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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拯救男配计划 内容简介

作者:戈子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657 KB · 上传时间:2014-12-12

书香门第整理,久久小说下载网(www.txt99.com)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综穿]拯救男配计划

作者:戈子


文案:

  童话故事的结尾,通常都是女主和男主的Happy Ending,

  至于那些被炮灰了的男配,谁会在乎他们的喜悲?

  但是,忽然有那么一天,

  男配们黑化了,造反了,不想再做男女主角“真爱”的踏脚石……

  Oh My God!剧情还要怎么样,才能顺利地继续下去?

  男女主角都快要被男配们玩残了!!!!!

  好吧,这其实就是一篇披着“拯救”外衣的YY文。

  将男配的邪恶小心思扼杀在萌芽中,让男女主人公能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

  这是每一个参与“拯救男配计划”的执行者应尽的责任。

  至于大家所用的方式?哦~那是不值一提的。

  不管黑猫白猫,能逮到老鼠的就是好猫!O(∩_∩)O


  有待拯救的男配类型:凤凰男沈文翰、温文尔雅苏轻尘、暴君楼迦若、腹黑男段莫言、隐忍忠犬暗卫莫邪、闷骚傲娇男、偏执狂江离、扮猪吃老虎宫洛、成熟稳重顾城、花心痞子……



  ☆、凤凰男大作战一


  刚刚踏进公司,温如是的专属助理就迎了上来,将一份蓝色文件夹递进了她的手里。

  “如姐,这次是特别案例,已经有两个执行者失败了。”

  小助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温如是微微挑眉,一句话也没有说,踩着八公分的细高跟鞋径直走向自己的专属电梯。

  整整一层的私人空间,一半的墙体都是落地的防弹玻璃,站在这个地方,可以一览全城。温如是喜欢这种感觉,登高望远,空旷自由。

  坐在舒适的转椅上晃悠了一圈,温如是这才翻开手中的资料,粗略扫了一遍。

  沈文瀚,穷山沟沟里面飞出的金凤凰,以全省第二的优异成绩,远远超过了该省重点大学的分数线。

  但是他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撕了录取通知书,独自一人背起包袱去参了军,全家大小,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直到沈文瀚的第一笔津贴,从邮局寄到村长家,托老村长送到他们家的时候,沈父沈母这才知道,这个混蛋儿子为了不让家里到处举债供他读书,已经先斩后奏了地跑了。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沈文瀚是一个很倔强的男人。他认准的事情,就算是别人苦口婆心地说破了嘴,也不见得能听得进去。

  不过,按照他当时的家境来说,供一个孩子去外地念大学,的确会拖垮那个本就穷困潦倒的家庭。

  温如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手中的简历。

  小助理这时刚好推门进来,将一杯不含糖只加奶的咖啡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失败的人,是几号和几号?”她捻起碟边的小勺,轻轻在黑褐色的液体中画了个圈。

  “第一次接单子的是七十五号,第二次是六号。”

  “六号?”温如是难得扬眉,执行者选拔是极为严苛的,截至目前为止,全公司只有一百位正式挂牌的执行者。编号从一到一百,数字越小的,能力越强。

  每隔半年,监管部门会重新排名一次,只有排位在前十名的,才能住在顶部的十层区域,拥有像温如是的办公室这么大的独立空间。

  同样的,位置越高的人,责任就越大。通常后勤部分配过来的单子,都是从楼层低的位置开始派发,如果失败,那么该案例就会直接送到顶层,由前十位执行者的助理筛选接手。

  很明显,接手这个沈文瀚的六号执行者也碰上铁板了。

  “六号的身手不是很好吗,这次怎么会失手?”说起这个六号,也还真的是前十层的一个异数。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在拯救男配的行动中,既不搞基,也不玩暧昧,完全就是个粗暴行径的贯彻者,他直接杀人!

  没错,他能混到顶层第六,完全就是靠一路杀出来的。杀死男配,取而代之,让他们脱离痛苦的深渊,就是他奉行的宗旨。

  这样照样也能帮助男女主角相亲相爱地混到最后,满足平衡剧情大结局的需要。

  虽然这样的方式过于粗暴了一些,但是胜在有用啊,如果能让偏离正轨的男配们早日解脱,也不失为一种合法的手段。

  毕竟,在拯救男配计划当中,需要执行者们拯救的,还是主要在于他们的疯狂行为所造成的严重后果,而更深层次的心理变化——那太难了。

  能够改变最好,要是不能的话,公司也不强求。

  为此,在这方面专门出台了明文规定,只要能够达成目的,无论大家使用什么方法,上层机构都不会横加干涉。

  “是的,据回流的数据显示,在最近的一次刺杀中,六号死在了沈文瀚的手下,具体原因他不肯透露,估计不是轻敌了,就是真的技不如人。”小助理很有眼色地将温如是想要的答案直接讲了出来,稍后,顿了顿又道,“因为最佳的两个节点都被七十五号和六号用掉了,所以,二号到五号都不愿接下这个案子。”而其他低于六号的成员,是不能接高等级执行者没完成的单子的。

  “所以,你就帮我拿回来了?你还真是喜欢给我找麻烦呐。”温如是撇嘴斜睨了眼毕恭毕敬地站在桌前的小助理。

  “您是最好的,我相信,如果您都会失败的话,那么公司里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完成这项工作了。”小助理挺身立正,颔首得体地恭维道。

  温如是失笑,虽然这不过是句马屁,但是她听着就是舒爽,因为,这也是事实。

  她的确是最好的执行者,正式挂牌以来,从无败绩!

  她是最顶尖的一号。

  每隔半年,全公司的排名都在各个执行者之间轮动,只有一号从来没有变过,一直都是她,温如是。

  “行了,把嵌玦给我。”温如是爽快地站起身,手一摊。

  “详细的资料都已经全部输进去了。”小助理连忙回道,上前一步,将早已准备好的嵌玦放入她的掌心。

  温润的玉玦一落入温如是的手中,顷刻化成一只精巧的手镯,自动缠上她的腕间。

  她轻抚了一下手腕,淡淡一笑:“你可以出去了,午餐帮我订一份德胜楼的芙蓉烧蟹。”任务中的十年,不过是现实生活里的半小时,她相信,醒来之后,刚好能够赶上用餐。

  离中午还有三个小时,她可以将剩下六十年的时间,都放在攻略沈文瀚的身上。对于不按照剧本方向演绎的目标男配,温如是一直都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狩猎者。

  只要有她在,是绝对不可能让他有黑化的机会。

  等到小助理屁颠屁颠地跑去订餐,温如是这才慢慢悠悠地走向隔壁的大床。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她都不会委屈自己,任务之前,肯定是会将自己的身体舒适地安置在松松软软的床上的。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个大样,红红艳艳的房间里面,各种各样的装饰品颜色鲜艳得耀眼。

  温如是抬身想从床上坐起,结果却被脑里的一阵眩晕和疼痛给逼回了床铺内。

  大红的被褥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呈祥,床头还有红得俗气的喜字贴在墙上。她忍不住扶额呻‘吟了一声,大喜之日,新娘宿醉,新郎不见踪影,这可真的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开始啊!

  温如是缓缓躺平,等待那股眩晕过去,现在再说那些已经没有用了,她手指轻点嵌玦内壁,所有的资料全部一股脑地涌进了她的脑海里。

  昨夜是她和沈文瀚的新婚之喜,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自己进入的时候,是在七十五号占用了的两人最初相遇的幼时。

  再不济,就算是六号来到这个世界的相亲前夕也好。

  因为,沈文瀚是被逼婚的。

  结婚前夕,温父忽然改变主意,以为他突然瘫痪的大哥治病为由,要沈文瀚入赘温家。对于思想传统的沈家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但是,为了老实巴交的大儿子,他们却不得不屈服。

  不止如此,新婚之日,沈文瀚背着妻子,将四分之一的礼金拿出来,想要贴补一下自家父母,却被温母撞了个正着。

  温母一生顺遂,被丈夫生生地宠成了一个泼辣的性格,可不是一个能吃得下哑巴亏的居家妇人。在她的眼里,他们两口子的一切,都是她女儿温如是的,沈文瀚这种背着老婆往自家口袋里塞钱的行为,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昨夜的温如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直接就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给沈文瀚下了脸子,让他母亲将背着自己收的礼金,全部都交了出来。

  这下可好了,沈文瀚一气之下,当天晚上就带着父母和妹妹,一起回了老家的山沟沟里,连句话都没给她留下。

  “唉,”温如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烂摊子,不去收拾也不行啊,她强撑着爬起来,随便换了浅色的件衣服就走下楼,“李妈,给我热点吃的,我饿了。”

  “哎,好咧,”将熬了一上午的皮蛋瘦肉粥放到桌前,李妈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如啊,沈先生那边,要不你还是去个电话吧,这样终归是不大好的。”她在温家呆了几十年了,手把手带大温如是的不是她的那个暴脾气妈,而是她这个管家,她是真心希望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能有个好归宿。

  “他那个穷地方,连信号都没有,能联系得上才怪呢,”温如是抿了一小口粥,胃里总算是舒服了一些,抬眼见到李妈微蹙的眉头,不由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去跟他好好谈谈的。”

  谈肯定是要谈的,至于怎么谈,什么时候谈,她可得好好想想。

  但是她可不会考虑太久,因为,沈文瀚这一次的回家,就会重遇本书中的女主——秦晓菱。



  ☆、凤凰男大作战二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原本是多么美好的感情。

  可惜,暗恋男配已久的秦妹妹还没来得及找到机会对沈文瀚开口表白,就被温家半道截了胡。

  虽然秦晓菱的爱情,最后终究还是给了男主宋司劼,但是在还没有遇上她的真命天子的这两年里,她仍然还是一直跟沈文瀚纠纠缠缠,不清不楚的。

  要不是这样,后来的男配沈文瀚,也不会有了黑化的契机。

  仅仅只是因为秦晓菱决定要嫁给有钱多金的宋司劼,这个一心想要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的男人就黑着心肠设下了一个个圈套。

  明明应该守护女主得到幸福的沈文瀚不单只是夺了温家的家产,一脚踢开原配,还挤垮了宋家的公司。最后将秦晓菱囚禁了起来,生生地将一部小清新言情文变成了重口味的S‘M情节……

  当然,这其间少不了原配温如是撒泼打滚,寻死觅活的戏码。如果不是对这样的婚姻深恶痛绝,军人出身的沈文瀚也不见得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他或许应该感谢自己日后就算是发达了,也没有对原配老婆和温家赶尽杀绝,否则的话,就算温如是再怎么敬业,也不会放下身段跟他培养什么见鬼的感情。杀目标男配的事她没做过,但是并不代表她不会!

  温如是感慨地咂咂嘴,喝完暖暖的皮蛋瘦肉粥,上楼将自己好好地梳洗打扮了一番。

  收拾得清清爽爽的,这才将司机叫来,带上李妈事先准备好的大包小包回礼,一路晃晃悠悠地向着沈文瀚的老家开去。

  虽然新婚第二天就去婆家,似乎是不太合规矩,但是老公都要被人拐跑了,这个时候还纠结着什么劳什子规矩,那才真的是个笑话。

  沈家村真的很穷,穷得连一条可以直通进村的石子路都没有,就算是称之为穷乡僻壤,都可以说是侮辱了“穷乡僻壤”这个词。

  温如是只好让司机把车停在山脚的镇上,雇了两个挑夫,担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步行进山。

  幸好她专门为了这趟出行换了一双平底鞋,但是纵使如此,她现在这副少于锻炼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待到他们终于抵达总共只有三十几口人的沈家村的时候,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温如是已经累得全身都快散了架,脚底板生疼生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打起了泡。

  破破烂烂的村口,就连趴在土墙边的中华田园犬,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瘦骨嶙峋样。两个挑夫颇有经验地抽出扁担,将恶狠狠凑上来的土狗撵开,这才顺着司机指的路,领着两人往沈家走。

  “你们怎么来了?”开门出来的是沈文瀚的妹妹沈香,她愣了愣,回过神后的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戒备。

  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啊,温如是微笑着轻柔而坚定地推开她,抬步往里走:“你哥回门的时间太久了,我是你嫂子,来接他回家也是应该的。”

  沈香被憋得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里,眼睁睁地看着她登堂入室。

  什么叫做回门?只有娶回家的老婆回娘家才被人称作回门。

  这个新嫂子明摆着就是在提醒他们家,她二哥现在已经是入赘温家的人了,不管他们承不承认,沈文瀚现在的头上,冠的都是妻姓。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颇有眼色的司机小赵见屋里实在难以下脚,连忙搬了一个虽然有些旧,但还算是完整的椅子出来,擦干净放到小院内。

  温如是的脚,早就痛得站立都勉强了,不过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自己完美的仪态,所以才一直强撑着。这时见有得坐,也不推辞,径自袅袅娜娜地慢慢走过去坐下。

  “其他人呢?”不用虐待自己的双腿,温如是的心情好多了。她也不怕沈香负气不回答,毕竟沈家大哥现在还躺在温家特意安排的医院里,就算是想跟自己对着干,她也得掂量掂量。

  果然,沈小妹忿忿地瞪了她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妥协开口:“秦婶家的房顶漏水了,二哥去帮她们家补补,晚上秦婶和晓菱姐请我们家一起吃饭。”

  “吃饭呐……”温如是挑了挑眉,虽然知道这趟多半会碰到沈文瀚那“善良单纯”的小青梅,但是也没有想到会这么早。

  她想了想,回头对着站在一旁的小赵微微点头,吩咐道,“趁着太阳还没有下山,你就跟着挑夫一起回去吧。山上简陋,安排不了这么多人,后天中午在镇上停车的地方等我就行了。”

  司机小赵有些诧异,温家大小姐是出了名的挑剔。

  从相亲到结婚,这么长的时间里,所有需要跟亲家沟通的事情,都是他陪同管家李妈一起进山接洽的。温家人嫌脏,就连一次,都没有纡尊降贵地驾临过这个穷的不能再穷的沈家村。

  这一趟出门,他原本以为只是跟她一起监督着沈文瀚回城,根本就没有想过,她会突发奇想地在这里住下。

  他忽然有些惶恐:“这里怎么能住人呢?要不然,我还是先去把沈先生找回来,天黑之前就能到家了。”

  温如是还没开口,沈香就忍不住呛声了:“什么叫做不能住人?!我们都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了,难道都不是人吗,就你们城里人矜贵?!”一次都不上门也不说,还当着主人家的面说出这样看不起人的话,要不是为了大哥,她温如是就连给二哥提鞋都不配!

  温如是微微蹙眉,这个沈小妹,看来对她的成见很深呐,要是沈文瀚也是这样看她的,那还真是有些棘手。

  正在这个时候,大门吱呀一声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眉目硬朗,身形健硕的青年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走了进来。

  见到小院里或站或坐的几个人,他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包交给妹妹,回身淡淡地说了句:“你怎么来了?”

  温如是不禁失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这两兄妹见到她的第一句问话都是一模一样。

  来人正是沈香的二哥,她的新婚丈夫沈文瀚。

  温家虽然不是什么底蕴深厚的大富大贵之家,但是在C城也是说得上话的富豪。温父能在众多的备选男士中一眼相中他,也是因为除了家世不好,沈文瀚不管是从外形还是气质上来看,都是数一数二的出众。

  特别是他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睛,温如是几乎能从那一闪而逝的眼神里看出他不屈的自信。

  她斜斜坐在老旧的藤椅上,单手支着下颌,一双剪水双瞳似笑非笑地瞥着他,不答反问:“你觉得呢?”反正温如是难以相处的性格已经深入人心了,她也没必要委屈自己去纠正大家的想法。

  更何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美,温如是现在这副面孔,生的极是明艳,只是暴躁的脾气毁了那份大气。人说相由心生,就算是同样的一副皮囊,如果里面住着的是不同的灵魂,给人的感觉也不会相同。

  对于这一点,温如是是深有体会。

  沈文瀚移开视线,就算是她现在没有因为自己的冷淡发火,他也不会傻到以为她真的就转了性子。大婚那天的下马威,他可是记忆犹新着呢。

  辛辛苦苦将他们三兄妹拉扯大的父母,就连一口媳妇茶都没能喝上,就这么丢人地离开了宴席。这口气,即便是为了大哥,他也咽不下去!

  “既然来了,就一起去秦婶家吃饭,晚上将就一下住我的房间。”沈文瀚目光灼灼,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故意说道。

  “好啊。”温如是正中下怀,扬眉笑得越发的明媚。不怕他不出招,只要肯搭腔就会有破绽。

  沈文瀚一窒,似乎是没想到她居然肯在山上留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气她。

  婚都结了,一切已成定局,温家是不可能容忍他们离婚的,说重了又怕大哥那边受委屈,说轻了心里又不解气。

  他一咬牙,只好闷头将她带来的东西搬进屋里去。

  沈文瀚的房间只有一张不大的双人床,那还是他们的关系定下来之后,沈父专门请村里的木匠做的。可惜新媳妇一次都没有上门,所以一直放在沈文瀚的房里,占据了几乎一半的位置。

  屋里连个板凳都没有,温如是也不介意,坐在床沿上好整以暇地看他将大包小包的礼物堆到床脚。

  被她的目光一直静静注视着,沈文瀚开始有些不自在了。

  他们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地呆上那么长的时间,更遑论是在自己贫困的家中。



  ☆、凤凰男大作战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突然安静下来的温如是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轻易地被他激怒。

  沈文瀚垂眸,她带来的东西都很贵,各式各样的高档补品随意地装在塑料口袋中。看起来很有心思的样子,可是他知道,这些多半都是温家的管家李妈准备的,她说不定连包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都不甚清楚。

  温如是就是这样的女人,傲慢自大,做事不顾旁人感受,更加不会细心体贴地去维护丈夫的自尊。

  这段婚姻从来就非他所愿,除了相亲那日,她没怎么说话以外,之后的每一次见面,都令他对她唯一的好印象不断降低。

  直到昨夜,沈文瀚已经不再对她抱有任何期望。以后想要夫妻两人相敬如宾,恐怕都是不大可能的事了,可恨的是,他偏偏还要跟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女人虚与委蛇,忍受她时不时的语言攻击和羞辱。

  这跟古时候插根草标跪在街头卖身进地主家的下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待会儿去了秦婶家,你少说话,自己家里闹就够了,我不想在外人面前弄得大家不愉快。”粗鲁地将她带来的东西摞到一起,沈文瀚看都不看她一眼,硬邦邦地扔出几句话。

  如果不是人都上门了,家里也没人给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饭,他是打心眼里不想将这个搅得家宅不宁的老婆带出去串门子。

  连见了公公婆婆都不招呼一声的女人,你还能指望她在外面给你长什么面子?

  温如是挑眉:“要是我做到了,有什么好处?”

  沈文瀚气极反乐,生生压下心里的那股邪火,反问道:“好处?我们沈家就这么点家当,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

  温如是嘴角一抽,没有幽默感的男人真无趣,什么屁点大的事情都要上纲上线。就他们家的那些破烂,就算是送给她,且不说脏不脏吧,她还嫌占了不该占的地方呢!

