!”

  “过去的事,朕不想再提了……”楼迦若缓缓低身,一点一点捡拾她脚边的碎片,“十多年的怨恨猜忌已经够了,朕想跟她重新开始。”

  碎片的边缘锋利,一不小心便会割伤皮肉,楼迦若恍若不觉,径自一片片将它们拾起,放进案上的托盘,“儿子不是没有试过忘记她,但最后都是徒劳无功。这段时间的分分合合,朕总是在想,如果朕不是在这个位置上,如是还会不会像她所说的那样,真心悔过。

  还会不会像她当初承诺的那样,无论朕是九五至尊,还是贩夫走卒,朕去哪里,她就跟朕去哪里,不背叛、不离弃。母后,朕真的很高兴,这一次她的选择是留下而不是离去。”

  楼迦若抬眼拉起太后的手,黑眸澄净,满是诚恳,“也许立如是为后,不一定是对的,但是朕还是想再试试,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宠'爱一个人的滋味。”

  知他此刻听不进自己的话,太后沉默地注视他良久,终于深深叹了口气,缓缓抽出手摆了摆,颓然坐回椅子:“这真是冤'孽啊……你们的事,以后本宫也不再过问了,儿大不由娘,你自己好自为之罢……”语声茫然,仿似瞬间老了十岁的颓唐。

  七日后,新皇下诏,由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太卜、太史等大臣用牛羊猪三牲祭告祖庙,上书:天地畅和,阴阳调顺,万物之统也,兹有温氏嫡女如是,有德知礼,温柔和顺,仪态端庄,聪明贤淑,乃依我皇室之礼,册立温氏如是为皇后,母仪天下,与民更始。

  如此公然颠倒黑白的言辞,简直是无'耻之极,令人瞠目结舌!

  朝中上下重臣面面相觑,最后终是闭嘴不言。晟霄殿外的血迹还没有洗刷干净,在这个时候凑上去激怒皇上实属不智,他们倒是勇于谏言,但是皇后私德有亏这种事仅是流言,毕竟无证无据,单凭谣传就拿到朝廷上反驳今上的决定,想想也知道下场是什么。

  更何况,皇上一意孤行的态度太过明确。满朝文武又不是傻子,连太后都拦不住的事情,还要上赶着去找死,那就真是白瞎了在官场打滚这么些年的经验。

  此时温如是已怀胎四月,鉴于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利于参与太过繁复的仪式,楼迦若将立后大典延后定在了来年夏初。

  “届时皇子亦已出世,赶制礼服还来得及。朕已命人招温相入京,你若是想家,可宣他入宫觐见。”楼迦若轻抚着温如是的长发,轻声道。

  她依在他的怀中,温温顺顺地蹭了蹭他的下巴,难得没有开口顶撞。

  两人温情脉脉地搂了一会儿,温如是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皇子?要是到时候,我偏偏生了个女儿呢?”

  楼迦若拍了拍她的背,耐心道:“没关系,咱们再接着生就是了。”

  怀孕的女人犯起倔来总是这么的不可理喻,温如是还偏就钻了牛角尖了,柳眉一竖,直起身就推开他:“你的意思是,要是我一直都生不出儿子,你就要纳妃?”

  楼迦若啼笑皆非,拉过她捏了捏柔嫩水滑的面颊:“好了,别闹了,朕不会的。”

  温如是拍开他的手,扭头看都不看他一眼:“那谁说得清楚,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干过。”头天还跟她温存地腻在一堆,第二日便跑去看人家闺女,嘁!楼迦若的信用在她心目中已经跌倒了谷底。

  楼迦若头痛,转开话题:“猫王去哪里了,今天怎么没看到它?”

  一提到自己的笨蛋老虎,温如是果然被他引开注意力,她撑着腰起身出门问连翘。

  “猫王被带回御兽间了,过两日就能送回来。”连翘不自在地回道,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泛起了红晕。

  温如是狐疑地打量她的神情:“好好的带回去干什么?”

  连翘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清楚。原来宫中女眷饲养的都是雌性,但是当日楼迦若下令选幼虎的时间太仓促,同窝的另外两只小老虎,雌的生出来没多久就死了,还有一只雄的身体瘦弱。两兄弟中就数猫王长得最肥最“喜庆”,所以御兽间便把它送了过来。

  可是现在温如是要当皇后了,一国之母身边怎能有雄性?就算它是只一岁不到的老虎也不行啊!于是可怜的猫王便被接回去,准备阉'割了……

  这也太……不人道了吧,它还是个孩子呢……

  温如是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咳咳,你马上去御兽间把它给我带回来,就说本宫说的,咱们的猫王不用去势,本宫以后还指着它的后代陪着皇子、皇女们长大呢!”

  连翘肃然领命而去,到达御兽间时,猫王正被两个小厮捆在木台上嗷呜嗷呜地叫唤呢,一见到救星,嚎得那个凄凉啊——一把虎嗓都快嘶哑得变声了,两只圆滚滚的虎目扑闪扑闪泛出了泪花。

  夜里温如是睡在中间,左边榻边上是委屈得整只虎都蔫了的猫王,右边靠内是怨念颇深的楼迦若。

  “乖哈,以后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了,等你满了三岁,咱就给娶个漂漂亮亮的媳妇,生一堆的小老虎。”她揉着猫王毛茸茸的圆耳朵和大脑袋,絮絮叨叨地安慰它。

  楼迦若忍无可忍,翻身环住她的腰:“你再这样,朕就把它踢下去。”

  温如是美目流转,清清浅浅地瞥了他一眼:“跟个禽'兽争风吃醋也好意思?”

  “嗯。”他伸手探进她衣襟游走,淡淡哼了声,也不否认。

  温如是失笑,按住他作乱的大手:“看在你这么坦诚的份上,就让它在这里睡一晚,明天就不来讨你嫌了。”

  楼迦若面上不假辞色,语声却是低沉温柔:“你有孕在身,接触这些玩物总是不好,明日让人把毛给它刮了多洗几遍,让朕也放心些,嗯?”

  他若是严厉地禁止她不准做这,不准做那,温如是肯定不会搭理他,可是楼迦若能忍着洁癖,再怎么不情愿也好声好气地哄着她,她的心就软了几分。

  更别说那在耳畔温声软语的低沉嗓音,诱'惑得人心尖尖都在发颤,温如是不知不觉就点了头:“好。”

  看着她莹润如玉的耳际渐渐升起一丝红晕,楼迦若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他就知道,她还是在意他的。

  他轻轻吻了她的发顶,大手向下,停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摩挲了两下温声道:“睡吧。”来日方长,他不急,他们总会有一天心心相印。

  温如是倾身偎进他怀中,浅笑着阖上双眸。猫王睁开眼睛,见主人还在身边,抖抖耳朵往里蹭了蹭,安心地入眠。

  长夜漫漫,宽大的龙榻上两人一虎睡得安稳,窗外徐缓的夜风吹送着淡淡花香,月色皎洁,恬静安好。

  翌日一早,楼迦若上朝之前就将猫王提溜了出去,当温如是一觉醒来,她的老虎已经被刮得光溜溜的。

  穿着一身红彤彤的万字服的猫王别别扭扭地挪到她面前,温如是差点喷笑出声,指着它滑溜溜的脑袋对连翘笑道:“你们……好歹也把它耳朵上的毛留下啊,丑死了。”

  全靠衣服遮羞的猫王大受打击,呜呜咽咽地凑上来,用它那铮亮的光头抵在温如是脚边撒娇。

  她抬手去摸,本想抚慰一下它受伤的小心灵,可惜手下的触感光滑,扑哧一声没忍住,半天才感慨道:“幸好尾巴尖尖上还留了个圆球,也不算光得彻底……”

  如此过了几个月,终于到了预计生产的时刻,天还没亮阵痛就开始。楼迦若顾不得众大臣还翘首等待着君王早朝,守在门外来回踱步,对旁边安放的座椅视而不见。

  房中温如是的痛呼一声大过一声,他听在耳中,心都揪痛了,里间侍女端着一盆淡红的污水迈出,楼迦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娘娘怎么样了,孩子为什么还没生出来?!”

  那侍女被他抓得生痛,也不敢作声,当下只得躬身道:“现在才是刚开始,女子头胎生产一般都没那么快。”

  话音刚落,就听得里面一声大叫:“楼迦若——”

  他心头一颤,甩开她就往里面闯!


  ☆、第73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二一


  眼见皇上听到媳妇的叫声就昏了头,不管不顾便往里闯,刚在院中坐下端起茶盏的太后急了,大喊:“成何体统!拦下他,快拦下他!”急切之间,连尊称都忘了带上。

  楼迦若堪堪冲过去,便被里面闻声出来的嬷嬷堵在了门口:“皇上啊,内室污'秽会冲撞龙气,您可万万不能进去啊!”

  这时太后也快步上前拽住了他的手腕,连声怒道:“哪有妇人产子,男子进屋陪伺的道理?!你乃天下至尊,可不能一时糊涂开了这个先例,这要是传出去,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屋内温如是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一向从容淡定的楼迦若此时完全乱了分寸:“可是……她在叫朕。”

  “那也不行!”太后委实无奈,只好小声劝解,“你进去也帮不上忙,下面的人见皇上在场还会畏手畏脚,这不是添乱嘛。再说了,水到'渠成,瓜熟蒂落,那孩子素日里能吃能睡的,身体又不差,不会难产的。”

  “……难产?!”一长段话,楼迦若却只听进了这两个字,他霎时脸色都白了,声音不由地提高了几分,目光凶残凌厉,仿佛谁要是再敢胡言他就会唯她是问,“有朕在,她不会死!”

  被自己的儿子这样不善地死死盯着,太后简直是哭笑不得:“没人咒她,当然会母子平安的……”

  话还未落定,里面的女声便传了出来,隐隐约约有妇人在说什么“胎位不正”——

  这下可好了,谁也拦不住发飙的的皇上,楼迦若甩开太后冲进门,对着迎上来的嬷嬷当胸就是一脚:“滚开!”

  猛地拂帘入内,便见温如是正被两个健壮的妇人撑扶着,软软地站立在榻边,她满脸汗湿,黑发黏在惨白的面颊上有种让人悚然心惊的不祥。

  楼迦若连忙上前从后抱住她:“为什么不让娘娘躺着?!”房内忙忙碌碌的妇人跪了一地,唯恐他降罪大气都不敢出。

  被他揽在怀里的温如是全身瘫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是虚弱地唤了一声:“……迦若。”

  老练的稳婆赶紧塞了一块参片到她嘴里,伸手去探她下'身:“还差一点,孩子出不来,娘娘站着使力容易一些。”

  “如是,朕在这里,别睡!”室内一股浓重的羊水腥气,楼迦若拍了拍她的脸,见她眸光涣散,一时心痛如绞,抬眼看到跪伏一地的下人更是怒不可遏,“该干什么的都干什么去!娘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不用活了!”

  屋内一阵奔忙,温如是勉强打起精神用力,过了好半晌,稳婆才触到婴孩身体,见她点头,楼迦若忙不迭将她拦腰抱起,小心地放到铺好棉布的榻上,然后自己敛裾坐到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稳婆以热水温手,擦拭干净后掀开她的衣裙,缓缓推拿温如是的腹部调整婴儿体位:“娘娘忍着点,痛就叫出来。”

  温如是攥着楼迦若的手大口呼吸,刚刚提起的一口气,便被稳婆刮骨般的力道冲散!

  她忍不住喊了出来:“迦若——”真痛,太特么地痛了!这坑爹的医疗设施……

  楼迦若咬牙:“轻点!没看到娘娘痛吗?!”

  稳婆手下一顿,没有抬头:“胎儿的头没对正,要是不能顺产,恐怕母子两人都保不住。”

  楼迦若只觉脑中一阵晕眩,颤抖着双唇转头哄她:“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过了这次,以后咱们都不生了。”

  好不容易能过上点好日子,她怎么能死在这里?!温如是汗出如浆,咬紧牙关忍着痛。良久,稳婆松了口气:“好了,把汤药端给娘娘。”

  温如是已经痛得连想死的力气都耗尽了,上面被连翘托起喂催产的汤药,下面还有稳婆伸指入内探婴儿肩,以防换位时脐带缠住孩子脖颈。

  在这种时候,什么羞涩,什么矜持全是他妈'的扯淡!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她艰难地吞咽着苦涩的药汁,大张着双腿任由稳婆施为。

  半盏茶过后,药效渐渐产生作用,稳婆在她腿下垫了个软枕:“娘娘,用力。”

  温如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按照现代医学的经验短而有力地哈气,连续几次再一次性吐出所有的气,有好几次,她几乎都能感觉到孩子的头部已经到了产门边,但是就是不出去……

  从凌晨阵痛开始到现在,已近中午,温如是的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流逝,视线渐渐模糊,她勉强转眼看他。

  楼迦若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长得本就俊美,眉目细致几乎可以入画,如今褪去血色那样子,就像一幅浓墨泼染的黑白画卷。

  温如是双唇艰难翕动,已没有力气开口。

  “温如是!你给朕挺着,别放弃!”楼迦若摇着她的肩大喊,神情急迫慌张,但是,她却听不到他到底在喊什么。

  握在他掌心的手渐渐无力,温如是不由自主地缓缓阖上眼睛,她真的太累了,只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稳婆大喜,小心翼翼地将脐带剪断用细麻线缠扎,再仔细折叠盘结起来,外敷软棉布包扎好。这样待得三、五日残存的脐带脱水干枯自然脱落后,就会形成一个略为下凹的脐眼。

  “恭喜陛下,娘娘产下了一个小皇子!”稳婆喜不自胜,托着新生的婴儿递到楼迦若手边。

  她怀中的婴孩生机勃勃,榻上的温如是却是悄无声息。

  楼迦若听而不闻,眸光悲凉死寂,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轻轻拂开黏在温如是额上的乱发:“何喜之有……”没有了温如是,这个孩子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稳婆闻言一愣,不敢多言,转身将孩子交给一旁的连翘,顿了顿,硬着头皮请示:“皇上且暂移一步,奴婢们好帮娘娘清理一下,换身衣裳。”

  楼迦若怔怔地望着榻上憔悴的女人,霎时就红了眼眶,喃喃道:“也是,该换身漂亮的衣衫,她最是爱美,怎么忍受得了这般污秽。”

  他缓缓俯身就去抱她,稳婆连忙止住:“皇上,不能随便乱动娘娘啊,刚生了孩子的女人身子骨脆弱,得慢慢挪着抬到一边,要不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楼迦若身体一僵,慢慢转头:“……你说什么?”

  稳婆不解,忐忑地又将之前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这才醒转过来——楼迦若伸手就去探她的鼻息,温如是的呼吸轻弱,见他这番动作,稳婆哪里还不知道他想岔了,连忙解释:“娘娘只是脱力晕过去了,睡一夜就能缓过来。”

  ……

  当今皇上的笑话别人不敢乱传,连翘可不怕。

  她现在已经完全认清形势,转投入了温如是的治下,并表示以后都不会三心二意。所以当其他人都讳莫如深的时候,她还有余力胆大包天地背着皇上调侃:“娘娘你可不知道啊,当时皇上那副样子真的傻透了,怎么被人推出去的都不知道,奴婢见他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完了,还啧啧感叹道,“他怎么会以为娘娘就这么去了呢,真神奇……”

  温如是躺在榻上轻笑,关心则乱,楼迦若此举于他们而言是个笑话,对于她来说,却是真情流露的铁证,她偏头看了看一旁睡得香甜的儿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连翘机灵地回道:“已是巳时,估计皇上就快回来了。”

  温如是乏力地摆手:“把猫王带出去罢,要不他看到又该发火了。”

  又胖了一圈的猫王一摇三摆地跟着连翘出门没多久,楼迦若就回到昭桓宫。温如是此时还在月子中,规矩上来说,起码好几个月不能跟皇上同寝。但连产房都敢闯的楼迦若,根本就不管那些虚礼,在他的坚持下,原本应该搬进皇后居住的暖凤殿,只是转移到了隔壁的偏殿。

  两人的住处只有几步距离,楼迦若回房换了一身平常的便服,便转身迈进了温如是的房间。

  他敛裾在她榻前坐下,瞥了睡得安稳的小皇子一眼,执起她的手轻吻了下:“今日回来的路上,朕见外面的海棠花开得正好,就命人给你折了几支,待会儿修剪好,配个像样的瓶子摆你屋里。”

  温如是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缓缓反握住他的大掌,声若清泉:“……那日把你吓坏了吧?”

  楼迦若沉默望她,狭长的凤眸深邃沉静,良久,才轻轻道:“不是吓坏了……是魂飞魄散。”

  温如是半晌无言,只是探出双臂,楼迦若了然,俯身就她。她环住他的脖颈,温温柔柔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楼迦若叹息,揽住她的身子收紧双臂,只要她一切安好便够了。

  春去夏来,昭桓宫偏殿的时令花卉换了一批又一批,不知不觉便到了温如是行册封大典的时候。

  鎏金的托盘中是一排排珠宝饰物,其中居然还有一顶新做好的手工假发,“这可是用发质最好的女儿家的长发制成,娘娘您摸摸看喜不喜欢。”连翘双眼发亮,跃跃欲试。

  “不用看了,我不戴那东西。”温如是只瞅了一眼便一口拒绝,她又不是没头发,不需要用别人的来增色。再说套上这玩意儿还要再加上一脑袋的金珠玉饰,又累又重还不透气,干嘛没事给自己找难受?

  她是皇后,又不是推销员!


  ☆、第74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二二


  如果在三年前,有人告诉楼迦若,有朝一日他会心甘情愿牵起温如是的手,与她共享这锦绣河山,他是万万不会信以为真的。

  可是如今,他就伫立在这巍峨庄严的大殿前,等候着她穿过金黄耀眼的阳光,来到自己的面前。

  满朝文武百官恭然肃立在两边,温如是一步一步踏过长长的汉白玉石阶,红青色深领宽袖,革带霞帔,青白色下裳衣长曳地,逶迤不见其足。

  那支镶玉鸾凤金钗此时就在她的鬓间,凤喙处有细细的黄金缨络坠下,映着点点金光随风轻轻摆动,她的唇角漾着微微的笑意,目光与他相对,不闪不离。

  仪式冗长拖沓,温如是面北而立,待到礼官抑扬顿挫地宣读完册文,她按照礼制行了三肃三跪三拜礼,再由女官引领到皇帝面前谢恩。

  太尉授玉玺宝绶,中常侍太仆跪下接受后,再转授女官,由女官给她佩带好,温如是恭恭顺顺地再行跪拜礼。楼迦若缓步上前抬手虚扶,她起身之后眸色狡黠:“皇上今日可要洞‘房?”语声轻微,仅他一人得闻。

  楼迦若牵起她柔嫩的小手捏了捏,面色肃然、目不斜视,耳边却是现出了一丝红晕,他低声轻道:“不要胡闹。”口中虽是如此说,心下却不由自主想起了往日那番温润如水的衣下风光。

  这近一年来,两人虽日日同寝,但除了亲亲摸摸,他并未太过逾距。一是顾及她的身体,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虽然温如是嘴上不言语,他也清楚当初双方的试探、猜忌还是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

  他希望两人能携手走得更长远,时光悠长,总有一日会抹平从前那些不愉快的裂痕,楼迦若轻轻拉着她的手,微笑不语。

  暖凤殿内红烛高烧,雕龙凤呈祥的紫檀榻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榻上设着青玉抱香枕,铺着大红底丹凤朝阳刻丝薄被。

  本该安静地坐在榻边的皇后却在桌前捣鼓着壶中的甜酒,莲纹金花的酒樽里还有一半她尝过的酒液。温如是偏头,黑眸明亮通透:“这药果真有效?”

  连翘微微点头,迟疑道:“娘娘,这样做真的好吗,明日太后要是问起……”

  “有皇上顶着呢,你怕什么。”温如是斜睨她一眼,筹谋了这么久,什么都安排好了,事到临头还想反悔,哪有那么好的事?

  “可是……”连翘还想再劝,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接近,她连忙闭嘴。

  不多时,殿门被外间侍女推开,楼迦若缓步入内,玄衣纁裳,乌黑的头发挽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暗红色的丝质绦带从玉冠两边垂下。

  看到立在桌边甜甜地冲着他笑的温如是,楼迦若的眉眼也愈加地柔和了,一双狭长的凤眸犹如繁星坠入,散发出琉璃般动人的光芒,他踱到她面前,似乎才想起还有外人在场,遂抬手对躬立一旁的随侍摆了摆:“下去罢。”

  连翘担忧地瞥了自己的主子一眼,应诺带着一众侍女也退出门外。

  温如是嫣然一笑,也不看她,径自拉起楼迦若的手,拖着他到镂空雕花的圆凳上坐下,殷勤地夹了一箸小菜递到他的唇边,声如蜜酒,绵软中带着丝丝沁人心腑的甜意:“御膳房新做的金桔姜丝蜜,你尝尝。”

  楼迦若望着她眼中的潋滟波光,薄唇微启含入一小口。金桔腌的时间有点长,糖渍的甜味几乎完全盖住了桔子的清香,配上姜丝的辛辣,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楼迦若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虽然他不喜甜食,还是微微笑了笑:“你若是喜欢,明日让人再给你备些。”

  他的语声温柔,细微之处小意迁就,温如是不由有些汗颜。

  她状似含羞带怯地垂下眼睑,素手微抬在他面前斟满一杯甜酒:“今日虽不是洞’房花烛夜,如是还是想敬上一杯合卺酒,就当是补上往日的遗憾。”

  楼迦若深深凝视她,黑眸深邃,半晌慢慢接过她手中的酒樽,叹息一声饮尽,也不作声,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温如是却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继续拖延时间,她起身袅袅娜娜绕到他身后,缓缓解下他的发冠,“夜深了,安‘寝罢。”

  楼迦若低忖了片刻,温声轻笑:“好。”

  温如是不是第一次与他同房,却是第一次主动为他宽衣。

  他温热的呼吸微拂在她的额际,暧’昧不清的气氛渐渐在两人之间蔓延。他的指尖轻抚在她腰际,温如是的面颊开始染上红晕,越是想要尽快解开,衣带就越是打结得厉害,仅仅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却汗湿了她的手心。

  “朕不急,你可以慢慢来。”楼迦若唇角向上微微弯起,心情开始变得愉快。

  温如是娇嗔地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煞是娇俏可人,手上使力将他推到榻边,意有所指:“待会儿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楼迦若也不反抗,顺着她的力道坐到榻上,眼底是温柔的包容:“或许。”他但笑不语。

  温如是坐进他怀中,揽住他的脖颈,嫣然一笑:“自从入宫之后,你得罪我的地方数不胜数,我可都一一记下了,就等哪一日跟你好好算算呢。”

  他挑眉,搂着她的腰缓缓后倾,躺在榻上缓缓道:“譬如?”

  她眨了眨眼,顺势趴在他的胸口慢慢开始数:“譬如你用鞭子抽我啊,让宫里的嬷嬷验我身,背着我去相亲,明明上吊受伤的是我,你还发脾气也不来看我,还有各种各样的猜忌、试探啊……”

  揽在她腰间的手渐渐垂落,楼迦若苦笑:“所以,你就给朕下药?”

  温如是支着下巴微笑:“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呆在宫里太久了我也想出去走走,你这么忙,肯定不会有时间陪我,放心,等我玩够了就会回来。”

  楼迦若平静地看她,语声依然温和如初:“皇后按例不能出宫,况且明日你也该跟朕一起去给太后请安。”

  “我有这个,打扮成你的侍卫就行了,”她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吟吟地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我知道你最好了,太后那里你肯定能想到法子帮我遮掩过去的。”

  他全身酸软无力,只能任由她在自己身上作乱:“越儿还小,你忍心就这么扔下他离开?”

  温如是眉眼弯弯,轻啄了他的薄唇:“当然不忍心,儿子当然要跟着娘才对啊,所以我会带着他一起走。”

  “那朕呢?”楼迦若深深叹息,“你就这么舍得扔下朕,带着我们的儿子出宫?”

  “舍不得啊,”温如是蹙眉纠结了一会儿,现在的楼迦若对她是真的好,要不是有之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多半早就沦陷了。现在嘛,喜欢是有,但是这份喜欢还没有深到让她心甘情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陪着他锁在这座深宫中,她勾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语声沉闷,“不过反正你都在宫里,又不会跑掉。”

  楼迦若缓缓闭眼:“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朕也不想再说什么,你好自为之。”

  被他这么一说,温如是有些犹豫,她皱眉扳过他的脸,楼迦若面上毫无表情,也不睁眼理她,就像她的一切行为再也跟他没有关系了一样。

  “哎呀,怕了你了,我就是回娘家去一趟,大不了过段时间你派人来接我们好了,”她气呼呼地起身,拉起被子盖到他身上,一边往外走,一边暗自唾弃自己的立场不坚定,走出两步,又回头嘱咐道,“你的药效睡一觉就解了,别嚷嚷哦,让人看到皇上被下药你脸上也不光彩。”

  待她走到门口。楼迦若忽然慢条斯理道:“温相已经离京,越儿朕也让人送到慈安殿了,你准备怎么带着孩子回娘家……”

  温如是猛地转身,眯眼盯着躺在榻上的那个男人:“你说什么——”

  “朕说,在大典之前,朕就已经下诏让岳丈大人在申时之前离开京城返乡,顺便告诉母后,可以将越儿带回宫玩几天,母后看上去很高兴,”他偏头向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语声促狭,“还有,昨日在你窃取出宫令牌之后,朕已经将守门的禁卫全部换了,这几日出宫不看令牌,只用口令。”

  温如是心里气炸了肺,面上却不显,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楼迦若还漫不经心地火上浇油:“很遗憾打乱了你的计划,不过你既没有开口向朕提过,朕也不好主动配合不是?”

  那脸上哪有一丝的遗憾可言,明晃晃的全是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的挑衅。他就是不喜欢温如是背着自己联络温相想逃跑,哪怕只是回娘家小住也不行!

  他在哪里,她就会在哪里。这是她自己说的,她要是做不到,楼迦若很乐意帮她完成诺言。

  梳妆台的小剪子很锋利,温如是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上榻,面上的浅笑激出了他一身寒意:“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可不能浪费了……”

  “温如是,你敢犯上?!”楼迦若色厉内荏,想退却动不了。

  温如是轻’佻地捏了捏他光滑的脸颊,笑得蔫坏蔫坏:“怎么会,我哪舍得,就是不知道我们算无遗漏的皇上,待会儿会不会也在臣妾的手下求饶呢?”

  四年前的洞‘房花烛夜,新王妃将他赶出了婚房,四年后的册后大典之夜,楼迦若在新皇后的淫’威之下,经历了不堪回首的一晚——

  打结的衣带都被她一一剪断,温如是将当今皇上扒了个精‘光,手如灵蛇,寸寸撩’拨、处处点火。从他光‘裸的上身,一直到腹下的巨物,没有一丝遗漏,每每到了关键时刻的时候,却又猛地停了下来……

  一时天堂,一时地狱,楼迦若在那一夜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欲’火焚身,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温如是玩得很尽兴,以至于到了天亮,楼迦若身上的药效终于过去以后,他都没有多余的力气起身收拾她。

  ……这真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悲伤故事。


  ☆、第75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完]


  迦兴十年,在吾皇的统‘治之下,公私仓廪俱丰实,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楼迦若这个武力篡位的皇帝自己喜欢以暴制暴,却容不得治下有一丝的乱象。

  在位期间着实是狠狠肃清了一批以武犯禁的所谓江湖人士和举着大义之名的流寇,与此一同遭殃的,还有隐藏在官员群中的贪官污吏。凡经查出便是抄家的待遇,绝不容情!

  皇上不按既定的规则来走,下面的人只好谨小慎微地揣测圣意。一时之间朝中上下廉洁风气大盛,就算家有余财的也小心翼翼地夹起尾巴做人,唯恐被人逮到什么把柄。

  国库充裕的现状,起码有一半的功劳都要归于“无私奉献”的获罪官员们,楼迦若暴虐的形象就此深入臣心。

  而宫中硕果仅存的娘娘——皇后温如是在民间的风评,那是十年如一日的专横善妒,毫无容人之量。不相信?没见就连皇上这么狠绝的人,都没敢纳一个妃子嘛!

  要不是数年之内,皇后接连为皇室又诞下了一儿一女,估计长期吃斋茹素的太后老佛爷也坐不住了。

  被百姓当作反面教材拿来教育自家闺女的温如是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因为又到了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日子,楼迦若虽然不能纳妃,但是裕王家的小正太也到了该选妻的时候。

  温如是坐在高位上,随意地看着依照唱名一个个出列大秀才艺的秀女们,能够走到最后的少女们其实都不错,可惜僧多肉少,能让她们瓜分的只有一个。

  她抚摸着端正地坐在椅边的猫王,语声慵懒优雅:“太僕之女德容兼备,可留牌。”

  殿内被点了名的少女手下一抖,清越袅袅的琴音霎时便错了一个音符,心都凉了半截,还要强自镇定着起身谢恩。

  望着她吓白了的小脸,温如是不禁失笑,她又不是洪水猛兽,何至于让人惊恐至此……

  当下她也不解释,只是夜里将这段插曲当作笑话讲给皇上听。

  楼迦若拥着她的香肩直言不讳:“但凡有女子以为,自己今后要在一个嫉妒成性、不能容人的当家主母手底下讨生活,都高兴不起来的。”

  温如是:“……”恨恨地骑上去,俯身就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那贝齿啃在下颌上痒痒酥酥的,楼迦若不由地便有些意动。伸手从衣摆边缘探进,那肌肤还是一如既往的柔滑细嫩,十年的光阴好像根本就没在她身上停留一般。

  楼迦若翻身,轻轻将她压在了下面,缓缓抚’摸搓揉:“越儿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放花灯了,没那么快回来。”面上一本正经,手底游走不停。

  温如是被他摸得动‘情,却还是假意挣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楼迦若才是最好说话,她扭动着身子躲避,声音温软诱’人:“都这么多年了,你就放我出宫吧,再不回去看看,爹爹都快到寿终正寝的年纪了。”

  楼迦若掀起她的衣裙,倾身堵上她粉嫩的嘴,模糊道:“再过一年,再过一年朕便陪你出宫,你想去哪里朕都由你……”

  温如是当下大喜,艰难地推开他的俊脸,摸出藏在枕下的纸笔悬在半空写了一篇短小精湛的保证书,凑到他面前就让他签名画押。

  那时的楼迦若已经将她衣衫褪至半‘裸,目视她肌肤胜雪,乌黑柔亮的长发逶迤了半枕,他面上不显,心头早已火热,哪有心情停下来跟她玩那些不解风'情的小伎俩。

  楼迦若接过纸张随手揉成一团扔进榻内,握住她纤细的腰肢便直接进入:“朕说到做到,认真点……”

  皇上金口玉言,一诺千金,既然答应她一年后陪她出宫就不会食言,只是可怜了虚岁十一的大皇子楼景越——从此再也没有了陪弟妹们玩耍的空隙,除了经典释义的书面进习,骑射武术的日常锻炼,还要在皇上临朝的时候伫立一旁开始试着处理政务……

  每每在自己儿子欲哭无泪的时候,楼迦若便会摸着他的头,不置可否地感慨道:“要怨就怨你那个闲不住的母后罢,放心,以后还有皇叔陪着你煎熬。”

  楼景越没那个胆子去找母后麻烦,只能回宫幽怨地揪着猫王的儿子使命蹂’躏,主罪仆顶,父债子偿……

  迦兴十一年秋,兴致勃勃整装待发的温如是不幸再次中招,天下同贺,她不得不听从楼迦若的建议,等到产下麟儿后再行启程。同日,太子楼景越在裕王府心酸地跟皇叔举杯庆贺,父皇终于为他争取到了多一年的时间。

  迦兴十二年夏末,皇后诞下一子,同年秋,皇上下诏,命裕王为协理大臣,与三公一同辅佐太子楼景越暂代朝政,时限未定……

  彼时天高气爽,凉风习习,拂面不寒,虚岁十三的楼景越站在城头,泪目远望着自己那没有良心的亲妈带着三个弟弟妹妹高高兴兴地挥手向自己告别。

  一旁的裕王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坐上这个位置也很有好处的,殿下别学你父皇那般惧内,过两年多选几个妃子,为皇家开枝散叶,你皇奶奶肯定会很欣慰的。”

  楼景越斜眼睨他:“父皇的孩子比皇叔的还要多上一个。”裕王无语,这可是他不能言说的痛呐,裕王府一妻两妾,至今也只有两儿一女,比起只有一个老婆的三弟,还少了个男丁。

  这种事情不能比,人比人会气死人的——裕王清咳:“别看了,下去罢,殿下再熬个几十年,也会有今天的。”

  楼景越慢悠悠地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转身下城:“用不了那么久,等我的孩儿十一岁,还要烦请皇叔届时细心辅佐。”

  裕王:“……”他才三十多,头上都已经被政务压得长出白发了,还要熬到日后辅佐皇侄的儿子?难道他是欠了他们父子俩么?!这孩子的嘴怎么这么毒……

  被关在深宫十多年的温如是完全就是乐疯了,带着两个小萝卜头和胖得走不动路的猫王一路走走停停,哪里好玩就往哪里钻。

  善良朴实的百姓们没见过穿着背上两只小翅膀的蜜蜂装的老虎,哪怕是它守规矩地叼着钱袋凑上来买零食,也是害怕地有多远躲多远。

  得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猫王很生气,它一尾巴扫翻别人的摊子,大舌头一卷,吞进两个甜丝丝的面人。完了蹲在摊前怒冲冲地瞪大了眼睛看摊主,肥厚的前爪拨弄着精致的绣花钱袋,仿佛在说,来拿啊,来拿钱啊,爷就不是吃白食的那种人!

  捏面人的小老板哪里见过这般场景,不知它到底何意,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说是心胆俱裂毫不过分。

  这时,一个漂亮的小女娃娃蹬蹬蹬地跑了过来,身穿间粉红色的双蝶戏花衫,头上梳了两个花苞发式,一边挽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宝石花,一笑起来两颊有浅浅的梨涡。她弯腰捡起被那老虎护在爪间的钱袋子,从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木愣愣的摊主手中:“猫王很乖的,不伤人。”

  她回身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娇笑着,语声清脆犹若银铃:“别乱跑了哦,小心被人抓去宰来吃咯。”

  摊主捏着碎银嘴角抽搐,卧‘槽!它不吃人就好了,谁还能那么不长眼地上赶着去送死……

  前方的女人牵着七岁的儿子东逛西逛,楼迦若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还有余心嘱咐身边的李公公:“让连风把小公主看紧一点,别磕着碰着了。”

  “迦若,看我帮你选的东西,喜不喜欢?”温如是挤在人堆中,举着一支青玉簪子回头对他扬声笑道。

  彼时华灯初上,她一袭耀目的红衣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清风拂过,裙裾翩飞,她的笑容潋滟,眸光如水,比连绵街市的点点灯火更加璀璨。

  一时间,在他的眼中,仿佛纷纷扰扰的闹市都成了衬托她和孩子的背景。

  楼迦若忍不住缓步踱近,微微低头,让她踮脚将那支最是平常不过的玉簪别上自己发髻。

  清清浅浅的笑意在他柔长的凤眸间弥散开来,他抬起一只手,轻抚她润泽的黑发,温声道:“再待半个时辰就该回客栈了,明日还要继续上路,今晚早点歇息,到了相府,朕陪你好好出去走走。”

  随行的人员不少,楼迦若不欲惊动地方官员,直接包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地点就在客栈后面。侍卫们分布在暗处,孩子们跟奶娘住在一起,其他的闲杂人等都住进了客栈。

  是夜,楼迦若抱着她感慨:“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第一次送朕东西,不容易啊……”

  翌日温如是便随口将他的话转述给了自己的儿女,单纯的孩子们大为伤感。

  于是,晨间便有小人儿不停地出入皇上的辇架,一会儿是缝得脱线的荷包,一会儿是夹杂着杂草的一束野花,待到最后,连猫王都叼着一根骨头上来凑热闹。

  楼迦若的脸终于黑了下来,下令两个时辰之内谁也不许进入,转头摁着笑得直不起腰的温如是,便是一顿狠亲。

  两人唇舌相亲,辗转缠’绵,少时,待到他发‘泄完毕,浑身的温如是已是钗环散乱。她媚眼如丝地偎在楼迦若怀中,他摸着她光滑柔嫩的肌肤,忽然柔声道:“当年你问朕是否爱你,朕道,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如今,朕想听听你的答案。”

  温如是一巴掌推开他的俊脸,慵懒地翻了个身:“想知道?再等十年罢。”

  楼迦若:“……”



  ☆、第76章 吸血鬼之混战一


  世界大选的初选地址定在南太平洋的一个私人小岛上,赛制很简单——第一轮一共分为八个区,一区一世界,以抽签分配每位选手进入的世界,每区的前五名可以胜出进入下一轮比赛。

  温如是坐在机窗旁边,翻阅着手中的资料,七十八个公司,上次来挑衅的那家果然榜上有名。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翻,每个公司十名参赛成员,这就是七百八十个人,翻到末页,微微笑了下:“看来,竞争很激烈啊。”

  小助理端了一杯葡萄汁摆到她手边:“虽然参与的人不少,但是我们要注意的,主要还是原来那几家老牌的公司。至于暗刺,也是最近才出现的,它的幕后老板很神秘,从来没有出来露过面,上面查了三天,也摸不清它的背景。”

  温如是举杯抿了一口——太甜了,不是鲜榨的,喝着就是一股糖味儿。她蹙眉放下杯子:“查不出来,就说明它的实力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小助理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据说暗刺的执行者都是游寇出身,被他们老板花了大价钱网罗回来的,实力不容小觑,如姐,你这次最好当心一点。”

  所谓游寇,就是不隶属于某一家公司的未挂牌执行者,他们私下接单子,非法潜入不对外开放的世界,不论客户是要他们杀人越货,还是破坏对手的任务,只要有人肯付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正规的执行者在任务世界生活久了,对于该世界的原住民多多少少会产生感情,但是游寇不一样。他们就像是没有约束的雇佣兵,而且,这群雇佣兵会在任务世界无恶不作,对于他们那帮没有下限的人来说,任务世界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堆堆可以换成钞票的符号。

  暗刺的一号叫艾瑟儿,照片上一头简洁的红色短发,神色冷漠,目光中有种淡淡的煞气。

  修长的指尖轻轻在她的简介上划过,温如是合上资料夹,有些事不是说想避就能避得开的,每个公司的一号都是对手眼中明晃晃的活靶子,就算她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一样会来对付她。

  暗刺成员肆无忌惮的攻击性,确实会对没有特权防身的温如是造成很大的困扰,但是也仅仅只是困扰而已,她侧头示意助理:“晚上帮我邀请公司的其他几个执行者,吃饭或是喝酒,你决定。”如果能有人能跟她抽到一个区,她很乐意跟他一起携手合作。

  南太平洋的气候终年炎热湿润,碧蓝的天空投射在海面上,映出深深浅浅的青蓝色块。

  温如是步下飞机,迎面就看到一行黑衣皮裤的人穿过对面的停机坪,向着后方的别墅区走去。当先那名只穿了一条热裤,露出古铜色的修长大腿的窈窕女人正是照片上的艾瑟儿。两人视线交错,一触即分,不需言语,她们似乎都清楚对方的身份。

  温如是目不斜视地跟她擦肩而过。

  那时候,在她心目中,艾瑟儿不过只是一个对手而已。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在未来任务世界的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里,她都会跟这个女人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

  第二日的公司聚会,只有含温如是在内的十名执行者,还有他们各自的助理参加,流光公司的大boss一边示意将整理出来的赛场规则分发给大家,一边缓缓道:“跟大家平时的任务不同,大选世界的任务圆满完成后,如果执行者没有死亡,留在其间的期限是一千年,现实世界时间不对应流动。

  因为是混战,所以男配会有多个,无论大家选择帮助的是哪一个,最后的结局以对他影响最深的那个执行者为胜出。

  并且,禁止任何执行者采用不正当的手段屠杀男配。也就是说,就算想要杀掉对方支持的男配,也不能自己动手。所以,想要直接武力解决的同事们,最好还是动动脑子,别一来就被判出局了。

  四天后,大家就会进入特定的房间抽取自己的签号,抽中之后会立刻进入大选世界,至于资料,随后助理们会联接你们的嵌玦传输进去,如果有任何疑问,也可以通过他们来向上汇报,但是只限于规则相关内容。”

  抽签之后就直接进入任务,没有办法马上确认自己公司的人到底是谁跟自己一起进入了同一世界,更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身份,这样的赛制,给大家的顺利接头造成了不小的难题。

  几个执行者们面面相觑,温如是弹了个响指:“那就在城中最出名的建筑上见面,谁到了就在角落的地上画一个太阳,这样既不引人注目,也容易相认。”

  温如是以为,到时候需要帮助的肯定是其他的执行者,可是当她睁眼点开嵌玦,发现自己附身的女人名叫艾瑟儿时,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找到帮手,将那个鹊巢鸠占的女人从自己身体里弄出去。

  执行者进入任务后,宿主的名字会变成她本人的名字,温如是这里没有动过手脚,最大的可能,就是艾瑟儿做了些什么。

  但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对方能够让她失去原本的所有权——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呢?

  月亮还没有升起,但可以看见窗户旁桃花心木的化妆台,上面放着一把匕首,有着乳白色的刀柄,锋利的刀刃。

  温如是缓缓从床上坐起,赤着脚踩在亚光的深褐色实木地板上。她慢慢拿起那把匕首,握在手中比划,大小、手感都是刚刚好,这把匕首是艾瑟儿准备给她自己的。

  温如是的心沉了下去,要打造这么一把精巧的匕首,绝对不会是短短的时间里就能做到的,艾瑟儿一定是动用了特权,至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会慢慢搞清楚。

  温如是小心地将匕首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披上一件斗篷走出房门。

  现在最重要的,是跟其他队友先汇合,看看能不能够借助外力夺回自己的宿体——这是一个充满着吸血鬼,狼人和巫师的奇幻世界,相信总能找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咒语来让她摆脱困境。

  长长的城堡甬道内空无一人,温如是拢紧斗篷快速地推开大门。城堡的花园很大,她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围墙边长满了白色的荆棘和高高的黑色植物,古朴的整块花岗岩石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常春藤。

  温如是很紧张,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会再一次被艾瑟儿占领,未知的事物总是最让人恐惧的。

  她快步疾走着,忽然,前方的大路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手里提着的防风灯昏暗,照不清他的样子,只听他疑惑地问:“艾瑟儿?”

  见鬼的艾瑟儿!她深吸了口气,停下脚步微笑着回道:“是我。”

  那人渐渐走进,高鼻深目,是典型的欧洲人的脸,他的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因为墨绿色眼眸中的柔和暖意而显得整个人都十分优雅有礼。他走到她身边,屈起手臂微笑望她,像个真正的绅士:“让一位单身女士这么晚还独自外出就太不应该了,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她的行动不能让艾瑟儿知道,只要有一点不对,估计她都能猜出自己的存在。温如是不是信不过这个男人,而是目前的状况太被动了,她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保住自己的命,至于任务什么的都要往后靠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温如是无奈,挽住他的臂弯,偏头弯起嘴角,假装娇俏地抱怨:“我只是睡不着想出来走走,埃利奥特,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父亲知道了肯定会罚我的。”

  埃利奥特将手中的风灯偏向她的那侧,昏黄的灯光温暖地照亮了她身前的道路,他放慢脚步迁就温如是的步伐,抿嘴轻笑:“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偷偷半夜跑出来逛花园,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温如是真的很不想装作一副娇羞的样子去调戏男主,但是很明显,艾瑟儿已经无耻地对埃利奥特下手了。

  看他时不时侧脸注视她的样子,就知道他也有些心动——温如是很暴躁,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世界上的所有男主都是女主的!她真的不想横插一脚让原配变小三啊,泥垢!

  她岔开话题:“过两日,市长先生应该也会到了,听说你的两个哥哥也会一起来?”那才是她需要考察的目标,等解决了艾瑟儿以后,就该从他们里面挑一个展开行动了。

  至于其他的男配还要到处去找,就算找到了,也很有可能被人捷足先登,就算没有,她还要对付艾瑟儿,也不一定会剩下更多的时间去熟悉适应对方。

  “原定计划是这样的,”他微笑着摇头,“不过大哥临时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只有二哥会和父亲一起过来。”

  温如是勉强笑了笑,这下好了,只剩一个了,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第77章 吸血鬼之混战二


  温如是整夜没睡,在出行的半途中遇到埃利奥特这事反而给她提了个醒,她毕竟是这么大个活人,一路上再怎么小心谨慎,也难免会有碰上认识的人的时候。

  艾瑟儿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对付她的,目前又是做到了什么程度,而她的目的,还有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这些都需要温如是一一去查清楚。

  她脱下斗蓬,将一切都恢复原状,重新穿上袖口缀着蕾丝边的白色长睡裙,爬上松软高高的床铺躺平,定下心神睁眼望着头顶的纱帐,静静等待艾瑟儿的重现。

  ……

  当天边的第一缕金光划破长夜,穿过棕褐色的窗棂洒在桃心木的梳妆台上时,温如是蓦然仿佛感到一股冰寒沁骨的水流漫过全身。直到寒流涮过头顶,她只觉眼前一花,便见自己的双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从温如是的视野里看过去,一切都变得很诡异。

  她就像一个站在艾瑟儿视线背后的旁观者一样,看着她掀开被子起身,看着她摇铃召唤女仆入内,看着她立在巨大的穿衣镜前,左右侧身审视着自己玲珑浮凹的身材,女仆躬在她的腰间,为她整理褶皱繁多的裙摆。

  站在镜子前的女孩就像是从一幅精美的油画中走出来的,她白皙的脖颈和双肩暴露在外,精致的锁骨优美动人,紧身的冰蓝色长裙将她窈窕的身姿显露无疑。长长的袖子从下到上被大幅度消减至腕际,边缘处有白色的蕾丝边内衬露出,裙子的摆角拖在地上围绕着她。

  艾瑟儿骄傲地抬起下颌,眯眼看着镜中的女孩,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意犹未尽的嘲讽,仿佛在透过镜中的这个身体嘲笑温如是的不堪一击。

  “艾瑟儿,你总算起来了。”一个身着草绿色裙装的少女推门入内,温如是认得她,她是这具身体的堂妹。

  在这个孩子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因病去世了,兰尼斯特伯爵可怜她,刚好自己的独女也需要有个玩伴,便派人将她接了过来,这些年一直寄居在这座城堡里。

  不过,在温如是接收到她的名字——妮莉雅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现在这个堂妹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果然,等到女仆将艾瑟儿淡金色的长发绾好,妮莉雅便将她打发了出去,转头对着慢条斯理地戴着耳环的艾瑟儿道:“虽然我们消耗了一个特权,让你提前占据了流光一号温如是原定的身体,但是从昨天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听到她出局的提示,我怀疑,她的灵魂还没有消散。”

  艾瑟儿偏头满意地打量着耳垂下鲜红欲滴的红宝石耳坠,嗤笑道:“没关系,那是迟早的事,离体的执行者生魂在这个世界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排斥出去,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特权太珍贵了,现在才是第一轮,提前用光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好处。”

  “不过你的顾虑也有道理,”她站起身,终于将视线从镜子上挪开,“埃利奥特的哥哥们很快就要到了,等我搞定他们就去请个巫师回来,好好查查流光一号的事。”

  妮莉雅皱眉:“别忘了,两个男配,有一个是我的。”

  艾瑟儿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啊,别这么认真,玩玩而已,不会占用你的人太久的。”温如是冷冷地望着镜中那个耀武扬威的曼妙身影,不知道艾瑟儿要是发现自己花费了一个特权对付的敌人,不单是没有如她所愿地消散,还在跟她共用一个身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温如是冷眼旁观着艾瑟儿在兰尼斯特伯爵面前娇憨耍赖,引得爱女成性的伯爵立刻遣人去城中接了最好的裁缝,前来帮他的宝贝女儿赶制新衣。

  看着她将自己喜欢的衣料扔到一边,选得全是浓烈厚重的颜色,譬如暗红,譬如绛紫……看着她在单纯的男主埃利奥特面前刻意投其所好,装腔作势地含羞带怯对他大玩儿暖\'昧。

  夜里,当艾瑟儿就寝半小时之后,温如是总算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

  她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要是计算不错的话,她能支配的时间应该就在艾瑟儿睡着的这段时候,只要能在天亮前赶回来,处理好“使用”痕迹,应该没那么容易被人察觉。

  暗刺的人已经在这个世界汇合了,温如是暂时还没有发现其他公司的执行者在哪里,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快联络上流光的其他人。

  如果她运气够好,还有同事在这个任务世界的话……

  温如是披上斗篷,小心翼翼地穿过回廊,摸到城堡后面的马厩。

  夜色如墨,她悄悄牵出一匹红棕色的温顺母马,沿着外墙的阴影一路走出古堡,这才放心地上马向着城内疾驰。

  这座城镇最高的建筑就在教堂侧面的钟楼上,那是一段相当长的路程,几乎是走到了城镇的边缘,风很大,斗篷上宽大的帽子被吹得翻起,她卷曲的金色长发迎风凌乱地飞舞着,道路两旁的橡树叶在夜风中哗哗作响声。

  当温如是赶到钟楼的时候,手脚已经被吹得冰凉,她沿着一圈一圈的木质楼梯向上攀爬,老旧的梯子发出了不胜重负的嘎嘎声。温如是在顶上找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到一个事先说好的太阳标记,她深深叹了口气,捡起一个尖利的石块在角落里画下了一个记号。

  也许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脱身出来,温如是向自己这么解释着,但愿真的如此,否则在这种被动的情况下还要孤军奋战,就真的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了。

  第二日艾瑟儿醒过来浑身都不大舒服,特别是双腿,又酸又痛。她困惑地将身上检查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可疑,只好将其归咎于晚上没睡好,像往常一样慢慢起身下楼用餐。

  下意识屏住呼吸的温如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暗忖这几日不能再走那么远的路了。

  但很快地,温如是就发现,目前的状况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问题。见到埃利奥特温柔羞涩地对艾瑟儿暗暗回应,温如是心头的那丛怒火已经烧得只剩一团灰烬了,瓦凉瓦凉的。

  就算以后夺回身体,她也无法向埃利奥特解释,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收回对他的脉脉情意,变成一个冷漠疏离的路人甲了——温如是扶额,这真是……被那女人玩得千疮百孔,处处都是需要圆回来的漏洞。

  待到第三日午后,埃利奥特的二哥安格斯,终于跟他们的市长父亲一起抵达了城堡,站在台阶上跟兰尼斯特伯爵一起迎接客人的艾瑟儿眼睛都亮了。

  不怪艾瑟儿稳不住,就连温如是都要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跟他的弟弟埃利奥特的温和无害完全不同的是,安格斯不仅仅有着不容忽视的容貌,更吸引人注意的是,他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就算是懒洋洋地站着也不容忽视的贵族气息。

  他的脸苍白如晨曦,在黑色的头发下几乎有一种震撼的美。他穿着一身黑,软质炭黑色的靴子,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毛衣,还有鹿皮夹克。唯一不同的颜色,就是那比天空蓝还要更深一点的蓝眸,就像从空中俯瞰深海一样的浓厚色彩。

  艾瑟儿脸上的笑容都娇艳了几分,她站在父亲旁边不动声色地对他暗送着秋波。温如是注意到一旁的埃利奥特眼中的黯然,还有对面那个被看上了的安格斯唇角弯起的一道傲慢的弧线。

  他不会喜欢主动凑上去的艾瑟儿,温如是敏锐地察觉到他深蓝的眸色中闪过的一丝不屑,

  要论资源武力的话,她不如艾瑟儿,但是要说到对人心的把握,艾瑟儿拍马也追不上温如是。

  不过在这一刻,温如是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幸灾乐祸地看着艾瑟儿徒劳无功地大献殷勤,还是该悲哀自己跟那个无\'耻的女人用了同一具身体,日后还要想办法扭转安格斯对她的坏印象……

  稍后,埃利奥特和艾瑟儿就陪着初来乍到的安格斯去熟悉环境。广阔的庭院中央有一棵巨大无比的七叶树,树底下围着一排座位,旁边有缤纷艳丽的各色鲜花热烈盛放着。

  艾瑟儿娇俏地转了一圈,笑盈盈在刷着白漆的木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安格斯,来这里坐,我很想听你讲讲家里的趣事。”

  安格斯瞥了一眼闷不做声的弟弟,忽然勾起嘴角恶毒地笑了:“就凭你这点不入流的小手段,也想爬上我们两兄弟的床,艾瑟儿啊艾瑟儿,你还真以为我会像埃利奥特一样愚蠢吗?”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的身体,就像是在评估一件包装精美,却不甚值钱的货物。

  他怎么敢这样侮辱一个伯爵的千金?!艾瑟儿蓦然起身,脸色涨得通红:“你……”

  “安格斯!”埃利奥特大步上前,挡在了她的面前,“就算是你对父亲的安排不满意,也不能这么对一个无辜的女士!”

  安格斯撇嘴,不置可否地摊手:“你要是想遵循父亲的命令,跟伯爵的女儿联姻,我不反对,但是别把我也算进里面,不过还是听二哥一句诚恳的建议,”他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埃利奥特眼前晃了晃,轻蔑地道,“漂亮的姑娘城里有一大把,这女人,不适合你。”

  温如是望着他双手插兜,懒洋洋地回身离开,阳光洒在他黑色的发端,却掩不住那一身寒冷的玩世不恭,不禁意味十足地笑了起来。

  这家伙,够毒够直接——她喜欢!


  ☆、第78章 吸血鬼之混战三


  被安格斯狠狠地羞辱了的艾瑟儿并没有放弃,转而改走市长路线去给他施压。

  她的家族很富有,非常地富有,以至于一向自诩为说一不二的市长大人也禁受不起那种诱‘惑。

  温如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压抑着怒火的市长命令自己的儿子陪艾瑟儿出去散心,而被点了名的安格斯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咆哮,懒洋洋地斜靠在宽大的沙发上,犹自悠闲地轻晃着杯中艳红似血的葡萄酒。

  温如是同情地将视线转向被大家无视了的埃利奥特,可怜的男主,会有一天有人真心爱上他的,只要他能耐心再等上……呃,三百年。

  “父亲,”就在气氛已经尴尬到令人难堪的时候,埃利奥特很有绅士风度地站起来走到艾瑟儿身边,“还是让我陪艾瑟儿出去罢。”

  虽然艾瑟儿的做法让他心里很不好受,但是即便如此,善良的埃利奥特也没办法眼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就这么僵在那里下不了台。

  他更不希望因为这件事造成家庭的不和睦,他的二哥叛逆惯了,绝对不可能因为父亲的几句呵斥,就同意娶一个陌生女人。

  “不用了,埃利奥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艾瑟儿假意捂住嘴哭着奔出去,她也不傻,在这种时候要是还跟他弟弟牵扯不清,安格斯更加不可能妥协。

  艾瑟儿的心思,温如是大概也能猜出几分,就是不知道安格斯能不能也看得出来,不过很快,她就如愿地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不恭敬的声音。

  “父亲你要是这么想要联姻的话,也别把埃利奥特推出去了,我看,你自己就很不错,反正母亲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市长大人要是想续弦,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艾瑟儿脚底下一个踉跄,温如是差点喷笑出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她真的有点欣赏安格斯的毒舌了。

  不过,得罪一个父权至上的老爸不是最可怕的,但是得罪一个即将成为吸血鬼的小气女人确实不太明智——虽然他不知道后情,温如是还是很想为他将来的安危默一把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五天以后,艾瑟儿这个身体就会成为执行者中第一个变成吸血鬼的人。

  兰尼斯特这个姓氏流传了千年,他们曾经是欧洲最古老的吸血鬼家族之一。

  但是也只是曾经,在兰尼斯特的先辈被教廷屠戮一空后,吸血鬼这种生物,几乎就已经在全世界绝迹了。

  如今的伯爵一脉不过是其中的分支之一,他终其一生都想恢复先辈的荣光,但是兰尼斯特伯爵却并不知道,振兴吸血鬼家族的希望就在他的古堡里。

  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孤独地死在兰尼斯特古堡最底层密室的先祖在暗格中留下了一丝火种——吸血鬼先祖的一瓶血液。

  有了它,她们就可以顺利地转化成青春永驻的不死之身。

  温如是清楚那个暗格在哪里,也清楚开启的钥匙从何而来——五日之后是艾瑟儿的十八岁生日,到时候会有一个女巫赠送她一枚古旧的蔷薇花状徽章,故事的开端将由此而起。

  伯爵的女儿在生日宴会的当晚,不小心划破手指,兰尼斯特家族的血脉解开了附在它上面的咒语,栩栩如生的红色蔷薇化作了一把金色的钥匙……一夜之间,所有参加宴会的人类只有两种结局,不是失血身亡,就是被变成了吸血鬼。

  但是她所了解的事情,艾瑟儿和妮莉雅、包括在这个世界的所有执行者都知道。

  既然有人想要得到,必然就会有人去阻挠。所以,当原本应该在那天出现的女巫并没有如期到来时,温如是已经可以确定,新的对手出现了。

  “给我去查清楚,那个该死的女巫现在到底在哪里!”艾瑟儿声音尖利,愤怒地一把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扫到地上。

  妮莉雅抬脚避开地板上的碎片,默然离开,虽然不满艾瑟儿的态度,但是她现在只能依附着她的势力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当务之急是尽快得到那把钥匙,而不是内讧,至少这一点,妮莉雅还是很有觉悟的。

  夜晚仍然是温如是出来放风的时间,她这几日已经将整座城堡的地形摸清楚,不需要再像前段时间一样躲躲藏藏。

  温如是快速绕过可能会出现仆人的地方,顺利从马厩牵出上次的那匹马,向着教堂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高高矗立的钟楼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的苍白陈旧,斑驳的墙壁上有暗绿色的攀缘植物掩映着石壁,影影绰绰如同鬼影。

  温如是穿过架在冰冷流水之上的木桥,沿着狭窄的橡树林小道抵达深夜无人的教堂。

  老旧的木梯仍然是那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忍住紧张细细在顶层寻找,或许是老天爷也见不得她的窘况,最后居然真让温如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个太阳标记。旁边画着一片简洁的枫叶,叶片上有个三角形的符号,还有“45”这两个阿拉伯数字。

  三角形在这个世界代表着巫师,她的同事应该是来自于巫师家庭。

  温如是总算是松了口气,她迅速在脑海里回忆,有什么道路或者是建筑,跟枫叶有关,刚刚想到“红枫林街道”,便听到一个突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她一大跳!

  “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独身一人潜入教堂,”安格斯倚在楼梯的栏杆上,动作懒散,眼眸中的神色却一点都不和善,“在下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艾瑟儿小姐这么不顾颜面?”

  温如是挑眉:“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确定,一路上并没有其他人出现,再说他这么讨厌伯爵的女儿,没理由还专门跟着她跑这么远来看。

  似乎是对她的反应并不满意,安格斯眯了眯眼:“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问你,跟踪一个脾气不好的男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月光的笼罩下,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冷意。

  温如是怔了怔,失笑:“我并不知道你也在这里,既然大家只是偶遇,那不如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各行自便怎样?”

  安格斯直起身,一步步走进,在月色中,他的黑发犹如如液体般闪耀流动,他的脸非常苍白,带着浓郁的黑暗气息:“然后让你继续给我找麻烦?不,我讨厌被人打扰。”

  特别是在他向母亲祷告的时候,这个让人厌恶的女人已经踩到了他的禁区。安格斯微微偏头,唇角弯起了一个迷人的弧度,语声轻微,仿似情人在耳边低喃。

  他的笑容该死的好看,语气却是跟表情完全相反的认真,“或许,将你留在这里,永远——才是更好的解决方法。”

  温如是无奈,艾瑟儿要是知道她一心想攻略的男人这么讨厌她,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清咳了一声,礼貌地微笑道:“我并不怀疑你想杀了我的决心,毕竟这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你要是真心想要杀了我也不算太困难的事,不过,你真的确信,失去女儿的伯爵不会为你增添更大的麻烦?”