  “行了啊,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一副要跟我拼命的样子,至于嘛,”温如是白了他一眼,也不生气,要是这点小事都要生气的话,她早就在无数次开启新任务的时候气死了,“我要是做到了,你就答应我一个不违背原则的要求,这个不算过分吧。”

  一想起自己还躺在医院的大哥,沈文瀚就觉得自己生生地矮了她一个头。能有什么办法呢,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现在有求于人的是沈家,不是温家。

  看着优哉游哉地坐在床沿上摇晃着一双长腿的温如是,沈文瀚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好,你要是能消停点,我也会跟你好好过……”

  话还没有说完,温如是忽然从床上跳下来,直直走到他面前,黑眸清亮,语声温软:“沈文瀚,本来我不想在今天刚见面就把这事儿拿出来说的,但是既然你的话都到这里了,那我们就还是明明白白地摊开来的好。”

  好好过?她要的不是家长里短,浑浑噩噩的好好过,而是他全心全意的爱恋,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让沈文瀚就这么把这件事混过去。

  消停?凭什么?!他难道不知道,乘胜追击才是兵家上策。

  只要有头脑,谁说错误就不可以转化成优势的。

  “从结婚的那一天开始,我们两个就绑在了一起,入赘也好,不入赘也好,这都是事实。

  人家都说,夫妻本是共同体。没错,家里的一分一毫都是我们两个共有的。

  但是,这并不表示你有权利在没有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就把收回来的礼金交给你父母。”

  没有理会沈文瀚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温如是抬手,轻轻将他领口上的褶皱理平整,仿佛一个真正贤良淑德的新媳妇一般。

  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她最不喜欢的有两种。一种是出去了就不再回来,生怕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给他丢人了。还有一种是拼命想将全家都捞出去,一旦沾到些什么金钱利益的边,就会忍不住往自己的窝里刨。

  当然,这个窝可不是跟新媳妇一起的窝,而是他们的家族大家庭。

  很可惜,沈文瀚偏偏就是后一种,不管他有多优秀,本质上也脱不了这种狭隘的思想。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在正常剧情,还是在黑化后的剧情里,他都成功了,发家致富换老婆,沈文瀚一个都没有落下。

  不过,现在的沈家二哥可远远没有几年之后的那般心计,也没有那么狠得不可救药。

  温如是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清楚,什么是他该碰的,什么是他不该碰的。顾家是好事,但是顾的不是自己的家不说,还没有节制的话,那对于她这个当老婆的来讲,就是严重的过界了。

  沈家家贫,到场的亲友五根指头都数得过来,婚礼上的礼金,几乎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的金额都是温家的朋友包的。

  沈文瀚能背着她,将四分之一交给自己的妈,除了夸他孝顺之外,温如是只想说,哥们,你情商太低了。

  挖老婆的钱塞进自己父母口袋算什么本事,有种去外面赚钱养家啊!

  “我不介意给你家贴补点家用,那点钱不算什么,但是,你得事先跟我商量一下。该给的,我会给,不该给的,你不能下手去抢。”温如是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

  有些事,点到即止就行了,说太多的话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沈文瀚这个男人,可不是随意让老婆捏圆搓扁的孬种。

  去秦家的路不长,但也说不上短,沈文瀚嘴里的“没多远”,让温如是扎扎实实地在一人宽的小田埂上走了二十多分钟也没看到一户人家。

  之前的谈话并不愉快,起码对于“不准下手抢”的沈文瀚来说,是不愉快的。所以,他也不打算让温如是过于得意,不声不响地带她绕了大个圈子,很是多走了一长截路。

  跟在二哥身旁的沈小妹刚开始还没回过味来,一回头,看到走出了薄汗的温如是,这才恍然大悟,乐颠颠地追上沈文瀚,抿着嘴偷偷笑。

  望着前方的两个装作一本正经的背影,温如是微微勾唇,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坠在后面,反正他们也不敢弄丢了她。

  她也不傻,沈香都这番作态了还能看不出他们兄妹俩的心思?就算是温如是不知道秦家详细地址究竟在何处,也看过资料里写的“邻居”两字。

  既然是邻居,山中居民房屋相隔就算再远,能远过一小时的路程?

  所以说啊,温如是最讨厌抱团的目标男配了,特别是还将无聊幼稚的恶作剧算计到她头上的目标男配。

  要是沈文瀚未来几年的表现一直这么差下去的话,她一点都不会介意早些结束这次的任务。

  在当温如是的脚再一次开始疼起来时,她终于怒了,特么的还有完没完了?!

  就在这个时候,秦家也到了。

  沈文瀚的时间掐得很准,刚好就在温如是疼得快要爆发的边缘。

  眼底的得意一隐而过,他直接推开大门,就像进自己家一样随意:“秦婶,我爸他们过来没有?”

  “到了到了,都在里屋坐着呢,就等你们兄妹俩了。”正在黄土堆砌的院子里洗菜的中年妇女迎了上来,笑呵呵地回头对着厨房喊了一嗓子,“晓菱啊,文瀚他们都到了,开始炒菜吧。”

  “哎。”屋内传出一声清脆的应和,不多时,就听到有油爆的炒菜声传出。

  秦晓菱?温如是目光一闪,缓步迈了进屋。

  沈父沈母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温如是,当她走进去的那一瞬,老两口都愣住了。

  “爸,妈,昨天你们走得早,大家都不放心,所以今天我特地带了些东西上山来看看你们,”温如是瞥了面无表情的沈文瀚一眼,又恢复了先前的仪态,大大方方地挨着沈母身边坐下,在她布满老茧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避重就轻地柔声道,“都不是些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给你们拿来补补身子。”

  沈母不自在地收回手,看向同样怔愣的老伴。

  这个儿媳妇以前可从来就没有这么和蔼可亲过,就连昨天的宴席上,也是张口闭口的叔叔、阿姨,何曾正正经经地叫过一声爸妈。更别提这时候跟他们坐在一家土瓦房里,规规矩矩地和邻居吃饭了。

  温家的强势已经深入人心,温如是忽然这般的降低姿态反而令老两口有些忐忑起来。

  “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顿饭吧,”最后还是沈父开了口,摆出大家长的身份示意儿子坐到媳妇身旁,“趁着这几天文瀚的婚假还没完,让他陪你在周围逛逛。”就算是为了大儿子,他也不能跟温家撕破脸皮。

  婚都结了,说穿了也是他们家高攀了,要是两人能安安稳稳地一起过日子,就算他们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忍了。

  沈母见状,也开始打圆场:“这穷山疙瘩的,有什么好逛的。待个一两天,你们俩就回城里去吧,这地方,富贵人家的孩子住不惯的。”在大儿子的病痊愈之前,可得把小儿媳妇哄舒坦咯,再怎么舍不得,也得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温如是微微笑着,不置一词,她本来就是来叫沈文瀚回去的,当然不会拒绝。

  至于他心里的真正想法,跟她何干?这没人性的两兄妹,拖着她一路绕圈的恶劣行为,她还没跟他好好算账呢!

  扫了眼温如是淡定的表情,沈文瀚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后天温家的司机在镇上等如是,我会跟她一起回去的。”



  ☆、凤凰男大作战四


  “好了好了,马上就可以开饭了!”秦晓菱兴致勃勃地端着一盘梅菜扣肉过来,刚一进门,就看到坐在沈文瀚旁边的陌生女人。

  她呆了呆,将盘子放在桌上,不安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位是……”

  温如是嘴角弯起一抹适宜的弧度,温和而疏离地颔首示意,并没有搭话。礼貌是一回事,但是她又不打算跟她做闺蜜,打好关系?算了吧,她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母并没有注意到秦晓菱的拘谨,自然地接上了话头:“她就是文瀚的新媳妇,回来住两天,晓菱啊,你要是有空的话,就陪着新嫂子到处转转。”

  一旁的沈香瘪了瘪嘴:“晓菱姐哪里有空陪她呀,人家还要读书呢。”

  当然要读书啦,温如是垂目注视着眼前的土陶碗,秦晓菱不读书怎么能跟同在一个城市的宋司劼勾搭上。

  很明显沈母的这一番解释把暗恋沈二哥已久的小白花女主刺激到了。

  她睁圆眼睛来回看了两人几眼,猛地转身就往门外走,言语中有掩饰不住的慌乱:“还有几道菜,很快就好了,大家先吃着不用等我。”

  瞥了眼安然坐在身边,无动于衷的沈文瀚,温如是还真是为女主有些不值。

  都相处了十多二十年了,既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就不信沈文瀚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有个女孩一直默默地喜欢着她。待到人家爱上了别的男人,他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重要性,这到底是该有多以自我为中心,才能做到对别人的感情视若无睹这么多年啊?!

  不过迟钝一点,自私一点也好,省得她还要花功夫去做些毁人姻缘的恶事。

  饭桌上的气氛并不好,似乎是因为多出了一个不熟悉的温如是,大家都不大放得开。看着她斯斯文文地用餐的样子,秦晓菱喝汤的声音都放低了很多,可是还是没办法象她一样的优雅。

  开玩笑,她的餐桌礼仪可是在进行贵族任务的时候训练出来的,十多年的坚持不懈将这一切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不管她此刻是锦衣华服,还是衣衫褴褛,端正的坐姿,挺直的背脊都不会有丝毫的不同。哪怕是温如是的父亲在这里,也做不到她这样的从容安静,更何况是小山村里长大的一个小丫头。

  对于自己的格格不入,温如是不是不明白,她也很无奈。但是温家也算是有身份的人家,要让她放下架子,去迁就别人,想必就算是本尊也不肯这么干的。

  一顿饭吃得众人坐立难安,乡间的饭菜分量虽足,但是毕竟不合她的口味。待到六、七分饱,温如是便放下了碗筷,将视线转向秦婶,温声道:“请问,有纸巾吗?”

  “啊?有,有,”秦婶那见过这般矜持的大小姐,连忙推了女儿一把,“还不快去给客人拿纸。”

  秦晓菱满腹哀怨地站起身,从自己房里拿了一卷还没开封的卷纸出来,递到温如是手中。温如是礼貌地道了声谢,便径自拆开轻轻擦了擦嘴角:“我吃好了,大家慢用。”

  沈文瀚看不惯她的作态,只道她是成心想要表现出高人一等的模样,他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小炒肉,闷声不吭地埋头苦吃。

  沈母见有些冷场,干巴巴地笑了笑:“晓菱做的菜是越来越好了,不知道以后是谁家这么有福气,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呢。”

  被提到的正主低下头,忽红忽白的脸色怎么看,怎么也不像只是因为害羞。莫名所以的沈母不由噤了声。

  温如是忍不住扫了正准备去添第三碗饭的沈文瀚一眼。

  这个“谁家”还能有谁,正常情况下是宋司劼,等到沈文瀚发了疯,秦晓菱就谁也嫁不了,只能被她的好儿子关在地下室里肆意凌虐。

  原本饭后还准备留在秦家聊聊天的沈母也放弃了这个想法,今儿个的气氛实在不对,她也说不出是怎么个不对法,但是总归先将儿媳妇带回去安置好总是没错的。

  一行人告辞出来,天色已晚,秦晓菱将人送出门外。待到沈香已经陪着沈父沈母走在了前头,她还拖着沈文瀚依依不舍地说着话,一点也不顾及立在一边眼神渐冷的温如是。

  “二哥哥,自从你去当兵以后,我们很久都没有在一起聚聚了,小军和小伟他们都很想你,”楚楚可怜的秦小妹泪眼盈盈,拉着沈文瀚的衣袖幽怨道,“过不了几天你又要走了,这两天除了陪温家姐姐,能不能也抽点时间跟大家见见?”

  二哥哥?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史湘云啊,温如是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还没等沈文瀚开口,她就一脚插了进来,握着秦晓菱的双手自然地隔开两人,亲亲切切地跟她拉起了家常:“这两天恐怕不行了,后天文瀚就得跟我回城。估计你们想要聚聚的话,得要等到他转业回来了,还有半年多,很快的。”

  至于半年以后,沈文瀚还会不会回到这个小村庄,就不是温如是打算透露的了。

  秦晓菱被她攥着没法,只好期盼地望向沈二哥。

  哪知沈文瀚一想到后天就要再去温家,心中本就不虞,根本就没有看出她眼里的求助,只是淡淡地开口安慰道:“以后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顿了顿,似乎觉得有点冷漠,遂补了一句,“好好念书,秦婶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以后还要靠你照顾,别让她失望。”

  眼看着秦晓菱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温如是嘴角一抽,差点都要开口埋怨沈文瀚的不近人情了。怪不得人家跟了男主之后,就没他什么事了,就这样的义正言辞的话,跟宋司劼的甜言蜜语比起来,真的是不够看呐。

  等到两人真正离开秦家的时候,沈家的三人早已走远。

  也许是他们想要给两人留点单独相处的机会,培养培养感情吧,但沈文瀚这种男人,哪里是别人想要跟他培养感情,就能培养的了的。

  这个无良的男人,在回去的时候仍然选择了来时的路。

  整条小径上,除了田间的风吹菜苗声,就只有草丛里蟋蟀的细鸣。他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闷着脑袋只管赶路,一句话也不说。

  甚至就连温如是什么时候跟丢了,他也不清楚。

  直到发现后面少了一个人时,沈文瀚这才傻了。他再怎么不喜欢温如是,也不至于在人家上门的第一天,就把人给弄没了。

  这山里虽说没有什么野兽,但是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还是不少,要是温如是真的有个什么好歹,他这个当丈夫的也会心里难安。

  立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她跟上来的身影,沈文瀚只好沿着来路一直往回找。

  最后还是在路边的一个小土包上看到了毫无形象坐在石头上的女人,她正脱了鞋袜,满脸委屈地望着自己赤‘裸的纤足。

  沈文瀚皱眉,跟她保持在一米五的距离:“怎么回事?”

  人类学家爱德华·霍尔博士提出过一个结论,人们的人际交往行为有四种距离。

  而此时,她的新婚丈夫,正站在离她1.2米至3.7米区间的社交距离范围内。温如是挑眉,他们好歹也是夫妻,不说来个亲密接触,就连个人距离都进不了,还算个屁的夫妻啊。

  温如是眼波流转,偏头低首,做出一副生闷气的样子:“脚痛,走不动了。”

  沈文瀚迟疑了一下,他就不明白了,不就是空着手走上了山,再空着手跟着他在吃饭前绕了个圈子,怎么就能脚痛得不能走路了呢。

  这女人到底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在找茬?

  沈文瀚终于踏前了两步,“别娇气了,还有半小时就到家了。”

  温如是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她要是真的再委屈自己跟着他一路走回去,她今天就姓“猪”好了!

  一只玉足忽地就伸到了沈文瀚面前,五指白皙娇嫩,粉色的指甲盖圆润剔透,就连脚弓处的线条也柔美得不可思议。沈文瀚脸颊一红,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跟自己作对的冤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伸出手放软了姿态,“我扶你。”

  “难道你看不到我脚上打起的水泡吗?”温如是火冒三丈地再三指了指自己高抬的脚丫,他的眼神这么差,他们领导知道么!

  “就算是现在你想扶我,我也走不动了。”

  她斜睨着他为难的表情,再补了句,“一步也走不动。”

  总算看清她脚上一大一小两个鼓鼓的水泡,沈文瀚这才有些后悔。

  在他的心里,所有的女人都跟他的母亲和秦晓菱一样,可以将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做尽,也可以满山遍野地去割猪草。别说是走这么一小截路了,就算山上山下来回跑个几趟,也是常有的事。

  他怎么会想得到,就这么一点点的刁难,都会让温如是这般难受。

  不管温家再怎么仗势欺人,温如是再怎么不懂事,说到底,她也是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沈文瀚这下彻底熄了火,至少在她伤好之前,他是不准备再找她麻烦了:“站起来,我背你回去。”

  温如是嘴唇一抿,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单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大获全胜地就着沈文瀚摆好的姿势,张开双臂就趴在了他宽厚的背上。



  ☆、凤凰男大作战五


  温如是一直知道沈文瀚身手不错,否则也不会连六号都死在了他的手下,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时候交手的。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执行者有权利保护自己的隐私,只提交结果,不需要上报过程。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不失手。

  不过单纯从沈文瀚的外表上来看,并不能看出这个男人有什么武力过人的地方。直到温如是趴在他的背上,被他轻轻松松地背着往回走的时候,她才发现他有一身令人羡慕的腱子肉。

  搭在他肩膊上的掌心,几乎能够透过那贲起的肌肉线条,感受到沈文瀚体内蕴藏的那股爆发力。温如是满意地顺手捏了捏,就感觉到手下的肌肉一紧。

  沈文瀚顿了顿,淡淡道:“别乱动,要不然我就把你扔田里头去。”

  温如是偏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菜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秦晓菱住在沈家村,为什么不姓沈要姓秦呢,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她爸爸呢?”其实她早知道秦晓菱是拖油瓶,秦婶带着她嫁进沈家村后没多久,新老爸就死了。她只是好奇,为什么她的妈妈一直被人叫做秦婶,而不是沈婶。

  好吧,果然有些拗口。

  沈文瀚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温如是用这种随便的口吻提起秦家的事。晓菱从小就没了父亲,还经常被村里的小孩欺负,如果不是沈父沈母的长期接济,估计都不一定养得活。

  他现在是打心底里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这样艰难生活着的两母女,不应该被人拿出来随意谈论:“别人家的事情少打听,否则……”

  “否则你就把我扔田里头嘛,不用再强调了,”温如是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再换了一个话题,“别人家的事不能说,那你的事总可以告诉我吧。”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温如是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反正今天不管他喜不喜欢自己的话题,她也要让这个少言寡语的男人开口跟自己聊天,“你说,你爸妈为什么会给你取个“文瀚”的名字呢?你长得一点都不秀气呢,也没什么书生味啊。”

  沈文瀚越是不高兴搭理人,她就越想逗弄他,他越不喜欢提什么,她就越喜欢去戳他的痛处。

  温如是望天,难道这次是相爱相杀吗?倏忽,她扬起柳眉,似乎这样的感觉也不坏。

  这一次,沈文瀚沉默了很久。

  迟迟没有得到回答的温如是趴在他的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他领口脱出的线头,也许以后可以送些衣物讨好他。

  凉风习习,山间虫鸣声声,温暖的体温,沈文瀚有规律的步伐让人有种身处摇篮的轻晃感觉。早就疲累不堪的温如是想着想着,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气息绵长的温热呼吸吹拂在脖颈间,沈文瀚察觉到背上的女人总算是消停了下来,这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卸下了心底的防备。

  他降慢了脚下的速度,将她的臀部微微往上托了托,思绪渐渐飘远。

  沈家家贫,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沈父沈母吃够了没文化的苦。沈家的两个儿子,名字都是专门找的镇上有文化的药房老中医取的,为此,老两口付出了三斤猪肉的代价。

  沈文睿、沈文瀚,这两个名字寄托了父辈对他们两兄弟厚重的冀望。

  他从小就聪明,次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可是他们家没钱,供不起他上大学。沈文瀚对两老是有愧的,因为他的自作主张断了他们的念想,但是他一点都不后悔,如果一定要父母举债的话,他宁愿自己出去闯一闯。

  当兵一样可以读书,沈文瀚一直在自学大学的课程,他从来就不相信,离了那个学校,他就不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不知不觉,沈家的大门就已经出现在眼前了。沈文瀚单手推开门,在沈香诧异的目光下,将睡得安稳的温如是背进房间,轻轻安置在床上。

  她的睡颜恬静,昏暗的灯光映照在她卷曲的长发上,仿佛有种柔和的莹莹光芒。

  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沈文瀚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她的眉眼,温如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可惜当她睁开眼的时候,里面总是带着让人排斥的凌冽。此刻它们就这么安静地阖着,长长的眼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浓浓密密地在下眼睑打出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沈文瀚不知道,假如她真的改了性子的话,自己会不会习惯温家人的相处方式。但是,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他站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不管温如是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他迟早有一天会跟她离婚。

  沈家的男人,绝对不可能入赘,那是底线。

  屋内昏黄的灯光摇曳,独自一人被留在房里的温如是睫毛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紧闭的房门外有沈家兄妹压低的说话声。半晌,她重新阖上双眼,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当温如是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脚底的疼痛已经好了许多。

  身侧有平稳的呼吸声,她微微侧头,黑暗中只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沈文瀚就算是在熟睡中,也保持着规规矩矩的平躺姿势,一双手臂平靠在体侧,温如是深深怀疑,他要是穿着睡衣的话,早晨起来,说不定都是没有一丝皱褶的。

  她拉了拉自己的领口,这个家伙居然就这么把她扔在床上,连衣服都不给换就让她睡觉,她好歹也是个活色生香的大美女,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温如是无语,只好摸黑起床去床脚的包里找自己带来的换洗衣物。

  双脚刚一离开被子,就感觉到脚上的触感有些异样,伸手探去才发现是一层软布。至少他还知道帮自己处理一下患处,温如是勾了勾嘴角,看来她今天晚上的折腾也不算是完全做了无用功。

  坐在床边,用脚探了半天也没有碰到自己的鞋子,温如是不清楚屋里的电灯开关位置,只得就这么忍着洁癖,光脚踮着往记忆中的包走去。

  温如是倒是没有想到,她的这一番动作,早就惊醒了浅眠的沈文瀚。

  黑夜里,他眼底的幽光跟随着那个女人的身影,看着她一踮一踮地跳到床脚,看着她蹲下身翻翻找找,看着她从包里抽出一件看上去坠感很好的料子。

  然后,她就开始背着床铺……脱衣服?