  现在的安格斯还只是个凡人,而不是后来被人称之为“屠夫”的那个变’态吸血鬼,就算是他真的起了杀心,她攥紧了袖口中精巧的匕首——他也不会那么容易得逞。

  温如是面色不改,浅褐色的眸子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

  “你跟白天有些不同。”他若有所思地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审视着她。

  那视线其实让人并不舒服,就像是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令人背上发凉。

  但她却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冷漠的男人并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恶毒,反而更像是因为事情脱出控制而烦躁地虚张声势。

  温如是忽然改变了主意,她收起匕首,摊手示意自己的无害:“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怎么说呢?”她随手扒拉了一下自己淡金色的长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我只是有点人格分裂……”

  她羞涩地笑了笑,面颊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些红晕,“这件事没有人知道,我想或许能有一些巫师会有办法帮助我,毕竟,身不由己的感觉并不太好。”

  安格斯垂眸轻笑:“身不由己啊……”话音未落,他的冰凉的手便扣上了温如是的咽喉,他缓缓收紧五指,冷冷俯视着她的样子就仿佛刚才交谈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他一顿,忽然察觉有个冰冷的利器抵在了腰间,温如是眨了眨眼,棕眸清澈通透,笑容甜蜜:“如果你不想两败俱伤,让别人捡个大便宜,就帮帮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呀。”

  她的语声疏淡,仿似对方并没有卡住她的咽喉,她也没有用匕首顶住他的要害,而她只不过是在向他要求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一般。

  安格斯突然发现,自己也许是小看了这个女人,至于她说的什么“人格分裂”?他要是相信她,才真是见鬼了!

  “红枫林街道45号,或许你有兴趣陪我一起去看看?”温如是柔声缓缓道,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诱‘惑。


  ☆、第79章 吸血鬼之混战四


  白日里迫切地想让他屈服的那个伯爵千金,到了夜晚,却变得冷静自持。

  安格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胆敢用刀比在自己腰间的女人,他有不下五种方式,可以在她重创自己之前掐断她纤细的脖子。

  可是他却不想这么做,安格斯忽然想要看看,艾瑟儿到底要玩儿什么花样。

  他就像一只抓到老鼠的猫,优雅、残忍,与埃利奥特不同,安格斯的绅士风度只表现在于,弄死猎物前他会让它们选择马上死,还是迟些死。

  安格斯很享受这个狩猎的过程,所以当温如是以为自己已经唬住了他的时候,他异常体贴地放开了扣在她喉间的手,并且接受了她的邀请。

  两人双骑连夜进城,因为多了一个人,温如是并未像之前一样催马疾驰。她不紧不慢地跟他并肩而行,马术娴熟得让他侧目。

  “白天那个艾瑟儿也会骑马,”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到自己身上,温如是勾起嘴角淡淡开口,“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跟她比比,或许骑术比我的更好也说不定。”

  安格斯嗤笑,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惫懒样:“别再拿那不靠谱的‘人格分裂’来说事了,你要是把借口改成什么灵魂入侵,说不定我还会相信一些。”

  温如是哑然,她不就是被艾瑟儿的灵魂入侵了嘛,没想到他的接受能力这么高,随口的一句话反而道出了真相,早知道自己何必再编造谎话。

  她眨了眨眼,正想顺着他的话试探一下,就听安格斯继续道,“要真是那样,还省事了,异端嘛,可以正大光明地绑在十字架上烧死,我说不定还能换个勋章戴戴。”

  温如是侧头,见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绯色的薄唇,缓缓将差点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混蛋,不止是毒舌,心还忒狠……

  红枫林街道45号座落在城镇的东边,穿过几道枝繁叶茂的大路,再过一条长满枫树的小径就到了。

  开门的,是一个看上去最多只有十二、三岁的小萝莉,她穿着一身黯淡的细麻布衣裙,满头卷曲的板栗色乱长发糟糟地垂至腰际。

  温如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般干瘪的小身体,要攻略一个男配该有多么的艰难……

  “连地址都不敢留的人,我想你现在的情况,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罢。”小萝莉斜眼瞥她,侧身放她进去,看到跟在后面的安格斯,不由怔了怔,“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温如是好歹也遇到了一个,她连男配的影子都没摸到,连卖萌的机会都没有。

  温如是看了眼旁边的男人,因为听不懂她们的对话,安格斯的眉梢已经开始微微上挑——他的脾气果然不太好。

  她清了清喉咙,拉回他的注意力:“安格斯,这是我的朋友梅丽尔,她是一位……”温如是的视线投向小萝莉,梅丽尔一本正经的接上:“巫师——优秀的巫师。”

  她稚嫩的表情,跟口中严肃的话题完全是格格不入,温如是没忍住,干咳了两声:“咳咳,嗯,梅丽尔的确是位优秀的巫师。”

  “就她?小妹妹,你父母不在家也不能这么胡闹吧。”安格斯撇嘴,很没礼貌地翻了个白眼,推开两人径自进内找了个舒适的单人沙发坐下。或许在他的心目中,没有更毒地打击梅丽尔的自尊心,都是看在她还年幼的份上嘴下留情了。

  不过就算这样,憋屈了好几天的流光五号也怒了。

  一连串冗长晦涩的咒语便从梅丽尔的小嘴中发出,顷刻,昏暗的室内蜡烛未点便燃,一时之间,烛光大盛,她的一头长发无风自动。

  梅丽尔的气势十足,颇有一些正统巫师的风范。

  安格斯默然,半晌,忽道:“就这样?”

  小萝莉一窒,郁闷地停下:“当然,还有其他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她毫不怀疑自己日后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巫师,但是现在,年龄是个硬伤啊!

  温如是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不管怎么样,我需要你的帮助。”她偷偷对梅丽尔挤眼暗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消除我的另外一个人格?”

  “另外一个人格?”梅丽尔愣了愣,恍然大悟,她同情地望着温如是,“你的倒霉程度又升级了啊。”

  谁说不是呢,温如是无语地拂开椅子上的草药,在安格斯身边坐下,又叹了口气:“我现在只能晚上才出得来,要不然上次就在钟楼留下地址了,就怕有人找过来,刚好撞上艾瑟儿的枪口。”

  梅丽尔挠了挠一头乱发,二话不说搬出个小凳子就站上去,开始翻找书架上布满灰尘的书籍。

  见她忙忙碌碌地临时抱佛脚,温如是无聊地打量室内,整间屋子乱翻翻的,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她很难相信这是一向爱干净的流光五号的新家。

  温如是随口问道:“这里就你一个人?”

  梅丽尔顿了顿,抬眼瞥了她一下:“本来不是,不过昨天有个叫做妮莉雅的带着一帮人闯进来,把他们都抓走了。”

  为首的,是个强大的黑巫师。她的父母不敌,连着上去帮忙的哥哥一起全军覆没,一家人除了她躲过一劫,没有一人幸免。

  否则,她也用不着在这里自学巫术。

  梅丽尔慢慢翻着泛黄的书页,垂眸掩去眼中的阴郁:“如果不是母亲将我藏在了阁楼,你今天来就见不到我了。”总有一天,她会让暗刺的人付出代价。

  温如是敛容正色道:“她是艾瑟儿的人,她们肯定是在找钥匙。”

  “伯爵的势力太大,被她们找到也是迟早的事,但愿暗地里的人能够把时间拖长一点。”梅丽尔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她的身体还太小,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力量跟她们抗衡。

  温如是想了想,良久,终于缓缓道:“等过一段时间风声过去,你还是不要管这里的事了,去乞厄马罗山脉试试也许会有收获。”那里是狼人的居住地,安格斯的大哥——塞西尔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梅丽尔蹙眉:“可是你一个人斗不过她们,艾瑟儿要是成功转换,你的存在很有可能就会被她发现……”吸血鬼的力量太大,以温如是目前的灵魂强度,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再夺回自己的身体。

  温如是微微笑了笑,流光的人不能都耗在这里,否则要是她失败的话,梅丽尔也会受到牵连:“你要是担心我的话,就在走之前尽量帮我找到解决的办法。”

  她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语声平静,“实在不行的话,有个防御的东西也可以。”

  梅丽尔合上书册,郑重地点头:“我一定会尽力。”温如是需要她的帮助,就像她也需要温如是的帮助一样,如果连她都败了,接下来该被铲除的就是自己。

  回程的路上,安格斯难得没有打断她的沉思,没有听到他的毒舌攻击,温如是反倒有点不适应了,她转头看他:“终于相信我说的话了?”

  安格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相不相信很重要吗?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只能证明你很可悲,连个蠢货都斗不过。再说了,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会娶你。”

  温如是失笑,她怎么会指望能从一个冷血的男人嘴里听到什么温和的话,她移开视线策马前行,悠然的话语飘散在风中:“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安格斯眯眼望着前面从容淡定的背影,她跟白天那个艾瑟儿确实有些不同,几乎快要引起他的注意了。

  但也仅仅只是几乎而已,对于跟自己无关的人,他通常都不会保持太久的兴趣。

  只要她不来招惹他,他也可以暂时留着她的小命——城堡里太无聊了,每天面对时刻咆哮着的父亲,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乐子,没事看看艾瑟儿自导自演也不错。

  第二日的早晨,难得伯爵不在,五人聚在一起用餐,安格斯无视艾瑟儿和妮莉雅时不时飘过来的秋波,目不斜视地切着面前的西多士,餐桌上一时无言。

  半晌,市长大人放下刀叉,瞟了一眼让他头疼的儿子:“安格斯,你前几日不是还说想进城逛逛吗,要不今日跟埃利奥特一起带着两位小姐去转转?”怕这个孽‘障又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他都没敢要求儿子跟艾瑟儿单独出行。

  安格斯抬眸看了下正娇艳地对他笑着的艾瑟儿,答非所问:“昨晚睡得好吗?”

  艾瑟儿闻言,怔了怔,甜甜地微笑:“有劳关心,我睡得还好,不会走到一半就闹着要回来的。”

  她自认为回答得幽默俏皮,没想到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蓝眸,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便矜持地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可惜,我要去的地方不适合尊贵的小姐们。”

  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口拒绝,艾瑟儿连忙表态:“没关系,如果需要换便装也可以。”

  “换便装?不用,”安格斯扔下餐巾,悠悠然站起身,眼含戏谑,“那里的女人通常都不穿衣服。”

  “咳咳,咳——”刚刚喝了一口清水的市长大人猛地被呛到了。

  目视着安格斯毫不在乎离开的身影,艾瑟儿这次是真的被激怒了,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羞辱她以后全身而退,他也不会例外!

  她攥紧了手中的桌布,脸色阴沉。


  ☆、第80章 吸血鬼之混战五


  穿过整石雕砌的拱门,埃利奥特终于找到独自一人坐在花坛边的艾瑟儿。他慢慢在她身边蹲下,墨绿色的眸子里注满了忧愁:“安格斯他……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不是故意针对你。”

  艾瑟儿转过头,泪眼盈盈看他:“你会帮我的,对吗?”

  埃利奥特口中苦涩,抿了抿嘴,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帮你的,如果那是你的愿望。”

  “埃利奥特,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绅士。”她抹着眼泪扑进他怀里,埃利奥特的手撑着路边冰凉的石阶,顿了顿,终是没有抬手,就那么守礼地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寻求安慰。

  她的眼泪婆娑,沾湿了他的衣襟。

  在那一刻,埃利奥特真的很讨厌他的二哥,讨厌他黑暗般的美丽和优雅,讨厌他的玩世不恭,讨厌他对淑女的不尊重。安格斯就是那么样的一个人,从小到大,总是能够得到很多女人的青睐,但他却从不珍惜她们宝贵的感情。

  他对她们微笑,只是因为他想笑,他对她们好,只是因为她们会加倍地对他更好。

  而当他玩腻了,安格斯就会毫不留情地伤害别人的心,将她们赶离他的身边——如今这个对象变成了自己倾慕的女孩,埃利奥特心里,说不出的一阵阵刺痛。

  他艰难地开口:“别难过,我会跟他好好谈谈。”

  安格斯会答应弟弟对艾瑟儿好一点的要求吗?当然不会。

  所以当埃利奥特诚恳地说出自己的请求以后,安格斯只是无可奈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难道就真的愚蠢到,迷恋上那个死皮赖脸缠着男人不放的女人了?”

  埃利奥特恼怒:“不要这样说她,她只是喜欢你,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

  “笨蛋,”安格斯摇头,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随手将玻璃杯塞到埃利奥特手里,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出门,“给你最后一个忠告,要是你打算跟伯爵家联姻,婚后最好用一根铁链子,把他那该死的女儿锁在卧室里,千万别放出去祸害别的男人。”

  ……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艾瑟儿双眼怒瞪,攥在手中的骨梳“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

  妮莉雅扯了扯嘴角,闲闲地道:“我亲耳听到的,错不了。艾瑟儿,看起来安格斯那边,你是没戏了,要不还是换我上罢。”

  艾瑟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别忘了,你还需要我的收留,才能在这里住下去。”

  她扔开手里的骨梳,旁若无人地在梳妆台前坐下,理了理长可及腰的如云秀发,“不喜欢有什么关系?等我初拥了安格斯以后,自然就会得到他的忠诚。”

  妮莉雅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吸血鬼对转化自己的引路人所产生的那种忠诚,也不是牢不可破的。”

  “那就杀了他,”艾瑟儿慢条斯理地打开梳妆盒,挑出一条红宝石手链,“我们不能亲自动手,就暗示别的人去做,只要不是亲口发出的命令,也不会判我们任务失败。”

  她抬手,满意地端详着跟自己的雪白皓腕相映成彰的手链,慢悠悠道,“大不了就不走安格斯这条线,他不是还有一个大哥嘛,把那个狼人找出来,驯兽这事儿我擅长。”

  妮莉雅垂眸,掩去自己的不满:“教廷那边还有一个男配,我们不如顺便把那个人也引出来。”

  “随便你,”艾瑟儿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以为意,不过她还是认为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的盟友,“吸血鬼和教廷之间,就像纯粹的黑和白、邪和正,那条路不好走,你应该耐心一点。”

  “耐心?除了这三个人,剩下的男配都在三百年以后去了!”她不能仗着自己霸住了一个好身份,就处处占尽便宜,妮莉雅压着怒火,跟她讲道理,“我不想再等那么久!”

  见到艾瑟儿跟妮莉雅不欢而散,温如是倒是很高兴,要是能够挑拨得她们两人内讧起来,毫无疑问,她会成为最大的得益者。

  于是,当夜晚再度来临,温如是便避开下人跑去找安格斯,推开客房门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寻了半天才在在喷水池旁边发现他的踪影。

  那时的月光如水,池中清泉泛着粼粼的波光,安格斯枕着手臂,仰面躺在半身宽的花岗石边沿上。

  皎洁的月色从水中折射出来,映照在他的侧面,细细碎碎的光斑仿似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轻盈跳跃。微风吹拂过他的黑发,长短不一的发丝在夜风中舒缓地摇摆。

  温如是敛起裙裾,轻轻在他头的那一边坐下,他阖着双目状若未觉。

  过了好一会儿,安格斯才缓缓开口:“走开一点,蠢货,你挡着我的风了。”

  “……”温如是翻了个白眼,这男人,嘴巴要是不那么讨人厌,就算光是当做花瓶摆在家里也很赏心悦目,但是他若是一张口说话——啧啧,让人真想把他毒哑。

  她微微往边上挪了挪,“这下总行了吧?”

  “再远一点。”安格斯毫不客气,眼睛都不睁一下。

  她咬牙,又往远处挪了挪。如此反复几次,直到跟他相隔了两米左右的距离,安格斯才闭上嘴。

  “我真想知道,像你这种人,要是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温如是坏心眼地狠狠道。

  安格斯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慢慢睁开双眸:“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他扭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是一如既往的恶毒,“不过那个幸运的女人肯定不会是你。”

  温如是气笑,随手拾起手边的一块碎石,就往他身上扔了过去:“你这话要是对着白天的艾瑟儿说的话,她肯定会恨不得抓烂你那张脸。”

  安格斯支起身,轻掸外套上的灰尘:“三句不离你那‘人格分裂’的话题,你不嫌烦我都烦了。”

  温如是叹气:“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就算不信我,也别老在白天去挑衅她了,艾瑟儿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他挑眉,嗤笑一声:“难道她还能强迫我娶她不成?”

  “艾瑟儿虽然不能强迫你喜欢她,但是杀了你还是做得到的。”温如是无奈地望他,她本想让安格斯对妮莉雅表现出一点点的兴趣,那样肯定能挑拨她们之间并不牢固的关系。

  可惜,看他现在的态度,就算她还没开口,也知道他不可能会同意。尽管如此,温如是也不希望他再激怒艾瑟儿,那女人不是个善茬。

  她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柔声劝道,“昨晚在梅丽尔那里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不要轻易招惹她,至少目前的你还不能跟她抗衡。”

  安格斯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半晌,缓缓起身,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下,转身便待离开。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吸血鬼吗?”她蓦然开口。

  他顿了顿,背对着温如是缓缓迈步,身后传来她清冷悦耳的声音,“艾瑟儿找到钥匙后就能转换,到时候,她第一个对付的人肯定是你。”

  安格斯没有回头。如果她们所说的钥匙,就是那个蔷薇徽章的话,艾瑟儿不可能找得到。因为,它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行李箱内……

  回到房间脱了外套,安格斯从柜子底层搬出自己的箱子,翻开盖在上面的衣物,拿起那枚徽章仔细观察。

  火红的蔷薇随着灯光的角度变幻,徐徐流转着暗红的光芒,仿佛下面有液体缓缓淌过一般诡异。

  他微微蹙眉,难道艾瑟儿生日那天突然出现的男人说的都是真的?但是他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人,他为什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来保管?

  安格斯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了想,起身将徽章平放到地上,拎起旁边的一把椅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扬起椅腿对准它用力砸下去!

  椅脚猛地豁了个缺口,那徽章上的红色蔷薇仍然是完好无损,连上面光滑的琉璃都没留下一丝划痕。

  他撇嘴,拾起它扔进箱子,或许下次可以再试试用火烧,用锤子打?或是找个熔炉……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他就不信自己会被这么一个小玩意儿给困死了。

  他一脚将箱子踢回柜子,解开领口倒在松软的床上,活动了一下腕关节。

  要不是教廷离这里太远了的话,将这东西交给他们是最好的办法。

  安格斯忽然想起,方才她压着火气的话,轻轻笑了起来——这蠢货,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担心他的安危,真是……

  至于真是什么,一时之间他还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安格斯饶有兴致地想着,要是那女人知道,她们都想得到的东西落到了他的手里,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可惜呐,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这把钥匙就是个定时炸弹,安格斯的嘴角弯出了一个轻微的弧度,他可不想看到什么吸血鬼之类的怪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会将它静静地销毁,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整整一天,都被市长追着“教育”的浮躁心情,因为出现了新鲜事物而忽然变得愉快起来,安格斯伸了个懒腰,缓缓闭上眼睛。

  明天一早起来,先进城去看看。他记得,西边好像有间铁匠铺,就在紫香藤酒馆的隔壁那条街,事情办完了还能去酒馆坐坐,那里的舞‘娘还不错……



  ☆、第81章 吸血鬼之混战六


  第二天一整日,温如是都没有看到安格斯的人影。屋漏偏逢连夜雨,艾瑟儿重金聘请来的大巫师葛罗瑞亚,已在赶往城堡的路上。

  她迫不得已,只能再一次连夜进城去找梅丽尔。

  葛罗瑞亚是附近城市最好的巫师之一,温如是毫不怀疑,她能够帮助艾瑟儿找到那把钥匙的下落。但是这么一来,转化后的艾瑟儿,很有可能会马上发现她的存在。

  “最迟后天,葛罗瑞亚就到了,在那之前要是再找不出驱逐艾瑟儿的办法……”温如是坐在沙发上,拈着一根草药缓缓说道。

  梅丽尔的力量太小了,没有长辈的帮助,想要在短时间内完成那么艰巨的任务,还是太勉强了。

  纵使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她的语声也不显一丝浮躁,“明天你就离开这里,去乞厄马罗山脉,塞西尔虽然外表强横,但内心最是柔软不过,你只要能在黑化之前接近他,以你现在的模样示弱,成功的几率会很大。”

  梅丽尔的眼眶有点泛红,她何尝不知道,温如是是怕自己会被变成吸血鬼的艾瑟儿同化掉。

  那个特权虽然没有将她驱逐出体外,但是也大大挫伤了她停留在这个世界的灵魂,否则她也不会在艾瑟儿睡着后才能出来行动。

  她们都不敢肯定,被同化了的温如是,会不会被暗刺一号读取记忆。如果是那样的话,梅丽尔的存在也会暴露,到时候流光执行者在这个世界的参赛资格,就会被暗刺的人全部清除。

  那绝对不是她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梅丽尔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口浊气,自己这一走,很有可能就再也不能看到她了,温如是这是要她独自逃生啊!

  “虽然我没办法将她从你身体里驱逐出去,但是也找到了一个防御的办法,”她转身爬上凳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大书,拂开桌上的杂物将其摆上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效,不过,死马当做活马医吧,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温如是抬眼,颔首微笑:“谢谢。”不管有没有用,她也领她这份情了。

  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一个人,说实话,在公司里,她并不曾跟其他执行者有过多的交流,公事以外的温如是几乎是冷漠的。

  但是这次的困境,反而让她学会了一件事,没有谁是万能的。虽然艾瑟儿对付她的手段用得不大光彩,为人也自负过了头,但她不得不承认,从某些方面而言,艾瑟儿确实很强。

  温如是只是很高兴,在这么艰难的时候,她还能交到一个真心以待的朋友——要是自己真的失败了,她也希望,梅丽尔接下来的路会走得更顺畅一些。

  “说什么呐,帮你也就是帮我自己,我可不想跑到天边还要被暗刺的人追杀。”梅丽尔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只可惜配上一副小萝莉的样子,只会让人觉得好笑。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眼神没有什么杀伤力,径自埋头翻开大大的书页,趴在桌上头也不抬地查找当初看到的那个符咒,随口打发道,“自己去找个盘子弄点血出来,待会儿要用的。”

  温如是从善如流地起身,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翻出个碟子,屋里没有刀子,她只好挑了把小剪刀代替:“要多少血?”

  梅丽尔抬头皱了皱眉,不确定地道:“尽量多点吧,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个,不知道会用多少……”

  温如是无语,叹了口气:“好吧,但愿明天早上,艾瑟儿起来,看到伤口不会太惊讶。”好在剪刀也算锋利,一刀划开掌心,艳红的鲜血便汩汩而出。

  直到接满一盘子,她才接过梅丽尔的药粉,随便包扎了一下。

  梅丽尔以指沾血,在她的眉心画了一个晦涩的符阵,符阵的正中写着温如是的本名。她的口中念念有词,神色肃然凝重,完全不似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小小的房间渐渐有风盘旋,梅丽尔的声音越来越大,风声渐作,烛芯燃烧仿似火炬大盛,摊在桌上的书页随着她稚嫩的声调猎猎飞舞。

  温如是只觉眉心灼热到发痛,那疼痛就像是刻进灵魂一样,愈来愈难以忍受,她咬牙硬撑着,闭目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一久,梅丽尔的额上渐渐有汗渗出,盘中的血液开始凝成颗颗小血珠,滚动着慢慢悬空,向着温如是眉心的方向缓缓飘去。

  一颗一颗的血珠在空中追逐汇聚,犹如一条轻薄的血带渐渐隐没在温如是的眉宇之间。

  一道红光闪过,她眉心的血迹,连着那道符阵蓦然消失无踪!

  温如是一震,睁眼只见梅丽尔小小的身体软倒在地,她连忙俯身托起她,安放到沙发上:“梅丽尔,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有点脱力,”她面色苍白,栗色的长发湿湿的粘在小脸上,笑容都变得虚弱无力,“这个符咒只能在你灵魂受到攻击的时候,帮你抵挡一次。”

  她顿了顿,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接着道,“不过,你要记住,机会只有一次,要是你逃不掉的话也没用。”

  温如是双唇微动,最后只是重重地抱住她,轻声道:“以后你一个人要保重,如果我不死的话,一定会去乞厄马罗山脉找你。”

  如果不死的话……

  这是温如是第一次在任务世界说出这种话。艾瑟儿手上还有特权没有用,而她却一个都没有,她现在就像是在夹缝里求生。

  温如是不想死,但是有些时候,事情的走向并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

  从红枫林大道出来,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低落。

  夜色浓重,天上连一颗星星都没有,从明天开始,她就真的是孤军奋战了。

  温如是策马缓缓行过一条条街道,马蹄嗒嗒,在漆黑的巷道中回响。她走了很久,直到快要接近出城的大道,望着前方古旧的城墙,温如是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战意。

  她是流光的一号,战无不胜的一号,怎么能够就这么认输示弱?!这么久以来,她都没有拥有过特权,还不是一样走到了现在?!

  她猛地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向着城西疾驰而去!

  艾瑟儿的东西不方便动用,她必须为自己准备新的武器。温如是敲开铁匠铺的大门,跋扈地仗着自己的身份,逼着还没睡醒的老板卖给她一把没有戳记的匕首,临走还顺了把缠着金丝的骨梳,扔下一枚金币扬长而去。

  温如是意志昂扬地骑马驰出没多远,突然看到前方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搀着个偏偏倒倒的男人走在路边,嘴里还殷勤地道:“我家里乱的很,要不我们去旅店吧,要不了多少银币。”

  温如是皱了皱眉头,催马越过两人,忽然,听到那男人不耐烦地嘟哝:“不去旅店,脏。”

  她一愣,那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温如是疑惑地勒马转身,那男人脚步虚浮,低垂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苍白的下巴。

  温如是眯眼望了半晌,终于确定这个醉酒的男人正是安格斯……

  她心头火起,她在这边疲于奔命地想尽办法保命,这混蛋还有心情去买醉!还带舞’娘出去过夜!!

  这时,扶着安格斯的舞‘娘也看到了拦在路中央的温如是,在她眼中的温如是骑着高头大马,下巴微抬,傲慢地俯视着他们,眼神有些凌冽。

  她不由地愣了愣,呐呐地还没开口,便听到马上的陌生女人冰冷的声调:“放开他,你可以走了。”

  她注意到对方身上价值不菲的衣物,心下恼怒却舍不得放弃好不容易勾搭上的恩客。要是将他伺候好了,以这位大人物的豪爽,随便扔给她一笔钱,都够她过上好一段日子。

  她讪讪地扶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位小姐,我们素不相识,怎么能让你随便将我的朋友带走呢。”

  “朋友?”温如是嗤笑,驱马上前,马鞭挑起舞’娘的下巴,语声轻佻,“你是哪家店的?敢跟伯爵女儿的未婚夫做朋友?”

  舞‘娘闻言脸色大变,忙不迭地松开手连连摇摆:“不不不,我只是见这位大人喝醉了,想要送他回去。”失去支撑的安格斯颓然坐倒在地上,哼哼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温如是挑眉,收起马鞭坐直身,毫不客气地命令道:“把他扶上我的马背。”

  舞‘娘这时哪敢不从,赶紧费力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吃力地往马背上推。可怜她一个弱质女子,就算有几分力气,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将醉得一塌糊涂的安格斯弄上去。

  温如是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不出声也不帮忙,那舞’娘吓得就快哭出来了,她使出吃奶的力气累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才让他顺利地趴在温如是身后的马背上。

  “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告诉,明白?”温如是身姿挺拔,不动如松,慢悠悠地威胁道。

  “明白。”舞’娘呐呐退到一边,让开道路,再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告诉别人,自己瞎眼到跟伯爵的女儿抢男人啊……

  温如是勾起嘴角也不看她,缓缓驱马出城。至于身后的安格斯会不会被颠得难受,她才不会担心,那混蛋早该有人治治了!

  回程的路很长,迷迷糊糊的安格斯终于被她粗暴的赶路方式颠醒。

  他的胃里一阵翻腾,抬手只拉到她丝滑的裙摆:“停……该死,你是哪家店的……”

  哪家店的?没想到这句话这么快就被问到了自己头上,温如是气笑了,马速丝毫不减:“流光的,怎样?要不要帮你投诉?”

  安格斯醉得不轻,也没听清楚她的话,只是用力环住她的腰,下意识攀着她的身体想要坐起来。马背颠簸,被他这么扯着一动,温如是差点没被安格斯就这么拖下马去。

  她气得咬牙,这男人醉成这样,手臂上的力道却一点都不轻,箍得她腰痛。她毫不留情地一鞭子抽在他的身上:“混蛋,松手!”

  “嘶——”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安格斯被抽了个正着,就这么居然还能在疾驰的马背上坐正了,他的下颌搭在温如是的颈边,酒气熏人,“小野猫,爪子还挺利。”

  小尼玛的野猫啊!温如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击,就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气了个倒仰。

  “舞台上看起来很大啊,怎么摸起来这么小?”安格斯困惑地捏了捏,手感倒还是将就。

  “安格斯!你个王八蛋!”温如是抓住他袭胸的手,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第82章 吸血鬼之混战七


  如果不是因为,安格斯是自己目前唯一能够接触到的男配,温如是真想将身后那个占了自己便宜,还能没心没肺地睡着的男人,一脚踢下马去。

  好不容易回到城堡,连拖带拽地半背着他还没走到房间,就在回廊上碰到了不知道深夜出来干什么的妮莉雅!

  温如是深深觉得,一定是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倒霉?

  明明次次都能避开,偏偏就在跟安格斯一起的时候撞上敌人……

  她不动声色地装出艾瑟儿的语气,高冷地淡淡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来帮我把他弄回房。”

  妮莉雅狐疑地上前,接过安格斯一半的重量:“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别提了,不过是花了点钱让人灌醉他,没想到他酒量不行,醉过头了,”温如是不耐烦地岔开话题,“倒是你,晚上不睡觉,东跑西跑地干什么。”

  “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说到这个,妮莉雅有些得意,一时也忘了追问她灌醉安格斯的用意,“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密室的吸血鬼血液能够保存这么多年?”

  温如是脚步不停,唇边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弧度,语声随意:“无非也就是什么符咒之类的,值得你这么高兴嘛。”

  “那可不是一般的符咒。”妮莉雅愉快地笑了起来,扶着安格斯,腾出一只手去开门。

  等到温如是将他安置在床上,她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继续道,“那是一个令时间失效的阵法。我今天偷了你那个便宜老爸的钥匙,翻阅兰尼斯特家族手札的时候,发现暗格外面绘制的图案,跟老板事先让我们学习的其中一个图案很像。”

  暗刺的老板怎么会知道这些内‘幕?温如是蹙眉,瞟了眼一无所觉的妮莉雅。

  她无聊地在安格斯卧室里转了一圈,“你知道我对那些事前功课从来都不大上心的,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资料上说的,要布置那么大一个盒子的符阵,需要哪些条件。所以我才去你房间找你啊,谁知道你根本就不在屋里。”

  温如是慢条斯理地脱下自己的斗篷挂到门后的衣架上,轻轻将门反锁,转过身微微笑了笑:“钥匙和手札,你放回原处了吗?”

  “当然,”妮莉雅斜睨她一眼,很是不满她的不放心,“我做事不会留下手尾,伯爵不会发现有人动过那些东西的。”

  “那就好,”温如是满意地点头,她漫不经心地踱到一旁,状似随意地道,“安格斯今晚喝了很多酒,也不知道会不会口渴。”

  妮莉雅闻言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我去看看他。”温如是垂眸理着自己的袖口,不置可否地点头。

  昏暗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床上的安格斯睡得不甚安稳,漆黑的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蹲在床前的妮莉雅神情柔和,小心翼翼地抬手将他的发丝理顺。

  她注视着他的睡颜,浅笑着轻声道:“他安静的时候真的像个王子。”

  “是啊,不过醒来就是个痞子了。”温如是缓步在她身后站定。

  妮莉雅失笑:“那倒是,”她轻触他的脸庞,忍住留恋的情绪,换了个话题,“让他再睡一会儿吧,迟些我给他倒杯水……”

  话音未落,妮莉雅蓦地瞪大了双眼!

  她艰难地低头,只见自己的胸口不知道什么透出了一道利刃,蜿蜒的血流顺着她新换的橘色长裙蔓延而下,一片暗红从她的心脏位置晕染开来,渐渐扩大。

  妮莉雅张开嘴,大口地呼吸着稀薄的空气,喉头咯咯作响。

  温如是捂住她的口鼻,侧身抽出匕首,袖口上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握着刀柄的手平稳、镇定,狠狠地照着方才的位置再一次捅进了她的心脏。

  妮莉雅浑身一震,然后,沿着她的力道缓缓软了下去。

  她的手拂过安格斯的脸颊,拂过洁白柔软的被子,最后颓然跌落地上。

  温如是俯下身,轻轻在她耳边低语:“抱歉,你被淘汰了。”

  妮莉雅瘫软在地,无力地望着她的样子,仿佛有一万个疑问。最后只剩下一个,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艾瑟儿要杀她?!

  温如是静默不答,只是看着她深褐色的瞳孔渐渐涣散。

  她不喜欢杀人,但是不代表她不会。

  悦耳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暗刺六号妮莉雅,任务失败,退出第一区选世界第三区,本区余下执行者尚有九十六位。”

  温如是叹了口气,抚平妮莉雅的眼帘,慢慢起身。

  卧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妮莉雅的尸体就躺在安格斯的床边,暗红的血液从她的身下溢出,在蒙蒙亮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血泊。

  盥洗室里,温如是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自己手上的血迹,缕缕淡红混着清澈的水流涌进下水道,良久,她终于拉下一旁架子上的毛巾,擦拭净手上的水渍。

  镜中的女人看上去有些陌生,温如是平静地端详了一会儿,放下毛巾转身回到卧室。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现在不是感慨世事无常的时候……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伴随着困倦,当安格斯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盏灯都没有开。他揉了揉额头,慢慢坐起身,正想下床倒杯水喝,却被坐在旁边椅子上的黑影吓了一跳。

  那黑影身形窈窕,手里看不清拿了个什么东西,正在削着。

  安格斯清了清喉咙,刚待开口,便听她说话了:“酒醒了?”灯光突然亮起,他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艾瑟儿手里削着的是一根有点像凳脚的木棍。

  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安格斯下意识地往窗外望了一眼,户外一片漆黑。他皱眉:“你在这里干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昨夜到底是混着喝了多少瓶烈酒,哪怕他的酒量再好,也逃不掉宿醉的后遗症。

  “等你,”温如是偏头,不置可否地继续自己的工作,“没有你,我可没办法一个人善后。”

  “善什么后?”安格斯随口应着,他现在是又头痛又口渴,心思根本就没房子她的话上。

  他缓缓下地往桌边走去,忽然感到脚下一软,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铺了一块地毯,他疑惑地踩在漂亮的羊毛地毯上,好看的眉毛纠结:“谁把这玩意儿放在这里的?”

  “啊,是我放的,”温如是停下动作,随意用手中的匕首对着它点了点,“因为地板上的血痕实在是擦不干净,所以我干脆就在上面铺了块地毯盖住。”

  “血痕?”安格斯缓缓退到一边,弯身掀开毯子的一角,浅褐色的地板上是很明显的一大片暗红的污渍。他深深皱起了眉头,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善,“你搞什么鬼?”

  温如是叹了一口气:“送你回来的时候被人撞上了,没办法,我只好把她杀了。”

  “杀人?”安格斯咬牙,瞪着她的目光凛冽,“还是在我的房间?你开什么玩笑?!”

  温如是摊手,表情无辜:“没开玩笑,尸体现在还在你的床底下,”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起身将一旁已经完工的木锥塞到他手里,“要是你不幸遇到吸血鬼,就把这东西扎进她的心脏。”

  安格斯一巴掌拍开她的手,转身揭开被单就往下面看,一具被床单裹得严严实实的躯体映入他的眼帘!

  不待他发作,温如是就快速退到了门边,“不用看了,是妮莉雅,我先走了,你记得把她的尸体处理掉……”

  “站住!”安格斯怒喝,他这下是什么酒都醒了。

  他阴冷地望着低头站在门边的温如是,“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一个连自己妹妹都杀的女人。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带着她,和你愚蠢的木棍滚出去,一是让我把你拖出去,相信伯爵一定会想要知道,他的女儿为什么会杀了他的侄女。”

  温如是抬头,迎着他的目光,他的眼中只有嫌恶,她动了动唇,轻声道:“妮莉雅是艾瑟儿的帮凶,她们请了大巫师葛罗瑞亚来城堡。

  明天如果顺利找到那把钥匙,艾瑟儿转化以后就是我的死期,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没有时间跟他培养感情,也没有时间再找寻其他办法,她甚至就连自己能不能挺过这一关都不知道。温如是不后悔杀了妮莉雅,如果不是还心存希望,她甚至想要割断自己的喉咙,跟艾瑟儿同归于尽!

  只是安格斯此时冷冷看着她的眼神,还是会让她的心里无比难受。

  她不是个冷血的杀人凶手,可惜这些,他都不会明白。

  温如是轻轻将手中的木锥放到门旁的柜子上:“如果你不想被她转化的话,就用这个刺穿她的心脏,就算是吸血鬼,也是会死的。”

  她垂眸不再看他,径自转身打开房门,她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临到踏出门口,温如是顿了顿,回头轻轻地问了句,“如果我消失了,你会不会怀念我?”

  安格斯蹙眉没有回答。

  半晌,她微微地笑了,眸光柔和清澈,宛如黑夜中的一道淡淡微光,“我明白了,保重。”

  她到底明白了什么,安格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要一想起自己的房间里还躺着一具尸体,他的脑袋就变得更痛。

  “该死的!”他一脚踢开边上的地毯,暗咒了声,认命地俯身将尸首从床底拖出来。


  ☆、第83章 吸血鬼之混战八


  翌日中午,艾瑟儿就收到了大巫师葛罗瑞亚秘密抵达城堡的消息。

  午后的阳光温暖耀眼,她伫立在繁花似锦的庭院中,却只觉得一阵阵的寒冷。晨间掌心中突然多出来的深深伤口,还有不知所踪的妮莉雅……这一切都预示着,自己已经被人暗中盯上。

  可是,她就连对方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都不知道。

  掌心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的心情更加糟糕,艾瑟儿缓缓收紧五指,沉声道:“将大巫师带进后院的客房休息,别让任何人看到,我马上就过去。”

  女仆恭敬地领命而去,她又在院中待了好一会儿,估算着风尘仆仆的巫师应该已经收拾妥当,这才慢慢回身离开。

  跟她的警惕不同,全程旁观着的温如是比艾瑟儿更加紧张。能不能在一个吸血鬼和大巫师的联手攻击之下顺利脱逃,就要看今天的了。

  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妮莉雅被淘汰的消息是在晚上响起,艾瑟儿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她要找的同伙已经被温如是给干掉了。

  安格斯她是指望不上了。好歹也是相识一场,温如是只希望,他别像原剧情中的那样,被强迫转化成吸血鬼之后,性情大变——好吧,依他现在那刻薄的性格,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葛罗瑞亚跟她们想象中的都不太一样。

  及地的黑色长袍将她的身体都掩盖了起来,只露出连袍帽下肤色黝黑的下半张脸,她的声音就像在砂纸上磨砺一般,让人听得忍不住皱眉。

  “伯爵小姐,别忘了答应我的条件,”葛罗瑞亚摊开桌上那张大大的地图,漠然地拉过艾瑟儿的左手,在看到她手心的伤口时,顿了顿,换了只右手,“过了今晚,我要听到我的徒弟西泽安全到家的消息。”

  “你放心,谨以伯爵的名誉起誓,我一定会履行诺言。”艾瑟儿垂眸淡淡道,偷走蔷薇徽章的执行者,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誓言算什么?伯爵的名誉对于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温如是清楚,那个被艾瑟儿的人抓住的执行者,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暗刺跟其他公司的交战,她很是乐见其成,参赛的人太多,能少一个是一个。不过,她和艾瑟儿都不知道,西泽会在自己落网之前,将徽章交给了安格斯,否则很难说,温如是会不会还像现在这么淡定地任由艾瑟儿对付那个男人。

  而在这时,安格斯刚处理完“麻烦”从外面回来,正好遇到小心地抱着一个盒子的埃利奥特:“你拿着什么东西,这么谨慎?”

  埃利奥特抬眼见是他,温和地微微笑了笑:“是一只小猫,我想艾瑟儿也许会喜欢。”

  “你怎么还跟她纠缠不清,那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安格斯不屑地探头往盒子内看了看,一只洁白的长毛猫咪乖巧地躺在里面,蜷成一团像个绒球。

  埃利奥特无奈地摇头:“安格斯,别这么说艾瑟儿,她是个好女孩,你们这样我会很难过。”

  安格斯伸出指头挑起猫咪的小脑袋,那小家伙不满地睁开眼,蓝色的大眼睛明亮通透,它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甩掉他的手指转到一边继续打盹。

  小猫咪的神态像足了夜晚那个艾瑟儿,不知怎么的,安格斯忽然想起了她落在他房间里的那把缠着金丝的骨梳。也许今晚,他该将那把梳子还给她,顺便说些什么。

  譬如,妮莉雅的尸体已经处理好之类的……

  安格斯不得不承认,埃利奥特挑的这个礼物的确不错,她可能真的会喜欢。

  他撇了撇嘴,坏心眼地在它额上重重弹了一记:“蠢货。”然后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在埃利奥特开始说教前淡定地离开。

  埃利奥特哭笑不得地望着安格斯的背影,摇了摇头,抱起盒子里被攻击得喵喵叫的小家伙轻声安抚。

  他找到艾瑟儿的时候,她刚出葛罗瑞亚那里办完事情出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到静静地抱着一只小猫咪站在自己房间外的埃利奥特,艾瑟儿愣了愣:“有事吗?”

  埃利奥特温柔地微笑,将怀中软软的小家伙递到她面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宠物,昨天在城里看到它,就觉得,这么可爱的小猫,应该会很适合你。”

  艾瑟儿垂眸望着洗得干干净净小猫咪,它雪白的脖颈上,还打了一个漂亮的粉色蝴蝶结,天蓝色的圆眸宛如琉璃珠子一般,温润、纯净。

  第一次,艾瑟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用那虚伪的假面具面对他。埃利奥特是个好男人,他善良、体贴,从来不与人为恶,也不会让对方有任何的难堪。

  埃利奥特的感情就像他的人一样,没有攻击性,只是润物细无声地予人安宁,他的身上有着一切艾瑟儿向往的特质。

  可惜,他却不是她的任务对象。

  她记得老板曾经说过,越是身处黑暗的人,就越会被光明的人所吸引,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的人生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艾瑟儿默默接过他手中的猫咪,轻轻抚摸它头上柔软的毛发,语声轻微:“以后,不要再送东西给我了。”她不想改变,也不想爱上不该爱上的男人,动了情的执行者跟废了没什么区别。

  “没有关系,”埃利奥特凝视着她,墨绿色的眼眸温柔专注,“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有些累了,”艾瑟儿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越过他的身旁开门进入,面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冷淡,她勾唇回眸淡淡笑了笑,眼中是说不出的轻嘲,“如果我嫁给你的哥哥也没有关系么。”

  “艾瑟儿,”埃利奥特急忙伸手抵住即将合拢的房门,语声失措,不再有往日的优雅淡定,“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发誓,我会对你很好……”

  “对不起,”艾瑟儿平静地打断他的话,“我喜欢的人,是安格斯。”

  她的这番话,温如是一点都不相信,看着她独自坐在无人的房内,一遍一遍抚摸过白猫颈上的蝴蝶结,就知道艾瑟儿有多么地口是心非。

  对于一个已经派人前往城中铁匠铺搜寻钥匙的敌人,温如是很难同情得起来。

  最糟糕的是,夜幕即将降临,情绪低落的艾瑟儿却看起来打算就这么一直坐到天亮,一点想要就寝的意思都没有。

  艾瑟儿要是不休息,她也出不来,温如是都快要愁死了。爱情这东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不提前打声招呼,真特么的不是个玩意儿!

  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寂静的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女仆恭敬地站在门口:“小姐,你要的东西已经找到。”

  艾瑟儿沉默了半晌,起身抚平裙摆上的皱褶:“通知葛罗瑞亚去密室,我随后就到。”

  刚走出一步,就听一声细细的猫叫,回头只见被她放回软垫上的白猫爬起来,不安地跟在她脚后。她俯身点了点它湿润的小鼻子,柔声道:“不可以,主人要去办正事,你乖乖地待在这里,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被顺了毛的小家伙傻愣愣地坐在原地,目送着主人离开,爬回软垫趴了一会儿,正是半梦半醒之间,忽听门外一声清咳:“蠢货,在的话就出来一下。”

  白猫警觉地竖起了耳朵,这不是白日里弹它脑门儿的坏蛋吗?!它躬起身,浑身的软毛都快要炸起来了。

  门把“咔哒”一声轻响,安格斯推开门:“嘿,不说话我就把东西放在矮柜上了。”内间悄无声息,他疑惑地正想拿出口袋里的骨梳,就见一团白色的东西猛地从门缝里窜了出去!

  安格斯定睛一看,下午见过的那只猫咪,正向着走廊的尽头飞快奔跑着。他皱了皱眉头,关上房门转身追过去。

  绕过回廊的转角,前方是一个狭长的甬道,慌不择路的小猫一头就冲进了黑漆漆的入口。

  安格斯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黑暗的石阶缓缓往下走去。他不知道,甬道的终点通往城堡的地下室,而此时,温如是已经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当中……

  艾瑟儿的贴身女仆倒在密室当中,她细嫩的脖颈上有两个触目惊心的牙洞,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颈边光滑的花岗石地面。

  葛罗瑞亚大巫师就这么视若无睹地站在旁边,密室的暗格已经打开,空空的水晶瓶扔在地上,旁边是那把金色的蔷薇钥匙。

  四周都是点燃的白色蜡烛,橘黄的火光从不同角度照着中间那人的身上,艾瑟儿立在巨大符阵的正中央,暗红的裙裾飞扬起伏,青紫血管的纹路,诡异地从她的眼角边渐渐浮现在面上。

  她的血液仿佛正在沸腾燃烧!

  艾瑟儿握紧双拳,仰天无声地张嘴嘶吼。一对犬齿从她的口中伸出,白色的牙齿反射出幽光,将她嘴唇拉扯出一个难以置信的长度。

  那齿尖锋利而尖锐,就像嗜好猎杀的食肉动物的武器。

  “你的身体里还有一个人!”葛罗瑞亚突然抬眸,冗长的咒语连绵不断地从她口中吐出,肉眼可见的数道白线从她手里穿进艾瑟儿的身体。

  那些丝线居然能绕过艾瑟儿,直接缠绕上自己的灵魂!

  温如是大骇,她拼命地挣扎却没办法躲开!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密室外传来一声清越的男声:“蠢货,你在里面吗?”



  ☆、第84章 吸血鬼之混战混九


  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从身体里剥离出来的那种痛,温如是的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她张开嘴哀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葛罗瑞亚手心的丝线一点一点地缠绕上她的灵魂,灰蒙蒙的灵体被渐渐拽出,丝线泛着乳白色的光晕,层层缠绕下勾勒出她的形体。

  甫一看清她的面容,艾瑟儿就笑了起来,那笑容愉悦中带着狰狞。所有一切未知的疑惑,都在这一刻有了解答,她怎么可能错认流光的头号选手。

  妮莉雅的失踪,她身上的伤痕……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温如是搞的鬼!

  铁门上传来徐缓的敲击声,艾瑟儿回头狠狠地往外看了眼,压低声线:“消灭她!明天一早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徒弟!”言罢,便朝外面走去。

  葛罗瑞亚没有作声,只是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莹莹的白光向着温如是的方向蔓延。

  没有得到回应的安格斯转了下门上的把手,铁门纹丝不动,黑暗中看不清逃跑的白猫在哪里。他迟疑了一下,回身走了几步,正待原路返还。

  突然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艾瑟儿倚靠在门边,声音虚弱:“安格斯……”

  密室中的烛光从门后透出,一袭暗红的长裙将她的面色衬托得越发苍白,安格斯不禁蹙紧了眉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他的语调太过随意,跟平时完全不同,艾瑟儿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不会让他起疑。

  还没等她想清楚对策,就听安格斯提高了音调:“你不会是又惹祸了吧,是杀人了,还是又折腾了别的什么?”

  他真的觉得自己今晚来找她是个错误,碰上这个倒霉的女人就没好事。

  他有些不耐烦,但总还是勉强压抑住烦躁,沉声催促道,“赶紧的,趁我现在心情还不算太糟糕,有话就快说。”

  密室内的温如是听到他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不是她杀人,是别人要杀她啊!这个混蛋,还不赶紧跑……

  艾瑟儿垂眸,很明显,安格斯是将她当作温如是了,她靠着门框,缓缓开口:“我头晕得厉害,你来扶我一下。”

  安格斯眯眼,站在原地半晌,见她一副就要昏过去的样子,终于抬脚步近,缓缓伸出手。突然脚下一团白色的东西越过两人,窜进了门内。

  他的手顿在半空:“好像是你的猫跑进去了。”

  艾瑟儿心下焦急,直接伸手搭上了他的手臂,想要将他带离密室:“不用管它。”

  “也是,那是埃利奥特送给艾瑟儿的,又不是给你的。”安格斯挑眉,心情忽然莫名地愉快了起来,刚说完,便觉得触手一片冰凉,他下意识就想甩开她的手。

  忽听门内一声尖厉的猫叫,安格斯愣了下,正待推开她进去一探究竟,艾瑟儿双目一闭,直接就软倒在了他的怀中!

  周围一片安静,仿佛刚才的猫叫只是幻觉般,门内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发生。

  安格斯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艾瑟儿,犹豫了半晌,终于俯身将她抱起,沿着黑暗的阶梯缓缓向上。

  当时的安格斯并不知道,难得一次兴起尊重她想法的念头,会让他错过什么。

  如果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能不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怀中的那个女人,并非他所熟识的艾瑟儿?

  安格斯没有答案……

  脚步声渐渐远去,密室内,温如是的灵魂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灰蒙蒙的灵体若隐若现,捆绑着她的光丝隐隐约约燃起了白色的火焰。

  随着焰火的烧灼,眉心中的环形符咒慢慢浮现,温如是奋力嘶吼,那道符咒凝成一道红光,猛地炸出漫天血雾!

  淡红的雾色沉降,落到光丝上仿若冰雪消融,丝线瞬间被侵蚀出一个缺口!

  霎时间,温如是忙不迭挣脱束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遁入瑟缩在角落里发抖的白猫体内!还不等葛罗瑞亚回过神,重新施咒抓她,便拧身扑向扔在一边的那把金色钥匙。

  小猫的视线太低,温如是几乎是用着连滚带爬的不协调动作一路冲过去,叼起钥匙一头就跳进了旁边的暗格!

  甫一进入,暗格外的阵法便自动启动,鲜红的脉络仿似交错密布的血管,沿着暗格的边缘向内飞速延伸合拢。

  不过几息之间,原来盛放吸血鬼血液的暗格便恢复了原状,艳红的繁复花纹渐渐褪去色彩,变成毫不引人注意的老旧铜色。

  失去目标的葛罗瑞亚立在暗格旁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你逃不掉的。”

  温如是喘息着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喵——”

  窝勒个大槽!

  她本来还想跟对方谈判,用帮葛罗瑞亚救出徒弟西泽为条件,放她离开,却没想到自己现在只不过是只猫,还是一只不会说人话,随处可见,最是平凡不过的猫!

  温如是无语地躺在两尺见方的盒子里,噤声扒拉了一下脚边的钥匙。

  灵魂上受到的伤害不是那么容易恢复得过来的,她耷拉着脑袋,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不管怎么说,总比像刚才那样,憋屈地被人弄死的好吧……

  “你要是这时候不出来,以后都别想再出来了。”葛罗瑞亚绕着暗格慢慢踱步,黑色的长袍拂过古铜色的边沿。

  温如是眨了眨眼,暗格的内壁有淡淡的微光,照在她白色的毛上就像染上了一层粉红。

  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估计也就是这里了,至少目前的艾瑟儿和葛罗瑞亚,还没那个能力解开吸血鬼先祖留下的机关。

  她舒展着四肢打了个哈欠,太累了,她该好好休息休息养伤。

  “就算你手上有钥匙也没用,”葛罗瑞亚好整以暇地在外部加上一道封印,“日后哪怕是你打开暗格,也冲不出我的阵法。”

  温如是翻了个身,将下巴搭在自己的爪子上打盹。这么敬业,活该她没徒弟送终!

  密室里的温如是苦中作乐,室外的安格斯此时已经走出了通道。

  从他的肩上过去,艾瑟儿睁开的眼眸泛着幽幽的红光。

  她的头斜斜靠在安格斯的颈边,男人血管内奔腾的血液仿佛罂粟般香甜,毫不停歇地刺激着她的嗅觉。

  刚刚转化成吸血鬼的艾瑟儿还不能顺利地控制自己的肉体,她拼命忍耐着,那对尖利的犬齿仍然不由自主地,缓缓探出了唇际。

  “既然不舒服,晚上就不该到处乱跑,”她的身上真凉,安格斯蹙眉,不大情愿地冷声解释道,“艾瑟儿要找的那个徽章,我藏在别的地方了,放心,她找不到的。”

  艾瑟儿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她的耳边回响着的,全是他大动脉中血液流动的声响……她就像被蛊惑了一般,缓缓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近在眼前的白皙肌肤下,就是青色的血管,她只舔一下,就一下……艾瑟儿张嘴,重重地舔舐在安格斯的颈边。

  安格斯一震,抬手就将她扔到了地上:“你疯了?!”

  “安格斯,”艾瑟儿坐在纷乱的红色裙裾之上,神色哀戚,视线迷离,“你不喜欢我亲你吗?”

  闻言,他怔了怔,半晌才冷声道:“很恶心,你再敢这样,我就杀了你。”

  杀了她吗?艾瑟儿慢慢垂下头,轻声笑了起来,就好像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及至声音越来越大。

  安格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沉声问:“你是谁?!”

  她微微偏头,神态娇俏:“我是艾瑟儿啊,你以为呢?”

  安格斯心中一凛,反手就去摸别在腰后的木锥,刚刚抽出来,一道红影便已合身而上,牢牢地扣在了他的颈侧!

  骨节分明的五指苍白,紧握住打磨得非常光滑的木锥,安格斯扬手,毫不迟疑地向她狠狠刺去!

  他本可以在艾瑟儿咬他之前,杀了她的,可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安格斯却忽然想起了凌晨,她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如果我消失了,你会不会怀念我?”

  如果那蠢货消失了……

  木锥的尖端就这么偏了一分,脖颈上的剧痛随之而来,安格斯的面上现出痛苦之色。他咬牙,手上用力,将扎入艾瑟儿胸腹之间的木锥又推进了半寸,声音阴冷:“你杀了她对吗,那蠢货死在了你的手上,是不是?!”

  她也许并没有死,她也许正躲在她的身体里,就像原来一样。

  安格斯掐着她的肩,忍着颈上的痛楚,拔出木锥,再一次重重扎入艾瑟儿的小腹,却避过了她的要害。

  艾瑟儿唇角滴血,笑得妖魅:“你不敢杀我,如果我死了,她也活不了。”人类的鲜血异常甜美,她忍不住想要吸食更多,发自灵魂的干涸让艾瑟儿的声调高亢得变了调。

  那蠢货,不会愿意被禁锢在一个吸血鬼的身体中,永世不得翻身……

  安格斯面如冷霜,他的皮肤苍白,深蓝的双眸深不见底。

  他缓缓抽出嵌在艾瑟儿腹内的木锥,声音寒冷得仿似凝结成冰:“你错了,如果她还在,肯定希望我杀了你。”

  然后,他会怀念她,永远。

  安格斯扬手,对准艾瑟儿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第85章 吸混血鬼之混战十


  “斗转星移,日月变迁。”原本不过只是书本里最常见的一句话。

  但是温如是没想到,如今这句话会应在了自己的身上。被封印在密室里的日子很长,长达数百年,这么久的时间,都足够她将自己的全身上下有多少根毛数清楚了。

  温如是很寂寞,非常非常非常的寂寞。她想,如果不是还能时不时地通过嵌玦,跟小助理聊天的话,她肯定早就疯了。

  可惜这次的任务,私人助理只能讲解赛制规则,不能透露任何被其他执行者改变的情节后续。所以,温如是实在估算不出,被近百个执行者同时进入的世界,历史的进程将被修改成怎样的面目全非。

  埃利奥特是不是还可以在未来的生命里,遇上他的真命天子?

  安格斯会不会还像资料上记载的,变成连吸血鬼都惧怕的,冷血无情的疯狂杀戮者?

  而他们的大哥塞西尔,有没有遇到梅丽尔,能不能在乞厄马罗山脉顺利成为狼人中的王者?

  这些温如是都不知道。

  她更加想不到的是,本该在后世声势显赫的吸血鬼家族——兰尼斯特,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一夜伯爵城堡中没有一个活口逃出,直至半个月之后,人们才发现那座人间炼狱。

  墙上、花坛、地下、回廊、栏杆,到处都是鲜血,随处可见的干涸血印和惨不忍睹的残肢断臂,就像被猛兽肆虐过一般,尊贵的伯爵大人和市长阁下在自己的卧室中被开膛破肚……

  每一个仆人的死状都无比凄惨,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颈边的两个血洞,他们的表情凝固在不敢置信的惊恐中,让人费尽猜疑。

  遇难人员共计一百二十八人,一时之间,这所历史悠远的古堡变成了人们口中不敢提及的禁区……

  同在这场劫难中与厚厚的卷宗一起,埋藏在漫长的岁月中的,还有在这次事件中失踪的伯爵千金艾瑟儿,与市长的两个儿子,安格斯和埃利奥特的下落。

  对于这些事,温如是一无所知,每日里除了睡觉,睡觉,还是睡觉,暗格的内壁已经被她划满了无数个“正”字的爪痕。

  最后,她悲伤地发现,两尺见方的暗格里根本就容不下数百年的岁月痕迹。

  以至于直到后来,温如是干脆放弃了记录日期的这项壮举,自暴自弃地埋头苦睡了。冗长的光阴中唯一的消遣,就是被系统悦耳的声音吵醒。

  “黑狱七号西泽,任务失败,退出第一区选世界第三区,本区余下执行者尚有九十五位。”

  “振樊十号柳中声,任务失败,退出第一区选世界第三区,本区余下执行者尚有九十四位。”

  “雾阗倾八号易崇林,任务失败,退出第一区选世界第三区,本区余下执行者尚有六十三位。”

  ……

  “永恒之门三号爱葛妮丝,任务失败,退出第一区选世界第三区,本区余下执行者尚有四十六位。”

  “转生三号安勒贝拉,任务失败,退出第一区选世界第三区,本区余下执行者尚有三十二位。”

  ……

  这真是个残酷的竞争呐,温如是啧啧称叹,毛茸茸的猫脸上完全看不出表情。没有人知道,其间有多少执行者,是被吸血鬼安格斯无意中杀掉的。

  而在此时,站在一片残垣断壁上,看着自己的新建的势力再一次被那两兄弟摧毁,艾瑟儿很恼火,她一开始就不该选中安格斯当作攻略的对象,更不应该爱上埃利奥特,她现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被追杀了三百年的艾瑟儿,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当年安格斯的那一刺,在捅穿她心脏之前便被她拦了下来,却也给初初转化的她造成了重创。那致命的一击令艾瑟儿彻底被嗜血的欲’望淹没,当她清醒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杀了自己的父亲,也杀了埃利奥特的父亲,如果不是在失去理智之前,艾瑟儿就强行让安格斯喝了自己的血,在那一晚她就已经因为屠杀男配而任务失败了。

  她暗红的长裙逶迤在地,繁复宽大的袖口往下滴着艳红的液体,那声音滴答滴答,艾瑟儿有些茫然,一时竟无法分清,那些到底是谁的血。

  一旁的市长躯体残破,已被她撕扯成了一滩烂泥,埃利奥特怔愣愣地跪在他的身前,那一刻他墨绿眼眸中深重的哀伤和痛苦,瞬间将艾瑟儿掩藏的爱意击成了碎片。

  艾瑟儿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拥抱他,却只换回了他压抑地一声悲泣:“走开,魔鬼!”

  她不是魔鬼,她只是……艾瑟儿流着泪,露出长长的獠牙,对着埃利奥特的后颈咬了下去。

  ……如果没有爱,那就给她忠诚好了。

  可是将安格斯和埃利奥特两兄弟变成吸血鬼的结果,并没有让她得到他们的忠诚,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报复!