  沈文瀚目光闪了闪,没有转开视线,屋里的光线非常暗,只能看到她模糊的窈窕身影,即便是这样,黑色身形的一举一动也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柔美。

  不多时,温如是就换好了睡裙,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床。见她窝在床沿一点一点地擦干净自己的脚丫,沈文瀚仿佛能想象得到她皱起的眉头。

  擦了半晌,似乎还是觉得不大干净,温如是干脆捞起垂在床外的床单蹭了蹭,沈文瀚嘴角一抽,眼不见心不烦地直接闭上眼,再也不去看她。

  似梦非梦间,一个柔若无骨的身体就贴了上来。

  沈文瀚惊醒,下意识就伸手去扣对方要害,触手是一片滑腻的肌肤,阵阵馨香飘进他的鼻端。他这才醒悟过来,闪电般地缩回自己放在她喉间的大手。

  温如是睡得很香甜,一点都没有被他的动作弄醒。

  沈文瀚舒了一口气,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军中。

  抬手将她拨到一边,沈文瀚往里挪了挪,中间空出了一臂的距离。可是没过多久,那女人又不知死活地蹭了过来,温润光洁的手臂直接搭上了他的腰身。

  沈文瀚咬牙,不得不承认,温如是真的很有骄傲的本钱,他也不可避免地有了所有正常男人都该有的反应,但是——他不想跟她圆房,也不想被她蛊惑!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跟她分道扬镳离开温家,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帝国。

  只要他们没有一个姓“温”的孩子,这一切,都是可能实现的。

  伸出两根手指,他拈起她细嫩的手腕放远,再一次单手将她推开。

  睡梦中的温如是似乎有些不满地哼了哼,向着他的方向再度靠了过去,嘟哝了一声:“冷。”

  沈文瀚无奈了,如果不是怀中的女人气息平稳,紧缠着的身体并没有其他出格的动作,他几乎都要怀疑,这是温如是锲而不舍的投怀送抱了。

  家里真的很冷吗,还是,富贵人家出身的,无论春夏秋冬,都得有空调?

  该死的有钱人!

  熟睡中的温如是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微笑,不是所有女人的装睡,都会被男人发现。

  这次就算是对沈文瀚无礼地带人绕远路的惩罚好了。

  温香软玉在抱,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盯着漆黑的房顶到天明,沈文瀚非常地暴躁。



  ☆、凤凰男大作战六


  第二天,待到天已大亮,温如是才从温暖的被窝里醒过来。

  枕头上还残留着男人的气息,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温如是翻身坐起,好的员工就应该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使命,坚持不怠、不厌其烦地日日夜夜在男配面前猛刷存在感。

  哼着小曲将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展开铺在床上,温如是左看右看,最后挑了件淡粉色的修身小衬衫,衣服袖口和下摆是深深浅浅的粉色手工镂空梅花瓣。

  再配上一条素色的长裤就更雅致了。

  换上衣服,温如是将长发束起,扎了个清秀的马尾,露出领口薄薄的一层淡粉色蕾丝,对着墙上旧旧的小圆镜子照了照。

  很好,多了一份娇俏,少了一份咄咄逼人的气势。

  “晓菱啊,你怎么过来了,”正要开门出去,温如是忽然听到屋外沈母高兴的招呼声,“用了早饭没有?我今儿多做了一点,快过来一起坐。”

  秦晓菱红了脸,一想着过了今天沈文瀚又要走,她就一晚上没睡好。在家里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早早地就过来了,但是一见到沈母这么热情,她又有些羞愧。

  再怎么喜欢,沈二哥也已经结婚了。

  还没等她开口推辞,温如是便推门而出:“妈,洗漱的地方在哪里?”

  一见是自己不好相处的儿媳妇问话,还用的是和声细语的语气,沈母连忙转身带着她往另一边走,边走嘴上还边客气地说着:“那个混小子,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也不把洗漱用的水给你端屋里去。”

  “都是一家人,哪有这么讲究。”她勾起嘴角,顺口替她家的“混小子”解围。

  当妈的就是这样,自己的儿子自己可以埋汰,可是别人要是也跟着那么附和,就算是他的媳妇也不见得讨得了好。

  温如是回头瞥了一眼尴尬地立在原地的秦晓菱,微微笑了笑,“秦家妹子先坐坐,我弄完就来陪你说话。”

  沈文瀚不在,可以找她聊天嘛,最好是聊得她下次都不敢上门。

  看着她款步姗姗地随着沈母进屋,秦晓菱心里无比的失落。往常她到沈家都随意得很,哪有像今天一样落到客人的待遇,反而要让那个新来的女人陪。

  秦晓菱动了动,想要就这么离开,但是却怎么都迈不动脚步。

  正当她纠结时,就看到沈文瀚回来。她立刻忘了刚才的难过,羞怯地迎了上去,娇娇柔柔地喊了一声让温如是蛋疼的“二哥哥”。

  “嗯,你坐,我去擦把脸。”沈文瀚头上全是汗,心不在焉地对她点点头,越过秦晓菱就往里走。

  一晚上没睡着,凌晨他就起来顺着山路跑了一大圈,耗完一身的力气这才往回走。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从里出来的温如是。

  刚刚洁了面的女人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肌肤看上去却比化了妆以后的更加莹润。

  温如是一见是他,愣了愣,忽然扬眉对他嫣然一笑,唇间若隐若现的贝齿白得耀眼,两颊浅浅的梨涡犹如春光荡漾。

  沈文瀚心中猛跳,脑子里蓦地就想起了黑夜中那具温暖柔软的身体,他连忙移开视线,推开她就往里走,就连事先想好的场面话都忘了说。

  被沈文瀚粗鲁地一把推到门框上的温如是也不发火,就着那个弱风扶柳般的姿势,靠在门边笑得更加欢实。

  跟过来的秦晓菱刚巧看到沈二哥推开温如是,她有些小小的窃喜,可是又因为这样见不得光的喜悦,而感到更加的难过。

  “如是姐,你们这是怎么了?”她走过去,伸手扶她。

  温如是将手搭在她的掌心,肤如凝脂,一入手就知道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秦晓菱低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不是人人都有这么好的命,她也有一双青春美丽的脸蛋,但是她的手却不能大大方方地伸出来跟温如是比。

  那上面有深深浅浅的伤痕,都是这么多年来的农活造成的。

  “没什么,估计是昨晚我把他折腾坏了,你文瀚哥恼我呢。”温如是就像没有发觉她的黯然,抿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什么?秦晓菱一愣,不大明白自己听到的话。

  “温如是!”屋里突然传来沈文瀚的一声暴吼,“你这女人!跟个孩子在那里胡说些什么。”

  孩子?秦晓菱才不是什么孩子呢,知道抢人老公的女人,算什么纯洁无暇的小孩?!

  毫不畏惧他的怒火,温如是偷偷对秦晓菱挤了挤眼,笑盈盈地拉着她往外走,“不说了,你文瀚哥害羞了。”气吧气吧,最好是气得跟女主老死不相往来。

  秦晓菱猛然回过味来,一张小脸轰地变得通红,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这下是真的成“水汪汪”的了。

  她快速地抽回自己的手,结结巴巴地往外走:“对不起……如是姐,不能陪你聊天了,我刚刚想起我妈还找我有事,我,我先走了。”

  目送着秦小妹跌跌撞撞地仓惶冲出门口,温如是完全没有丝毫的罪恶感。她施施然拎了张椅子放到院子了,坐下靠在椅背,眯着眼欣赏蔚蓝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果然很好,万里无云,没有一丝的闲杂物品,啧。

  “可以吃饭了,”端着一盘白面馒头走出来,沈母疑惑地张望,“诶,晓菱呢?不是说一起吃早饭的嘛。”

  “她呀,”温如是咧开了嘴,心情很好地主动解释道,“说是秦婶找她有事,忙着回去呢。”

  “哎呀,亏我还专门进去多做了点小菜,这孩子,干嘛这么风风火火的,再忙也得吃饭呐。”沈母一边嘟嘟哝哝地抱怨着,一边麻利地将菜摆上桌。

  “爸呢,怎么没看到他?”沈文瀚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桌边坐下,没有理睬帮沈母摆放好碗筷,挨着他坐下的温如是。

  “他去山下买肉了,小如难得来一次,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怎么行。”沈母乐呵呵地给儿子添了一碗粥,“不用管那个老头子,我给他包了两个馒头和肉干,他饿了的话,知道在路上吃。”

  沈文瀚没有吭声,只是转头瞪了温如是一眼。

  要是其他女人被他这么有杀伤力的眼睛一瞪的话,估计马上就坐立不安地站起来说,不用这么客气什么巴拉巴拉的。

  但是温如是偏不,她毫不含糊地瞪了回去。

  要是她不知道以后的后续发展,对他服个软也没什么关系。可惜,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不管是哪个剧情的走向,作为下堂妻的温如是结局都是凄凉的。

  她落魄的时候,沈家可是没有一个人伸出过援手。

  好吧,作为一个拯救男配计划的执行者,她确实不应该代入本尊的情绪。

  就算是原来的那个温如是活该好了。

  不过,这也不妨碍她兴致来了就去逗逗沈文瀚,哎,直到今天才发现,看他发火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赶紧吃,吃完带小如出去逛逛,”见这臭小子还敢瞪着媳妇,沈母一巴掌呼到他脑后,“听到没有!”

  温如是现在就是家里最金贵的人呐,没有她,他大哥就再也别指望能站起来了,他还这么不懂事,老跟她对着干!

  沈母头痛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深深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一定会少活几年!

  “知道了!”沈文瀚甩了甩脑袋,不服气地埋头呼噜噜地喝粥。



  ☆、凤凰男大作战七


  凉风习习,夹杂着野花野草清香的空气中,还带着股湿润的水汽。

  温如是没有想到,沈文瀚所谓的带她出去玩,就是在这个小的不能小的水洼里钓鱼。她都不好意思听他将其称之为湖泊了。

  “山里人没什么娱乐活动,没事的时候,也就是打打猎、钓钓鱼,”沈文瀚转头故意看了看温如是的脚,眼尾眉梢微微向上挑起,漆黑的眼睛里有种心思得逞了的快意,“反正你的脚也不能走远路,还不如就好好地坐在这里养养耐性。”

  他就是想要看看,这个暴躁的女人能在河边坐上多久。没错,他是故意选的这个地方,故意歪曲沈母的交待。

  他不想带着她去游山玩水,更不想带着温如是去看这座山上最美丽的地方。

  过了沈家村再往上走,快要到山顶的位置有一座山坳,里面是整片的桃树林。

  这个季节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一踏进那个山口,漫山遍野的粉红粉红的花团,就像火烧云一般,美得仿似会灼伤人的眼睛。

  那是他无数次幻想,有朝一日,能够带着自己深爱的妻子一起踏足的地方。她玷污了他的婚姻,但是,他不能容忍她玷污自己心中的圣地。

  温如是没有反驳,也没搭理他言语中的挑衅。低首在饵罐里挑了根蚯蚓,取下一小截装在鱼钩上,她神色淡淡地右手执起鱼竿,左手拉在晶莹剔透的渔线上。

  右手腕用劲一甩,同时左手一松,渔线便呼地一声弹向了远处。

  “虽然我的脾气不好,但是你又怎么会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钓鱼呢,”她径自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就在湖边坐了下来,悠悠继续道,“这人呐,带着有色眼镜看人,跟以貌取人是一样的肤浅呐。”

  辗转过一百个世界,就连温如是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还有些什么东西是不会的,更加谈不上,有哪些活动项目是她不喜欢的。

  沈文瀚的挑衅根本就没有戳到温如是的痛处,在她眼里,反而成了傲娇的小孩子闹别扭的一时之气。

  人生呐,真是寂寞如雪。

  山间的微风徐徐吹拂过温如是光洁的额头,鬓边的碎发也随着风动轻轻飘着。

  沈文瀚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他不明白,她怎么能安然如怡地一直坐在湖边跟他一起垂钓,不单只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的烦躁,甚至就连坐姿,都还是那么地优雅。

  “啊,又钓起了一条。”温如是忽然收杆。

  一尾活蹦乱跳的鲤鱼被长长的渔线猛地拽出了水面,鱼身带起的水滴就像珍珠般,纷纷洒洒落回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高兴地转头,提溜着挣扎扑腾的鲜鱼笑得很是甜美,“晚上可以做个红烧鱼呢!”亮晶晶的眸子清澈动人。

  看着这样乐在其中的女人,沈文瀚心中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她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也许就这么相处下去,有一天,他也会真的接受她是自己妻子的这个可怕的事实。

  沈文瀚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

  他勉强移开视线,将自己的目光定在手中的鱼竿上,鬼使神差地低声开口道:“说得好像你会做一样。”

  一张白皙干净的小脸蓦地凑到了他的面前,沈文瀚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将她扇飞。

  温如是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瞪大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眼中全是满满的调侃:“啊,你原来是想要我这个做妻子的人,为你洗手作羹汤呀。”

  她慢条斯理地退开,坐回原地,“想要的话,就早说啊,何必躲躲藏藏地老让人家去猜你的心思呢。”

  无视了沈文瀚耳根的微红,温如是自顾自将钩上的鲤鱼取下,抛进一边的小桶,忽然话锋一转,幸灾乐祸地幽幽道,“可惜啊,我只为自己喜欢的人做饭。”

  她偏头对着愣住了的沈文瀚挑起了眉梢,还是温温柔柔地笑着,眼中却全是戏谑的挑衅,“想要吃到我做的菜呐,就得拿出点真功夫,这样爱搭不理的可不行,有本事就让我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你,心甘情愿为你下厨呀。”

  “谁稀罕!”沈文瀚恼怒地呵斥,臭不要脸的破女人,喜欢?喜欢个屁!

  他的脑袋里肯定是进水了,才会被外表迷了心窍,在刚刚的那一霎那里,忽然觉得她也是率直可爱的!

  他根本就不该给她机会开口说话。

  没有激怒温如是,反而被她的话怄了一肚子的气,沈文瀚深深地觉得今天带她出来钓鱼就是一个错误,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就该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窝在家里,就算被他妈打死,也不让她出门。

  温如是此时虽然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就看他脸上红红白白变幻的颜色,也能猜得到几分。她乐不可支地将渔线重新抛入水中,端端正正坐好,等待下一条自投罗网的大鱼。

  不过,没过多久,温如是就遭到报应了。

  她再一次伸手挠了挠裸‘露在外的手臂,滑嫩的肌肤上肿起了好几个包块。

  山里的蚊虫甚多,似乎是突然发现了这里有个味道不错的人体血库,嗡嗡嗡的都呼朋唤友地在她的周围聚了起来。

  温如是自己的身体是不招蚊子的,但是她不知道现在的这具皮囊不单是蚊虫喜爱,还是个过敏体质。

  别人被蚊子叮了,顶多就是一个小包,而且过不了多久就会消了。可她是被咬一口就是一个硬币大小的包,又红又肿半天都没有消掉的动静。

  她的整个手臂,现在几乎都快肿成片了,再这么下去,她怀疑自己晚上回到沈家,会变得胖上一圈。

  别说沈文瀚不会喜欢,就连她自己也不喜欢肿成胖子的温如是啊。

  这种重要的事情,资料上怎么可以不记载呢?!早知道,她也可以准备一些防蚊花露水啊。

  温如是挥了挥手,拍开又想凑上来的花蚊子,欲哭无泪地向沈文瀚求救:“亲爱的,我们回去吧。”

  “别乱喊,我们不熟。”就像老僧入定一样的沈文瀚连瞥都没有瞥她一眼,他已经对她时不时冒出来的无聊言论免疫了。

  他都不敢想象,自己要是答应了她的这声“亲爱的”,下面还不知道有什么让人气死的言辞在等着他。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她说话不再像以前一般恶毒。至少,她也是在向着好的方面努力的……吧。

  沈文瀚悲哀地察觉到,成天对着胡搅蛮缠的温如是,他的底线是降得越来越低了。

  “我不想钓了,”温如是的话里都憋出了哭腔,小女人能屈能伸,只要是别被毁容,偶尔服个软又算得上什么,“蚊子太多了,亲爱的,我们回家吧。”

  听出她语气中的异样,沈文瀚总算大发慈悲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循循善诱地温声劝道:“做人就该有始有终,既然都出来了,还没到预定的时间,怎么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这可是他想了一个早晨的话,现在终于可以顺利地说出来了,当着她的面,毫不客气地扔到她脸上!

  他简直有种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死女人,你也有今天!

  温如是一噎,怒了。

  她本来可以用更好的方法,比如拉着他的衣服撒撒娇,比如梨花带雨地掉几滴眼泪。

  越是性格倔强的男人,越是吃这一套,这是温如是深有体会的一点经验。要轮演技,全公司的执行者里,她温如是认了第二,绝对就没有人敢认第一!

  只要她想放下身段演演戏,这个眼中没有老婆的凤凰男迟早都是她的裙下之臣。但是,她就是见不得这个死泥腿子一副义正言辞的装逼样。

  用演技骗来的爱情算什么爱情,要玩就玩真的!六十年呐,足够她让这个骄傲自负的男人打心眼里爱上她了。

  相爱相杀嘛,她决定了!既然是相爱相杀,那她不好过,他也别指望能过上一天的舒心日子。

  “你爱走不走,反正我是要回去了!”将鱼竿往地上一摔,温如是气势昂扬地站起身,拧身就往回走。

  “你给我站住!”沈文瀚忽地长身而起,他真是眼瞎了,才会以为她有心悔改,“把鱼竿捡起来。”

  他的语声阴寒,渗出丝丝的冷意,盯着温如是的一双深邃的黑眸中,仿佛有愤怒的火焰在跳跃。

  就像是她要是真敢违逆他的话,他就会在下一刻,毫不留情地将她扔进湖里一样。

  温如是呆了呆,这才是真正的沈文瀚,那些温和的、深情的、坚毅的书面形容都没有真正地将他阴暗的本质描述出来。

  也是,如果不是本来就有黑暗的倾向,沈文瀚最后怎么可能黑化成一个变态,做出逼死男主,囚禁女主的事情来呢。

  温如是渐渐垂眸,一步一步走向垂钓处,双手缓缓捡起扔在地上的鱼竿。

  抬眼看着沈文瀚慢慢柔和下来的眉眼,她蓦地举手,托起横置的鱼竿,屈膝,双手猛地下压!

  “啪嗒——”一声,鱼竿断成两截。

  温如是嚣张地将手中的残品往湖里一扔,扬起小脸对着捏紧拳头,变了脸色的沈文瀚高傲地道:“你要是敢打我,我会告诉你父母,沈文睿的医药费用,从今天开始,不用再付了!”



  ☆、凤凰男大作战八


  “你要是敢打我,我会告诉你父母,沈文睿的医药费用,从今天开始,不用再付了!”

  温如是眯着眼,微微抬高下巴,明明是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人,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敢!”沈文瀚忍不住踏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一手高高扬起。

  “我为什么不敢?”温如是被他扯了一个趔趄,也被激起了真火,“真是好笑。”

  她傲然斜睨着那个不再装作温和有礼的男人,红润嘴唇中吐出的话字字诛心,“求我们帮助的,是你们沈家,同意让你入赘的,也是你们沈家。

  等到温家拿出了钱,定下了婚约,却又做出一副不情不愿、被人所迫的模样的,还是你们沈家。

  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以为全天之下皆你妈,是个人都要惯着你那一身的臭脾气?你凭什么呀,凭你长得帅,还是你比其他男人赚的钱多?”

  沈文瀚额上青筋直跳,如果不是因为那笔医药费……

  如果不是因为那笔该死的医药费!他就不会委曲求全地站在这里,任由她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将他的自尊心扔在地上肆意践踏!