  不管她跑到哪里,都摆脱不掉这两个跗骨之蛆,他们就像永远无法驱除的阴影一样,追在她的身后,清除她的势力。埃利奥特还要好些,善良的天性注定了他只会对付吸血鬼,对于艾瑟儿势力外围的普通人,他都会视而不见地忽略掉。

  最可怕的是安格斯,死在他手下的吸血鬼和人类已经不计其数,奉行“斩草除根”策略的安格斯只要一找到艾瑟儿的根据地,唯一的做法就是——屠城。

  这个男人的手段之毒辣,用心之险恶,就连艾瑟儿都忍不住心寒。只有在看到满城下属尸体的时候,她才深刻地体会到了,资料上所说的“屠夫”两字,是有多么的单薄!

  长久的逃亡让艾瑟儿的心疲惫不堪,如果能在一开始,就直接杀了他们两人倒是一了百了。可是这不是她们平时的任务世界,执行者不可以杀掉男主,也不能杀了男配。

  艾瑟儿的投鼠忌器成就了安格斯和埃利奥特的威名。

  三百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新生的吸血鬼,成长到能够铲除引路人的程度,更何况,他们有两个人,而她只有自己一个。

  只要她不再试图建立吸血鬼城堡,他们就没那么容易查出她的下落。艾瑟儿迫不得已,只好隐姓埋名躲了起来,在她选中的这个平凡小乡村里,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如果她能除掉这里的执行者,得到那个男配的心,这场比赛就不算输!

  连续两年都没有得到艾瑟儿的踪迹,埃利奥特也萌生了退意。

  当初那个温柔腼腆地等待她回眸一望的绅士,早就死在了那夜的古堡中,他的手上已经染满了血腥,无论清洁多少次都洗不净。

  埃利奥特憎恨这么肮脏的自己,也厌倦在醉生梦死的生活中寻求一丝安慰。

  这样永无止境的仇杀不止没有令他得到救赎,反而让他背负了更多的痛苦。

  城中灯红酒绿的场所,安格斯拥着刚刚认识的美女,就着她的手,一杯一杯地将暗红的葡萄酒喝下去,他的笑容张狂,不再像原来那般冷漠内敛。

  轰鸣的DJ音乐震得埃利奥特耳膜难受,吸血鬼的听觉本就敏锐,置身这样的场所根本就是个折磨。他真不明白,安格斯怎么还能这么地乐在其中,他叹了口气,起身:“回去吧。”

  安格斯勾起嘴角不置可否,五光十色的射灯打在他的脸色,映着他苍白的面容,漂亮得不似真人:“急什么,回去又没有人等你,这里这么多美女,你要是看上了哪个,跟二哥说。”

  埃利奥特摇摇头,垂眸勉强笑了笑:“回去吧,回雾城,我想去看看父亲,还有塞西尔。”三百年了,他们离开的时候,也没有给大哥塞西尔留下一封信。

  逃避了这么多年,他们的坟墓不知道还在不在,他只是想回去扫扫墓,修缮一下家人的旧居。

  闻言,安格斯瞳孔微缩,眯眼盯着自己的弟弟,半天没有作声,良久,他夺过身边女伴的酒杯,一口饮尽:“随便你!”然后随手扔掉,起身就往外走。

  他的脚步虚浮,那美女连忙避开脚下的碎片,上前几步搀他,没想到却被他一把推开,声音冷冽无情,“滚!”

  那女人猝不及防跌回座位上,反应过来便是一阵尴尬,脸色红白交替,泫然欲泣。

  “安格斯,跟我一起回雾城,”埃利奥特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跟我回去,我们可以重新建造一所家园……”

  “然后呢?”安格斯回头,嘲讽地冷冷睨着他,“两个吸血鬼孤零零地守在一所空荡荡的房子里,在黑暗中,日复一日愚蠢地回想当年?你的当年,也不过只有二十岁,二十年的记忆,要用未来的几百,上千年去反复回味,也就只有傻瓜才做得出来。”

  他缓缓挥开手,转身离开。

  他不会再回到那个终结了他人性的地方,他的人生只能一直不停地往前走,不能倒退,“你要是想回去,尽管自己回去,不用算我的那一份。”

  秋末的雾城,会让他想起人群如梭的街市,淳朴的铁匠铺老板,暴躁的父亲,教堂前面那棵高大的橡树,还有铺满一地的金黄落叶,高高的钟楼上,她的微笑狡黠……

  三百年的光阴太久,安格斯已经记不清,那时每天夜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艾瑟儿,曾经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也想不起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容忍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蠢货,就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待她的不同时,她就这么突然不在了。

  安格斯不喜欢一直往回望,他不像埃利奥特那么多愁善感、优柔寡断,那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总有一天,他会连曾经认识过这么一个人,都会忘得干干净净。

  只是,唯有那句话,无法忘怀。

  “如果我消失了,你会不会怀念我?”

  安格斯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一直将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或许是因为,她是那些年以来,唯一能走到他身边的女人。或许是因为她当时的声音太过平静,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如话所说,彻底消失了。

  没有一个普通人的灵魂,能够在吸血鬼的身体内共存那么久。如果一定要问,他现在有多恨艾瑟儿,安格斯的答案是——“不知道”。

  仇恨就像感情一样,同样会在时光中消耗殆尽。

  昏暗的街灯将他的背影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安格斯走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也许,他只是太无聊了。

  除了一路追杀艾瑟儿,安格斯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干什么……



  ☆、第86章 吸战血鬼之混战十一


  埃利奥特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时,正是冬季,初冬的第一场雪将那栋老旧的别墅掩藏在白茫茫的城镇中,靛蓝色的屋顶与周围的树木融为了一体。

  雪花飘落在他的发端肩头,曾经闹哄哄的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回家。

  埃利奥特慢慢走上门前的回廊,深褐色的橡木立柱上,还有他们三兄弟刻下的名字缩写,他缓缓抚‘摸过那上面的划痕,物是人非的哀伤不由自主地袭上了心头。

  “别看了,那是我五年前照着你们的笔迹重新刻上去的。”

  突然响起的声音是那么地熟悉,埃利奥特猛地转头,肌肉虬结的塞西尔倚在门边,微微勾起的嘴角似喜似怒。

  埃利奥特的眼泪忽然就这么没有征兆地掉了下来:“……大哥。”

  塞西尔挑眉:“你还记得我是你们的大哥吗?一句话都不说就消失了几百年,要不是巫师测出的箴言上说你们还没死,我就要在市长大人的墓边再造两座坟了。”

  他环臂堵在门口,语气不善,“安格斯那个混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埃利奥特一窒,好像又回到了被两个哥哥欺压的年代,他深吸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瞪他:“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你能先问问你的三弟近况如何,再去关心安格斯吗?!”

  还能像现在这样互相吐槽的感觉真好,埃利奥特眼眶泛红,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嘴角扬起的微笑。

  “啊,我亲爱的小弟,”塞西尔耸耸肩,让出门口的位置,“你要知道,那混蛋打小就是个擅长惹祸的种,嘴贱又偏激,你可跟那家伙不一样,我一点都不担心你的安危。”

  室内的灯光橘黄,跟别墅外观的陈旧不同,古典风格的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食物的甜香弥漫在屋里。

  这是跟埃利奥特想象中的荒凉破败完全相反的场景,他忍住内心的激动,慢慢在熟悉的沙发上坐下:“……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们?”

  “嗯,”塞西尔不置可否地撇嘴,随手拎起酒柜上的红酒给他倒了一杯,“怕你们找不到,只好不停地翻新这个破地方,这些年都快把我给憋死了,赶紧说说,你们到底犯了什么事,我们那没人性的老爸,又怎么会跟伯爵死在一起?”

  埃利奥特垂眸,缓缓抿了一口杯中的醇酒,入口的味道甜中带涩:“那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

  “亲爱的安格斯:

  雾城的规模已经扩大了好几倍,当年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都变成了车水马龙的宽阔马路,如果你回来,肯定会像我一样无所适从,不过,我现在已经开始慢慢适应了这里的变化。

  塞西尔每到月圆的时候,就会去城外的森林里渡过一个晚上,他不喜欢有人去找他,除了他收养的那个孩子,没人能够在他化形的时候接近。这让我有些沮丧,我们是亲兄弟,不是吗,为什么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期盼你的回来,大家都在家里等着你。——爱你的弟弟,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认真地将信件叠好,放进门前的邮筒里。

  冬季的雪越来越大了,不知道安格斯现在还在不在他离开时住的那个地方,埃利奥特拍了拍肩上的雪,转身走进屋里。

  “亲爱的安格斯:

  塞尔西的养女梅丽尔今天上高中了,看来她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放学回来那愉快的神情让塞西尔都有些嫉妒。

  我很羡慕她,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也能重新开始当初未完成的学业。我现在每天都去街上逛,如果有一天,我能控制好自己不在人群中被吸血的欲望打败,也许,就能再次做一个真正的人类。

  梅丽尔经常神神叨叨地在自己的卧室捣鼓一些奇怪的东西,好吧,我不应该在别人的背后说闲话。只是她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我的食物里经常会出现一些不该有的东西,譬如蟾蜍之类的生物……新鲜的血液越来越不好找了,塞西尔也不管管他的女儿。

  昨天她突然跑来跟我说,总有一日会峰回路转。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梅丽尔说告诉你,你也许会知道,如果你还不清楚的话,晚上的艾瑟儿会变成鬼魂找你麻烦——她居然知道艾瑟儿!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强调晚上。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十一封信了,如果你能看到,就给我回个信好吗?——爱你的弟弟,埃利奥特。”

  塞西尔立在门口,看着埃利奥特用漂亮的花体字认真地给安格斯写信,忍不住打击道:“你明知道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多作停留,何必还老往那里寄信,他要是真想回来,自己就回来了,用不着做这种傻事。”

  “也许吧,”埃利奥特轻轻将信封封好,微微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他觉得,他并不是那么地孤单。”

  安格斯虽然不说,他也隐隐约约觉得,他的内心,应该也是寂寞的。埃利奥特只希望,安格斯也能像他一样跟家人团聚,哪怕是吸血鬼,也是需要家人的支持的。

  在地球的另外一端,安格斯游荡在夜幕初上的陌生街头,一身黑衣将他的身形完美地隐藏在浓稠的黑暗中。

  艾瑟儿就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般,三年了,他没有再能找到她的踪迹。安格斯蹙眉转向下一个巷口,上次抓住的男人说这里有个吸血鬼窝点,他想,或许能在那里得到一些线索。

  狭窄的小巷阴暗潮湿,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臭味,他嫌恶地关闭自己的嗅觉,这是在不断杀戮的过程中锻炼出的新方法,只要他愿意,安格斯可以随意关闭自己的任何一处感官。

  开门的男人明显是个新手,屋里的女人血流了一地,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散。还没等那个吸血鬼重新关上房门,安格斯就扬起一脚,连人带门一起踹飞!

  他轻轻踏在他的胸腹之间,表面平静的力道却重逾千斤,安格斯漠然地俯视着他龇出的牙齿:“艾瑟儿在哪里?说了我就饶你一命,不说,就死。”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不认识她,”用尽了力气也挣不开他的压制,那人终于慌了,连连讨饶,“放了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安格斯冷冷地勾起嘴角,语声温和:“答错了。”下一秒,地上的吸血鬼便没了气息,他轻轻抽出自己的脚,软质皮鞋的底部被染上了一层血迹。

  他平静地转头出门,皎洁的月光穿过洞开的门口照在室内的地板上,地上的男人面色灰败,胸口的位置留下了个大洞,鲜红的心脏已被踏成了肉泥。

  这世界上的吸血鬼越来越多,有些是艾瑟儿留下的后裔,有些是当初在教廷的清扫中逃出的分支,但是不管是哪一个,都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安格斯呼出一口冷气,将手插‘进兜里,不紧不慢地漫步踱出巷口。

  夜里的咖啡馆灯光幽暗,带着朦胧的异国情调。安格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缓缓嘬饮着冒着热气的玛莎克兰咖啡。

  肉桂和柠檬的芬芳混在红酒和咖啡的香气里,他其实并不能完全品尝出那美妙的味道,吸血鬼的味蕾只能辨认出血液的鲜甜。

  但他还是就这么一口一口地抿着,滚烫的热度只能到达舌尖,安格斯淡淡地微笑着,就像真的沉浸在杯中的馥郁香味里。

  桌上摊开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还是埃利奥特百年不变的风格,繁复花体优美怡人,望之赏心悦目。

  “亲爱的安格斯:

  还记得伯爵的古堡吗?那座废弃的城堡至今没有人购买,鉴于所有人一直未能出现,政府现今已将其回收,明年开春将被重新改造,当作市政规划里的博物馆使用。

  我还是没有办法能够鼓起勇气,去面对当年的那个地方,安格斯,原谅我的懦弱。但愿等到你回来的那一日,我们能够一起重回故地。

  还有一个消息,你听了也许会感兴趣。当初我们失踪之后,塞西尔曾经带着梅丽尔偷偷潜入,他们竟然都没跟告诉我。直到今天,梅丽尔突然跟我说,如果你回来的话,合我们三人之力也许能够打开密室的封印。

  你相信吗?城堡的地下室居然还有个封印!我不知道里面到底会隐藏着什么,也许是新的灾难,也许是别的什么……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安格斯,你会回来吗?——爱你的弟弟,埃利奥特。”

  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滑过光洁的信纸,最后停顿在“封印”两字上,安格斯默然,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那夜的密室,封印里有什么?会不会是另一个艾瑟儿?

  吸血鬼的生命里不该有任何期望,他已经习惯了这样肆无忌惮的麻木生活,安格斯收起信纸,为难地蹙了蹙眉。

  可是,如果真的是她呢?

  如果她真的被人封印在那里,等着有人去解救……安格斯无奈地起身,叹了口气。

  犹如一道划破极限的黑影掠过,安静的咖啡馆里客人轻声细语依旧,没有人发现方才还坐在窗边的男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早晨的空气清新干净,门前高大的黑胡桃树上,有晨起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鸣叫。

  埃利奥特推开房门正准备去邮筒寄信,偏头就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回廊的摇椅上,他惊讶地道:“安格斯?”

  被他吵醒的安格斯皱眉瞥了他一眼:“不想见到我?”

  “不是,”埃利奥特已经欢喜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拉着他就往里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敲门进来?”

  安格斯不耐烦地挑眉:“我回自己家为什么还要敲门,门前的垫子下面都不知道放一把钥匙,要不是见你们穷,我就把门给卸了。”

  这时,刚好梅丽尔从楼梯上走下,她一身舒适的家居服,随意向他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梅丽尔的模样跟三百年前相比,完全都没有一丝改变,看上去还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安格斯不善地眯起眼:“你怎么在这里?”

  “安格斯,她就是我在信里给你说的那个梅丽尔,塞西尔的养女。”见状不妙,埃利奥特连忙上前打圆场。

  话音未落,面前的安格斯就不见了,转头只见他掐着梅丽尔的喉咙,将她提上了半空:“当年的事件里,你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莫名其妙遭受了袭击的小萝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上了阴谋者的标签,兀自拼命挣扎着断断续续叫:“塞……西尔。”

  二楼的楼梯口上突然传来一声狼嚎,布帛撕裂的声音后,一头巨大的棕狼出现在三人面前,金黄色的竖瞳隐含着危险的警告,牢牢锁定在安格斯掐着梅丽尔的那只手上!

  “拧断她的脖子不用一秒,”安格斯咧嘴,淡淡微笑着挑衅,姿态残忍而优雅,“你想试试,到底是你快,还是我快吗?”

  塞西尔龇牙怒吼,后脚一个加力,直扑向厅中的弟弟!

  “等等,你们等等,别打啊!”埃利奥特无语凝噎,追着两个哥哥不知道该先帮哪个,一边还要顾着被掐得翻了白眼的梅丽尔,“安格斯,你手下轻点,别真的把梅丽尔弄死了!”

  “塞西尔,别咬下去,那是我最喜欢的杯子——”

  “安格斯,放下我的沙发!不要——”

  ……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起,风光明媚,温暖的阳光宁静地洒在透出点点春’色的树丛上。

  屋内犹如狂风过境,没有一件家具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满屋疮痍,一片狼藉,梅丽尔躺在一旁的地上,人事不省。

  埃利奥特捡起脚边的碎片,光洁的釉质上,还能看出碟上温润美丽的花纹,那是他刚刚买回来的一套古董餐具。

  他自暴自弃地坐在一片瓦砾中,望着客厅里打得难分难解的两道身影,喃喃道:“打吧打吧,反正你们钱多,大不了,打完了再去买新的。”



  ☆、第87章 吸战血鬼之混战十二


  梅丽尔捂着脖子上的青痕,听着塞西尔帮她给学校打电话请假,狠狠地将视线转向若无其事地置身于废墟里的安格斯。

  他坐在被毁得不成样子的布艺沙发中,苍白的脸庞带着舒爽的笑意。

  如果不是因为那身破烂不堪的黑色休闲西装,说出去都没人相信,这个连头发都一丝未乱的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

  “梅丽尔,你乖乖地待在家里,爸爸带那混蛋出去买新家具,晚上这里就能恢复原样,别生气了。”塞西尔笨拙地抚摸她长长的栗发,放柔了声调,可惜脸上的青肿破坏了那份温馨。

  她气恼地拍开他的手,再一次狠狠瞪向安格斯。

  该死的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她真想看到他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不用了,我今天还有事,解除封印的东西还有很多没有准备好。”

  梅丽尔拧身上楼,眼不见心不烦,一楼已经不能待了,她相信,总有一天那混蛋会遭到报应的。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来,转头扫过客厅中的三个男人,“明天晚上我们就去古堡。”温如是被淘汰的消息一直没有发出来,她也很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被艾瑟儿关在了那个地方。

  闻言,埃利奥特下意识地就去看安格斯。出乎意料地,他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垂眸默认了她的安排。

  他的这个二哥,好像又变得像从前一样捉摸不透。埃利奥特动了动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或许,安格斯也像他一样,并不愿意提及那一夜的情形。

  翌日夜里,睡得不分白天黑夜的温如是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由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么多年了,总算让她遇上活人了——就算看不到,听听声响也好啊!

  它一个翻身就爬起来,竖起耳朵巴到盖子上,屏声静气地分辨暗格外的人声。

  “塞西尔,把蜡烛点上,”梅丽尔用粗盐在地上围着封印的花纹画了个巨大的六芒星阵,她示意安格斯和埃利奥特分别站在正三角的两端,然后自己也踏在了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我现在的力量还不够,只能先布置一个辅助的反向阵法,由你们两个来消弱封印的法力。”

  “你们是超自然生物,体内又有兰尼斯特后裔的血液,是最容易被城堡接受的外物。”听梅丽尔这么说,埃利奥特面上不由露出了一丝苦笑,他偏头看向对面的二哥。

  安格斯苍白的面容在大大小小的烛光中明明灭灭,他面无表情,竟是异常的沉静。

  晦涩冗长的咒语开始在昏暗的密室内回响,梅丽尔一脸严肃,微微摊开的双手隐约有风声汇集。

  渐渐地,三人的中指上各自凝出了一滴鲜红剔透的血珠,飘飘荡荡地悬浮到六芒星的中心,融汇成一颗滴落阵中。

  眼见那滴血珠浸入封印,片刻之后,化出淡淡的红丝沿着封印上的脉络渐渐扩散开来,最后布满原本古旧的痕迹,梅丽尔终于松了口气,欣喜地念出了最后一句咒语,“以百年巫师的本源真神之名,封印解除!”

  一道红光闪过,出现在四人眼中的,是一只漂亮的小白猫。

  它冰蓝色的圆眸明亮通透,柔顺的长毛就像每日精心打理过一般,脚边躺着一把金色的古老钥匙。

  安格斯不由自主地踏前了几步,那真的仅仅是只猫,不是其他的……之类。

  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即使从来不说,他的心里还是期待着,能够有奇迹出现——可是这只蠢猫,不就是当初埃利奥特送给艾瑟儿的那只?!

  他的脸色太难看,难看到甫一见到安格斯,心里充满了粉红泡泡的温如是,都迟疑了。

  当它忐忑地迈着优雅的猫步靠近,还没来得及叫出一声软软糯糯的“喵~”时,便被自己的白马王子一巴掌拍飞了!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润弧线的温如是,突然想起了《大话西游》中,紫霞仙子的那句经典台词——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的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个结局。

  那种忧伤,真是无法用言语表达……

  “嘿,别这样。”埃利奥一惊,特连忙凌空接住它,虽然他也没想到封印的东西居然是只猫,但是它毕竟也是条生命。他抚摸着它身上的长毛,想起当初自己恋慕着艾瑟儿的心情,不由地有些酸涩难言。

  安格斯黑着脸,一言不发,转身毫不犹豫地消失在密室中。

  梅丽尔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下,自顾自地接过埃利奥特怀中的猫咪,淡淡道:“别管他了,我们先回去吧。”她才不会告诉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他要找的人就在这只猫身体里呢。

  让他揍她爸,让他毁了她家的客厅,让他掐她脖子,活该!

  打定主意报复安格斯的梅丽尔将小猫咪偷偷抱回自己的卧室,严肃地跟它讲述了一番,现今的情况,然后,一句话定下了温如是未来的攻略基调:“所以,你要明白,像他那种挑剔的男人,是不可能会爱上一只猫的。”

  她握拳远目,声音激昂,“为了能附身到一个丰乳肥臀的大美女身上,以焕然一新的姿态重新站到安格斯面前,温如是,你一定要严守秘密,发愤图强,不要在意一时的小情小爱,把精力都用到研究灵魂法术上!”

  虽然梅丽尔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她怎么觉得有些怪怪的?

  温如是坐在软垫上,想了想,伸出一根爪子,嗒嗒嗒地敲击面前的键盘:先把我的窝放到安格斯的房间,顺便把相关书籍都送过去。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你现在需要专心,专心懂不懂!”梅丽尔暴躁了,让他们两个同处一室,日夜相对,怎能达到折磨安格斯的目的?!

  温如是斜睨了她一眼,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清楚露出明显的鄙视,它继续敲键盘:放心吧,我没那么重口,学习和培养感情并不冲突。

  梅丽尔无语,所以说,她最讨厌学霸了,还是一心想要倒贴渣男的学霸!

  被打包送进安格斯房间的温如是不知道,梅丽尔心里正在一个劲地吐槽,它悠闲地绕着他的卧室走了一圈。

  以后这里就是它的地盘了,相比从前那个两尺见方的暗格,这里简直就大得像个天堂。温如是一个跃身,轻盈地跳上卧室中央的大床,在柔软的床铺中趴下——这才是猫睡的地方嘛!

  等了很久都没见安格斯回来,它无趣地爬上宽大的书桌,扒开厚厚的书页,认真地开始研读梅丽尔为她准备的巫术。

  身为一只不能模拟人类语言的猫,温如是没有办法吟唱出任何咒语,可是,她可以试着改变自己灵魂的形态。

  幼猫的灵魂很弱小,所以当初她才能那么容易就占据了它的身体,但是正常健康的人类不一样,假如她想要重新做人,就必须有更加强大的灵魂,才能在下一次肉体的争夺上抢到主权。

  温如是蹙着它那不存在的眉头,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读懂那些深奥的语句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对于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幼猫来说,那本书真的太大、太厚了。它必须叼着页脚来回奔跑才能正常地阅读下去,才看了几十页,温如是就被这项“脑力运动”生生折腾出了一身汗。

  作为一个在现实中有着轻微洁癖的淑女,温如是简直是无法忍受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异味,哪怕是在暗格里关着的三百年里,因为时间的停滞,它也没有感受过出汗的滋味。

  它深深叹了口气,跳到一旁的高背椅上,再从椅子上跃下地面,无声地向着盥洗室的方向走去。

  在突然看到马桶的那一瞬间,温如是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它似乎首先应该学习,该怎么以猫的姿态,牢固地站在马桶上大小便,同时,还要保持屁屁的清洁……

  温如是僵硬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前爪上粉红的肉垫和小巧尖利的爪子,再直起脑袋,凝视着挂在墙上的一卷白纸。

  它缓缓走过去,轻轻探爪,“嘶啦——”一声,飘飘荡荡的卷纸中间就出现了三道划痕,透过破开的洞口,还能看到墙上红棕色的花纹。

  毛茸茸的耳尖一抖,温如是不由觉得菊花一阵紧缩,尼玛,它怎么能用这样的利器来擦屁股!

  无人的盥洗室内,一只雪白的猫咪高贵地坐在房中央,对着面前的马桶严肃地纠结着。

  没等到它思考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温如是振奋起精神,踩着优雅的猫步,转头出去迎接新主人。

  温如是真心没有想到,同‘居的第一天,就会遇到这样的场景——满身酒意的安格斯搂着一个身材好到足以秒杀大半女人的尤物,就这么大喇喇地推门进来。

  “说,你想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你。”他勾着那尤物的下巴,笑容苍白如晨曦,他的声音低沉,魅惑得就像黑暗中的妖精,残忍而邪恶。

  描着精致浓妆的女人低头娇笑,细白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在他胸膛上缓缓画着圈:“我只要你。”

  目睹了这一切的温如是已经出离愤怒了,这是赤’裸裸的爬墙啊!还是当着她的面!

  只听一声喵呜的厉叫,我们勇猛无匹的小猫咪便纵身跃上了安格斯的肩头。

  顺势在他俊美的脸上蹬了一脚,拧身一爪,狠狠在那尤物高耸的两只雪白半球上留下三道抓痕!

  让她勾‘引别人家的汉子!让她露肉,让她显摆!尼玛不知道现在是扫黄时期,河蟹风有多么严峻吗,啊?!



  ☆、第88章 吸战血鬼之混战十三


  正在暧’昧地挑‘逗着安格斯的尤物猝不及防,只见眼前一闪,攻击她的那只白色猫咪便一头窜进了床底!她捂着自己受伤的胸口,尖声哭叫起来:“啊,给我抓住它!”

  还环着美人细腰的安格斯却没有动,他望向她胸前的目光变得幽深,嫩白的胸’部上,三道利爪破开的伤痕渗出斑斑血珠,红艳艳得格外诱人。

  他微微蹙眉,语声轻柔低微,带着说不出的遗憾:“真可惜……”

  小心谨慎地缩在床底的温如是忽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叫,犹豫了一会儿,正想探头出去看看,就见一个重物突然“砰——”地倒下!

  刚刚还被安格斯搂在怀里轻怜蜜语的女人侧面正对着床下的白猫,她的双眸圆瞪,颈上有着深深的两个血洞!汩汩的鲜血顺着她的脖颈缓缓流到光洁的地板上,温如是惊悚地倒退了一步,这个变‘态的男人!

  “蠢猫,出来!”安格斯绕着卧室中央的大床缓缓踱步,新鲜的血液沿着他尖利的犬齿延伸到苍白的下颌。

  温如是打了个哆嗦,倒退着挪进更深的位置。

  素色的被单锁着繁复的裙边,透过低垂皱褶的下摆,温如是看到他慢慢在梅丽尔给它准备的窝前站定,立了半晌,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良久,只见那只穿着棕色软牛皮鞋的脚,突然扬起,一脚将它还没有光顾过一次的小窝踹了个稀巴烂!

  作为一只有尊严的猫,温如是磨着牙,不发一声地窝在角落里誓死不出,坚决不给敌人逮到自己的机会!

  笔挺的裤脚缓缓接近,温如是瞪大了眼睛,正准备往外冲,突然头顶的床垫猛地往下一沉——安格斯竟然在这个时候躺到了床上。

  那名不知道叫什么的女人还倒在地板上,她的血都漫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在屋里扩散开来。整个卧室里,除了它趴的地方,简洁得没有一处可以躲藏,而它的天敌却在头顶上睡大觉……温如是愣愣地趴在下面,这真是个悲催的夜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它的四肢都发麻了,惨白的月光透过落地窗上垂挂着的轻纱,洒在一旁的书桌上。

  温如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爬出床底,越过绣着金丝的高背座椅跳上桌面,迅速轻手轻脚往窗边靠过去。这个屋子是没法呆了,它得赶紧逃出去。

  “连你都活着,那蠢货怎么会就这么消失了呢……”本该已经睡着的安格斯忽然喃喃自语,那语声低微平淡,却似乎有种难以言传的寂寥。

  温如是一窒,他口中说的人,莫非就是她?

  它迟疑地望了望已经近在咫尺的窗框,又回头看向床’上的安格斯。

  他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中,纵使以它动物的视力也看不真切,只能看出他茫然注视着天花板的双眸,在夜色的映照下反射出微微的光亮。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要是就这么放弃了,那以前花费的那些精力岂不是全都报废了嘛?温如是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不甘心地收回搭到窗台上的爪子,绷紧了神经往他身边靠近。

  在它三百年的猫生里,从来就没有试过这么紧张,这绝壁是在用生命完成任务呐!

  它缓缓地一点一点往前挪,仿佛只要安格斯一有异动,它便会毫不犹豫地跳窗而出,不管那是二楼,还是三楼!

  被它一直严密监视着的男人,却在这时候慢慢闭上了眼睛。温如是不确定地猜测,它这是被接受了吗?它试探着巴了一下垂在边上的被单。

  安格斯没有动。

  温如是抬起前爪,以它能达到的最缓慢动作,慢慢往上攀爬,最后只剩两条后腿的脚尖还踮在地上。它保持着这个艰难的动作,良久,才缩回腿继续向前。

  忽然,平躺着的安格斯翻了个身,温如是一惊,僵硬着就待跳下去,他却又恢复了平静。

  它只觉自己的后颈都凉透了,在心里将他骂了千百遍,抚慰着它那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缓缓往前蹭。好在安格斯并没有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出什么幺蛾子,当温如是一路挪到他的枕边,终于松了大大的一口气。

  他的黑发柔顺地垂落在苍白的面容上,阖着的眼睑掩去了深蓝双眸的冰冷,让他的睡颜少了一份凛冽,多了一份沉静。

  安格斯长长的睫毛轻微抖动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紧抿的薄唇看上去有些凉薄,当温如是的目光瞥到他嘴角未拭干净的血迹时,不由地打了个激灵。

  温如是缓缓直起身,它想,它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至少,不能睡在一个吸血鬼的嘴边。

  第二日早晨,当温如是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欣慰地发现自己还在安格斯的床上。

  地板上的女人已经不见踪影,跟她一起消失在房间里的,还有那只恐怖的吸血鬼。他这算是在清醒的状态下默认它的存在了吧?温如是愉快地起身,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四肢一软,又倒进了软软的被子里。

  睡昏头了吗?它迷迷糊糊地想。

  “小家伙,该起来了。”梅丽尔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快乐的音调就像清晨山间花瓣上盈盈的露珠般清新。

  温如是抬了抬爪子,虚弱地叫了声:“喵——”

  梅丽尔推门入内,一见它的样子,顿时脸色大变,小心地抱起它,蹬蹬蹬地就跑下楼,一把推开端着牛奶的塞西尔,指着安坐在桌前的男人开口就骂:“安格斯,你个混蛋,怎么能这么对它?!”

  安格斯悠闲地分享着埃利奥特的存货,眼睛都没抬一下:“我怎么它了?”

  “你——”梅丽尔心疼地抱着温如是,气得舌头都捋不直了,“你怎么能咬它,它还这么小,都不够你塞牙缝的!”

  “哦,那你的意思是,等它长大到够我塞牙缝的时候,就可以咬了?”他轻描淡写地瞟了她一眼,抿了口高脚杯中鲜红的液体。

  “当然不可以,”梅丽尔断然摇头,愤怒地连声道,“什么时候都不可以!”

  “它破坏了我的食物,我收取它一点血当做零食也很公平,”安格斯挑眉放下玻璃杯,艳红的液体在杯壁荡漾出一圈红晕,他回味地舔了舔自己尖利的犬齿,“你放心罢,一点都不痛,我在毒液里加了点麻醉效果。”

  温如是默然,他居然真的咬了它……还真是谢谢他的体贴了!

  梅丽尔说不过安格斯,又后悔昨天没有直接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就是这只白猫,心里又是气又是内疚,脱口而出:“你一定会后悔的!它是——”

  温如是抬爪轻轻按在她的手上,对上梅丽尔激愤的目光,它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她不想让它跟他相认,是它不想认他。

  温如是平静地转向安格斯,他深蓝色的眼眸微眯,仿佛在探究面前一人一猫奇怪的举动。它阖上眼帘,窝进梅丽尔怀里,拍了拍她的手。

  她会意,狠狠地瞪了安格斯一眼,闭上嘴抱着它转身就上楼。

  安格斯这是第二次没有认出她来了。温如是萎靡地躺在梅丽尔重新帮它垫好的窝里,软软地拨弄着窝里的金色丝线。

  窝边精致摆开的小碟子中,煎得完美的荷包蛋和香浓的牛奶一动都没动。

  “多少吃点东西吧。”梅丽尔蹲在它的窝前,担忧地轻声道。

  它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瞥了眼面前的食物,别开头,它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梅丽尔自责地吸了吸鼻子,要不是她之前的自作主张,安格斯就不会这么对它。说到底,他怎么可能对一只平凡的小猫手下留情,她呐呐地开口,“要不,你还是搬到我的房间里,这里太危险了。”

  温如是摇头,它连死都不怕,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只是,安格斯这次的举动,真的是打击到它了。难道在他的心目中,没有摆明身份的它,最多只算得上是个塞牙缝的零食?

  别人不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嘛,一只普通的猫眼里,怎么可能蕴含着像它的双眸那样,那么多的复杂情绪?

  难道安格斯是瞎了眼了?!

  真让人伤心……

  好吧,也许是它钻牛角尖了,它只是一想到那混蛋该死的冷漠,就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将这个任务继续做下去。

  它蜷成一团,将脑袋深深埋进窝里,脖子上的绷带洁白,跟它长长的毛发几乎都融为了一体。

  温如是不知道梅丽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它恨不得一口咬死的那个男人静悄悄地回到了房间。

  他的脚步无声,蹙眉在温如是的窝旁站了很久,良久,缓缓开口:“蠢货?”

  温如是当然没有回答他,它此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完全昏睡了过去。

  没有得到回答的安格斯很不满,抬手揪了揪它的耳朵,刚一松手,就见它软软地耷拉回去,他怔愣了片刻,蓦然消失在房内。

  楼下的埃利奥特正在收拾餐桌,安格斯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瞬移到他面前,淡淡道:“有什么食物能够快速补血?”

  埃利奥特愕然抬头:“血啊,冰箱里还有几袋,你要吗?”

  安格斯挑眉,严肃地开始考虑,让一只猫喝人血的可能性……



  ☆、第89章 吸战血鬼之混战十四


  在那只蠢猫再三拒绝了他的好意之后,安格斯终于不耐烦了。他直接将两盘食物推到温如是的窝边:“给你两个选择,要不然就吃,要不然就死。”

  温如是抬头,瞥了眼左边的猫粮,再瞥了眼右边的鲜血,起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床底。

  被彻底无视了的安格斯耐心告罄,保持着蹲在窝前的动作,眯眼缓缓道,“恃宠生娇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的声音冰寒彻骨,安格斯慢慢偏头,视线轻飘飘地落到卧室中央的大床上,“既然你不想活了,那我就成全你。”

  不想活了?温如是垂眸望着自己前爪上柔顺的白毛,不置可否。

  短暂的沉默之后,它头顶上的遮挡物猛地被安格斯粗暴地一把掀飞,温如是只觉后颈上的皮毛一紧,安格斯那苍白的脸庞便强势地映入了她的眼底!

  暗红的血丝仿佛邪恶的图腾,从他的眼角飞速蔓延开来,他微启的唇边露出了洁白獠牙的尖端,蓝色的双眸幽深得近似黑色。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个样子,高高的个子,苍白得仿佛永远都没有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深不见底,令人无从探寻,如果安格斯不开口,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心里,这一秒到底在想些什么,而下一秒,会不会又再翻脸不认人。

  被提上半空的温如是毫不怀疑,安格斯会忍无可忍在下一刻杀了它,它已经能够感觉到,他浓重的杀意扑面而来。

  他总是这样,不管之前有多么地和睦淡然,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就会露出自己的本性——残忍、无情。

  但是,温如是仍然没有动,它只是平静地望着安格斯近在咫尺的尖牙。他不规则的黑发因为动作带起的微风,舒缓地飞起,又静静落下。

  安格斯恐吓地龇牙,手上高高拎起的小猫咪却无动于衷地冷冷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它的反应是如此的不同,反而勾起了安格斯的兴趣。

  他挑起它的小下巴,细细的脉搏在他冰冷的指尖跳动。安格斯几乎能够想象到,当自己的指甲划过那脆弱的脖颈,它甜美的热血泼洒在自己肌肤上的那种感觉。

  他饶有兴致地舔了下自己发痒的犬齿,忍耐着想要撕裂那咽喉的冲动:“你到底是吓傻了,还是像我想的那样,有个不属于你的灵魂?”

  温如是默不作声,冰蓝的圆眸没有一丝情绪的浮动。

  安格斯仔细观察了它半晌,忽然就这么拎着它,慢悠悠地转身下楼。楼下的埃利奥特正坐在窗边看书,面前的小圆桌上摆放着一杯红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圈。

  听到声音,他微微抬头,只见他傲慢的二哥将家中的新成员随手放到吧台上,正打开冰箱翻翻拣拣地,不知道在找什么。

  整洁的吧台上只有一瓶埃利奥特新买的鲜花,大朵大朵色彩斑斓的非洲菊肆意绽放着。还没有名字的小猫咪安静地趴在花瓶旁边,它纤细的身影掩映在低垂下的花盘中,柔弱的小脑袋还没有一朵花大。

  埃利奥特不自觉地,心底就柔软了下来,就像吸血鬼不容于世一样,它安静得看起来,跟他们这个充满着非自然生物的家庭是那么地格格不入。

  他合起书页,起身走了过去:“安格斯,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安格斯从冰箱底层搜出一块鲜肉,挽起袖子洗净放在案板上,挑出刀架中最锋利的一把切肉刀,眯眼在肉块上比划了几下,“这点小意思,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安格斯下刀很快,雪亮的刀锋被他舞出了一道残影,温如是完全都看不清他的手势,只能听到一阵连绵不断切在冻肉上的轻响。

  他的力道精确到了极至,似乎是将这些年杀人的手法都融进了其中,每一刀都能将那肉块完全切透,却在即将挨到案板的那一瞬间收回,接着再不断重复之前的动作。

  看他一身黑衣黑裤,挺拔地站在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内,游刃有余地切着一块并不美丽的猪肉,温如是却仿佛知道他想做什么一样,慢慢坐起了身。

  那冻着白霜的肉块不一会儿,就从整块变成了晶莹的一片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之上,然后又从片状,变成了丝状,再然后,被他剁成了细细的肉糜。

  安格斯垂眸漫不经心地将肉糜用开水抄了一遍,去掉那股腥味,然后加水放进一个大盅里,打开小火烹煮。

  当他洗净手回过身,看到静悄悄地坐在吧台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白猫时,微微勾了勾嘴角,那笑容有些复杂,就像是在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人一般恍惚。

  温如是有些分不清,自己在这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那是它第一次见到安格斯为别人下厨,他的姿态优美得就像将这件事做过无数次。

  煮好的肉糜除了浓郁的肉香,没有什么味道,安格斯就连最基本的调料都没有放,但它却觉得里面蕴藏着莫名的心酸。

  温如是别扭地俯身,难得温顺地将自己盘中的食物一点一点吃干净。也许它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了解这个男人,也许,他也并不像资料中记载的那样,不可救药。

  重新打起精神的温如是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又迎来了新的寝具。送货上门的家具店老板对于这栋别墅的主人,喜欢三天两头就换新家具的行为表示了由衷地赞赏。

  胖胖的老板满面笑容地将一大本新货品的销售图册塞进了安格斯的手中,不知死活地开始向一个吸血鬼灌输,将古老的巴洛克别墅内观整体改造成现代化新式古典风格的可能性。

  安格斯额上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埃利奥特连忙赶在他的目光渐渐冷下来之前,用怀里的小猫换走了被他捏出褶皱的新品图册:“这里我来解决,你带它去山林里走走吧,外面的空气清新,有利于它伤势的恢复。”

  雾城的背后有一座无人开发的森林,在很久以前,那里曾经是附近的贵族们闲来无事就会光顾的地方。市长大人也经常抱着他和埃利奥特,跟朋友一起去打猎。

  安格斯记得,那个时候,他们的母亲还在,她会在他们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归来时,高兴地亲吻自己孩子们的面颊。

  他很久都没有再来过这个地方了,自从他的母亲死后……

  安格斯坐在高高的树端之上,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都在他脚下,层层叠叠的树叶反射出点点金光,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发端,却仿佛进入不到他幽深的眼底。

  “如果塞西尔没有出现的话,也许市长大人夫妇还能维持表面上的模范恩爱。”

  他的语声平静悠然,似乎往事已经不能再激起他的愤慨,也不介意这里没有人应和,而他所提及的人,也根本不是他的父母一样。

  “那小子就像一头误入人群的野兽,浑身衣裤破烂,臭烘烘地站在不属于他的房子里。”

  树顶的风很大,温如是忍不住往安格斯的怀里钻了钻,隔着单薄的黑色衬衫,他的胸膛没有一丝起伏,也没有心跳和呼吸。

  安格斯低头,轻轻摸了摸它头顶的软毛,“小东西,你是在安慰我吗?”

  “啊,那些都过去了,”他轻笑,苍白的容颜淡漠,唇角细微的弧度不惊轻尘,“很奇怪,我不恨塞西尔,也不恨那个所谓青梅竹马的女人,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就这么想不开。”

  没有家,没有亲人的塞西尔只能投奔他的亲生父亲。市长大人让他们叫他“哥哥”,埃利奥特顺从地叫了,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安格斯听到母亲尖利的叫声,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撕打塞西尔。

  塞西尔蹲在地上护着自己的脑袋瑟瑟发抖,安格斯抱着被吓坏了了埃利奥特,冷冷地望着蜷缩成一团的所谓“大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恨那个挨了打也不敢还手的男孩,也许是因为,塞西尔的眼底没有恨意,也许是因为他金眸中弥漫出的深刻悲哀。

  也许就像市长大人常常斥责的那样,他天生就是个凉薄的人。

  之后的日子里,就是父母无休无止的激烈争吵。渐渐地,安格斯学会了逃课,学会了放学之后宁愿在外面游荡也不归家。

  他忘了自己那时是八岁、还是九岁。安格斯唯一的记忆,就是自己沿着昏暗的路灯往回走,总会遇到牵着埃利奥特的塞西尔,一大一小的身影坐在门前的路沿石上等他回家。

  安格斯记得那时候的夜风有多么地寒冷,塞西尔的外套永远都穿在埃利奥特身上,而他却总是漠然地推开他,将那件带着余温的外套扔到地上,径自牵着自己的弟弟离开。

  安格斯不知道当时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的塞西尔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也不想关心。安格斯只是习惯了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拉着埃利奥特,跪在母亲的床前,执拗地一次次发誓,再也不叫塞西尔一声“大哥”,再也不认自己出轨的父亲——只要她能像从前一样,再抱一抱她的孩子。

  可是,他却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母亲死的时候,埃利奥特还小,安格斯用自己的双手捂住了弟弟的眼睛,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转过头。那手腕上艳红的鲜血,混着浴缸中溢出的水流,布满了整个浴室的地面,刺痛了他的双眸。

  “两个孩子的乞求,都抵消不了她萌生的死意,如果那就是爱情。”安格斯缓缓平躺在枝繁叶茂的树间,他的体重诡异地就像一粒尘埃,没有一片树叶弯下腰。

  他阖上双眸,缓缓呼出一口气,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如是的毛发,“……那真是一个廉价又可怕的东西。”

  所以,他才会像现在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乎?他是不想重蹈母亲覆辙吗?温如是抬起头,良久,缓缓试探着,在他下颌上轻轻舔了一下。

  软软的舌尖带着倒钩,刮在他的下巴上痒痒麻麻的,安格斯没有睁眼,只是抬手按下它的脑袋,轻声道了句。

  “蠢猫。”



  ☆、第90章 吸战血鬼之混战十五


  那时的气氛太过宁静美好,安格斯就像是一只收起了尖刺的刺猬,温如是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

  当它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家中,安格斯又不在房内,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竟然已是深夜。

  温如是轻巧地迈出自己的小窝,沿着座椅—书桌的路线跳上桌面,一爪子拍亮台灯。橘黄的灯光照在黑色的魔法手札上,它摒弃杂念卖力地重新开始翻阅的工作。

  花了大半晚的时间,它只看完厚重书籍的三分之一,温如是偏头瞄了眼桌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十多本书,深深叹了口气,这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呐。

  踩着月色回到家中的安格斯在瞥到门缝中透出的亮光时,不禁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开灯,是谁会在夜里进入他的房间?

  安格斯疑惑地轻轻推开门,却只见到那只白色的蠢猫一本正经地坐在高高的书桌上,搞笑地低着脑袋,状似非常认真地在阅读摊开在面前的一本书。

  它长长的尾巴垂在桌外,毛茸茸的尖端时不时地,还轻摇着微微勾起。

  安格斯身形微晃,顷刻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它身后:“女巫的暗黑魔咒?”

  温如是一惊,偏头正想回身,就被他拎着后颈提溜了起来。

  四肢再一次不着力地悬在了半空,这一次,温如是没有再用冰冷的眼神去抗拒,它只是无奈地望着他,软软地“喵——”了一声。那声音娇软轻糯,就像是在说,别闹了。

  安格斯挑眉,居然神奇地听懂了它音调中的含义。

  他一手拎着它的后颈,一手阖上书页瞥了眼封面,黑漆漆的封皮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一幅像青烟般的淡淡暗纹。

  安格斯转身,好整以暇地坐到高背椅上,长腿一抬就搁到了书桌上,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小白猫放回桌上。他随手拿起一旁的钢笔调整它的姿势,确保让温如是的屁股向外,猫脸正对着他。

  温如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安格斯的面前,就像回到了读书的年代,犯了错之后老老实实地等待接受班主任训斥——这想法让它囧得无以复加。

  “说吧,你跟梅丽尔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别跟我说你就是一只普通的猫,普通就不会学人看什么书,还是巫术,”说着说着,他就提高了音调,用笔帽那头拍了拍它小小的脑袋,“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目的?”

  温如是直直地坐在原地,没敢躲开。

  半天没听到下文,它试探着伸爪扒了扒他的裤脚,见安格斯没有甩开,便小心翼翼地起身,顺着他的裤子挪到他怀里,低头蹭了蹭他的手,回答道:“喵——”

  这下轮到安格斯发愁了,他揪着这只蠢猫的耳朵蹙眉:“不会说人话?那我问,你答。是就叫一声,不是就叫两声,听明白了吗?”

  温如是:“喵——”

  好吧,至少还能够交流。安格斯松开手支着下颌,心情颇好地揉了揉它的脑袋:“你跟梅丽尔早就认识?”

  温如是偏头,现实中有过一面之缘,这个世界又是共同进退的好战友,当然是早就认识啦:“喵——”

  安格斯垂眸,对上它那干净清透的眼神:“你是人,还是猫?人就叫一声,猫就叫两声。”

  温如是愣了愣,它现在,应该,还算是个人吧?它想了半天,还是叫了一声。它还有机会变成人,不算是骗他吧……

  安格斯舒了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他最想知道的那个,“你到底是不是那个老在夜里出现的蠢货?”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是温如是不想回答,它默然地闭着嘴,一声不吭。

  它不吭声,安格斯也不说话,良久,安格斯才缓缓道,“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温如是移开视线,都不是,它只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去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安格斯。

  屋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就在温如是忍不住想要回答他的时候,安格斯忽然起身,将它拎回了窝里,“很晚了,睡吧。”

  温如是忐忑地望了眼躺回床上的安格斯,他没有再说话,就像真的抛开刚才的疑问睡着了一样。它迟疑地起身,向着他的方向走出几步,然后还是停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就在它的患得患失中到来,梅丽尔趁着无人的时候,小声地在它耳边告状:“安格斯那个混蛋昨天晚上又出去鬼混了,我看到他今天早上才回来。”

  温如是无语地抬眼瞥她,安格斯昨天晚上有没有出去鬼混,它不知道,但是他不是早上才回来的,身上也只有血腥味,没有脂粉气。梅丽尔这么针对安格斯真的不好,不过,谁让她是自己的好搭档呢,温如是严肃地点了点脑袋,摁下键盘上的按键:鬼混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是吧,是吧,”梅丽尔眼睛一亮,“咱们干脆换人吧,还有三个男配可以选呢,咱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

  换人吗?那个早晨安格斯在厨房里认真地为它做肉糜的场景忽然浮现在脑海里,他苍白的面容在蒸腾的热气中柔和异常,黑白之外的唯一色彩,就是那日窗边金黄耀眼的阳光……温如是慢悠悠地伸出爪子摁键:要不,你把塞西尔换给我吧。

  梅丽尔双眼圆瞪,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不会是看上了我爸爸吧,他不行的,又老脾气又不好,真的!”

  塞西尔也比那两兄弟大不了多少的好吧,至于说到脾气,还有人能坏得过安格斯?明明就是她舍不得让出来,还拿辈分做借口。照梅丽尔这慢吞吞的速度下去,他们俩还不知道多久才能修成正果。

  温如是失笑,毛茸茸的猫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它轻盈地跳下桌子,扔下梅丽尔转身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下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请问,安格斯在家吗?”

  温如是探头一望,“喵!”梅丽尔,快出来看耶稣!哦,不是,看女主,埃利奥特的真命天子终于出现了!

  呃,它刚刚是不是听错了,她要找的人……怎么会是安格斯?

  被女主光环晃得傻了眼的埃利奥特羞涩得像一个毛头小子:“安格斯出去了,你可以进来等他,我今天做了新的点心,或许,你愿意来一点?”

  “啧啧,埃利奥特真是个傻瓜,他应该马上把那女的带出去,免得跟他那混蛋二哥碰上头。”梅丽尔学着温如是的样子,鬼鬼祟祟地趴在楼梯口,从栏杆之间的缝隙望下偷窥。

  温如是偏头瞅了她一眼,深以为然!虽然剧情已经被她们穿越烂了,但是女主绝对绝对不能爱上男配,将他们两人支开是很有必要的!

  它扒了扒梅丽尔的手:“喵——”它去外面拦截安格斯,梅丽尔将楼下的两人带出去,她们分工合作!温如是昂头挺胸,毅然独自一猫往大门口冲去!

  它的想法是好的,可惜,被留下来的梅丽尔一脸的茫然。要在那么短的一声“喵”里分析出那么长的一段用意,真的是太为难她了。就算她是温如是的同事,也做不到啊!

  而此时,义无反顾的温如是已经冲出了门外……



  ☆、第91章 吸血鬼之混战十六


  气势昂扬地冲出家门的温如是没过多久就后悔了。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它都无法保持淡定的话,面前的这件事绝对能够排上前三名——那就是,被一只公猫拦路示爱。

  温如是警惕地望着挡在前方的不速之客。

  问题的重点,不在于拦下它的是只成年猫,而是温如是现在寄居的身体同样也是只猫,并且还是只比对方个头小得多的幼猫。就它现在这副小身板,真要打起来……不敢想,想多了都是泪。

  那只暹罗猫也不知道是哪家住户养的,一看就是出身高贵的主,深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颈上的装饰项圈金光闪闪。

  当它双眼闪闪发亮地放下口中的鱼干,矜持地抬爪推到温如是面前,然后自以为恩赐地舒展着自己优美的身姿绕到温如是身后凑上来乱嗅时,温如是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浑身的白毛霎时都炸了起来!

  它的贞’操不能丢在一只畜’生身上!就算想让它当童养媳也不行,绝对不行!

  温如是龇出小白牙发出嘶嘶的警告声,摆出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姿势誓死捍卫自己的菊花!不对,是自己的小妹妹!

  它凌空跳起,拧身挥舞起两只前爪,噼里啪啦就狠狠地给对方凑上来的脑袋来了一连串漂亮的咏春连环击!

  猝不及防被它的小爪子一时打懵了的暹罗猫晃了晃脑袋,没明白自己的礼物为什么没有得到对方的青睐……

  它偏头看着暴怒的小白猫想了想,或许是嫌一只不够?它无奈地叼起地上美味的鱼干再一次放到了温如是面前:“喵——”先吃着,不够家里还有很多。

  温如是泪流满面地一爪子将其扇开!鬼才稀罕它的鱼干呐,残‘害国家幼苗是犯法的!大哥,敢放过它去找别的猫交\'配不?敢不?!

  不明所以的暹罗猫温柔地将拍飞的鱼干再一次叼了回来,用行动表示——亲爱的,没到年龄木有关系,俺的心里只有你,木有它~

  温如是彻底愤怒了:“喵!”是可忍孰不可忍,光天化日之下敢调\'戏民猫,这个该死的流\'氓,真以为它是纸做的吗?!

  温如是一个跃身,飞扑向前跟那只有眼无珠的蠢猫战了个鸡飞狗跳。

  两旁高大的橡树静谥无声,唯有偶尔微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只见宽阔的大马路上,灰色的暹罗猫轻巧地躲闪着一团白色毛球的攻击,时不时还有余力温柔地喵上一声,仿佛在安慰它,丫还小,打不过成年猫是正常的……

  温如是的悲伤已经逆流成河,堂堂流光一号如今堕\'落到连一只猫都打不过。这绝不是我方不给力,而是敌方太狡猾,它真的不是想跟一只公猫“打情骂俏”,是真的真的体力跟不上啊!!!

  悲催的它早上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跑出来了,又经过一番剧烈运动,现在简直都快饿得头晕眼花了……

  而此时,已经被温如是容量不够的小脑袋完全忘了个一干二净的安格斯,正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远远看到在路中央跟一只陌生的成年猫“追逐打闹嬉戏”的白毛球,他微微皱了皱眉,身形微晃瞬移到它们面前,伸手就将那团毛球拎了起来:“……蠢猫?”

  正准备祭出新学的半吊子灵魂咒语跟对方拼了的温如是眼前一花,就发现自己再一次四肢悬空了。听到头顶熟悉的声音,它也顾不上吐槽自己被迫被人提溜在半空中的姿势有多么的难看,泪汪汪地挣扎着就想往安格斯怀里钻。

  救星呐!只要他帮它干掉那个到处发\'情的臭流\'氓,它发誓,以后再也不跟他作对了!

  安格斯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悠闲地拎着自家被欺负得扑满灰尘的蠢猫,斜眼睨着激动不已的温如是看了半晌,“脏成这样还想抱?你是脑子进水了吧。”

  脑子进水的温如是一怔,不甘心地停下挣扎的动作,转而爪子一指安格斯脚下的罪魁祸首,连声喵呜喵呜地叫着。收拾它收拾它收拾它收拾它!!!!

  安格斯蹙眉看了看它比手划脚的滑稽动作,再向下瞅了瞅扒在他裤脚上急切地呼唤自己的新媳妇的暹罗猫,也不知道是明白了什么,良久,他挑了挑眉,忽然笑了起来。

  虽然安格斯的嘴角常常噙着微笑,但不管他的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他那双深蓝的眸子里都是冰寒的。温如是几乎很少看到过他发自内心的笑容,最常见到的就是安格斯看待死人般的冷笑,或是疏离冷漠的优雅假笑。

  没有一次,能像现在这样……笑意都要从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来了。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黑发上,安格斯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沉闷的笑声从他的胸腔发出。

  这样充满正能量的表情安放在他冷淡惯了的苍白面容上,就仿似从重重黑夜里透出的第一缕晨曦,耀目的光芒中又让人生出一种无限柔软美好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将这一刻的时光暂停。

  温如是慢慢停下了动作,忘了还在他脚下打转的公猫,只是愣愣地垂着爪子,就这么望着安格斯……真的很好笑吗?

  它还没有回过神,便听他的毒舌技能又发动了,“被一只猫缠上,你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似乎觉得这样还不能打击到温如是碎成一片片的自尊心,安格斯又敛容,一本正经地低头对脚边的暹罗猫道,“就算是同样的种族,不同品种的恋爱也不会有好结果的,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就罔顾下一代的感受,它们不能叫暹罗猫,也不能叫波斯猫,多可怜,总不能叫暹波猫或是罗斯猫吧?”

  看着他毫不客气地一脚将那猫踹开,忍着笑意提溜着它目不斜视地回家,温如是很想表示,不同品种的猫猫恋爱都被他否决了,那要是换成猫和吸血鬼呢?会不会有好结果?

  好吧,其实它也觉得太重口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早日恢复成人才是当务之急。

  被这段小插曲刺激得决心奋发向上的温如是回到家中,没有看到埃利奥特和他的真命天子,欣慰地正打算回房吃点东西填填肚子,然后认真看书。没想到刚刚跑到房门口,就被安格斯再一次毫不怜香惜玉地拎了起来。

  他提溜着它颈后的软皮走进浴室,随手旋开浴缸边上的进水开关,“白毛脏成灰毛了也不洗了再吃饭,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人。”

  温如是惊悚地扭头看他,他不会是想帮自己洗澡吧?!它努力卷起尾巴捂住自己的下\'体,他们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放了一小缸水的安格斯试了试水温,侧头瞥到它的傻样,失笑道,“蠢猫,你又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温如是抖了抖,还没来得及喵一声,表示或许自己一个人也能搞定,大不了就是洗得没那么干净,背上的毛比身上其他地方颜色深一点,就被安格斯扔到水里,挤了一坨专用沐浴液在脑袋上。

  感受到来自于头顶的凉意,温如是终于闭上嘴,以一种慨然赴死的心态认命了——谁叫它是只猫呢,身为一只寄人篱下,还不得不因为任务而凑上去讨好的猫,就该有被主人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的觉悟。

  温热的水刚到它的肩部,长长的白毛在水底飘飘荡荡。洗个澡而已,不要想太多,温如是不断地建设自己快要崩坏的心灵。

  安格斯忽然勾起它的小下巴,“抬头,别动,要是把泡沫弄到眼睛里去了可别怪我。”坐在水中的小白猫冰蓝色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安格斯掬起一掌清水浇在它的小脑袋上面。

  他一手托着它的下巴,一手快速将它头上的沐浴液揉出泡泡,失去了蓬松毛发衬托的小猫终于露出了纤细的真身,安格斯嘴角的笑意又有些控制不住的迹象。

  它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电视里的那个外星人ET——竖起的尖耳朵,几乎占了整张脸三分之一的圆眼睛,光秃秃的脑袋杵在瘦瘦小小的身体上,怎么看怎么喜感。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养一只宠物是这么令人愉快的一件事呢?

  洗着洗着,安格斯忽然停下动作,将它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在温如是疑惑的目光下,就着搭在一旁的白毛巾上擦了擦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对着它咔嚓咔嚓就给拍了几张照片。

  “看看,要是哪天你再敢脏兮兮地就跑进我的房间,我就把你身上的毛全部刮光,”他恶劣地将手机上的照片递到温如是面前,语声中的戏谑就算是傻子都听得出来,“很丑吧,记住这副样子,小心别犯了。”

  温如是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作为一个自认为新时代的淑女,就算是当猫,也要当出猫中贵族风范的她来说,安格斯此举不啻于击中了她的命门。

  它狠狠地盯着安格斯慢悠悠地将手机放回上衣口袋里,还没开始发散自己的怨念,下一秒,全身都僵直了……安格斯,他,他,他摸到了它的小妹妹……

  “喵!——”激愤的一声猫叫高亢地回响在安静的浴室里,温如是一爪子挠在他可恶的手上!



  ☆、第92章 吸血鬼之混战十七


  满是泡泡的手僵住了,安格斯真心想说,如果不是那蠢猫的反应这么激烈,他压根就想不到那里去好吧……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手上一道道被抓破然后又瞬间愈合的伤口:“我眼睛还没有瞎,不会看上你这只蠢猫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连人都算不上,就别自作多情地东想西想了。”

  连人都不是的温如是怒了,摁着他的手背就是一阵乱挠。总有一天它会让他刮目相看的,不就是挑一具好看的身体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走着瞧!

  没理会它不成气候的攻击,安格斯淡定地揪着温如是的尾巴,快速将它的小屁屁也洗了一遍。

  想想也觉得好笑,他一个牛高马大的吸血鬼,能对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崽做些什么,这猫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不干不净的思想?早熟得让人无语。

  被他的大掌不由分说从头到尾揉了个遍的温如是已经气傻了,不知道自己是该先继续挠他,还是扑上去狠咬……还是该先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尼玛,要是它还有没被他碰到过的要害部位的话!