  他扬起的右手顿在半空,气得直发抖。

  “不服气吗,那么为什么不反驳我?”她就是这样的人,投她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谁对她好,她就会加倍地对他更好,反之亦然。

  温如是轻笑,迎着他张开的五指,勾起的嘴角有着说不出的鄙夷,“因为你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如果你所谓的正直仁义就是这样教你做事的,那我还真不敢苟同。”

  有些男人就是这么奇怪,总是会把别人的付出,当做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迁就,她的讨好既然都不被他放在眼中,那么,她会让沈文瀚深刻地明白,随意招惹自己的代价,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还是因为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了,便想在我的身上找回来?”温如是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也太可笑了!沈文瀚,我不是你可以随便逞威风的对象,要是你今天敢动我一根寒毛,我一定会让你悔不当初。”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她不怕他打她,只怕他打了之后收不住场子!

  不管是在哪一个世界,她温如是都不是个肯吃亏的女人,他要是真的敢打她的话,她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他在未来漫长的日子里,都生活在痛不欲生中。

  不是她不懂爱,而是她的爱只给值得付出的男人。

  “很好。”高高扬起的手掌一寸一寸垂下,沈文瀚外放的怒气渐渐收起,黝黑的眸子却愈加地深沉。

  如果他说,她刚刚掐死了自己初初萌芽的感情,不知道温如是会不会为此感到后悔。

  沈文瀚抿紧了嘴唇,转头离开,就像立在原地的那个女人,只是一阵空气一般,没有丝毫的份量。

  这场婚姻就是一个交易,以前是他愚蠢,才会对她报以期望,沈文瀚从来就没有这么清醒过,“你很好,放心,我不会打你,以后都不会。”轻飘飘的语声落在身后。他不会打她,那样的惩罚太轻。

  他会夺走她所有引以为傲的一切,看着她跌落尘埃,失去那些支撑着她高高在上的东西,像个凡人一样,匍匐在自己的脚下。

  他很想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一无所有的温如是,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独自一个人回到家中的沈文瀚,照旧遭到了沈父、沈母的追问。但是这一次,无论他们怎么逼问,他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舍不得打自己的宝贝儿子,又不敢真的不管温家大小姐的死活,沈母无奈,最后只好听从沈父的吩咐,顺着沈文瀚回来的方向,一路去找被扔掉的儿媳妇。

  等她兜兜转转走到小湖泊,也差不多快到饭点了。

  只见温如是在离水几米远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火边是零零散散的几根鱼骨头。

  她正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扇着风,悠哉游哉地烤着下一条鱼,被清理干净的鲤鱼烤得双面泛黄、嗞嗞冒油,浓郁的鲜香从那里飘散过来。

  沈母心中有些微微的不喜,他们一家人都快因为她的失踪而闹翻了,谁知道找了半天,这个女人却在那里没心没肺地烤鱼吃。

  背对着沈母的温如是正在挥手拍打再一次凑上来的蚊子。

  该死的蚊虫们呐,简直就不是区区的王八之气能够震慑的。她嘟囔着,将烤得差不多了的鲤鱼又再翻了一面。

  沈家的人怎么还不来找她,难道是她算错了,沈家真的肯为了沈文瀚,放弃治疗沈老大?

  要是他们真的同意让沈文瀚跟她离婚,她就马上打道回府……不行,她都不记得回去的路了,山里又没有信号,就算是现在想走,她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啊。

  温如是恨恨地一抖手腕,正要将用来装腔作势的鱼扔进火堆,就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呼唤。

  “小如啊,你怎么在这儿呢,我都找你半天了,”沈母此刻已经调整好表情,慈爱有加地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文瀚那小子不懂事,惹你生气了,你别跟他一般计较,快跟我回去,妈给你做好吃的。”

  温如是笑吟吟地站起身,任她拉住自己的手:“没事,是我不好,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你别怪他。”

  “哎呀,这就好,这就好,城里人就是大度,”沈母扯了扯嘴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接过那条被温如是拿来充当门面的烤鱼,“走,咱们回家,我帮你教训那个混小子去。”

  温如是微微笑着,拎起放在一旁的小桶,乖乖地搀着沈母往回走,恭敬孝顺,就像一对关系真正融洽的婆媳。

  晚上沈母果然给她做了一顿好吃的,明显是依着温如是的口味准备的饭菜,她很捧场地比昨天多吃了一碗饭。

  温如是在饭后对沈父的奔波表示了十二万分的感谢,对沈母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表示了由衷的赞叹,将饭桌上的气氛推向了热烈的高’潮。

  除了一句话都没有说的沈文瀚,大家都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

  就在她以为两人的关系已经陷入了僵局的时候,沈文瀚却拿着干净的棉布条和药膏走进了房间。



  ☆、第9章 凤凰男大作战九


  温如是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手里拿着一本沈文瀚放在枕边的英文教科书,随意地翻着。

  书上有很多手写的注释标注在行间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有些锋芒毕露的桀骜,倒不像他本人那般的压抑隐忍。

  老旧的木门随便一动,便会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温如是抬头。

  一晚上都没出过声的沈文瀚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干净的布条和药膏。

  温如是默默注视着他坐到床沿,揭开她脚边的被子,将她的那只患脚轻轻托出,放在自己的腿上,有条不紊地开始给她换药。

  沈文瀚低着头,英挺的浓眉微微蹙着,坚毅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理所当然的轻柔动作,让屋里的气氛显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有一点亲密,同时却又有一点疏离,有一点暧昧,却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隔阂。

  没有了下午的怒气,两人之间好像多了一些什么,又少了一些什么。

  温如是沉默着,等待沈文瀚将这个凝滞的气氛打破。既然他能做出这种求和的举动,就一定会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倒是真想听听,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果然,过不了多久,沈文瀚就开口了。

  他的语声平静低缓,就好像在叙述着别人的故事:“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每天都是青菜面糊,有时候能吃上一顿白饭就算是不错的了。

  小妹出生的时候,我妈因为营养不良没有奶水,我爸为了能养活一家大小,就去镇上的工地当搬运工,后来伤到了筋骨。直到现在,每逢阴雨天他都会疼得下不了床。”

  他展开棉布,将温如是上好药的脚包好,“我和大哥带着襁褓中的小妹,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就为了要一碗稀粥。”

  “你生下来就是金枝玉叶地娇养着,没有过过那样的苦日子,”沈文瀚握着她纤细的脚腕,顿了顿,然后慢慢将它放回被窝盖好,“你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为了生存而苦苦地挣扎,也不会知道,对于这样的一个家庭而言,瘫痪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伸手,替温如是掖了掖被角,抬眼望她,眼中有真真切切的悲凉。

  半晌,他轻轻道,“你说的没错,我们沈家欠你们的,你没有理由迁就我的坏脾气。”沈文瀚偏开头,就像低下了他高傲的自尊。

  温如是静静注视着他,没有接话。

  如果她是一个像秦晓菱一样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或是跟真正的温如是一般,是个嘴硬心软的娇蛮大小姐,也许,她会为今天沈文瀚的一番真情流露而同情地找不着北。

  但是她不是,她能清清楚楚地分清,他的每一句话里,哪一个字是真心,哪一个字是假意。

  “如是,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沈文瀚垂眸,长长直直的睫毛盖住了他深邃的目光。

  生活得苦是真的,爱护小妹是真的,想要医好大哥也是真的,对父母的愧疚是真的,想要跟她重新开始,却是半真半假的。

  温如是倾身,握住了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她温柔地微微笑着:“好。”

  她很想知道,那一半真心一半假意,到底真心的是什么,假意又是什么。

  静谥的夜晚,月光从虚掩着的玻璃窗中透了进来,地上燃起的半盘蚊香,有袅袅的青烟缓缓升起。

  夫妻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各自平躺着,谁也没有靠近对方。

  温如是阖着眼睛,耳边是沈文瀚平稳的呼吸声。两人都没有出声,但是却奇异地知道对方并没有睡着。

  这样的相处方式,让她想起了,草原上狭路相逢的野兽。

  没有一见面就开始的厮杀,它们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试探着,根据对方肢体透露出来的讯号而调整着自己的攻击状态。

  慢慢地,温如是就在这样的臆想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沈文瀚没有像头天一样,一大早就避开家人跑出去锻炼。

  当温如是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帮她打好了洗漱的用水,端进了房里,“醒了就快起来洗脸,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一扫往日的被动散漫,沈文瀚在温如是穿好鞋的那一刻,就递过来了一张拧干的洗脸帕。

  男人眉间爽朗的笑意,就像是晨间山中的露珠一样,干净清透,他专注的神情甚至让温如是产生了一种被深深爱着的错觉。

  她心中一凛,面不改色地接过温热的湿帕子,慢慢擦着脸。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个天生的政治家,能屈能伸不算什么本事,厉害的是,他能将自己的蛰伏掩盖得完美无瑕,就像他真的已经想通了,想要跟她从头开始一样。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每一个剧情,还有先天的财富压制,也许最后两人真的对上,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望着沈文瀚重新端着水盆离开的背影,温如是蹙眉。故意唤醒了埋藏在他胸中的猛兽,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她只是觉得,堵不如疏。

  如果任由沈文瀚将这些阴暗的东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堆积在一起,终有一天会全部爆发出来。不管是让秦晓菱受罪,还是自己受苦,都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至少,自己不像其他人一样,毫无还击之力。

  就像百分之九十从穷山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一样,极度的自卑和自负,是沈文瀚两世为人都无法摆脱的烙印。

  可是,温如是昨日的那一番说话,却毫不留情地刺中了沈文瀚隐埋在内心最深处的痛处。

  她知道自己的亲手点火,会将他本该在剧情的后半段中宣泄在男女主角身上的,所有压抑着没有表现出来的负面情绪,都提前引到了自己身上。

  但是,温如是还是这样去做了。

  结果让她有些意外,沈文瀚并没有像普通的凤凰男一样,蠢到用所谓的夫妻关系来压她,反而选择了迂回战术。

  他很聪明,这样聪明的男人,要是最后都被那些不该放在心上的外物毁了,那就太可惜了。

  早饭过后,温如是就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物品,跟着沈文瀚下山。她走得慢,估计到了山下也差不多过是午后一、两点的样子,在镇上随便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温家的司机就该到了。

  待到沈文瀚帮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温如是忽然按住他的手,温声说道:“还有几天,你的婚假就完了,如果不想跟我回城的话,你可以再在山上住两天,走之前来见见我父母就行了。”

  两人身体相距只有一指的距离,沈文瀚几乎都可以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吹拂在自己喉间。

  他不明白,将他带回温家,向温父温母赔礼道歉不是她此行的目的吗。

  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不管对方是怎样的责难呵斥,他都会忍住,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言。

  可是,她现在却说,不用了。

  沈文瀚诧异地望着她,张了张口,想说没有关系,他跟她回去,可是,却说不出口。

  他真的很想留下多陪陪自己的父母,他们老了,鬓间已经开始斑白。他们不像温如是的母亲那样会精心保养,明明是同龄人,看上去却比温母老了十多二十岁。

  沈香还要念书,平日里的农活也帮不上多少的忙,如果他留下,至少可以让他们再多休息几天。

  温如是轻轻抚上了他的脸,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边亲了一下,“我会帮你跟爸妈解释的,你就放心住下好了。”

  语声刚落,她便轻巧地转身坐进后座,当着他的面关上了车门。

  沈文瀚愣在原地,唇边有些酥酥‘痒痒的,仿佛还残留着那柔嫩的触感。

  轿车的玻璃窗缓缓下降,温如是明艳的笑靥出现在窗边,她仰着脸,眉如弯月,柔声对他道,“我在家里等着你。”

  沈文瀚站在原地,望着车辆渐渐驶去,过了很久都没有动。

  街上的人声鼎沸,就像他混乱的思绪,直到后面被挡了道的车辆按下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慢慢向着上山的道路走去。

  刚回到家的温如是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喝一口水,李妈就欲言又止地站在了她身后。

  她眉梢微挑,好笑地开口调侃道:“你这是怎么了,又有谁招惹你了不成,可别告诉我说是我干的啊,我才刚回来呢。”

  “哎呀,不是,”她都快愁死了,这个小姑奶奶还在那里说风凉话,李妈一屁股就坐到了对面,“我就是想问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沈先生呢,他咋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呀?”

  “哦,这事儿啊,我让他在山上多住两天,”温如是不以为意地站起身,往楼上走。在沈家住了几天,洗澡一点都不方便,她得在浴缸里滴点香精,好好泡一泡。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搭着扶手转身对李妈说了句,“待会儿你记得让人把我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床单被套都换上新的。”

  正要再跟上去多问几句的李妈马上就被她的话带偏了,她疑惑地问:“家里要来客人吗?我怎么不知道,不过就算有客人要来,也该收拾一楼的客房啊,怎么能让人住到三楼去呢。”

  温如是向后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向着自己房间走去。

  “不是客人,是沈文瀚,以后我跟他分房睡。”

  “什么?!那怎么行,我的小如啊……”李妈大惊失色,迈着小碎步就往楼上追。



  ☆、凤凰男大作战十


  跟沈文瀚分床睡只是第一步。清清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弥漫在整间浴室中,温如是微微阖着双眸,脸上有热气烘出的红晕。

  她对沈文瀚的逼迫太甚,现在是该退一步的时候了。

  再说,她也不想以后都要像昨晚一样,夜夜同床异梦。那样的生活,就算沈文瀚乐意过,她也不肯。

  身上被蚊虫叮起的肿块还没有消,温如是抬手,温热的水滴从肌肤上滑落。白皙的手臂上是斑斑点点的红包,看上去特别的碍眼。

  她的眉头微皱,然后再轻松地舒展开。

  昨夜温如是并没有让他看到,也没有上药,就这么忍着过了一整天。包括接下来的这两日,她也不打算处理。

  她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

  不知道下次沈文瀚看到她满臂的抓痕,会不会有一丝的内疚呢?

  温如是将身体沉入水中,静静地躺在浴缸的底部,屏息看向水面。

  微光摇晃,很近却又像是很远的距离。

  她眨了眨眼,有细小的气泡溢出,温如是弯起嘴角,伸手去探水面之上的那束光芒。

  我一定会抓到你的,温如是收紧五指,将那束光攥进掌心,唇边的弧度扩大,一连串的气泡冒起,扶摇直上。

  她猛地向上探出水面,长身而起,温热的水流从她赤’裸的娇躯上涓流而下。

  温如是扯过毛巾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大浴巾,随意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熟练地裹住自己凹凸有致的身体,就这么光着脚走了出去。

  还有半年沈文瀚就要回城了,她必须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将陷阱布下。

  坐在软软的床边,温如是拿着吹风机一面打理着自己的头发,一面在心底暗自忖量。

  可是这样一来,她就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去上学了。

  虽然她原本的学业就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也没怎么正正经经地上过课,在温父的公司,也只是挂了一个市场部的实习管理职位。

  这些根本就不够实现她的计划。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是温家唯一的继承人,家中的企业迟早都要交到她的手里。

  “小如啊,收拾好了就下来吃饭,先生、太太都回来了。”门外李妈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下去。”温如是扬声回道,想要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刚好。

  温父慈眉善目,一副儒商的样子。温如是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主位上,左手边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温母。

  待到她坐下,温父才淡淡地开口:“听说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抿了一口餐前汤,这是她的习惯,以前胃不好,据说饭前先喝点清淡的汤能养胃。

  放下勺子点了点头,温如是补了一句解释:“是我让他留下的,马上就要走了,多陪陪老人家也算是替我尽了孝心。”

  “嗯,也好。”温父欣慰地露了点笑意,这个女婿是他选的,如果不是为了温家的血脉得以延续,他也不至于做出逼人入赘的行径。

  对于沈文瀚,他一直是有愧的,但是这种内疚远远比不上对妻女的宠爱。

  温父年轻时家境本来很好,但是因为投资不当,令当时的温家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局面。是温母不顾家族的反对,毅然选择了联姻。

  靠着温母带来的钱做流动资金,还有妻子娘家的妥协支持,温父才能一步一步地重新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他是一个懂得感恩的男人,尽管妻子身上还有很多缺点,他也愿意去接纳包容。哪怕是温母并没有为他诞下男丁,他也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埋怨。

  同样的,温父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得到丈夫的理解和疼爱。

  “小如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想着让他在自己家里尽孝,怎么也不想想温家呢,”温母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她还以为今天一回家,就能看到那个不顾自己脸面的臭小子端茶认错呢,碍着丈夫还在,只好随便嘟囔了句,“好歹也是入了赘的人了,总得分清楚点主次吧。”

  不得不说,对于人情世故方面,温母无知得就像一个中二期的初中生。

  也许温母一生中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坚定不移地带着嫁妆跟了温父,不到十年,她的选择就得到了回报。

  除了衣食无忧之外,最重要的是,她得到了温父全心全意的宠爱和敬重。尽管她长到了几十岁,仍然会直爽地在不知不觉中得罪很多人,让温父跟在后面不知道收拾了多少的烂摊子。

  “家和万事兴,你就少说几句吧,小如能这么通情达理,我很高兴。”温父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温母碗里,柔声道。

  “好吧,你说了算。”温母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既然丈夫都开口了,她当然是听他的。

  温如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安安静静地用餐。有些话,并不适合在饭桌上面谈论,当着温母的面说出来,反而会适得其反。

  晚饭过后,温如是特地到厨房冲了一壶可以消食的花茶,配上两个精致华丽的杯子,端着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两个小时之后,她满意地带着半空了的茶具出来。一早就等在了门口,碍于丈夫的交待不能进去旁听的温母连忙示意边上的佣人接过盘子,拉着温如是就往客厅走。

  “快跟我说说,你们两个到底在里面嘀咕了些什么,连我都要瞒住。”温母委屈地盯着女儿,亏她这么疼她,居然两父女都是这种德性,一遇到大事就什么都不让她参与。

  “没什么,”温如是微微笑着牵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我只是不想再上学了,爸爸同意我进公司先熟悉熟悉环境。”

  “什么?……那你的学位怎么办。”温母愣了愣,女儿从来都不喜欢去公司上班,怎么去了一趟沈家回来就变了,她眼睛一瞪,一拍大腿忽地站起身,“是不是沈家的人给你气受了,别怕,跟我说,有妈给你撑腰!”

  温如是失笑,文质彬彬的温父对上暴脾气的温母,真是难为他甘之如饴了这么多年。

  她无奈地拉住母亲的手:“说什么呢,你还不知道我啊,只有我给他气受的,哪有让他反过来气我的道理。”

  “学位不重要,只要我考试通过了,一样能拿到,”温如是环着她的肩,亲昵地摇了摇,慢慢解释道,“我只是想啊,我迟早是要接管公司的,虽然你们给我找了一个好帮手,但是沈文瀚毕竟是外人啊。我可不能在家里混吃等死,由着他以后大权在握。”

  温母别的不行,只有一点好,就是顾家,天大的事都比不过温家人的健康和温家的利益。

  要想让她也站在自己的一边,就不能用在书房里跟温父说的同样的话。

  “温家的东西,还是捏在温家人手里的好,至于以后,要不要把这些东西都交给沈文瀚,就要看他的表现了,”温如是调皮地对母亲挤了挤眼,“你不觉得,这样会更稳妥一点吗?”

  “好是好,但是你能行嘛,”被她画出的大饼完全吸引住了,但是一想到温如是那门门不如意的成绩,温母就一阵泄气。

  “连考试都不一定考得过的,要指望你,还不如让人好好教教沈文瀚。他虽然出身不好,但照你爸爸说的,脑子灵活着呢,以后是个有出息的。”现在这么想想,好像这个女婿也不是完全的一无是处。

  听了温母的话,温如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沈文瀚以后有没有出息,她可是比谁都清楚,就怕他出息过头了,一口把温家都吞了啊!

  “你放心吧,爸爸会给我指派一个专门的助理,我就算是什么都不懂,她也会手把手,把我教会的。”温父没说,但是她也知道,指定这个助理多半也有个监视着她,不让她闯祸的意思在里面。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可以让来人刮目相看,考试温如是不在行,但是商业实战就不一样了,“反正也不过是半年的时间,要是我真的考不过,又做不出什么业绩来,到时候你们再把我赶回学校好了,大不了就在多读一年嘛。”

  想想也是,温母总算勉强同意了。反正有温父在前面顶着,就算她女儿丢了人,也有他去摆平。

  心里装不住事的温母很快就高兴起来,孩子有志气,当家长的是不是也应该为她庆祝一下呢。

  她兴致勃勃地对女儿道:“既然都决定了,那我们过两天就在家里搞个小型派对,把你的叔叔伯伯些都请来,正式向他们引荐引荐。”

  “啊,我差点都忘了,还要再给你准备几件小礼服,包管让人眼前一亮,”

  温如是张嘴,很想说过两天会不会太仓促了一点,李妈肯定会埋怨死她的。

  但是根本就轮不到她说话,情绪被完全调动起来了的温母干脆扔下了她,踩着高跟鞋就噔噔噔地往二楼走,“跟你说这些没有,我还是先去找你爸,把名单定下来好了!”

  温如是无语地往靠背一靠,好吧,本来还想在沈文瀚走之前,安排一家人小聚一下,这下子看来,估计要在酒会上见面了。



  ☆、凤凰男大作战十一


  当沈文瀚提着包,走到温家大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溜停靠在路旁的豪车。

  远处的大厅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够看到里面衣香鬓影的人群。

  他迟疑了一下,转了个方向往后门走去。

  通过那里的小径,再穿过一个花园,就能抵达温家主屋的侧面。他想,温父温母不会希望在被顶撞之后,还见到他出现在他们大宴宾客的现场。

  离开了主干道,温宅外围的光线有些昏暗。

  沈文瀚独自一人缓步走在寂静的小路上,围墙上的照明灯将投射在地上的阴影拉得变了形。跟墙内的热闹比起来,墙外显得特别的清冷。

  可是等到他抵达后门时,却看到了一个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司机小赵正立在门口,一见到他便展开了笑容,恭恭敬敬地道:“沈先生,小姐让我在这里等你。”

  温如是?沈文瀚张了张嘴,他并没有告诉她,自己今天会回来。可是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是礼貌地对他道了声谢。

  直到小赵将他一路带上了三楼,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更加地明显了。

  小赵已经完成任务离开,沈文瀚站在陌生的房间中央,扫视了一圈屋内的装饰。

  整个房间只有黑、白、蓝三色,家具是硬直的线条,所有的摆设都是现代简约的风格。几盆色彩鲜艳的盆栽,恰到好处地将过于冷硬的室内烘托得多了几分温暖的颜色。

  沈文瀚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让人把他带到这里来。

  “喜欢吗。”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文瀚回头,不出所料地看到笑吟吟立在门口的温如是。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用漆黑的眼眸看着她。

  温如是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应该说,她平常都很好看,但是今天却更加地光彩四射。

  一袭象牙白的抹胸长裙,从膝上一掌处分叉,露出了一双笔直修长的美腿,胸口至裙裾有微微的皱褶,流畅地弧出优雅的层次感。

  贴身的设计将她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温如是就这么随意地站在那里,都会让人生出一种见到美人鱼的错觉。

  “怎么了?”她微微偏头,眨了眨眼,向着沈文瀚缓缓走近,长长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仿似逐渐绽放的花朵。

  沈文瀚垂下双眸,这样的温如是太耀眼,耀眼到让他有种让人陌生的挫败感。

  “为什么准备这件房间。”能够跟她一起住到三楼的男人,除了自己,沈文瀚想不出还能有谁。

  他能隐隐约约猜出她的用心,可是,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因为我们要重新开始啊。”温如是走近,巧笑倩兮地轻轻扳正他的脸,让沈文瀚不得不正视着她。

  面上的触感温润,让他又想起了在镇上分开的那一个亲吻。

  沈文瀚耳根有些泛红,他抬手将她的手拉开。

  温如是不以为意,反而反手握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松开的大掌,目光温柔认真,“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她微卷的长发被莹润的珍珠盘梳松松绾起,两边有卷曲的碎发垂下。

  因为此刻眼角眉梢浅浅的笑意,温如是显得比往日更加地容易打动人心。

  沈文瀚的指尖微动,最后还是放弃了挣脱,只是低声慢慢说了句:“爸妈不会高兴你这么做的。”

  对于一个已经入赘的男人来说,让妻子怀孕不正是温父温母所期望的吗,他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让他搬出温如是的房间。

  温如是微笑,这个男人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别人的开解,他有足够的潜力一一将这些桎梏在他身上的枷锁打破,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她也不回答他的问题,既然她敢这么做,就有了被父母念叨的觉悟,只是径自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到浴室前,“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进去洗个战斗澡,待会儿我会让人把你的礼服送过来,换好了来我房里找我。”

  被她推进浴室的沈文瀚推望着关上的磨砂玻璃门,怔了半晌,这才开始慢慢地解开身上的衣服。

  军队里练出的速度很快,不到五分钟,沈文瀚便洗干净穿着浴袍出来。屋内空无一人,宽大的床上平平整整地摆放着一套熨烫好了的正式西装。

  沈文瀚没有穿过什么名牌,但是只是看做工,也知道这套西服价值不菲。重要的是,他并没有让人量过他的尺寸,衣服一穿上身,却是无比的贴合。

  仅仅只是相处几日,不是真的将他放到心里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温如是……

  沈文瀚有些迷茫,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那个身为自己妻子的女人。

  楼下的宾客基本已经到齐,这时的温如是并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像一个新嫁娘一样,等待命中注定的那个男人来敲响自己的大门。

  沈文瀚并没有让她等多久,当他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温如是脸上泛起一个完美无暇的笑容,起身道,“请进。”

  房门推开,门外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他迎着光,望着她的目光专注深邃。

  温如是捻起早就准备好的同色系手帕,折起放进沈文瀚胸前的小口袋中,只露出了一个尖角,理了理,微笑着仰脸看他:“你今天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王子。”

  沈文瀚顿了顿,勾起嘴角缓缓曲起手臂,等待她上前挽起。

  两人携手从楼梯步步而下,俯视着大厅中的人群,那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跟方才楼上的宁静就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沈文瀚微微侧头,她的额间光洁,神态恬静,两旁垂下的卷发被暖色调的灯光晕染出一片细碎的金芒。

  刚刚他没有说,其实是因为有她,所以今夜的他才会是一个王子。

  沈文瀚转过脸,迎面而来的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出现的温家两老。

  无视了温母眼中清清楚楚的不虞,沈文瀚恭谨地先一步颔首:“爸,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就在推开她的房门,看到温如是柔柔顺顺地立在房中央等待他的到来时,沈文瀚就改变主意了。

  总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地让温父温母对他低下高傲的头颅,对他开口说,温家的大小姐能够嫁进沈家,是她的福气。

  温家,他要。

  温如是,他也要!



  ☆、凤凰男大作战十二


  半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当沈文瀚踏上回程的列车时,肩上的背包里只有当初带去的几件衣服,还有多出来的二十六封信。

  每个星期一,他都会收到温如是寄来的包裹和信件。

  包裹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日用品。

  甚至就连李妈卤好的猪蹄,她兴致来了,也会给他寄上一份,也不管开箱之后会不会早就坏掉了。

  这些东西通常都没有办法真正交到他的手中,军营里不是什么玩意儿都能随便带进的,就连信件,都会经过审查。

  不过,后勤部的小战士还是会同情地当着他的面,开箱让沈文瀚看一看,然后再处理掉。

  有一段时间,沈文瀚几乎为此成了整个军营的笑柄。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个不靠谱的傻媳妇。

  直到温如是将这项运动乐此不疲地坚持了几个月之后,那些一见面就调侃他的傻大兵们,终于纷纷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羡慕眼神。

  能有一个为他把这种败家的行为贯彻到底的女人,也是一件本事。

  而沈文瀚从一开始的头痛不耐烦,到渐渐无可奈何地顺其自然,直至最后每逢周一,就会不由自主地主动往通讯处的方向转悠。

  那种隐秘的期待,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的心中慢慢地发酵。

  习惯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啊。

  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向后移动着,沈文瀚又想起了离开之前,温如是对他说的那番话。

  带上一笔钱,去温家以外的公司发展?

  沈文瀚收回视线,望着前方轻轻笑了笑。

  去其他公司发展又何必给他一笔钱呢,她分明就是要自己独立去创业,却又碍于他的脸面不愿说破而已。

  不管是考验,还是陷阱,他都没有办法拒绝这个诱惑。建立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那一直是他所向往追求的。

  她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懂得利用时间慢慢侵占他的内心,也懂得用权谋规避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妻子,到底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沈文瀚并不确定。

  很快就可以再次相见,也不知道她变了没有。

  嚣张跋扈的温如是,温柔体贴的温如是,娇俏可爱的温如是……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的面孔。

  他垂眸,大拇指在信纸的边缘摩挲了一下。虽然已经很久没见,但是每周一封家长里短的信件,却让他感觉自己和她的距离更加的靠近了。

  如果他的面前现在有一面镜子的话,沈文瀚也许会知道,自己望着那些信的目光有多么地柔和。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当沈文瀚终于抵达终点站的时候,空中已经飘起了小雨丝。

  人头攒动的站台,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文瀚有些失望。

  任谁被一个女人窝心地哄了大半年,结果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她放了鸽子,不可避免地,总是会有些忍不住的失落的。

  到站的旅客已经渐渐散去,空荡荡的站台上除了打扫清洁的大婶,最后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说什么一定会来……”一把将包甩到肩上,沈文瀚咬了咬后槽牙,抬脚就走,这种落差太让人不是滋味了。

  细雨淅淅沥沥,被风一吹,几乎都飘得连不成线,反而更像一层雾一样将整座城市笼罩得灰蒙蒙的一片。

  纵使如此,还没走出街口几步,沈文瀚的黑发就已经被雨丝沾湿。

  路边停靠的出租车早就被先出站的人们截走,他也不以为意,昂首挺胸地大踏步照样前行。

  这点小雨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军中的训练比这艰苦多了,浑身被雨水浇透都是常事。

  没走几分钟,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

  沈文瀚停步回头,只见温如是驾着一辆小轿车慢慢在他旁边停下。

  她探出头,笑得是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对不起,在公司耽搁了,你怎么不多等一会儿呢。”

  他唇边刚刚浮起的弧度就被她不上心的话语给激了回去,沈文瀚一屁股坐进副驾位,利落地脱下外套擦了擦头发,然后连包一起扔到后座,扣上安全带,目视前方瞥都不瞥她一眼:“开车。”

  “生气啦?”温如是笑吟吟地偏头看他,蓦地拉起手刹,倾身将他抱了个结实,还在他的颈间软软地蹭了蹭,“你看我衣服都没换就赶过来了,再加上这个迟到的拥抱,你就原谅我吧。”

  沈文瀚抬手,本想将她推开,可是在看到她身上的职业套装的时候,却又心底一软,任由她将半身的重量都压到自己的怀里。

  温如是颇为满意地紧了紧双臂,伟大的领袖曾经说过,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就算是在调‘教沈文瀚的同时,她也不能忘了抓紧一切机会随时随地猛刷好感呐。

  “我很想你,”贴着他的胸膛,她轻声喃喃道,“你呢?你也会常常想起我吗?”感觉到手底的肌肉一僵,温如是微微勾了勾嘴角,不说话,那就是想喽。

  她也不再作声,只是静静地抱着他,小小的车厢将阴雨连绵的世界隔绝开。

  隔着衣服仿佛都能感觉到抵在胸前的两团绵软,沈文瀚叹了口气,他好像越来越难以抵抗她所带来的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她仍然赖在他身上毫不动弹。

  女人特有的馨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忍不住动了动,声线低沉喑哑:“够了吧,还不起来。”

  温如是懒懒地摇头:“不,很累。”

  沈文瀚一噎,赶了几天路的人明明是他,她居然还敢说累,他咬牙:“再不起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哦。”温如是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后悔?她还真不知道,有什么事是能让自己后悔的。

  很快她就知道他话中的含义了。

  他居然抓住她的手,直接将它按到了自己的双腿之间!

  硬硬的物体在她手心动了动,温如是瞠目结舌地抬头——这还是那个随便逗一逗,就会脸红发脾气的别扭男人吗?

  他真的对自己动心了?!

  还没等到温如是沾沾自喜地感慨一下,自己的礼物轰炸总算是获得了可喜的回报,她微微开启的红润双唇就被沈文瀚的嘴给堵上了。

  见到怀中的女人愣了愣,然后轻轻阖上双眼,开始回应自己的亲吻,沈文瀚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女人,要是在刚才那一刻,她突然又像以前一样,高傲地说些刺痛人心的恶毒话,他也许会气得恨不得将她立马掐死在怀中。

  一想到温如是也是喜欢着他的,沈文瀚的呼吸就渐渐急促起来。

  唇舌交缠的感觉美好得不可思议,他的大掌隔着她一本正经的套装,在她身上轻抚游走。

  直到温如是双颊酡红,沈文瀚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双唇。

  这是他的妻子,会与他共度一生的女人。他小心地环着她的细腰,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磨蹭着她柔滑的肌肤。

  温如是抬头,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今天晚上,你准备住哪个房间?”她只是想知道,现在的沈文瀚,能够为她做到哪一步。

  认命,还是不认命?

  这个问题让他很为难,良久,沈文瀚才低声回答:“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不是不想跟她同房,只是,这个节奏太快了,快得还没等到他准备好一切就失控了。

  “那算了,”温如是慢慢推开他,直起身坐回原位,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哀怨,“反正都等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多等几年。”

  望着她明明就很难过,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启动车辆,沈文瀚心里百味陈杂。难道真的要入赘,才能证明自己的在乎吗?

  他只是希望,有朝一日,温如是也能以他为荣,而不是将他当作一件可有可无的附属品。他只是希望能让过去那些看轻他,以为能够随意摆弄他的命运的人们承认,当初都是他们瞎了狗眼。

  如果,他能够退一步,永远不动温家,她会不会愿意再多等一等?


  ☆、凤凰男大作战十三


  回到陌生又熟悉的温家大宅,沈文瀚有些恍神。

  从今天起,以后真的就要跟温家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了,他立在车库门口,静静仰望着那栋三层高的别墅。

  温如是停好车,正想摁下自动卷帘门的按钮,就瞥到他立在门口的身影。

  她顿了顿,装作没有察觉他此刻复杂的情绪,上前就拉起沈文瀚的手,自然地拽着他往通向大厅的内门走:“快点快点,我都要饿死了。”

  沈文瀚无奈,只好顺着她的力道进屋。

  等到他回房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下楼,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整间大宅空空荡荡的,不止是温父温母,就连一个佣人都没有看到。

  温如是正趴在客厅沙发的靠背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李妈她们呢?”沈文瀚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全部都放假了,”温如是仍然用那小猫讨食一般的湿漉漉眼神望着他,再补了句,“爸妈出去旅游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沈文瀚无语,两人相顾无言了半晌,他才幽幽地道:“你不会指望让我给你做饭吧。”

  温如是嘴角下拉,委屈地眨了眨眼:“我饿了。”

  “给李妈打电话,或是出去吃,你自己选一个。”他可不相信,家里会这么巧,一个人都不留。

  要是他没有回来,温如是这么娇生惯养的人,能忍受得了天天在外面过?

  “李妈家住很远的,我们不能这样对待老人家。”温如是瘪嘴,委屈地垂头,想要吃上一顿自家老公做的菜,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又累又饿,真的走不动了。”她吸了吸鼻子,再加把劲。

  沈文瀚沉默,良久,才道:“我好像忘了告诉你,虽然家里穷,但是从小到大,我爸妈从来没有让我进过一次厨房。”

  望子成龙的热切期盼,加上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观念,沈家的两个宝贝儿子,还真没在家务事上费过什么心。

  温如是懵了,幻想中穿着围裙为爱炒菜的硬汉老公没了,这让她情何以堪……

  难道真的要拎着锅铲亲自上阵吗?她不想啊——温父现在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什么大小事务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平时还好,可是为了能够腾出时间来陪他半天,她已经连轴转了好几日,真的已经很累了。

  温如是这下真是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把李妈叫走,过什么二人世界了。培养感情?培养感情也得吃饱饭啊!

  看着温如是表情丰富的小脸,沈文瀚终于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往厨房走:“中午就吃面吧,希望这次不会煮糊。”

  闻言,温如是不顾形象地一头瘫倒在沙发上。大哥,你倒是要煮多久,才能做出把面煮糊的傻事啊!

  又在沙发上赖了一会儿,她竖起耳朵听着厨房里传来一阵阵嘭啉哐啷的声响,最后还是不放心,干脆起身往那边走去。

  甫一看到一片狼藉的台面,温如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能将一顿普普通通的家常面,做出满汉全席的阵仗,他也算是个人才了!

  眼角余光瞥到靠在门框上的女人,沈文瀚脸一红,转身就想将她推出去。

  温如是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哭笑不得道:“我不笑你,就站在这里看看。”再不插手,待会儿收拾残局的悲剧,就要落到她的身上了。

  她宁愿做饭,也不愿意干这种事啊。

  沈文瀚咬牙,光看就能把面看好了?这种丢人的事,他巴不得谁都不知道。

  单手几下就轻松地将她推了出去,沈文瀚高傲地当着温如是的面,直接拍上大门,还不忘了将其反锁。想看他出糗,门儿都没有!

  一句“再不济,我也可以帮忙。”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赶了出来。温如是张了张嘴,无语挠墙。

  她以后再也不玩儿什么浪漫了,这不是要把人逼上绝路嘛!

  一个多小时以后,沈文瀚终于端着新鲜出炉的两碗面出来了,他摆好碗筷,走到客厅才发现,温如是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柳眉微蹙,红润的小嘴还一抿一抿的。

  沈文瀚缓缓在她边上坐下,少顷,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似乎是感觉到面上有异物,温如是侧了侧脸,偏头避开他的骚扰,嘴里还嘟哝了两声。

  沈文瀚失笑,很想俯下身亲亲她,却又碍于桌上的面再不吃就要黏了,只得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柔声道:“起来吃饭了,别饿着肚子睡觉。”

  温如是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看到近处的一张俊脸,下意识地就伸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软软地叫了声:“老公。”

  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他的心扉,就连他撑在扶手上的手臂都僵硬了,沈文瀚双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乖,面煮好了。”

  温如是清醒过来,心底暗叹,就冲着沈文瀚这一天比一天好的态度。为了不打击他的积极性,就算是端给她一碗毒药,她也得含泪吞了啊。

  温如是打起精神,乖乖地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一小撮面条。

  艰难地咽了下去,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是绝对算不上正常的做法。抬头就看到沈文瀚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神,黝黑的双眸中隐藏着难得一见的期待。

  温如是忽然有了些微的感动,资料里的这个男人,从来就没为任何人下过厨。她原先以为他是不屑,没想到是,他根本就不会做。

  可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过就是随便撒了撒娇,沈文瀚却愿意将自己的缺点暴露在她面前。这对于一个一生步步为营,日后更是个杀伐果决的主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温如是低头,再吃了一口面,好像也没有那么地难以接受了。

  见她不说话,沈文瀚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有多么地上不得台面,要不是没得选择的话,就连他自己也不想多碰一下。

  “不喜欢就别勉强了,收拾一下出去吃。”他放下筷子正待站身,就被温如是轻轻拉住了。

  “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是我很高兴,”她的嘴角轻扬,双眸明亮通透,完全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拉着他温热的大手,温如是的话语是发自内心地诚恳,“我很高兴,不是因为这碗面的味道,而是你愿意为我做这些不擅长的事。”

  跟明明就有一手好厨艺,却不愿意下厨的她比起来,沈文瀚对于另一半的用心,比她的纯净多了。

  她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未来的日子还有很长,过程怎么样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相信,只要沈文瀚愿意跟她一起努力,他们就一定会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沈文瀚的指尖动了动,覆在手背上的温暖感觉让人舍不得放开。

  “既然你不肯走,那就把它全部解决干净,别吃到一半又说后悔的话。”他抿着唇,一本正经地抽回手,语声却是说不出的柔软。

  温如是斜斜睨他,这男人,明明就很想笑,嘴角都快翘起了,还要硬生生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不别扭会死啊?

  看了面前的大碗一眼,她还是果断地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我记得李妈前几天才买了一瓶香辣酱的,我找找,放在哪里了呢?”