  温如是顶着一身的泡泡悲愤欲绝,光溜溜的脑袋上只剩下一对大得离谱的圆眼睛。看着它恶狠狠盯着他虚张声势的一副傻样,安格斯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柔声安抚道,“好了好了,马上就洗完了,别再瞪了。”

  温如是忿忿地扭开脑袋,要是它再同意让这个色痞帮它洗澡,它就去吃屎,吃一斤屎!

  他摇头,取过花洒打开,意犹未尽地慢慢用温水冲掉它身上的泡沫,“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猫,该在意的不在意,不该在意的瞎在意。”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明明已经爬到窗台上了,却还是被他一句话勾回来。

  安格斯垂下双眸,轻轻揉去它耳朵尖上的一团白沫。

  温热的水流淌过他的五指,掌下小小的身体脆弱得可怜巴巴的,仿佛让他的心也柔软了几分,“蠢得要死。”明明就很害怕,却还要硬撑着趴到他身边,就跟从前的那个蠢货一样……

  安格斯忽然叹了口气,拎着被冲洗干净的猫咪放到摊开在洗面台上的白色大毛巾里,缓缓将它湿哒哒的身体擦至半干。

  被包在毛巾里的温如是敏锐地感觉到他突然低落的情绪,不明所以地抬头想看清楚他的表情,没想到却被安格斯一巴掌摁了下去,“老实呆着,我去拿吹风机。”

  拿吹风机就拿吹风机,摁它脑袋干嘛?温如是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高难度地撇了撇嘴。

  待到安格斯将它打理得漂漂亮亮地抱下楼,温如是已经饿过头了,它耷着脑袋趴在吧台的老位置上,眯眼看他有条不紊地为自己准备食物。

  蛋羹的清香缓缓飘进鼻端,温如是不得不承认,除了那百年不变的坏脾气和冷血,安格斯简直就像上帝的宠儿一样,俊美的外貌、彪悍的武力、了不起的厨艺……几乎把什么都占全了。

  它吧嗒吧嗒地埋头舔着小碟子里的美味,就连埃利奥特什么时候回来了都不知道。

  “安格斯,今天有位小姐来找你,那个,你不在,我就陪她出去走了走,”埃利奥特不自在地将手里刚买的食材放到餐台上,腼腆地微微笑了笑,“我邀请她今晚来跟大家一起共进晚餐,也许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小姐?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女性朋友值得被你邀请到家里来的,”安格斯不置可否地在温如是的碟子里加了一小勺虾仁,转身瞥了埃利奥特一眼,“你确定,她是来找我的?”

  埃利奥特愣了下:“贝琳达是这么说的没错,她说有事要当面跟你说。”

  安格斯挑眉,惫懒地坐上吧台边的高脚椅,耸了耸肩:“不认识。”温如是抬头正想表示,他认不认识没关系,只要他弟弟喜欢就好了,还没喵出声,就被安格斯一根手指头戳回了盘子里。

  它气闷地继续舔着自己的“早餐”,真是没法交流了!它热切地期盼着梅丽尔的回来,至少还能有个人把它当人看。

  埃利奥特怔了怔,呐呐地为贝琳达解释:“也许你忘了名字,等见到人就会想起来了。”

  出去走了一转回来就开始帮着外人说话了?安格斯对弟弟勾起嘴角,邪邪地舔了舔唇角露出的尖利犬齿:“不管是贝琳达还是戴安娜,名字不就是个符号吗,反正都是食物,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

  温如是僵硬地慢慢扭头,望着埃利奥特震惊的表情,还好,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为女主的前途忧心。

  虽然它也不知道贝琳达是怎么偏离剧情,先认识安格斯的,至少埃利奥特对女主的一见钟情这点还没出问题,要不然所有的执行者都要哭了。

  温如是深情地注视着沉下脸的埃利奥特,致以最高的精神支持,果然,善良的男主角马上便对邪恶的男配提出了抗议:“贝琳达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食物!我决不允许你伤害她!”

  就是这样,不能让安格斯接近贝琳达!温如是赞同地点头,刚点了一下,脑袋上就挨了一记暴栗。安格斯漫不经心地瞥了它一眼,作势就要收走它的餐盘:“吃饱了?”蠢猫,吃饱了撑得无聊管别人的闲事。

  温如是一爪子拍上他的手,腹诽着狠狠地低头继续吃饭。

  等它变成人了,也这样折腾他,哼。

  安格斯倒没有理会它的不满,只是反手握着它粉嫩的爪子捏了捏,淡淡地道,“随便你,不过别让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女人惹到我,否则,就算你再怎么不高兴,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见他肯让步,埃利奥特的面色也缓和了下来:“贝琳达很好,相信你们相处久了,也会喜欢她的。”

  安格斯嗤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省省吧,我不咬她就算好的了。”

  埃利奥特无奈,只好闭上嘴,转身去收拾专门为了晚上准备的食材。他是很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孩能够得到家人的认可,但是现在看来,这样的想法似乎并不容易实现。

  下午塞西尔回家的时候顺便去学校把梅丽尔接了回来,他们到家后没多久,埃利奥特便打起精神,将晚上会有客人拜访的消息告诉了两人。

  塞西尔的表现同样令他失望,他毫不在意地嗯了声就上楼,好在还有梅丽尔表示出了一点兴奋:“你们这么快就在一起了?在家里约会好像不太好吧?要不然你带她出去喝点小酒,看看电影什么的?啊,不知道贝琳达什么时候才会嫁进我们家呢,真是让人期待啊。”

  埃利奥特:“……”

  看着一蹦一跳地跑到沙发前跟小猫咪说悄悄话的梅丽尔,埃利奥特无语地转身进厨房。

  他真的不该对自己的家人抱有什么期待,这个家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类,要他们表现出一点对新朋友的正常态度,真是太为难他们了。

  贝琳达来的时间刚刚好,晚餐就快要准备好了的时候门铃声就响了起来,她礼貌地微笑着将手中的礼物交给埃利奥特:“打扰了。”

  温如是从安格斯的腿上直起身探头望去,不愧是女主角,瞧那张小脸水嫩得我见犹怜,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微微卷曲着垂在胸前。温如是看着看着,忍不住转头往安格斯望去,他怎么会跟贝琳达认识的?原本的剧情里根本就没有这么一段啊。

  “不认识。”安格斯根本就没有起身,应该说,除了埃利奥特和梅丽尔,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的人都没动。

  温如是眨了眨眼,没明白他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安格斯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放下杯子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蠢猫,我说我不认识她,根本就没有见过。”坐在对面的塞西尔瞟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说什么不认识,不认识人家会找上门来?温如是晃了晃头,甩开他的手,多半是这男人在什么地方调戏了别人,回头自己又不记得了罢。

  安格斯一挑眉,伸手揪着它的耳朵正准备说什么,就见埃利奥特已经将人带到了他们面前。

  “贝琳达,这是我大哥塞西尔,安格斯你已经认识了,我就不多作介绍了。”此时的埃利奥特在美女面前,又恢复了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绅士风度。

  贝琳达漂亮的棕眸转向安格斯,微微笑道:“……安格斯。”她的神态专注,就像在场的其他人都不存在,而她的眼中仅仅剩下一个安格斯一样。

  温如是警惕地坐正身体,这是什么意思?女主要主动拆官配跟它抢人了?

  安格斯扫了眼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的埃利奥特,漠然地抱着腿上的猫咪起身:“我们好像不认识,不用叫得这么亲热。”

  贝琳达摇头,缓缓上前:“我们怎么会不认识,难道你都忘了吗,我是……”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便从她抬起的袖口飞出,疾射向空不出手的安格斯心脏!

  两人相隔的距离太短,就算是安格斯反应过来飞身避开,还是不免被那道暗器擦破了肌肤!

  他下意识就去看怀中的温如是,见它无恙,眼中的戾气才渐渐弥散开来。



  ☆、第93章 吸血鬼之混战十八


  “找死!”

  安格斯扬起一脚,飞踹向一击不中的贝琳达!

  刚刚还面带微笑的贝琳达被踢了个正着,顷刻之间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地面,她挣扎着支起身还没开口便一口血喷了出来!

  毫无疑问,这件事满是疑点。

  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突然找上门要见他,一见面就痛下杀手。掉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一个二十公分左右的长木钉,一看就是专门针对吸血鬼设计的,要不是因为抱着猫,安格斯下意识多了一份警惕,也许他真的会中招也说不定。

  就算没有被射中心脏,木钉入身也会让他的行动受制,安格斯不怕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就算他真的失手,他的家人也不是吃素的。至于贝琳达为什么会蠢到直接找上门跟他正面对上,安格斯一点都不关心。

  ——对于一个死人来说,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

  他踏前一步凌空跃起,旋身踹向贝琳达头部!这一脚没有留力,要是她被踹实的话,整个头颅都会飞出去。

  被安格斯牢牢摁在怀中的温如是急了,扒着他的衣襟开始挣扎,女主不能死啊!贝琳达要是死了,所有的执行者都会被淘汰,她们全部都要消失!

  不过比她更急的是埃利奥特,在安格斯脚风袭到之前,他便合身扑到贝琳达身前半跪着将她护在了身下!

  那挟怒而至的致命一脚没有伤到贝琳达,却扎扎实实地踹中了埃利奥特的后心。两难的埃利奥特闷哼一声,硬生生将二哥的攻击顶了下来。

  只是他跟安格斯的力量相差还是有段距离,纵使事先就有心理准备,口中还是没忍住溢出了一丝血迹!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当愣在门边的梅丽尔回过神来,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旁的塞西尔刚刚化形一半,健壮的上身还挂着棉质衬衫的碎布条。他瞪着金色的竖瞳望了望高高在上的二弟,又看了眼死抱着昏迷的“新朋友”不放的三弟,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干脆拉着梅丽尔转身坐到餐桌旁:“要不然,我们先进晚餐?”

  安格斯顿了顿,垂眸冷冷俯视自己的弟弟,明明是好意,经过他的嘴却生生说出了一种鄙夷的感觉:“从前就不长眼睛,现在还是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埃利奥特自知不该维护一个外人,他只是下意识地就冲了过来。他喜欢这个女孩,埃利奥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一点,他不想贝琳达死。

  他低着头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半晌没有听到安格斯的斥责,埃利奥特忐忑地抬眼看去,安格斯早已抱着猫坐到了餐桌旁。

  感觉到他的目光,安格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扔了一句话,“把那女人捆起来,自己过来吃饭,迟些我再收拾你。”

  埃利奥特松了一口气,只要二哥不计较就好,他真的很怕因为这件事,而让他们兄弟之间起了嫌隙。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人事不省的贝琳达放到沙发上,卸下她绑在手臂上的连弩,然后再将她的手脚捆了个严严实实。

  埃利奥特本想再帮她腹上被踢伤的地方上点药,但是转头看到安格斯不耐烦的表情,还是没敢在自己哥哥被攻击之后,没眼力见地提出为敌人治伤的请求。

  “也许,贝琳达是被逼的,或是有什么苦衷,我们该给她一个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准备了一下午的美食置入口中,埃利奥特却只觉得寡淡无味,食不下咽。

  他终于放弃地推开餐盘,端起安格斯手边的高脚杯喝了一口,甜美的鲜血争先恐后地在他的味蕾上爆发出丰富的质感,埃利奥特叹了口气,失落地将杯子放回安格斯手边,“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结识新的朋友……很抱歉,我不该邀请她来作客。”

  餐桌上,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塞西尔监督着自己的养女把挑到一边的胡萝卜全部吃下去,安格斯尝了几口并不合口味的菜肴,接着便把里面的熏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猫。

  温如是已经有很久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现在也顾不得同情埃利奥特,仰着脑袋等待安格斯的连续投喂。

  过了半晌,等到埃利奥特的难过已经到达顶点,塞尔西才慢吞吞地开口:“要不要给她机会你该问安格斯,被偷袭的可是你的二哥,不是我。”

  没等埃利奥特恳切的视线移到他身上,安格斯便无所谓地擦干净手指上的油渍:“别看我,我说过,随便你,但是如果有下一次,就算你再怎么求情都没用,我一定会杀了她。”

  他本不想留一个隐患在身边,但是一想到这么多年来,埃利奥特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够从当年艾瑟儿的阴影中脱离出来,安格斯就忽然不想拒绝他的请求。

  对于人生犹如一潭死水的吸血鬼来说,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埃利奥特是他的弟弟,安格斯不希望他跟自己一样,他是属于光明的。

  安格斯没有理会连声道谢着离开餐桌去看贝琳达的弟弟,只是垂眸顺手挠了挠小猫咪的下巴。

  温如是可耻地眯眼享受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再这么下去,它就真成了一只蠢猫了……它猛地甩开脑袋,正想跳下地去,离这个动不动就调’戏它的男人远一点,刚一蹬腿便被安格斯揪了回来。

  “吃饱了就想跑,难道你是白眼狼吗。”安格斯拎着它脖子后面的软皮,重重地揪了揪它没点肉的猫脸。

  温如是无奈地转头望梅丽尔,那家伙一收到它的求救讯号,便视若无睹地将视线飘走,将自己盘子里的胡萝卜再一次挑开,眼观鼻鼻观心地状似认真进餐的模样。

  没良心的,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温如是眨巴眨巴冰蓝色的大眼睛,收起爪子,软软的肉垫巴在揪它的手上,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下安格斯的指尖:“喵——”

  安格斯一怔,苍白的脸庞泛起一丝微红。温如是眼睛一亮,正准备再接再励多舔两下,安格斯却猛地收回手,直接就在它屁股上打了两巴掌:“蠢猫,就你这傻样还想……”

  还想怎么,他没有说,桌上的其他三人莫名所以地望着他,安格斯却再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直接拎起垂头丧气的温如是上楼,“那女人的事你们解决,告诉我结果就好了,没事别上来烦我。”

  楼下的人们面面相觑,楼上的温如是再一次规规矩矩地被摆到了书桌上……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安格斯还是用那支钢笔敲打着它跟前的桌面。

  知道,不就是只猫嘛,温如是的脑袋垂得更低,“喵——”

  “既然知道还乱舔,你有胸吗,有挺直的鼻梁和红润的双唇吗,你有能让人看得到的表情吗?”说到哪里就指到哪里,安格斯笔尖点点不遗余力地打击它。

  没有,它只有一身毛。温如是忧伤地耷拉着脑袋,伸出爪子去碰安格斯的手指,“喵——”它真不该忘了,同样的事情,不同种类的生物做出来就会有不同的效果。

  可是它也不算差吧?就算不性感也很萌啊,不至于差劲到需要他教育的程度吧?

  安格斯语重心长,“你还小,不到发‘情的时候,明白吗?”

  温如是斜眼睨他:“……”

  安格斯摇头,将它放到床上,独自回到书桌前,打开台上的电脑上网。

  当夜,安格斯难得没有将它扔回窝里,温如是终于也享受了一把在他怀里醒来的高档待遇。

  待到第二日安格斯出门,它连忙打开电脑爬上了桌面,翻出网页阅读的历史记录,只见一排排的黑字展现在眼前。

  “幼猫到底有没有可能提前进入发’情期?”

  “猫咪发‘情时有什么具体表现?”

  “猫咪发’情了,我该怎么办?”

  “母猫的发‘情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

  “(养宠保健)猫咪发’情处理方法十大要诀。”

  ……

  温如是大囧。


  ☆、第94章 吸血鬼之混战十九


  整个别墅空无一人,温如是将三层楼转遍了也没见到一个人影,安格斯三兄弟不在家,就连梅丽尔和昨晚被扔在楼下的贝琳达都不见了踪影。

  它趴在卧室的窗台上张望了半晌,偌大的别墅外,唯有那只锲而不舍的暹罗猫叼着鱼干在门外徘徊。

  温如是抖了抖蓬松的白毛,视而不见地跃上书桌翻开厚厚的魔法手札,开始每日的工作。

  梅丽尔很晚才回来,比她更晚的是其他三个男人,直到夕阳西下就没有出现在家中。

  “贝琳达被迷魂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我们家,也不知道她手臂上的弩箭是从哪里来的,”梅丽尔疲惫地坐在温如是对面,“对方的目的是杀安格斯,能利用女主来做这种事,说明幕后黑手根本就不怕我们杀了贝琳达。”

  温如是默然打出一行字:应该是执行者做的,针对的也许不只是安格斯,还有塞西尔。

  “我明白,塞西尔他们现在正在查这件事”梅丽尔揉了揉眉心,“对方手里肯定已经有个男配了,否则不会对其他男配下杀手,我怀疑,艾瑟儿回来了。”

  温如是想了想,啪嗒啪嗒摁着键盘:你们最近出入要小心点,特别是你,如果艾瑟儿真的回来,首先想杀的就是我,当年你没有暴露,现在也最好躲严一点。

  梅丽尔摇摇头,“她要是真想找我麻烦,我躲到哪里去都没用,要是成天都东躲西藏的,我们也没有正常生活可以过了,你放心吧,今时今日我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她清澈见底的双眸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定,三百年了,当年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扔下同伴落荒而逃,而现在,梅丽尔不想再一次不战而退。

  温如是无奈,它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考虑到梅丽尔的心情,它还是摁下了几个字:塞西尔反正都没什么事,干脆让他天天去接送你。

  还有一点温如是没有说,假如迷魂贝琳达的人真的是艾瑟儿的话,也许梅丽尔的存在已经被发现了。

  它可以不出门,相对而言出事的几率会小得多,但是每天要去学校的梅丽尔就说不准了,有狼王塞西尔在,它也可以放心一点。

  “知道了,不用我说,他也会包接送的。”梅丽尔得意地扬眉。在他的心里,自己可是占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要不是顾忌着自己这副长不大的身体,她早就逼着塞西尔表态了。

  温如是甩了甩尾巴,拍拍梅丽尔的手背没有再说丧气话,自然地转了个话题:我的灵魂研究已经有了点眉目,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帮我准备合适的附身人选了。

  梅丽尔眼睛一亮,“人选我早就帮你物色好了,都是没有家庭拖累的路人甲,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不过……”她迟疑了一下,“你确定真的可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稍有差池就会被对方同化,毕竟,你才开始研究没多久。”

  温如是高傲地昂头:我是谁啊,区区这点小事能难得到我?

  梅丽尔扑哧一笑,“你等着,我都给她们拍了照片,我回房去给你拿。”看着她快乐地起身蹬蹬蹬跑出去,温如是面上的笑容渐渐沉静了下来。

  它的咒语其实还不够稳定,它也不能保证最后能够万无一失地成功夺舍,但是,现在的这具身体太脆弱了,仅仅只有别人的保护还不足以应付接下来的危机。

  艾瑟儿不会就这么简单地迷魂一个普通人来对付他们一家人了事,温如是总觉得会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他们。

  它需要变成人,才能更好地发挥出自己的灵魂优势,就算是真的有失败的可能,温如是也想提前试试。它还没有意识到,几月的朝夕相处,自己已经将安格斯三兄弟和梅丽尔划分到了“家人”的范畴。

  被塞西尔拖着在外面忙了一天的安格斯一回到家,就上楼去找自己的新宠物,刚推门进去便看到梅丽尔大笑着趴在地上,跟小白猫一起不知道在挑挑拣拣地看着什么。

  甫一听到他进门的声音,梅丽尔就连忙将地板上的纸片收拢,揣到口袋里:“啊,你们都回来了啊,我去看看塞西尔。”

  安格斯眯着眼让开门口,看着梅丽尔匆匆忙忙逃跑的背影半晌,回头盯着地板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温如是,慢慢道:“你们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温如是赶紧摇头:“喵——”

  “不想说就算了,少来敷衍我。”安格斯斜斜睨了它一眼,转身在衣橱里取出一套换洗衣服,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少顷,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就响了起来。

  又不是什么大事,温如是无趣地在泛着柔光的地板上磨了磨自己的爪子,她们只不过是在讨论,它到底是选择胸大屁‘股圆的尤物,还是清新可人的小美人。

  反正它知道安格斯就喜欢丰乳肥臀的熟’女,温如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清嗤,哼,它偏喜欢后者。

  这种明明心里盼着他的认同表面上却偏要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到底是出于哪种心情,温如是一点都不想深究。

  它趾高气昂地跃上安格斯的床,一屁股坐在他的枕头上,慢慢趴下等着他洗完澡出来为自己做晚饭。

  好在安格斯并没有让它等多久,当温如是好整以暇地望着新出浴的男人从雾气氤氲的浴室走出来时,不由为他穿了一身亚麻的家居服而暗叹了声可惜。

  ——要是安格斯此刻披的是件浴袍就好了,或者是只围住下半身的浴巾……

  温如是吧嗒吧嗒嘴,意犹未尽地尽情YY着。安格斯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回头就看到那蠢猫又露出一副傻样,那亮晶晶的小眼神简直是让人无法忽视。

  他好笑地坐到床边,对着它挤了挤眼睛,再俏皮的动作由安格斯这个熟透了的祸害做出来,都会变得无比得诱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优雅的蛊惑,“小家伙,你在向我索吻吗?”

  他这是在勾‘引它吧?是吧?!温如是勇敢地重重点头。他都不介意亲一只猫,它介意个啥!

  柔和的笑意在安格斯眼底渐渐蔓延开,他弯起嘴角,忽然一巴掌将它摁翻在枕头上,跟着就是一顿狠揉,“蠢猫,你怎么能傻到这个地步,对着你毛茸茸的猫脸谁能下得了嘴?人猫殊途啊,哈哈。”

  不带这么玩猫的!

  温如是死命地从他的魔掌中挣扎出来,一身的长毛乱得就像鸡窝,只见那成功摆了它一道的臭男人愉快地笑倒在床头。傻你妹,殊途你大爷!恶向胆边生,它一个飞跃上去对准安格斯的薄唇就狠狠啃了一口!

  那啥,温如是表示,它真的原本是打算亲他一口的,可是猫嘴不好使啊……它心虚地望了眼被它啃出血的伤口,偷偷摸摸地趁着安格斯怔愣住的时候就往床边蹭。

  拜吸血鬼强大的自愈功能所赐,安格斯的双唇很快恢复了完美无瑕的光洁。

  刚刚巴到床沿,安格斯就动了。他伸手抹了一把唇边残留的血迹,眯眼看着逃到一半的温如是。

  温如是讪讪地收回悬在半空的爪子,磨磨蹭蹭挪到安格斯手边,讨好地舔了舔:“喵——”如果他不反对的话,它一定会负责的。

  安格斯狠狠地磨牙,揪过它的耳朵摁在腿上噼里啪啦对着它肥嘟嘟的屁股就是几巴掌,完了往被子上一扔,起身就下楼:“晚上的肉羹没了,想吃就自己去做。”

  温如是一震,这比他不愿接受它的示爱还可怕!它翻身扑上去就拉着他的裤脚,委委屈屈地喵呜了一声。它真的真的不想碰猫粮啊,那就不是人吃的东西,辛苦学习了一天的猫也需要吃点好的才能继续奋战下去呐!

  安格斯看都不看它一眼,就这么任由裤子上挂着一只猫崽径自下楼。

  正在做着晚餐的埃利奥特抬头瞥到,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们感情真好。”

  感情好吗?温如是死死扒在安格斯腿上欲哭无泪,要是它现在是个女人的话,这活脱脱就是一幕被始乱终弃的渣男怨女肥皂剧啊。

  温如是还没有哀怨多几秒,就觉颈后一紧,下一刻变落到了渣男怀里:“蠢猫。”怀中小小的身体温热柔软,安格斯缓缓抚摸着它头上顺滑的毛发,轻轻叹了口气。

  这只傻猫的身影就快要跟记忆中的那个女人重叠到一起了,安格斯心底有些复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她们是一个人,还是接受她们并非一人的可能性。也许总有一天,它会告诉他事实的真相,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而在此时,被塞西尔的手下保护在城外一处住所的贝琳达面前突然了两个人。

  “好久不见,贝琳达。”一身巫师袍的男人清俊温和。

  “伊诺克?你怎么在这里,”贝琳达警惕地后退,视线转向站在他身旁的娇艳女人,她淡金色的长发慵懒地卷曲着逶迤在她傲人的胸前,黑色的紧身衣将那凹凸有致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是谁?”

  那个陌生女人勾起鲜艳的红唇,轻声叹息:“可怜的孩子,你以为找到靠山就能摆脱我了吗?”她的笑容自信耀眼,带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淡定。

  贝琳达大惊:“艾瑟儿?!”



  ☆、第95章 吸血鬼之混战二十


  夜里,安格斯仰面望着天花板上的暗纹没有入睡。塞西尔的手下已经查清楚贝琳达的来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家庭背景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但在一周前,有一男一女曾经去找过贝琳达。

  男的是她以前的小学同学,叫做伊诺克,在雾城读到初中的时候就转学离开了,据说是因为父母离异,他被判给了母亲,所以就随着搬去了外地。而那个女人的来历就有点耐人寻味了,见过的人都说她很漂亮,但是具体怎么个漂亮法,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就连高矮胖瘦也没有个清晰的记忆。

  吸血鬼天赋技能的其中一项就是迷魂。他们可以让人类按照他们的命令去做事,也可以在完事之后随意抹去那段记忆。

  当然,这项技能并不是没有缺陷的。如果被迷魂的人类精神力够强大,意志也足够坚定的话,迷魂的失败几率也会很高,这也是贝琳达为什么会在看到艾瑟儿的时候想起她的名字的原因。

  但是,就算安格斯猜得到这一切很有可能是艾瑟儿搞的鬼,也想不到在塞西尔手下那群狼人的守卫下,艾瑟儿还敢再来。

  安格斯躺在床上仔细将明日要做的事反复思量了一遍,追查的方向或许只能落在那个男人的身上,虽然埃利奥特坚持认为不该牵连普通人,但他却并不这么想。

  那个叫伊诺克的所谓旧识,真的就那么无辜吗?要是所有的人类都是清白的,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罪案发生了。

  只要捉住他,就能顺藤摸瓜将那个神秘的女人揪出来。安格斯长呼出一口气,决定明日一早就甩开碍事的埃利奥特去抓人。

  伊诺克的嘴巴会有多严?安格斯冷哼,再能保守秘密的人落到他的手中,都别指望还能活着出去,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让那人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安格斯撇嘴抛开那些不人道的想法,翻了个身,转头就看到那雪白的猫咪卷成一团,正安静地靠在他枕边。

  见它乖顺地挨着自己的小模样,安格斯冷凛的目光不自觉地就放软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慢慢抬指碰了碰它的耳朵,温如是大大的耳朵下意识地抖了抖,睡熟了的小猫咪咕噜咕噜两声,舒展了一下身子,歪着小脑袋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蓬松的尾吧搭在被子上,尖端还轻轻动了动,它慵懒地将脑袋搭了一半在他的枕头上,伸直了后腿继续沉睡。

  那头顶的细细的白毛几乎都要挨到他的脸上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跟一个生物这么接近过,除了吸血的时候。它身上干净的沐浴液香味完全盖不住血液对吸血鬼的天生吸引,可是他却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

  安格斯微微勾了勾嘴角,伸手覆在它身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小猫咪毛茸茸的身体绵软得不成样子。

  被摸得舒服的温如是迷迷糊糊地抬起了下颌,似乎想让他挠得更顺手一些。安格斯见它四仰八叉的不雅样子,不由轻笑,也不抽回被它的四肢抱住的手,便就着它的姿势帮它挠完了下巴再挠肚子。

  还是个小家伙啊,他的心底温软成了一片。

  安格斯轻柔地抱过它,拉起被子将一人一猫盖住,慢慢闭上眼睛。

  也许就这么一直养着它,跟它过下去也好。等到十年以后,如果这只蠢猫愿意的话,他就将它转化成吸血猫,让它陪着他过完漫长的一生……

  熟睡中的温如是要是知道安格斯现在的想法的话,肯定会无语地翻个大大的白眼,它是想一直陪着他没错,但可不是用一只宠物的身份。

  可惜温如是从来就没有告诉过安格斯,自己还有可能会变成人……它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些热,在安格斯怀里挣扎了一下,被他轻轻地拍两拍顺了顺毛,便又老老实实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塞西尔就接到贝琳达在重重保卫之下失踪的消息。他压着烦躁不安将梅丽尔送到学校转回家,才发现安格斯也不见了踪影。

  “那小子去哪里了?”塞西尔粗鲁地敲了敲吧台台面,被他的手劲震得抖了抖的温如是斜睨了他一眼,继续趴好望着自己的临时厨师。

  埃利奥特将盅里的肉松蛋羹拨到小猫咪的碟子里,摆到它面前放好,随口答道:“你问安格斯吗?他出去好一会儿了,好像是去找什么人。”回头见塞西尔脸上不大好看,便又补了句,“你放心吧,他很强的,又心狠手辣惯了,不会出什么意外,倒是你要多注意点梅丽尔。”

  塞西尔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我出去找找他,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梅丽尔下午没课,我顺便接了她一起回来。”

  匆匆忙忙出门的塞西尔这一去就是一整天,就连说好要接回来的梅丽尔都没有到家。

  埃利奥特等到晚上还没见他们回来,终于有点坐不住了。他将桌上的晚餐盖好就想出去找人,刚走到门口就碰上才回来的安格斯。

  安格斯板着一张脸,开口就道:“那个叫伊诺克的男人不见了。”不是找不到,也不是失踪,就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那么突然凭空消失了。

  他仔细搜查了伊诺克消失的地方,只找到几具被吸干了血的尸体,还有地上用粗盐画出的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安格斯的心情非常糟糕,他应该在一抓到伊诺克的时候就马上拧断他的脖子!