  没有她在场,沈文瀚唇边终于露出了笑意。

  他执起筷子吃了一大口面条,猛地顿了顿,然后放下,老老实实地等着她将新调料拿过来。

  最后两人还是凑在一堆,闹闹哄哄地将水煮面改造成了酱拌面。

  总算还是能够吃得下去了,饭后,温如是心情很好地包揽了打扫厨房的工作。

  沈文瀚就在旁边的水槽内洗碗,做饭不行,洗个把东西他还是很在行的。洗洁精洗一遍,清水洗一遍,再用干净的帕子将水渍擦拭掉,简直就是完美!

  将碗筷分门别类地放进消毒柜,沈文瀚转头望着温如是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的背影,忽然悠悠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

  “说来听听。”气氛很好,温如是愉快地随口就接了句。

  “我记得半年前,有个女人说过,她不是不会做饭,而是只为自己喜欢的人做……”

  沈文瀚眯了眯眼,看着对面那个就像被摁了暂停键的女人,接着道,“要不然,我待会儿就出去买条鱼回来,晚上你来试试,怎么样?”

  温如是望天,半年前的话还记得那么清楚,男人呐,你的心眼怎么能这么地小呢……


  ☆、凤凰男大作战十四


  直到最后,沈文瀚还是没能吃上一顿温如是亲手做的饭菜。因为他们在去买菜的路上,碰上了久未见面的秦晓菱。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斯斯文文的大男人。

  两人一路姿态亲密,言笑晏晏,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沈文瀚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撞见熟人的秦晓菱也很尴尬,缩回挽着的手,老老实实地走到他的面前叫了声:“二哥哥。”

  沈文瀚眉头微蹙,碍于还有外人在场,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今天不用上课吗?”

  “今天是周末,不用去学校,所以就跟朋友出来逛逛。”说到“朋友”的时候,秦晓菱迟疑了一下,总觉得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虽然自己是清清白白地跟别人交朋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沈文瀚,她还是会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规规矩矩地跟他上报自己的近况。

  毕竟从小到大,十多年的爱恋,不是说忘就能忘了的。

  沈文瀚瞥了一眼不卑不亢地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意有所指道:“既然不用去上课,那就早点回家,好好陪陪秦婶,你妈年纪大了,有人能经常在身边照顾着总是好的。”

  秦晓菱脸红了红,低头绞着手指也不敢反驳。

  “这位是晓菱的男朋友吧?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没有理会沈文瀚的低气压,温如是直接就将话题引到了那人身上,要是她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男主了。

  果然,刚刚还被人刻意冷落的男人不卑不亢地对他们点了点头,有礼地微笑道:“你们好,我是宋司劼。”

  沈文瀚侧脸瞪了温如是一眼,颇有些嫌她多事的意味。

  可惜温如是那是他区区一个眼神就能吓退的女人,她毫不在意地回了他一个媚眼,笑吟吟地径自跟两人寒暄。

  晚餐是四人一起共进的,除了相谈甚欢的温如是和宋司劼,其余两人几乎都没有说过什么话。坐在全程都黑着脸的沈文瀚对面,秦晓菱连头都不敢抬,像个被迫害的鹌鹑一样,一直闷着脑袋刨饭。

  待到散场回到温家,沈文瀚终于忍不住了,换了鞋就径自上楼,理都没理跟在后面的温如是。

  实在不知道他是在发哪门子的疯,又不能将沈文瀚扔在一边不管,她只好沏了壶香茶,放在盘子里端上去。

  刚刚敲了一下门,就发现房门其实是虚掩着的。

  温如是好笑地推开,只见沈文瀚正背靠在床头看书,地上两只拖鞋,被踢得一边一个。

  啧啧,这得有多大的火气啊。

  她掩上房门,将茶具放到靠窗的桌上,然后走到沈文瀚床前。坐在床边上,轻轻推了推他的腿:“这是怎么了,谁又让你不高兴了?”

  沈文瀚抬眼睨了她一下,没出声,垂目继续看着手上的书页。

  “不说就算了。”温如是眨了眨眼,干脆脱掉拖鞋也爬上床,蹭到沈文瀚旁边,拉开他的手臂就靠了过去。

  她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个姿势,将他的手搭到自己肩上,揽住他精瘦的腰身感叹了一声,合上眼道:“还是家里好啊,累死了,让我好好睡一会儿。”

  被她当做了人形抱枕的沈文瀚僵着手,暗自磨牙。

  本来见到秦晓菱不好好读书,小小年纪就不顾独自一人在家的母亲,跑去学人谈恋爱,心情已经很不好了。自己的老婆还要在里面掺一脚,一副跟人一见如故的模样,熟稔地谈笑风生。

  他就不明白了,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值得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帮他打圆场!

  过了一会儿,枕在他肩上躺得安稳的温如是忽然开口:“文瀚。”

  “有话就说。”沈文瀚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该翻页了。”温如是忍着笑,轻声提醒。从进来到现在,他手中的书动都没有动一下,还举在那里装什么认真呢。

  沈文瀚耳根一红,恼羞成怒地抬手就将她推开:“要你多事!”

  被他推得翻了个滚的温如是也不生气,趴在另一头笑了个够,这才偏头看向把书扔到一旁的男人,调侃道,“原来是怪我多事了啊,怎么,秦家妹子交了男朋友,你不高兴了?”

  “她交不交男朋友关我什么事!”沈文瀚怒,不是穷苦人家不会明白那些钱有多么的来之不易,那都是秦婶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从地里刨出来的,都是血汗钱!

  “我只是替秦婶担心,这么多年辛苦帮她攒下的学费一不小心就要打了水漂。”好好的事都被她歪曲成什么了,这女人的脑子里,成天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再说了,再不济那也是秦晓菱的男朋友。”沈文瀚真是恨铁不成钢啊,那个王八蛋的眼神明明就一直在往温如是身上瞟。

  这女人平时看上去挺精明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犯傻呢,“那家伙一看就是个三心二意的混蛋,亏你还跟他聊得这么开心,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有这样的老婆,他怀疑自己以后还能不能一如既往地保持冷静。

  太让人操心了!

  温如是眨巴眨巴眼,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早说吃醋了不就好了嘛。

  况且人家宋司劼,可是在女主的光晖照耀下浪子回头了的,这以后在生意上还会有不少的交集,事先打好交道总是没错的。

  不过,能让沈文瀚为她吃醋,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想不到这根木头一旦开窍,都还没等她做什么,他就无师自通了。现在两人感情进展的速度,那简直是飞一般的快呐。

  她喜滋滋地蹭回来,举起三根手指表忠心:“我发誓,以后再见到宋司劼,没有你的同意,我绝不搭理他,也不给他好脸色看。

  就算是他主动向我打招呼,我也就当看到了一坨屎,坚决保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中心思想,扫除一切有可能影响沈文瀚心情的牛鬼蛇神!”

  沈文瀚连忙转脸,扬起的嘴角差点就被她给发现了。

  他绷着脸,假装将书收回抽屉,淡然回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以后看你表现再说要不要原谅你的话。”

  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应,温如是不死心地继续凑过去,扳过他的脸,仔仔细细近距离观察了一番沈文瀚的表情。

  他也不躲了,好整以暇地坐定了,大大方方让她研究。

  好半晌,温如是才懊恼地放弃,这男人伪装得越来越好了,就连她的火眼金睛都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沈文瀚表情严肃,神色冷峻,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完全就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心软迹象。

  温如是转了转眼珠,展臂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吧嗒亲了一口,笑盈盈道:“那现在呢,有没有原谅我?”

  沈文瀚的眼神倏忽转暗,按着温如是的后脑勺就深深吻了下去。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就被他强健的身躯重重压在了松软的床上。

  事实证明,不管你再有把握,再怎么坚信对方的人品,或是控制能力,都不要试图在床上勾起男人的欲念。

  那纯粹就是在玩火,总有一天会失控的!

  所以,当沈文瀚亲到一半,快步跳下床冲进浴室的时候,衣衫不整,双唇红肿地躺在床上的温如是,满是浆糊的脑子里全是他扔下的那句话——

  “明天中午我们吃鱼,你做!再敢找借口你就死定了。”

  原来这才是让他念念不忘的重点啊,她完全就不记得了……

  温如是捂脸,这次亏大了,攻略错方向什么的,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凤凰男大作战十五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

  刚刚推开总经理办公室大门,就听到温家大小姐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儿在老板椅上晃悠,漂亮的女助理嘴角一抽,反手掩上门,正色道:“总经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温如是微笑着,抽出手边的一个文件夹,扔到宽大的办公桌上,扬了扬下巴,“看看,该怎么处理你明白的。”

  女助理琳达拿起文件,翻开就看到第一页的几行大字:岳鑫集团日用品因使用受污染原料,拟对消费者即将造成的损害预测报告。

  该公司法人代表:沈文瀚。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琳达真是怀疑,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夫妻。

  要不然怎么别的家庭都是共同进退,一到他们身上,就变成了互相攻击,打得不可开交了?

  最近这两年里,温家财团在总经理温如是的领导下,对她入赘的丈夫所建立起来的公司,进行了不下十次的攻击,每一次都是闹得轰轰烈烈,沸沸扬扬。

  对于女儿的“胡闹”,身为总裁的温父完全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止是毫不干涉,还直接带着温母出去环游世界了。

  美其名曰,补渡蜜月。

  目前全城的商界人士甚至都开了赌局,想要看看,沈文瀚到底能在他那绝情的老婆手底下撑多久。

  每一个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但是每一回,当所有人都以为沈文瀚这次肯定挺不过去了的时候,他却又奇迹般地站了起来,甚至是实力更甚从前。

  “这次就来点更刺激的吧,安排一个靠得住的记者,混进工厂拍点实际的东西。”温如是托着下巴,眼神晶晶亮地望着跟了她两年半的得力助手。

  “不行!”琳达额角抽搐,咬牙拒绝,要是再像上次派去的人一样,被打得送进医院躺了两个月,那她以后就再也没有手下敢为她做事了。

  人家都是本本分分的良好市民,即不是刀口舔食的黑社会,也不是沈文瀚雇进公司的那群退伍军人!

  “经过上次的事件,岳鑫集团的保安又增加了一倍,我们不能再这样干了。”

  琳达直勾勾地盯着温如是,好像她要是再这么一意孤行下去的话,她就会立马拨通温父的手机,狠狠地告上一状似的。

  温如是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弯起嘴角的样子仿似一个普度众生的天使:“没关系,我们这次可以不用自己人,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出价,你找人。”——如果她不开口的话。

  琳达虚脱地迈出大门,要是早知道温小姐是这样一个惹是生非的女人,当初就算是打死她,她也不会同意去辅佐少东家。

  现在已经晚了,琳达几乎能够想象到,再一次被激怒的沈先生火冒三丈地杀上门的情景。

  那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啊……

  三天以后,当温如是忙了一天,晚上回到家里,刚打开灯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沈文瀚。

  电视屏幕全是雪花,他还是就这么任由它开着,也不关掉。

  温如是一凛,蹑手蹑脚地就想往楼上躲,刚摸到楼梯扶手,就听到一声阴冷的呵斥:“温如是,你给我过来!”

  她一顿,叹息了一声,垂头丧气地打起精神走到沙发旁,正待坐下,沈文瀚就发话了,“对面去,别动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温如是撇嘴,不就是怕他的定力不够嘛,坐远点就坐远点,有什么了不起!

  她从善如流地坐到对面,准备开始迎接自家男人的疲劳轰炸。

  沈文瀚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收起积累了整晚的怒气,“你到底想干什么?跟我说说,要怎么样,你才会停止这种无聊的行为。”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两人已经达到了共识,除了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他们这些年跟真正的夫妻并没有任何区别。

  沈文瀚自问,他从来就没有做出一丝一毫对不起温如是,对不起温家的事。

  但是有一天,她却突然开始针对他的公司下手。有好几次,他一手创立的事业,差点就这么毁于一旦。

  他不懂,真的不懂。回到家她照样还是从前那个喜欢黏着他的妻子,但是对于公事却一次比一次下手狠心。

  不管他说过多少次,她仍然是我行我素。

  望着对面一声不吭的温如是,沈文瀚忽然有些心累,他垂下双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这一次,你希望我怎么处理你派过来的人,切掉两根手指,还是让他永远也回不了家。”

  温如是心神一震,连忙道:“你答应过我,不做违法的事。”

  就是因为知道沈文瀚不会对自己的人下死手,她才会让琳达派人。她知道沈文瀚网罗了很多战友,也知道他跟黑道上的人有勾结,但是她一直相信,沈文瀚不会再走上那条不归路。

  有些事情,只要沾了手,就不是他想洗白就能洗白的,她站起身,按捺着心情,平静地望着他,“有什么火就冲着我来,别把其他人拉下水。”

  沈文瀚怒极反笑,冲着她来?不能打,不能骂,让他怎么冲着她去?!

  他蓦地长身而立,“很好,在你的心目中,就连一个不认识的下属都比我重要。”他紧抿嘴唇,定定看着温如是。

  沈文瀚很想告诉自己,不要在乎她的挑衅,可是脑海里却又总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回想起,两年半前,她在沈家村说出的那番话。

  那时候的温如是也是这般毫不退让地站在他的面前,沈文瀚眼中渐渐弥漫出掩饰不住的失望。

  他退让了,可惜,他的退让并没有得到同样的真心以待。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被我抓到,我不会再手下留情。”沈文瀚毅然转头,他的房间在三楼,还是那个简洁的卧室,但是,他不会再一直住在哪里了。

  望着他头也不回地走掉,温如是口中苦涩,不是她想这么针锋相对,可是如果她不给沈文瀚找些麻烦,宋氏企业就要被他打垮了。

  她不知道沈文瀚为什么要一直咬着宋司劼不放,只知道,假如自己再不出手打压他,秦晓菱的下半辈子,就要跟着宋家人一起吃糠咽菜了。

  让男女主角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也是身为执行者必须达成的责任。

  她没得选择,只能在每一次宋家进行反扑的时候帮他暗地挡下。

  这些都是她不能告诉沈文瀚的。

  温如是没有办法跟他说,自己是为了宋家,也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定坚持要帮宋家。

  他是一个太过敏锐的男人,很容易就能察觉她话语中的破绽。

  用无数的谎话去圆前一个谎,不是温如是希望出现的事情,所以她只能沉默。

  温如是颓然坐回沙发上,沈文瀚的成长太快,也许过不了几年,她就再也没有力量去压制这个男人了。

  他有着异于常人的惊人天赋,而那些高瞻远瞩的眼光,不是仅仅多出的几十年经验,就能够完全弥补得了的。除非她现在就将他彻底打得没有翻身的余地。

  可是,她怎么可能那么去做。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温如是这辈子认定了的男人。



  ☆、凤凰男大作战十六


  “把上星期订制好的礼服送到文瀚的公司,”温如是揉了揉眉心,精致的淡妆掩去了她脸上的疲惫,“还有与会的请柬,一起带过去。”

  琳达接过红底金线的请帖,担忧地看着温如是,沈文瀚搬出温家的事已经不是秘密。

  脱离温家的沈文瀚第一时间就做出了不少的大动作,似乎是在向世人证明,无论是来自宋家的,还是温家的反击,他都毫无畏惧!

  “岳鑫集团现在已经在市面上收购了不少散户的股份,如果我们再这么听之任之下去,公司很有可能会迎来新的董事局成员……”琳达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她相信温如是比谁都清楚这个后果。

  挟怒而至的沈文瀚会对温家的产业造成什么样的冲击,他会不会为了报复,不惜将两代人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她不敢想象。

  “随他去吧,不过是闹闹脾气而已,”只不过是现在的脾气比以前大了点,温如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她让他伤心了,接受他的惩罚也是应该的,幸好,她还受得起,“他如果想进就让他进,只要是凭藉自己的本事进来的,相信那些老古板也不会说些什么。”

  “总经理……”琳达欲言又止,对一个人再好,别人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领情。

  所有人都认为,温如是不想让一个入赘的男人掌管温家大权,才会将他赶出去,让他在外自己打拼。

  如今这个男人羽翼已丰,长达两年的打压没有将他彻底击垮,反而给了沈文瀚可趁之机入主董事会。

  此事一成定局,会受到质疑的只有温如是一个人。

  其他人不会指责沈文瀚狼心狗肺,反咬饲主,只会笑话温家的大小姐有眼无珠,生生将一个前途无量的可造之材逼反。

  只有身为贴身助理的琳达知道,每当将沈文瀚被打压到谷底的时候,温如是是怎么费尽心机,将明明属于温氏的订单暗地转给岳鑫集团。

  也只有她才能看到,每当沈文瀚的公司起死回生的时候,温如是的眼中会绽放出怎样美丽的光芒。

  如果没有经过那么多的磨练,没有温如是的保驾护航,沈文瀚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两年里就悍然崛起?!

  琳达心中很是不忿,凭什么他就能够理所当然地享受胜利的成果,而她的老板却要背负起所有的骂名,还要微笑着去应酬那些蒙在鼓中的蠢货!

  琳达昂头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捏着请帖,背脊挺直得像一个骄傲的斗士,“这两年我们私下带给岳鑫公司的好处,我全部都保留了证据,只要将这些东西摆到沈先生的面前,相信他一定会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愚蠢。”

  她顿了顿,瞥了温如是一眼,“到时候,他肯定会后悔现在的行为,上赶着求您让他搬回去。”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搞得这么刀刀见血的,也太不和谐了。

  温如是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我会让他知道这些事,但不是现在。”沈文瀚的自尊心有多强,她可比琳达清楚多了。

  要是在这个时刻告诉他实情,沈文瀚确实会在愧疚之下向她认错,可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一个男人在自己最自豪的领域被妻子玩弄于鼓掌之中,无论她的出发点是怎样,都会对他的自信造成莫大的打击。

  他是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雄鹰,此刻需要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而不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所以这次,温如是会输,而且要输得漂漂亮亮的。

  “区区一点流言蜚语还没有放在我的眼中,我和沈文瀚之间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晚上的宴会你跟我一起去,把自己打扮得精神一点,别给我丢人就行了。”温如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出去。

  琳达无语地撇了撇嘴转身离开,需要打扮精神一点的可不是自己,也不看看她脸色苍白得就连妆容都掩盖不住了。

  直到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温如是才慢慢起身,这两年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也许是心理耗费太甚。她想,过了这段时间,她也真的应该放自己一个长假了。

  跟自己的男人斗智斗勇,真不是人干的事啊。

  她闭了闭眼,待到那阵眩晕完全过去,才收拾好东西径自回家。

  晚上的宴会很重要,宋家的现任家长也会出席,如果能够跟他达成协议,沈文瀚未来的道路将会是一片坦途。

  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等到沈文瀚在温氏财团站稳脚跟,她就该功成身退,重新去挽回这个名不副实的婚姻了。希望看在她一片苦心的份上,到时候,沈文瀚的火气不会闹得太大。

  当司机小赵将温如是送到会场,转头准备叫她的时候,她正靠在椅背上睡得很沉。

  忠心耿耿的司机看了下时间,决定过十分钟再叫醒她。

  不远处开过来一辆低调的奥迪,下车的正是西装笔挺的沈文瀚,他随意地将钥匙抛给泊车的侍者,一眼就看到了停靠在一边的熟悉的车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猛然停住,半晌,还是转头直接进了大厅。

  温如是醒过来的时候车内没有一个人,透过暗色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小赵和已经抵达的琳达一起站在外面的背影。

  她理了理没有丝毫散乱的头发,拿出镜子给自己补了个妆,迈出车门,抱歉地对盛装的女士道:“你今天真漂亮,希望我没有让你等太久。”

  琳达对天翻了个跟她的外表毫不相衬的白眼,目不斜视地跟她并肩而行:“我建议你还是休息几天,要不然就去做个全身检查,照这样下去,要是真把自己累垮了,我可不好向总裁交待。”

  温如是笑而不答,几年的相处早让她摸清楚了这个得力助手的脾性,她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过,去检查一下也好。

  温如是心中一动,她不担心自己的健康,不管是哪一个结果,温如是都是活到了八十岁的。如果能趁这个机会,能让带大她的李妈也去检查一下身体,提前防治,或许就能够避免她日后的早逝。

  “过两天,你安排一下,我带李妈一起去做全身检查。”留下这句话,温如是率先踏进灯火辉煌的大厅,径自向着站在窗边的宋家家主走去,面上的笑容盛放得更加的明艳。

  宋司劼的父亲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谈话就是省事,没过多久,他们就敲定了和平共处的战略意向。

  宋父从路过的侍者盘中端过了两杯香槟,将其中一只玻璃杯交到温如是的手中,满意地微笑道:“沈先生有你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对于他的暗示,温如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浅浅笑着饮了一口杯中的美酒:“能在前辈的手段之下,还能做出有效的反击,有这样的丈夫,我为他感到自豪。”想要离间他们夫妻的感情,他还不够格。

  要不是因为他的儿子是男主,温如是才懒得搭理这个一肚子坏水的老头。

  城府颇深的老头也不以为意,只要能够让宋家稳步发展下去,不用腹背受敌,他此行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

  温沈两家能彻底翻脸是最好,要是不能的话,他也不强求。

  温如是放下杯子,刚好看到沈文瀚正侧脸跟身旁一位年轻的女士谈论着什么。一身银灰色的西装穿在他的身上,越发显出他的丰神俊朗。

  不愧是她花了大价钱,专门为他定制的。

  温如是扬眉,唇角露出柔和的笑意,转身向宋父道了声,“失陪。”就向着他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一半,温如是就被挽着秦晓菱的宋司劼拦下了,他文质彬彬的脸上,带着商家子弟精心练出的诚恳:“温小姐,上次的援手,我还没有当面对你说出一声‘谢谢’。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明晚能邀请你吃顿便饭,晓菱也会到场,希望你能接受我们的诚意。”

  温如是扫了他一眼,侧身越过两人:“没空。”

  “如是姐!”秦晓菱拉住她的手,泪盈盈地望着她,“司劼是真心想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的帮忙,文瀚哥……”

  温如是拂开她的手,打断了秦晓菱的话,她不喜欢别人在自己面前诋毁沈文瀚,特别是这两个人:“我说过了,我没空。既然你还听不懂我的话,那我就直接明说了。

  帮到宋家,只不过是无心为之的事,我不需要你们的道谢,也不想再看到你们出现在我的面前。

  要不是你们动不动就跑出来碍事,沈文瀚也不会揪着宋家不放。用用脑子好不好?该避的嫌疑还是要避的。”

  不管这事是谁的错,温如是坚信,问题也绝对不会出在沈文瀚身上,最好面前的这两个人就相亲相爱地有多远滚多远。

  三人站在人群中央,旁人看过去,完全感觉不到温如是流露出的冷意,只能看到他们相谈甚欢的假象。

  就连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那边的沈文瀚也给骗了。

  他火冒三丈地一口干了杯中的余酒,转身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大厅,也不在乎旁边那个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刚把话说了一半的女士有多难堪。

  待到温如是摆脱掉秦晓菱和宋司劼,回头望过去的时候,场中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温如是额角一阵发痛,这种跟在沈文瀚屁股后面追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凤凰男大作战十七


  温氏财团的总部,沈文瀚神色冷峻,端坐在一群年过半百的董事会成员中间显得特别的打眼。

  宽大的会议室内几乎座无虚席,除了总经理的位子。

  今天是沈文瀚堂堂正正地进入温氏财团董事局的大好日子,不管那些老家伙愿不愿意接受,他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这一刻,沈文瀚很想知道,当温如是踏进这间房,第一眼看到他时,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可是直到预定的会议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原本早就该坐在次位上的温如是,都没有出现。

  偌大的房间里面开始有低语的嘈杂声响起,几个老资格的成员不耐烦地指使着秘书去总经理办公室催促那个不懂事的世家女。

  只有沈文瀚静静地坐在原位没有动。只要温如是还有一点点的大局观,就不会这么任性地将一群重要的老臣子扔在这里,一句话都不交待。

  可是沈文瀚这次猜错了,温如是还真的敢就这么将全公司的董事晾在了这里,只派了琳达代她主持会议。

  待到温如是的私人助理宣读了这项决定以后,全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新晋的成员。

  没有人会怀疑,这是温家小姐针对沈文瀚作出的下马威。

  “吱——”一声刺耳的木椅蹭地的声音,沈文瀚蓦然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他长相彪悍的秘书连忙收拾起东西,赶紧跟上,临出门时还怜悯地回头望了目瞪口呆的老家伙们一眼。

  老板发怒了,后果很严重。

  面色铁青的沈文瀚忘了还追在身后的秘书,在他还没来及摸到车门之前,就猛踩油门,一路向着温家大宅狂飙而去!

  温如是就这么讨厌他碰温家的产业?!

  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憋屈和愤怒,握着方向盘的十指发白。

  指针已经指到了180码,沈文瀚仍然觉得不够快。

  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被他甩到身后,无数的喇叭声和咒骂从后方传来,他仍目视前方,听而不闻。

  温宅除了几个佣人,就只有李妈在家。

  对于沈文瀚的突然回来,忠心的老管家表现出了乐见其成的欣喜,直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搭一句话,她这才发现不对劲,连忙给自家小姐拨电话。

  电话铃声响起了一次又一次,但是温如是都没有接。

  沈文瀚坐在她的房间里,从下午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凌晨……温如是都没有回家。

  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公司、温家、会所,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全部都找不到温如是的身影。

  除了交待琳达,将公司的业务由新任董事沈文瀚全权代理以外,这个女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突然就消失了。

  从一开始的愤怒,到恐慌,到最后的不知所措,沈文瀚就像是经历了炼狱般的三天。

  岳鑫公司所有的探子都放出去了,黑白两道全部打了招呼,只要一打听到她的下落,沈文瀚以信誉担保,愿意为此付出高额的赏金。

  道上的人都说,沈文瀚疯了,温家人本来就对他不好,要是换做其他女婿,早巴不得温家一家都死光,一人独占温氏,怎么可能还这么愚蠢地不计代价到处找人。

  沈文瀚是疯了。

  白天疯狂地工作,晚上疯狂地开着车,沿着整个城市一段路一段路地游走,困极了就睡在车上。

  早上直接回到公司,在私人休息室内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再继续重复头天的行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有多么的可笑,但是他不敢停下来。只要一停,沈文瀚仿佛就能看到温如是明媚的笑颜在渐渐淡去。

  她从来就是一个考虑周到的女人,从结婚至今,温如是就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什么都不管毫无交待地一走了之。

  就连他搬出温家那么久,她仍然会每日风雨不改地在睡觉前,给他打个电话。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沈文瀚很后悔,原来温如是在他的心底,已经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但他却笨得将她越推越远……

  城中一片兵荒马乱,对于这一切,远在千里之外的温如是一无所知。

  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清澈见底的海水推拥着一波波洁白的浪花,拍打在细如盐粒的沙滩上,声声浪潮犹如一曲亘古不变的摇篮曲。

  温如是就这么躺在海边的沙滩椅上沉沉睡着,巨大的遮阳伞为她挡去了眩目的阳光,散落的发丝随着清凉的海风轻轻飘荡。

  一本书从她的手边掉到沙滩上,斜斜倒在柔软的沙粒中。

  端着一杯饮料的护理人员走近,将手中的盘子安置到一旁的木制小圆茶几上,捡起掉落的书籍拍了拍,这才轻声地唤她:“温小姐,该回去了,四点以后的海风太凉,你的身体会受不住的。”

  温如是缓缓睁开眼,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她居然都忘了,自己现在不是在熟悉的家中。这里没有让人心力交瘁的勾心斗角,也没有讨厌的秦晓菱和宋司劼,没有温父温母,也没有,沈文瀚。

  她过着曾经最喜欢的生活。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没有网络,没有电话,与世隔绝。

  可惜,却没有一个深爱的男人在身边。世事果然总是不尽如人意的。

  四点以后的海风太凉?温如是微微勾了勾唇角,她还没有这么的虚弱。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低声道:“让我在这里再多呆一会儿吧,我喜欢这个地方。”

  “最多只能再待半小时,”尽职的护理人员看了看表,顺从地点头离开,“迟些我会来接你。”

  温如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不远处看似温顺的海面,在它广阔的外表下,不知道隐藏着多少涌动的暗潮。

  嘴上不饶人的琳达,也不知道能不能抵抗得住沈文瀚施加的压力,那个男人应该都快要气死了吧。

  摊上这么个媳妇,温如是都有些替他难过。

  她眨了眨眼,隐去眼中的水雾。

  她很想沈文瀚,很想很想,但是此刻,温如是只能躲在这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待最后的审判。

  如果不能达到她想要的结局,她一定会让六号为此付出沉痛的代价。不管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才在沈文瀚身上种下了这么恶毒的诅咒。

  凡汝所爱,终将失去,凡汝所求,终将毁灭,求之不得,得之不幸,来世他生,无尽无休……

  这就是“夺情”。

  直接的伤害不会出现在任务目标上,但是辅助的却可以。

  而这个对于该世界的人们会有很大几率生效的“预言”,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应验在执行者身上。

  很不幸,温如是就是那个万分之一的倒霉蛋。

  要用这个诅咒就必须使用一次特权,只有完成十个世界的任务,才能得到一个特权的名额。

  夺情同样可以用特权化解,可是,温如是没有。

  从第一次任务目标死亡的那一刻起,她就将所有得到特权的机会,都用在了一个谁也不会去买的装置上。

  不管是通过十个任务,还是一百个任务,她永远也不会再拥有一个特权。

  也许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只有被沈文瀚深深爱着的女人,才会就这么药石无罔地一天天衰竭下去。

  她爱着的男人,也同样地深爱着她,即便是在她做出了那么多伤人的事情以后。

  真好。

  温如是微微眯着眼,浅浅笑着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两米外的空地上,光线忽然开始扭曲。没过几秒,两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幻影就出现在了温如是面前。

  熟悉的小助理毕恭毕敬地向她鞠了个躬,然后退到审判者身后,等待他例行公事地摊开一张纸,宣读高层开会的结果。

  “六号执行者在被目标男配残忍虐杀的情况下,才愤而使用了诅咒。虽然是情有可原,但是鉴于他对高等执行者的任务,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公司决定,将免除他在目前的所有排名,打回一百号从头开始。”

  温如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审判者的长篇大论:“你只需要告诉我,公司该怎么弥补我在这个世界的损失。”

  那人也不以为忤,从善如流地收起判决书,恭敬地对她颔首:“两个选择,一个是直接裁定你的任务完成,随时都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另外一个选择是暂时留下来,给你一星期的时间善后告别。

  至于这个世界,我们会以不可拯救为由,将其销毁。不管你选择了哪一个,回去以后,你都会得到一个从六号身上划分过来的特权。”

  到手的特权只能从下一个世界开始使用,这一点,就算是公司高层也无法改变。

  温如是的双唇微微动了动,神色复杂地轻声道:“也就是说,你们完全放弃了沈文瀚,对吗?”

  审判者愣了愣,为难地回答道:“一个世界只能有三个进入的节点,就算是公司同意无视能力顺序,再派下一个人过来,也会引起这个世界的崩溃。每一个执行者都是珍贵的财富,我们不能无顾他们的生死。”

  温如是缓缓起身,一袭波西米亚的长裙逶迤在地,纤细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能量。

  她一步一步傲然走近审判者的幻影,薄纱的裙摆迎风猎猎飞舞。

  “延长我五年的寿命,我会完成这个任务。”

  就算是他们妥协,她未来的时间也会有一大半在睡梦中渡过,这样的日子,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愕然的审判者刚想开口,就被她斩钉截铁的话给打断了。

  “我不会容忍在我的功绩薄上留下任何的污点,更加不会允许你们企图关闭我所经过的世界!”

  高扬下巴的温如是目光凛冽。

  “我是最顶尖的执行者,从无败绩的一号!”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就像是布满了骄傲的荣光。

  “如果你们不想失去,不想让我为这个世界陪葬的话,最好是答应我的条件!”

  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在沈文瀚的怀里!



  ☆、凤凰男大作战十八


  温如是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生,刚刚踏入公司,就野心勃勃地试图染指那顶耀眼的桂冠。

  温如是飘荡在梦中,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年轻的灵魂。就像一个局外人一般,看着她是怎样开始接近目标人物,怎样慢慢熟悉彼此,打动他的内心。

  看着他们相知相恋,看着他们一起携手走过漫长的岁月……

  看着过去的自己,伏在爱人的尸身上恸哭流泪,一声一声,荒凉入骨。

  温如是微微有些心酸。

  她能忆起那个男人的容貌,忆起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甚至是每一句对话,可是,却没有了当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爱痛交加。

  她仿佛还能看到,第一次完成任务回到现实的自己,崩溃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嘶声呐喊,乞求能够消除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最后,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温如是从长长的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伏在她手边睡得昏沉的沈文瀚。

  海边午后的阳光灼热,他就这么紧挨着她的躺椅坐在滚烫的沙滩上,笔挺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扔在一旁。

  耷拉在她腰侧的脑袋头发有些长,乱蓬蓬的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他的浓眉紧蹙,睡得并不安稳。

  温如是轻轻抬手,小心地摸了摸他青黑的胡茬。

  刚刚碰到,沈文瀚就醒了。

  他缓缓抬头望向温如是,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温如是微微笑了起来,微凉的掌心贴上他的脸,柔柔地道:“你来了。”

  你来了。不是问句,就像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当我想你的时候,你来了,没有离开没有放弃,就在我身边,这样真好。

  沈文瀚喉头哽了哽,张嘴话声有些嘶哑:“如果你不喜欢我碰温氏,明天我就把股份转到你名下。”

  他不争了,什么都不争了,如果这一切都要用温如是来换,他宁愿放手。

  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要再突然跑掉……”他抿紧嘴唇,死死盯着温如是,眼中布满红色的血丝。

  要是这样的妥协,她都置之不理的话,沈文瀚发誓,他一定会狠狠地报复她,报复所有人!

  没有任何留言,任何征兆,温如是忽然就这么失踪了。就在他以为已经握在手中的时候,她却毫不留恋地撒手离开。

  那种痛得不能呼吸的感觉,沈文瀚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

  假如痛的人注定要是他的话,他一定会将所有人,全部都拖下水,让他们也将他受过的苦统统体会一遍!

  有太多的为什么,他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用这种狠厉的虚张声势去哀求,就连自己都会觉得这样的姿态太过可悲。

  “你能凭藉自己的实力进入董事局,我很高兴,那是你应得的。”温如是轻抚着他憔悴的面颊,弯起嘴角,笑得一如往日的温暖。

  停了停,话锋一转,她娇俏地对他眨了眨眼,“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这次的离家出走哦,你看,如果我不跑掉,你又怎么会忘了斗气,山长水远地跑来找我呢。”

  沈文瀚一噎,恨恨地盯着她,咬紧了后槽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放在她身侧的手开始发抖,沈文瀚只觉得一阵阵头晕。他怎么也没想到温如是居然会把“任性”这项美德发扬光大到这个地步。

  他以为这个女人看上了宋司劼,他以为她恨他打压宋家,才会出手对付他,他甚至以为再不尽快找到她道歉,自己就会接到一纸离婚诉状。

  多可笑,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理由。

  沈文瀚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该先松一口气,还是该先发火。

  “啊,”温如是笑着,伸出双手将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你该去理发了,现在这样看起来都不帅了。”

  沈文瀚偏头,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冷笑着回道:“我不靠脸蛋吃饭,你要是喜欢可以去找更帅的男人。”

  温如是巧笑倩兮地坐起身,展臂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角亲了一口:“可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别的男人都看不上眼呢,这可怎么办。”

  沈文瀚捏了捏拳头,渐渐僵硬地松开,动了动,停顿在空中良久,最后还是慢慢放到她的背上,低声微不可闻地说:“那就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不要关注宋司劼,不要对着其他男人微笑,不要再离开。

  他不想吵架了,也不想再继续冷战,如果这样就能跟她永远在一起,他认输。

  “好,”温如是收紧双臂,下颌抵靠在他结实的肩膀,目光投向远处的浪涛,唇边柔和的弧度有些苦涩,“我会留在你的身边,陪着你……哪里都不去了。”

  碧海蓝天之下,两人默默相拥,美好得就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温如是缓缓开口:“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沈文瀚放开她,正待起身,忽然耳根红了一下,坐回原地半晌,才板着脸,淡淡道:“腿麻了。”

  温如是失笑,离开座位自然地蹲下身去帮他揉捏大腿:“现在呢,好点没有?”

  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面,散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两边轻晃,沈文瀚心中沁过一丝暖意,唇角微微上扬,然后抿了抿嘴:“不怎么样。”

  温如是一顿,斜睨了他一眼,啼笑皆非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坐在热乎乎的沙滩上,价值不菲的裤子上沾满了沙粒,沈文瀚却只是望着眼前的女人,黝黑的眸子里,所有的戾气都化作了似水柔情。

  这样就够了。沈文瀚抬手,轻轻将她的发丝理到耳后。

  温如是偏头,柔顺地在他掌心蹭了蹭,浅浅笑道:“回去我给你做饭。”

  沈文瀚面上的笑容一僵,欲言又止地望着她的笑靥。

  这样的气氛太过美好,他几乎都不忍心拒绝了,可是两年前的那顿饭,味道重得几乎让人永生难忘。

  温如是的厨艺啊,就像传说中的美食那样虚无缥缈。

  温如是暗笑,不用看他,她都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也不说破,只是起身拉着他的手,让他能顺着自己的力道站起来。

  当年要不是他老追着闹别扭,她也不会将所有的调味品都改成了三倍的分量。

  从那以后,沈文瀚就再也没逼过她下厨了。

  可是现在,温如是只想陪着他,宠着他,纵容他所有的坏脾气。让沈文瀚明白,不管她的生命还剩多少,他的妻子深深爱着的,只有他一个人。



  ☆、凤凰男大作战十九


  “不许动。”温如是抵着沈文瀚,手中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剃须刀。她早就想这么干了,可是他从来就不肯让她享受一下这种近似画眉的乐趣。

  对着温如是兴致勃勃的表情,沈文瀚浓密的眉头都快打结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脑袋不往后仰:“其实你可以试试电动刮胡刀,那个比较安全。”

  “闭嘴,”温如是毫不客气地将剃须膏抹到他的下巴上,勾起唇角邪恶地笑,“你不觉得,这个时候的男人是最性感的吗。”

  沈文瀚嘴角抽了抽,他最讨厌别人拿着刀在自己面前比划,要是其他人敢这么做,早被自己打残了。

  但是他可不敢动眼前的小女人,否则的话,估计他一拳下去,自己大概也差不多可以换个老婆了。

  沈文瀚紧紧靠在盥洗室冰冷的墙面上,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要刮就赶快,别磨磨唧唧的。”

  瞧着全身都快僵硬了的沈文瀚,温如是差点喷笑出声,她也不逗他了,巴在他身上细致地开始从侧面剃起。

  小小的盥洗室很安静,只有两人缓缓的呼吸声,还有刀刮胡茬细微的沙沙声。没有视线的干扰,沈文瀚的其他感觉反而更加地清晰。

  脸上的动作无比轻柔,就像是生怕她会一不小心伤了他一样。

  温热的气息从下方扑打在他的下颌,痒痒的,沈文瀚几乎都能想象到,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落刀样子。

  他坚毅的唇部线条越来越柔和,贴在胸前的身躯娇软得让他想要揉进自己的身体。

  沈文瀚忍不住抬手,搂住了她盈盈不可一握的细腰。

  温如是一顿,微嗔道:“别乱动啊,这么一张俊脸,要是破相就可惜了。”

  沈文瀚轻笑,胸腔微微震动,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魅惑:“除了这张脸,难道就没有其他你想要的东西?”