  要不是还想从他口中得到主谋的消息,伊诺克绝没有可能会从他的手底下跑掉。安格斯淡淡地看了眼埃利奥特,“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大哥和梅丽尔都没回来,塞西尔说过在外面吃了中午饭,就跟梅丽尔一起回家的。”埃利奥特茫然地答道。

  两兄弟视线渐渐相对,心中同时一凛。

  “中计了!”安格斯果断地将车钥匙扔给弟弟,快步往楼上走,“你先去发动汽车,我马上就下来。”

  二楼的卧室内,小白猫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上看书,旁边亮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它的白毛上,晕出淡淡的光泽。安格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跟埃利奥特要出去一趟,你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

  温如是疑惑地抬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按捺住焦急的心情解释了句,“最近城里不太太平,你别出门,不安全。”

  不安全?温如是偏头看了眼窗外,夜色沉沉,这个点梅丽尔和塞西尔应该早就已经到家了,但是它看书看得太入神,根本就没听到她闹喳喳的声音。现在想来,不是它没听到,而是他们根本就没回来,再一联想到可能会出现的艾瑟儿,还有安格斯刚才的话,温如是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多半是出事了。

  它跳下桌踱到安格斯面前,扒了扒他的裤脚,仰头对他喵了一声。

  不过是短短的一声猫叫,安格斯却仿佛听懂了它想说什么,但他并不打算答应它的要求。

  安格斯退了一步,避开它的爪子,拎起温如是的后颈放回书桌,温声道,“不可以,你乖乖待在家里,我们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走到窗边,楼下的汽车喇叭声响了一下,安格斯回头安慰地对它笑了笑。

  夜风轻拂过他的黑发,即使今夜没有月光,温如是也能感觉到他望着它的视线有多么地坚决,他的愤怒就像是隐藏在深潭之下的一簇燃烧的火焰,就连温柔的笑容都无法掩饰。

  温如是不由自主地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却见安格斯翻身跃过窗台,消失在茫茫黑夜中。它连忙跃上窗台,探头望出去只看到银灰色的轿车驶出路口。

  整栋别墅里就只剩下了它一个,温如是心里隐隐不安,它不敢多想,只是凭着本能迅速跑到楼下,穿过门厅。大门紧闭着,它跃身跳到半空中去拉门把手,锃亮的门把“咔哒”一声轻响,却没有应声打开。

  他们居然把门反锁了……温如是毫不气馁地沿着一楼的窗户挨个跑过去,没有意外地在第三个玻璃窗边看到个半开的窗户。

  它快速跳出房子,随着安格斯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去。大道的两旁过一段路就能看到同色系的别墅,就像这附近的其他房子一样有着悠久的历史,温如是仿佛能够看到它们门廊上陈旧的装饰品,甚至是外墙面上掉色的油漆。

  它飞快地奔跑着,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温如是分不清是因为体力的问题,还是在它心头越来越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它只是望着前方不停地跑着,希望能够尽快在路的尽头找到它想要找的人。

  两侧古老高大的雪松和枫树在黑暗之中影影绰绰地露出张牙舞爪的枝桠,温如是在一个三叉路口停了下来。

  它喘着气左右看了看,夜晚的路上空无一人,它咬牙,坐在路边上阖目开始在心中默念灵魂咒语。

  没过片刻,一道隐隐约约的灰影便从白猫的身上逸了出来。

  温如是没顾得上软倒在地的猫身,迅速从灵体内分出一股灵魂之火,幽蓝的火焰脱离她的指尖便飘飘荡荡地往着右边的方向飞了过去。梅丽尔和安格斯身上,都有她种下的精神标记,只要她跟着火焰就不会走错方向。

  温如是不敢耽搁,立刻回到猫身上,翻身爬起来跟着那点摇摇欲坠的火苗往前跑去。

  灵魂之火每分出一道,它灵体的强度便会减弱一分,日后跟其他身体争夺主权的时候成功率也会随之降低,但是温如是不敢犹豫。

  它修炼的是灵魂,随着修炼的深入对于危险的预感也会更加地敏锐,而现在,温如是的直觉很不好。它的心脏都像被人攥紧了一样,仿佛安格斯一行人此去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重大事件一样。

  温如是的四肢都快跑僵了,爪上的肉垫也痛得发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它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这么一直跑了多久。

  就在半空中的那簇蓝火就快要熄灭的时候,温如是终于听到前方传来的声响。

  “艾瑟儿,让你的人放了塞西尔和梅丽尔,”安格斯的声音阴寒,就像他掐在对方喉间的苍白双手一样冰冷,“否则,我会让你再一次尝尝,眼睁睁看着手下被屠戮殆尽的滋味。”

  “不过这一次,你会陪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第96章 吸血鬼之混战二一


  那是野外的一块空地,了解小城历史的老人或许听说过,在很久以前,那里其实是兰尼斯特家族的领地。

  但不会有人清楚,这个地方并不单单只是个普通的领地那么简单。在这片土地的下面,埋葬着兰尼斯特家族世世代代的吸血鬼祖先的遗骸,这些都是资料上没有记载的,就连梅丽尔和温如是都不知道。

  地上由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描画出一个直径为三十英尺的大圆,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旷的山野间,熊熊燃烧的火炬分布在四周,远处的密林黑影幢幢,仿似静默地围观着场中的邪恶祭祀。

  空地的正中央有三根高高立起的木柱,上面分别绑着三个人——塞西尔、贝琳达和梅丽尔。

  木柱周围按照五芒星的方位伫立着五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巫师,另外一个站在中间的男人明显是他们的头领。他望着圈外被控制住的艾瑟儿,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个指令。

  而被安格斯掐住咽喉的艾瑟儿却没有挣扎。

  她下巴微抬,勉强将视线移到他身后的埃利奥特身上,那个熟悉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她,他的面上没有一丝的不忍和眷念。

  埃利奥特只是静静地站在安格斯身后,就那么平静地回应她的视线,目光坦然,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艾瑟儿眨了眨眼,隐去眼底的酸涩艰难地开口:“……埃利奥特。”她顿了顿,轻轻笑起来,那笑声因为喉间的桎梏而有些变调。

  “安格斯,你以为,你真的能杀了我吗?”艾瑟儿咧开嘴角,艳红的唇彩上映照出火焰的微光,“难道你不想知道,我这么大费周章地引你们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她的双眸里不见失手被擒的恐惧,只有隐隐的疯狂和快意,“伊诺克,开始!”

  话音刚落,魔法阵中的男人便率先吟唱起来,然后是周围五个巫师的加入。随着他们音调而起的,还有圈上暗红的血液。

  它们在地上流淌着,就像无数的支流奔向大海般,蔓延出弯弯曲曲的花纹向着阵中央汇聚。

  “埃利奥特,阻止他!”安格斯厉声喊道,右手屈指成抓,刻不容缓地直击艾瑟儿心脏!

  埃利奥特飞身冲向圆阵,甫一扑到边缘,便被圈上闪过的一道红光弹回!

  他拧身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再次冲了过去,埃利奥特的身体撞在透明的红色光圈上震出了一道道水波般的涟漪,光波绕过伊诺克,隐没在木柱上的三个人身上,他们突然同时抽搐着喷出一口血雾!

  埃利奥特骇然地止住身形,不敢再冲击魔法阵。

  “哈哈,没用的,这个阵,吸血鬼进不去。”否则她也不会站在阵外了,艾瑟儿紧紧抓住安格斯的手腕,不让他刺透自己肌肤的手指深入胸腔。

  她的力量是比不上杀了无数吸血鬼的安格斯,但是他也没那么容易杀得了她。

  暗红的枝蔓从她的眼角盛放,艾瑟儿反手制住安格斯扣在她喉间的左手,拼力牢牢抵御着他的力道。她不需要打赢安格斯,她只要撑过这几分钟,他们就再也不能伤害她了。

  安格斯冷冷地挑眉,右手五指缓慢而坚定地寸寸深入,艾瑟儿的血液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指尖蜿蜒而下!

  她痛得微微颤抖,但是跟艾瑟儿的痛苦完全相反的,却是她笑得娇艳的神情,“阵法已经开启,你们的每一次攻击都会转嫁到他们三个的身上,直到死为止!”

  伊诺克吟唱着缓缓转身,手中狭长的匕首闪耀着寒光,他在昏迷不醒的三人手腕上分别划了一刀,滴滴鲜血顺着木桩渐渐渗入地面。

  艾瑟儿的嘴角溢出血丝,纵使如此,她仍然硬挺着,不遗余力地扰乱对手的心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重要的人,在你们面前慢慢死去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着急呢?”

  安格斯闻言,面上的表情又再冷了几分,仿佛覆上一层白霜。他脚底一点,猛地弹起就着迅猛的去势突破艾瑟儿的防御,整只右手直插‘入她的胸口!

  他冰冷的五指几乎已经抚上她的心脏,仿佛只需要紧紧一握就能要了她的命!艾瑟儿大骇,飞退着尖叫,“伊诺克!——”

  高亢的吟唱声大作,地面上蜿蜒的血流就在这一刻,跟木桩上滴下的鲜血连在了一起!一时之间红光大盛仿似染亮了整片天际,艾瑟儿的血液仿佛突然化作强酸般,凡沾到的地方都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安格斯脸色大变,蓦地推开艾瑟儿。

  躲在灌木丛中的温如是惊怒交加,眼睁睁地看着他右手上的肌肤一片片腐烂着掉落。吸血鬼的治愈能力是上帝给予黑暗生物的恩赐,但是这项恩赐在这个时候,也带给了安格斯巨大的痛苦。

  不过几息之间,他的手掌就经历了反复腐烂和新生的过程!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安格斯额上滴落,他强忍着没有闷哼出声,直到艾瑟儿残留在他手上的血液烧尽,才停止了这场炼狱般的折磨,新生的右手带着淡淡的粉色,明显跟其他部位的肌肤不同。

  “我说过,你们杀不了我,”艾瑟儿轻轻抬手,理了理自己散乱的金发,仿佛先前的惊恐只是一场幻觉,她勾起嘴角轻笑,语声恶毒,“你和塞西尔,还有那个贱’人,都活不过今天。”

  温如是缓缓地从植物的阴影中接近场中的魔法阵,脚步轻微无声。她口中的贱‘人,毫无疑问便是梅丽尔,艾瑟儿设下这么大个局,就是想要杀了多余的男配和其他执行者!

  它不是吸血鬼,那该死的阵拦得住埃利奥特和安格斯,拦不住它。它不能让她的计划得逞,即使是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阵中的血液化雾,凝出两道淡红的血雾飘出,分别缠上了埃利奥特和安格斯的脚踝,向着阵内拖去。以埃利奥特的能力居然无法摆脱,安格斯旋身飞起去拉弟弟,那血雾奈何他不得,干脆放开安格斯,两道合成一道牢牢缠住埃利奥特的身体。

  安格斯死死拽住他的手,两股力量僵持不下,一时竟将埃利奥特扯得悬空而起。

  “真是兄弟情深呐,”艾瑟儿嘲讽地慢慢踱到他们身边,纤纤玉手搭上安格斯的手臂,缓缓收紧往阵中的方向使力,“很害怕吗?你们是该害怕的,等到你体内的血被抽干,就再也没有吸血鬼能杀得了我了。三百多年的躲躲藏藏也该在今晚了解,不是吗?”

  艾瑟儿的加入打破了方才的平衡,安格斯压力大增,他咬紧牙关没有作声,只是双脚一跺齐膝没入地面,死死拖着埃利奥特的手不放。

  “二哥,放手,”埃利奥特墨绿色的双眸泛着血丝,“你快逃!”他们一家人都栽了,不能全军覆没在这里,没有他的拖累,艾瑟儿拦不住安格斯!

  “白痴。”安格斯狠狠从齿缝中吐出两个字,一手拉住埃利奥特,一手反掌击向艾瑟儿。

  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不战而逃”这四个字,阵法还没有完成,也就证明现在的艾瑟儿不是杀不死的。就算是不要这只手,他也不会让她好过。

  艾瑟儿果然不出他所料,回身防御,安格斯掌法快如闪电,招招对准她的心脏。艾瑟儿不甘心松开另一只手,单手又打不过他,躲得有些狼狈。

  安格斯没有猜错,她现在的确不敢跟他拼命,艾瑟儿需要他和埃利奥特的血才能真正达到不死。

  而在这时,温如是已经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至草丛边缘,它就像个擅于捕猎的猎手,爬到众人视线的盲点才开始猛然加力,向着阵内狂冲进去!

  全神贯注帮助艾瑟儿的伊诺克没有注意到身侧一道白影跃起,温如是一爪抓向他的面门,趁他吃痛停顿吟唱之际率先发动了灵魂攻击!

  缠在埃利奥特身上的血雾忽然消失,安格斯手底一松,抬眼望去,刚好见到他临出门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准出门的小白猫被血雾洞穿,自空中颓然跌落地面!

  阵内红光全消,伊诺克倒在地上,抽搐着不停发抖。

  暗黑的狰狞密纹从安格斯的眼角飞速蔓延开,浓郁的黑气萦绕在他的身上,安格斯定定地望着地上小小的尸体,深蓝的双眸渐渐被那淌出一地的血色代替。

  “你们,都要死!”他的声音犹如来自地狱。

  让他们陪葬,陪葬!安格斯的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理智被淹没,他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聚在身上的黑气愈来愈深,直到犹如实质地凝在身后肩胛处,形成了两片巨大的黑翼!

  暗黑的天幕仿佛即将掉下来般压抑,空气中有一种带着电荷的感觉,阴沉的黑团在天空中汇集成漩涡状,看起来如噩梦般世界末日的景象。

  艾瑟儿惊悚地看着完全魔化了的安格斯振翼飞起,犹如一道飘渺的青烟划过失措的巫师们,仅仅只是黑影拂过身体,他们便纷纷倒地,顷刻间化成了五具干尸!

  艾瑟儿望了阵中央的伊诺克一眼,便毫不犹豫地飞身向着相反的方向不断瞬移。男配死了还可以再找,但是她的命只有一条,她不能傻得跟一个发了疯的变’态吸血鬼去以命换命!

  安格斯掐着伊诺克的脖子将他提起,他双脚乱蹬着努力挣扎。安格斯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就是他,杀了他的宝贝……

  安格斯寸寸捏碎伊诺克的骨头,空洞地笑着,将死透了的伊诺克开膛破肚挖出心脏。

  “……安格斯,冷静。”埃利奥特忍着恐惧靠近,伸手想要搭上他的肩头。

  安格斯茫然回头,手上微微用劲,伊诺克的脑袋就像个爆开的西瓜,在他掌中砰然碎裂,红红白白的脑浆血液溅了他满手。

  他暗红的双眸不见一丝清明,双唇微启,喃喃道:“陪葬,你们都要陪葬……”

  埃利奥特心底一寒,强忍着转身就跑的冲动,轻声开口:“二哥,是我啊。”他缓缓试探着,将手放在安格斯肩上,“我是埃利奥特,你醒醒。”

  安格斯脸色一变,反手抓住埃利奥特的胳膊,顺势拖下,毫不犹豫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第97章 吸血鬼之混战二二


  午夜,天空之上没有一丝月光,橡树林隐藏在黑暗中,枝叶穿透夜幕,如同漫天爪子般死寂地凝固在半空。

  地上、木桩上、他的衣裤乃至半身都是粘稠暗红的鲜血,安格斯跪在地上,麻木地将掉落一边的内脏碎片聚拢,捧起填进它胸腹间的大洞。

  它是那么地蠢,蠢到连痛都不知道。

  它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要跟出来……安格斯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一遍一遍将溢出碎肉掬起捂紧在它胸口,仿佛只要一直这样做下去,它就能复活。

  瘫软的小猫尸体染满了血污,它白色的长毛被凝固的鲜血纠结成一绺一绺。安格斯抬手想要擦去它脸上的血迹,却只能让它的毛发被染得更红。

  它为什么还不醒?

  安格斯轻轻摇晃它的残躯,该回家了,蠢猫,快起来。它的脑袋耷拉着,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摇摆。

  后知后觉的惊慌开始在安格斯的胸腔里迟钝地跳动,他喘息着捂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很痛,痛得就像有人在狠狠地攥着。

  为什么会这么痛?安格斯不明白,他的双眼赤红得仿似就快滴出血。

  安格斯努力抵抗着那道陌生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抗拒什么。低沉的哀嚎从他嘴里溢出,脚下的土地坚硬干燥,橡树叶忽悠悠地打着转,从平地飞上半空。

  他很痛,高高的黑色荆棘丛被乍然而起的冰冷寒风压得弯下了腰,很痛,尖利的獠牙刺破下唇,远处树木的枝叶狂暴地缠绕在一起!他很痛,痛得不能呼吸,安格斯狂嚎着,暴风卷着碎石狂乱地旋转。

  还被绑在木柱上的三人衣袂猎猎飞舞,不远处,被拧断了脖子的埃利奥特动了动,他呻‘吟了一声,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酸痛的后颈。

  狂风夹杂着碎石鞭打在他的脸上,风太大,埃利奥特被吹得睁不开眼睛,耳边只听到安格斯犹如野兽般的凄厉嚎叫。

  他艰难地翻身趴在地上不敢惊动他,模糊的视线里,木柱上的家人和朋友悄无声息地垂着头,凌乱的头发在暴风中胡乱飞舞。

  埃利奥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陷入疯狂的安格斯,心中一片悲凉……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什么也做不了。

  埃利奥特小心翼翼地向着木桩的方向匍匐爬过去。

  他们腕间的伤口结成了血痂,不再有血液流下,肌肤还是温热的,脉搏的跳动微弱而平缓。埃利奥特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躺在木桩边的血洼上,任由粘稠的血污浸透他裁剪精致的西服。

  他此刻忘了保持优雅的礼仪,忘了整洁的着装,唯有默默地守在家人身边。还有安格斯,埃利奥特偏头忧伤地望着风暴中心的那个扭曲身影,也许,等他发泄完了,就会重新变回他所熟悉的那个二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埃利奥特在狂风中疲累地阖上眼帘,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风暴已经消退。

  周围是诡异的一片安静,埃利奥特翻身而起。柱上的塞西尔、贝琳达和梅丽尔还在,但是安格斯已经不见了,跟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地上的小猫尸体。

  埃利奥特急忙在附近转了一圈,夜风寒凉,空旷的野外没有安格斯的踪影。他无法,只好先将车开过来,解下木柱上的三个人把大家送回去。

  塞西尔是最先醒过来的,看到躺在旁边沙发上的梅丽尔,他放松地长舒了口气,揉了揉额角:“谢谢,埃利奥特,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

  “你先休息一下,照看着她们俩。”埃利奥特嘴唇翕动,半晌,最后只是递给他一杯温水。塞西尔现在太虚弱了,找人的事还是让他一个人处理的好,他嘱咐了句便转身往外走,“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真是太渴了,塞西尔发誓,肯定是因为失血过多。他一口喝完杯中的水,疑惑地问:“安格斯呢?”

  埃利奥特背影一僵,气氛沉默得有些难堪,良久,他缓缓转过头:“安格斯他,失控了。”

  塞西尔心头大震,他慢慢放下杯子,从沙发上直起身:“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失控?”

  “我不知道,我本来是跟安格斯一起去救你们,”埃利奥特疲倦地挥了挥手,摇头道,“艾瑟儿跟其他几个巫师设下圈套引我们入阵,我差点都快坚持不住了,家里养的猫不知怎么的就冲了进去……后来,安格斯就没有征兆地魔化了。”

  他是真的不明白,安格斯是怎么会突然变成了那个样子,不管怎么样,他都得先把安格斯找回来。魔化后的吸血鬼没有自制能力,如果一不小心让他进了城,后果不堪设想……

  埃利奥特不敢再往下想,他攥紧车钥匙正待转身,便听到梅丽尔的声音响起:“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吧,你身体还没有恢复。”塞西尔伸手拦她。

  梅丽尔摇头:“别争了,现在只有我能帮安格斯,我跟埃利奥特去找人,你在家里照顾贝琳达,她只是个普通人,这种程度的伤害对于她来说,一不小心就会致命。”她也不确定温如是有没有死,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正在昏迷中,没有听到系统的淘汰提示音。

  顺利说服塞西尔之后,梅丽尔上车时特意坐到了后座,见埃利奥特没有注意到她,她才小心地点开嵌玦联系自己的助理。

  此时的安格斯正漫无目的地在林中穿梭着,人烟罕至的树林中满是潮湿腐烂的泥土和落叶腥味。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怀里是白猫僵硬的尸体。

  它死了,安格斯苍白的脸庞无悲无喜,枯叶在脚下破裂,他茫然地走着,一直一直不停地走着。

  他到底是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不知道。安格斯不能思考,只要一思考,他就会头痛欲裂,他已经关闭了自己的痛觉,可是还是没有用。

  那细细密密、绵延不止的心痛缠得他就快窒息了。安格斯喘息着,靠在一棵大树上,怀中的尸体渐渐弥漫出一股刺鼻的恶臭味。

  他靠着树干慢慢下滑坐到潮湿的地面上,同样潮湿的,还有他长长的睫毛,他赤红的眼眸,他疼痛不止的心底。

  安格斯紧了紧手臂,缓缓闭眼,将自己的嗅觉也关闭掉。

  寂静无声的林中,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蜷缩在高大的橡木树下,没人能看到,他的肩上有一个小小的虚影。

  当梅丽尔和埃利奥特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他们几乎都认不出眼前的男人是那个挑剔苛刻到极点的安格斯。

  往日的优雅从容在他糊满血污的身上消失殆尽,埃利奥特轻轻叫了他一声,良久,安格斯才从身旁地上的尸体上移开视线。

  暗黑的密纹爬满了他大半张脸,他空洞的红眸内只有晦涩的死寂,黑色的碎发凝着血块,衬着他苍白的面容显得无比的残酷无情。

  梅丽尔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被安格斯那样非人类的瞳孔注视着,就算是见惯了世面的她都忍不住感到恐惧。梅丽尔倒退了一步,勉强开口:“安格斯,它没有死。”

  安格斯微微抬头,脑袋困惑地向一侧倾斜,就像是听不明白她说的话一样。

  她不由地有些心酸,梅丽尔清了清喉咙,提高音量,“她没死,她就是你一直要找的那个艾瑟儿,三百年前的她都能逃脱,三百年后一样可以。”

  “……没死?”安格斯喃喃地复述。

  “当然,说不定她的灵魂现在就在这附近。”她急切地蹲在安格斯身前。

  他面上的暗纹在缓缓地消褪,琉璃般的双眸似乎也开始有了聚焦的光点,梅丽尔连忙再接再励地补了句,“也许,我们只需要帮她找到可以附身的身体,她就能再活过来了。”

  想法是没错的,一直坐在安格斯肩上的温如是幽幽叹了口气。

  可惜那晚的攻击损耗了太多的力量,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能力跟一个健康的灵魂争夺身体主权。梅丽尔原来准备的那些人,多半都用不上了,但愿到时候,他们不会太过失望。



  ☆、第98章 吸血鬼之混战二三


  梅丽尔为温如是准备的备用身体确实很齐全,从高到矮,身材各异的美女们接到通知很快就背着包袱住进了别墅。可是一星期过去了,她们还好吃好喝地被埃利奥特招待着住在他们家里,完全就没有一点被人附身的迹象。

  塞西尔担忧地看了眼安格斯。

  他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厚重的窗帘就在他的手边,将他周围的空间圈成了一个阳光照不到的世界。安格斯还是像原来那样,穿着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手中的高脚玻璃杯里盛满艳红的鲜血。

  他从前话就不多,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让人噎得上火,但是自从安格斯被梅丽尔哄回来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跟他们说上一句话了。

  塞西尔宁愿安格斯像往常一样时不时嘴贱地挑衅自己,也不想看到他这么阴郁地盯着客厅里花枝招展的女人们。

  他真不知道安格斯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爆发,忍无可忍地将她们撕成碎片。塞西尔转向自己的养女,迟疑地问:“这么久了都没动静,你确定这个方法有用?”

  梅丽尔也有些无奈,她只能确定温如是还没有被淘汰,至于她为什么迟迟不附身,她也不知道。想到流光一号在现实世界精益求精的着装打扮,她试着带入温如是的想法:“或许,她嫌这些人都不够漂亮?”

  塞西尔嘴角抽了抽,小心地瞥了安格斯的方向一眼,压低了声调:“要不,你想办法跟她说说,让她先将就一下随便用着,以后再换?”

  飘在吧台上方的温如是闻言,禁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倒是想要随便用着,架不住那些女人被他们养得太好了啊,个个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她还没有冲进去就被人给弹出来了,能怪得了她嘛?

  她也想抓紧时间回到安格斯的怀抱啊,看到自家男人往死里糟践自己,她心都酸了好吧?!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平时看起来都一副精明得不可一世的人,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他们怎么就想不到换一批人呢?!

  要不是离不开安格斯和梅丽尔身上的灵魂标记,温如是早就跑出去自己找人了,那用得着困在别墅里烦心。

  她现在的灵体太虚弱了,根本不敢硬来。温如是暴躁地围着那帮女人转了个圈,正想豁出去再试一次,猛然听到“啪”地一声脆响,飘在空中的灵体打了个哆嗦。

  安格斯阴沉地踩过地上的玻璃碎片,那压抑的暴虐目光扫过客厅中愣住的众人,在他正对面的温如是明明知道安格斯的狠意不是冲着她来的,仍然感到一阵冰寒彻骨。要是眼神能够杀人的话,她相信,她们已经被他杀死好几遍了。

  这男人的脾气越来越差了,真是愁死人了。

  温如是望了望无声地转身上楼的安格斯,又低头看了看溅了一地的血液,还是决定先跟上去看看。

  拉得密密实实的双层窗帘将室内的白昼变成了黑夜,卧室里没开灯,好在温如是也不需要光亮,她飘到墙角,见安格斯低头坐在地板上沉默地注视着手里的东西。

  她好奇地凑近,那明显是一把女人用的象牙骨梳,上面缠着细细的金丝。那把梳子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她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温如是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现在这个年代可没有这种样式的梳子,虽然保养得很好,但骨身上还是不可避免有些细小的老旧暗斑。

  几百年前的古董梳……温如是看着看着,突然想起,这不就是自己当年打劫铁匠铺时顺手牵羊的东西嘛,原来一直在安格斯这里!

  她就说嘛,没理由在她的严密监视下,还能有其他女人突破她的防线。温如是心里酸酸软软的,她缓缓在安格斯身边坐下,想要说点安慰的话。

  比如自己再多练上一段时间,等灵魂强度够了就能增加夺舍的几率之类的。可是,一想到不管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听不到看不到,温如是便又无奈地闭上了嘴。

  她默默地陪着安格斯坐在黑暗中。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像个雕塑一样。温如是终于忍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还没等到自己变成人,安格斯就真的疯了。

  她毅然飘下楼,看着那群莺莺燕燕深深吸了口气。

  如果一定要在保存实力和安格斯之间选一个的话,温如是只能选择后者,不只是因为任务……他应该是骄傲的、优雅的,甚至是残忍无情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地躲在黑暗的房间里缅怀过去。

  这样的安格斯,太让人心疼了。

  温如是在心底默念起禁忌咒语,灵体中心开始向外泛出涟漪。

  就算是拼着灵魂再度减弱的危机,她也得上一个身,哪怕是只能跟安格斯说上一句话,也好过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颓废下去。

  “梅丽尔,你快来帮贝琳达看看,她突然晕过去了!”埃利奥特急匆匆地冲进门。

  温如是眼睛一亮,果断将施咒的目标转移到埃利奥特怀中的女人身上!

  “是魔法阵的后遗症,贝琳达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残留在她身上的魔力需要几个月后才能消除,”梅丽尔收回点在她眉心的手指,安抚地拍了拍埃利奥特,“不用担心,她睡一晚就醒了,明天我给贝琳达熬点草药……”

  话还没说完,躺在沙发上的女人就睁开了眼,梅丽尔愕然停下话语,不应该啊,她刚刚明明就是陷入深度昏迷的症状。

  埃利奥特倒是大喜,顾不得质疑梅丽尔的诊断,俯身就去握贝琳达的手:“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不好意思,请让让。”苏醒的贝琳达,不,是温如是昏昏沉沉地站起身,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推开他就往楼上走。

  她的脚步虚浮,灵魂有种灼热感,强行占据别人身体还是给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如果可以的话,温如是也想跟埃利奥特说声对不起,但是她的时间不多,不能耗在跟他解释自己其实不是他心爱的女孩上面。

  “安格斯,开门。”温如是无力地拍打安格斯的房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格斯,是我,”温如是咬牙,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贝琳达一醒来她就得完蛋,她狠狠地道,“加上这次就是第三次了,三次都认不出来,还好意思说喜欢我。”

  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安格斯立在门边,死死盯着她,双唇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温如是虚弱地微微笑着,抬手轻抚他苍白的面容,“别难过,我没死。”

  安格斯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是笑,又像是在哭。“安格斯……”不待温如是继续说下去,突然地就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双臂的力道很重,重到她的骨头都在发痛,仿佛不这样用力地紧拥不足以证明她是真实活着的。

  温如是的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半晌,她轻轻抬手,抚上了他的背,“没事了,我在这里,一直都在你身边。”

  她一直都在,看着他伤心绝望,看着他无助地关闭自己的感觉。她一直都在,只是他不知道。

  安格斯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着温如是将脸埋进她的颈侧。有濡湿的水意在她肩头的肌肤上化开,温如是不敢动,她忽然不忍心告诉他,自己不能在这具身体里待太久。

  可是,要不是贝琳达忽然失去知觉,她根本就不可能进入她的身体,如果贝琳达醒来的时候她还没有离开的话,可能就永远出不去了。

  梅丽尔虽然说她会睡一晚上,但是也不排除贝琳达有突然苏醒的可能性。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温如是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去赌。她好不容易才跟安格斯相恋,以后的路还有很长,她舍不得就这么输在一个可能上。

  “听我说,”温如是扳过他的脸,眷恋地轻吻了一下他的唇,柔声道,“我需要你的帮助……”还没说完,便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贝琳达!”埃利奥特难以置信地失声喊道,“你们,你们怎么可以……”

  温如是头痛地扶额,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她正想转身解释,事情不是他所看到的那样,就被安格斯一把推到了身后。

  他傲然挡在她的身前,语声冰冷:“她不是你的贝琳达,以后也不会是。”

  三百年前的艾瑟儿喜欢的人是安格斯,埃利奥特没有一丝怨言,但是现在的贝琳达已经接受了他的感情,埃利奥特此时已是情根深种,那肯就这么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拱手相让。如果早知道将贝琳达带回家的结果是这样,他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埃利奥特听不明白安格斯的话,也不想明白。他什么都可以迁就他,但是唯有这件事不行!他闪身就想越过安格斯去拉她的手。

  温如是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清时已经被安格斯揽着腰瞬移到楼下。

  “搞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塞西尔有些头晕,两个弟弟都要抢一个女人的时候,当大哥的该怎么办,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哈,温如是,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梅丽尔才不管他们的那些想法,高兴地正想上前,就被护食的安格斯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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