  “有啊,”温如是任他圈着自己,柔软的腰肢向后弯了弯,举手勾起他的下巴,开始刮下半部分的胡须,“我还想要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孩子,像你一样的英俊又聪明,还要像你一样的孝顺顾家。”

  温如是弯起嘴角柔柔地笑着,望着沈文瀚轻轻抖动的长长睫毛,眼底却有着绵长深刻的忧伤,“他会继承你的事业,成为你的骄傲,陪着你到老。”

  代替她,爱他敬他,一辈子。

  抚在她腰间的手指动了动,沈文瀚缓缓睁开眼,眼前是温如是明媚如春的笑容,他的嘴唇翕动,少顷,缓缓道了声:“好。”

  就算那个孩子会姓温,就算沈家也许还会因此大闹一场,他也愿意妥协。

  他爱她,沈文瀚从来就没有这么清楚地明白过。

  他爱这个女人,她是他认定的妻子,以后也会成为他的孩子的母亲,她的生命将会与他紧密地连在一起。

  沈文瀚甚至开始期待,不知道结合了他跟温如是的血脉,那个未来的小生命会是什么样子。

  他低下头,俯身吻住温如是润泽的双唇。

  他们两人的孩子,应该会是这个世上最可爱,最幸福的宝贝。

  明晃晃的剃须刀掉落地面,跌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弹起了“叮”地一声轻响,沈文瀚紧紧箍着怀中的娇躯,撬开她的唇舌攻城掠地。

  他的动作有些急躁,手中的力道让温如是微微生痛,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展臂揽住他的脖颈,毫无保留地微笑着努力迎合。

  游走在她丝滑衬衣上的大手开始不满足于这般的隔靴搔痒,沈文瀚躬身一把抱起温如是,踢开盥洗间大门大步迈进卧室。

  轻轻将她平放在宽大的床铺内,温如是卷曲柔亮的发丝铺散了满枕,沈文瀚倾身覆上,喑哑的嗓音带着最后的一点克制:“你不后悔?”

  温如是浅浅一笑,泛着水色的双眸明亮通透:“沈文瀚,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

  沈文瀚一怔,半天才从薄唇中幽幽吐出两个字:“……没有。”

  她说过喜欢,说过想念,叫过他老公,也叫过他亲爱的,但是,却从来没有说过她爱他。

  在她维护宋司劼的时候,在公司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曾经怀疑,那些所有打动人心的过往,也许不过只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笑而已。

  “我爱你,很爱很爱,”温如是的笑容灿烂,她抬手轻轻拂过他的眉眼,他笔挺的鼻梁和刚毅的唇角,就像是要将他的面容刻进心中,“所以,我怎么可能会后悔呢,我爱你啊,沈文瀚,只有你,没有别人。

  你一定要记住,永远都不要忘掉。”

  沈文瀚心中悸动,那一波又一波的温暖仿佛拉扯着悬挂的心房,让它飘飘荡荡地平稳降落到地面。

  他的眼中有些湿润,双唇开阖半晌,最后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如是。”

  她了然地扬起了唇角,拉下他的脖子,倾身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这样就好,什么话都不用说。

  一件件衣衫从床沿滑落在泛着暗光的实木地板上,浑身赤‘裸的温如是肌肤胜雪,仿似融进了洁白松软的床铺中。

  沈文瀚几乎是用着一种朝圣的心情将她拥进了怀里。

  入手之处,只感觉那触感温润如春水,她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长发逶迤黑如泼墨,更仿似缕缕情丝,缱缱绻绻,萦绕心间。

  长久以来隐忍的遗憾,也被这般风光旖旎的场景温暖地填满了。

  额间有微微的汗意渗出,沈文瀚尽量放慢了动作,耐心地顺着那玲珑浮凸的曲线,寸寸亲吻她细致光滑的肌肤。

  直到温如是双颊酡红,目光迷离,望着他的眼神染上了莹莹的水光,他才沉身缓缓进入了她的身体。

  房中一双恋人抵死缠绵,海风轻拂过象牙白的窗帘,薄纱轻轻摇晃随风飞起又落下。

  斜阳如火,铺洒进满含春意的卧室内,映照在温如是的眼角,染红了静静滑落的一滴泪光。

  及至夜色已深,沈文瀚才被饥饿唤醒。

  他微微偏头,倦极的温如是正安静地蜷缩在他的臂弯中,浓密卷翘的睫毛乖巧地阖着,恬静得像个天使。

  他抬起另一只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恋恋不舍地在她柔嫩的颊边轻轻摩挲。

  良久,沈文瀚倾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至极的轻吻,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掀开一角薄被起身穿衣离开。

  没过多久,当沈文瀚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温如是仍然在沉睡中。

  他轻手轻脚地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坐到床边捏了捏她的鼻尖,轻笑着唤她:“小懒猪,起床吃点东西再睡。”

  洁白的被子虚虚掩盖着她圆润的肩膀,温如是静静地合着双眼,犹如陷入梦境的睡美人。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晚餐哦,只有你有这个荣幸享受到我的服务。”沈文瀚抿着嘴角逗她。

  夫妻两个,总要有一人能在没有佣人的情况下,保证他们不被饿死,温如是不行,那只有他自己来了。

  为了这顿饭,他可是暗地里练了很久,才能做得稍微像点样子。

  沈文瀚摸了摸剃的干净的下颌,这么温柔的语调果然还是不适合他啊,他眉毛一挑,伸手拍了拍她隆起的臀部,“你要是再赖床,我就全部都吃光,一点都不给你留。”

  室内静寂无声。

  宽大床铺中央的温如是没有一丝的回应,就连她那长长的睫毛都没有抖动一下,沉静安详得宛如一具精美的雕像。

  “……如是?”沈文瀚面上的笑容渐散,心中掠过一道不祥的慌乱预感。


  ☆、凤凰男大作战二十


  “如是,”沈文瀚俯身,一把抱起昏睡中的妻子,轻轻摇晃,“温如是,醒醒!”

  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紧,沈文瀚慌乱地低声唤着她,他甚至都没有发觉,自己的嗓音在微微地发颤。

  就当他正想托起她的上身时,软软地靠在沈文瀚怀里的温如是忽然轻轻地开始笑了起来。

  “笨蛋,被我吓到了吧,”温如是仰脸,一双翦水秋瞳笑意盈盈,望着那个僵硬了的男人调侃道,“我逗你玩呢,你都没发现。”

  沈文瀚心神一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收紧双臂,死死地把她禁锢在自己怀中。

  他真的被吓到了,沈文瀚将脸埋进了她的肩窝,就连想要惩罚她这种恶作剧的念头,都忘得一干二净。

  殊不知此刻的温如是,也是大松了一口气,差一点就被他发现了,幸好,自己醒来得还算及时。

  “以后不要再这样干了,我会担心的。”沈文瀚低沉的声音从她肩窝上传来。

  “……对不起。”温如是慢慢抬手,轻抚在他的发间,紧贴着的胸膛几乎都能感受到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除了这三个字,她无法再给出更多的承诺。

  能够清醒地面对他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少,沈文瀚迟早都会知道的,他是那么地敏锐聪明,她只能希望,让他离这个残酷的事实更远一些。

  还有很多事,她都没有为他做过,她根本就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妻子。

  “我饿了,”温如是回抱着他,浅浅地笑着,“某人亲手为我烹制的大餐,不知道能不能喂饱我们两个呢?”

  沈文瀚叹了口气,轻轻咬了下她的脖颈泄愤,松开她坐直身,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都凉了,我拿出去热一下。”

  微笑着目送他离开后,温如是终于放松下来,拍了拍自己快要笑僵的脸,让面上的红晕看起来更自然一些,这才下床更衣洗漱。

  放下手中的餐盘,沈文瀚立在橱柜前,垂眸注视了微凉的饭菜半晌,默默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去查一下从我搬出温家到进入董事会的这段时间里,温如是做了些什么,每一件事都查详细点,”沈文瀚停了停,少顷,又再加了一句,“特别是有关身体健康方面。”

  挂断电话,沈文瀚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打开微波炉,开始加热。

  温如是肯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没关系,既然她不肯说,他也可以自己去查。

  盥洗室内,温如是仔细地给自己上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破绽,这才满意地走了出来。

  “这些都是你做的?”她跑到桌前闻了闻,由衷地赞叹,“太厉害了,色香俱全,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沈文瀚轻轻笑了笑,递给她一双筷子:“都是被你给逼出来的,要是不好吃,你也不准嫌弃。”

  目光划过她精致的妆容,他垂眸,什么也没提,只是专心地给她碗里添饭。

  下属的回复很快,第二天清晨,一份详细的报告就发到了沈文瀚的邮箱里。

  温如是还在睡觉,沈文瀚独自坐在客厅没有去准备早餐。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光,上面是清清楚楚的几行黑色字体。

  温如是跟李妈一起去做了一次全身检查,几天之后就开始收缩温氏的业务,让了几笔大单给宋氏集团和岳鑫公司。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文瀚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桌面。他想,作为温如是的丈夫,他有权利知道,体检结果是什么。

  自从第一次在沈家村成功用素颜撩拨了他以后,她在家里的时候就再也有没化过妆。沈文瀚坐在她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温如是的睡脸。

  她瘦了,肤色也不像从前那般红润,沈文瀚摩挲着她细致光滑的面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憔悴,他居然都一无所觉。

  手边浓密的睫毛动了动,温如是缓缓睁开眼,就看到沈文瀚复杂的眼神,她眨了眨眼,声音慵懒:“怎么了?”

  沈文瀚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柔声道:“公司的事情太多了,我得回城去处理一下。”

  温如是愣了愣,她不想跟他分开,仅剩的时间不多了,她希望每时每刻都能陪伴在他的身边。温如是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什么时候走?”

  “待会儿就走。”沈文瀚轻柔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看着她黯然垂下双眸往被子里缩了缩,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咪。

  “我会尽快回来的,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赶上你明天的早餐。”他终是舍不得让她难过,唯有许诺安慰道。

  如果运气好的话,今天下午他就能查出事实的真相。他不会让眼前的事情超出控制范围,特别是,这件事还跟温如是有关。

  可是第二天早上,沈文瀚却失约了。

  沈文瀚临时居住的公寓,装修风格跟温宅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同样是蓝白黑三色,同样是简约风格的装饰品,甚至就连花盆位置,都是照着温如是当初布置的方位摆放的。

  但是现在那些东西都已经不在原地了,所有的物品,能砸的都被沈文瀚砸了个稀巴烂。

  他就那么攥着几张薄薄的纸页,瘫坐在一堆废墟中间。掌心被碎片划破的伤口流着血,顺着捏得发皱的纸张,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

  什么叫不明原因的衰竭?什么叫未知病症?什么叫现有科技无法治疗?!

  他从来就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查不出原因的病例!国内治不了可以去国外,他会为她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品,最先进的医疗器材!

  温如是一定会没事的,她还没有给他生个孩子,还没有陪他终老,怎么能就这么憋屈地死掉?!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女人,这样的命运不是她应该承受的。

  沈文瀚摇摇晃晃地爬起身,胡乱拾了一张餐巾将手上的伤口绑好,然后弯腰从一地残破碎砺中翻出自己的手机。

  “把岳鑫公司所有的不动产全部卖掉,能拆分出去的统统拆分,除了温氏的股份,其他的都尽快换成现金打入我的私人账户。

  不要问为什么,你只管去执行就够了!”

  沈文瀚挂断电话,深深吸了口气,直到面上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才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当温如是的声音在遥远的另一端响起的那一霎那,沈文瀚的眼泪差一点夺眶而出。

  “早上的飞机临时取消了,”听着她在电话那头软软糯糯地撒娇,沈文瀚咬紧了后槽牙,竭力控制自己的音调不要颤抖,“改到了中午,晚饭之前一定能赶到。”

  爱情是什么,沈文瀚不知道。在遇到温如是之前,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种情绪降临到他的身上。

  直到现在,沈文瀚仍然不清楚,怎样才算是正确地去爱一个人。

  他只知道自己在温如是的面前,总是很容易被激怒,也总是很轻易的就会被她寥寥的几句话哄开心。他的冷静和果断,只存在于面对温如是以外的人。

  他想要得到她,更甚于对金钱与权力的欲望。他是那么地深切渴望着这个女人完完全全地只属于自己,任何胆敢觊觎他的所有物的人,都将承受他的尖牙利齿猛烈的攻击。

  可是现在,温如是再一次教会他一件事。

  如果他的爱人都可以忍住病痛的折磨,全心全意地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呈现给他,他又有什么理由做不到?

  “乖乖地等着我。”沈文瀚轻柔地说着,就像是在她的耳畔低语。

  哪怕是心中在滴血,他也可以微笑着站在她的面前,如果那就是她盼望的。



  ☆、凤凰男大作战二一


  当沈文瀚风尘仆仆赶回海边的别墅时,推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橙黄温暖的灯光和系着一条卡通围裙忙忙碌碌的温如是。

  “你回来啦,快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很快就可以开饭了!”温如是踮起脚尖亲吻了一下他的唇角,接过沈文瀚手中的外套。

  立在门口望着那个小女人像只穿花蝴蝶一般,高高兴兴地放好东西又转回厨房,沈文瀚没有动,只是目光复杂地追逐着她的身影。

  没有得到回应的温如是疑惑地回头,偏头对他笑了笑:“看我看傻了?”

  “嗯,”沈文瀚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柔和得就像世间最温柔的情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温如是啼笑皆非地干脆把门关上,她怎么不知道,这个男人居然也会有这么甜言蜜语的一面,似乎她的调‘教还蛮成功的嘛。

  低调奢华的雕花木门阻隔了他的视线,沈文瀚嘴边的笑容渐渐化作了一抹哀伤。

  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这样的日子,还能再过多久,也许只有上天才知道。

  晚餐是前所未有的丰盛,各式各样的美食摆满了整张桌子,沈文瀚低头一口一口仔细地品尝着。入口是堪比大厨精心烹制的美味,可是他的口中却满是苦涩。

  “怎么不说话,我做的不好吗?”温如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他,第一次真正展示自己的手艺,按理说沈文瀚应该很惊讶才对啊。再不济,他也该吐槽一下欠他的一顿饭拖了好些年才补上的不满啊。

  “很好,我只是今天有些累了。”沈文瀚不敢抬眸,只要一想到,当初她骄傲地迎着自己的目光,巧笑倩兮地说着,她只为自己爱着的人做饭,他的眼泪就忍不住快要掉下来。

  沈文瀚手腕微动,舀了一半的汤勺就跌到了裤子上,他清了清喉咙,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我去换件衣服,你先吃着,我很快就好。”

  温如是困惑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低首夹了一筷子桌上的菜肴放进口中,味道很好啊。

  关上房门,沈文瀚低垂着头背靠在门上,腿上那块濡湿的污渍是那么地明显,可他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去处理。

  他想,他也许真的高估了自己,仅仅是共进一餐饭,就让他花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防御溃不成军。再这样下去,他实在没有信心能在温如是的面前,微笑着将这场戏演完。

  沈文瀚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吸气。他不能哭,如果连他都失去了力量,他的温如是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当沈文瀚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回到餐厅时,温如是已经支着脑袋在桌边打起了瞌睡。

  见她一副明明就很想睡觉,却还硬撑着不肯入睡的样子,沈文瀚只觉一阵心酸。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温如是,她很轻,轻的就像快要消失的一片羽毛。

  “老公?”温如是勉强睁眼。

  他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缓步走向卧室:“你睡,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闻言,安心地轻轻拉着他的前襟,面颊在沈文瀚胸膛上蹭了蹭:“等我醒了,给你看样东西。”

  “好。”沈文瀚低声应着,唯恐惊扰了她的美梦。

  夜已深,房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温如是躺在松软的床上睡得香甜。

  饭菜早已冰凉,沈文瀚就这么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慢慢地将她精心准备的食物一点一点吃完,直到哽咽。

  第二天早上,温如是醒来的时候已是阳光普照,她习惯性地翻了个身,就见到沈文瀚支着头侧身躺在她的旁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温如是微笑,抬手抚上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早上好。”

  沈文瀚弯起唇角,侧脸吻了吻她的掌心:“早上好,我的公主。”

  温如是被逗得直笑,轻轻推了他的胸口一把:“你不是很忙吗,怎么还不去工作?”

  沈文瀚顺着她的力道倒在床上,作势难过的神情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幽幽道:“工作再忙,哪有你重要。”

  温如是失笑,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以前都是自己追在他的屁股后面跑,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这个别扭王居然也有今天。

  她蹭过去,趴在他的胸前抿着嘴笑:“可惜,你想要像我一样清闲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了,床头柜里有一份给你的文件,拿出来看看。”

  沈文瀚偏头看了眼她认真的表情,展臂拉开床边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靠在他的臂弯里,温如是看他拧着眉翻阅着内页,似乎并没有什么惊喜在里面,她有些忐忑地拉了拉他的手:“你不高兴吗?”

  难道是因为定下的条例太苛刻?说到底,要是几年之后没有了她的话,以沈文瀚目前的发展速度而言,完全有能力吞并了温家。他实在是没有必要,现在就急急忙忙地在自己的脖子上再套上一层枷锁。

  沈文瀚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回道:“……高兴。”

  这是一份股权转让书,所有的手续都已经齐全,只要他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从今天起,温氏集团的控制权就归他所有,五年之后如无意外,温氏将正式划分到他的名下。

  唯一的条件就是以现有的生活水平为标准,终身赡养温家两老。

  沈文瀚摸了摸温如是柔顺的头发,抽出别在封面的签字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高兴?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将温氏的股份还给她的时候,在他把自己的公司都拆分变卖了试图救她的时候,却收到了这样的一份馈赠。

  沈文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微笑,才能违心地说出“高兴”这两个字。

  哪怕这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

  这些身外物,此刻跟温如是的生命比起来,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只要一想到,他心爱的女人,是怀着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在给自己的父母安排后路,沈文瀚就心痛得握不住区区一支签字笔。

  洁白纸张上的签名龙飞凤舞,几乎都看不出有一丝的颤抖。沈文瀚合起文件夹,转头对靠在怀中的温如是轻柔地再一次强调:“我很高兴,真的。”

  他应该高兴的,假如一定要在这份文件里,找出一个值得高兴的事的话,至少,她还相信他不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翻脸不认人。

  接手了温氏集团的沈文瀚又重新陷入了忙碌的工作中,但是尽管如此,他也只是每周抽出一天的时间回城处理必须当面接洽的业务,然后再搭上最末的一班飞机回到温如是的身边。

  温如是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沈文瀚会每日在她睡着后处理完公务,再躺在她的身边,静静地抱着她等待温如是醒来。

  这样的日子温如是很满意,她已经习惯了每天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他微笑的俊脸。

  她会在他的怀里撒娇,直到他投降地哄她起床,有时候也会故意半遮半裸地,去撩拨他本就不坚定的情’欲。

  可是不管她如何风情万种地在沈文瀚的身上点火,他也不再将床事进行到最后一步。

  再一次望着沈文瀚落荒而逃的健壮身影,温如是开始深深地检讨自己的魅力是不是因为体力不够而退步了。

  躲进浴室的沈文瀚狼狈地看着盥洗镜里的自己,眼中蕴藏着幽深的欲‘火,他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猛地打开冷水阀门,从头至下将全身浇了个湿透。

  好不容易联系上的医生排期就要到了,为了不让温如是察觉,沈文瀚很是花了不少的功夫,才勉强说服这个业界闻名的专家,装作普通的例行检查上门诊治。

  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所有的检查,都能够在温如是的睡梦中进行。

  就让她以为自己成功地瞒住了她的病情好了。那般当着他欢笑,背着他窃喜的小女人,他怎么舍得让她露出难过的神情,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不需要再加上这一件。

  只要温如是能够好起来,孩子以后还会有,但是不能是现在,她的身体承受不了。

  沈文瀚甩了甩自己湿透的黑发,穿上浴袍站到镜前,直到面上完全恢复了平静才迈出门去。

  有人说,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会塞牙缝。

  沈文瀚此刻是深有体会了,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就在专门请来的医生即将上门的前两天,沈文瀚正坐在电脑前处理公务,温如是忽然高兴地跑过来,挥舞着手中的测试笔一把抱着他。

  “亲爱的,我们终于有宝宝了!”摆在面前的验孕笔上,两根红红的线条刺痛了他的眼睛。

  沈文瀚懵了。

  看着温如是兴高采烈地哼着小曲开始给温父打电话,沈文瀚心底,只剩下虚脱的无力感。



  ☆、凤凰男大作战二二


  “不论你的妻子患上的是什么病症,你都要明白,她现在完全没有能力去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那个孩子不能要,除非你想让她提前离开人世!”德高望重的医生严厉的话语言犹在耳。

  沈文瀚很清楚,相对于一个从未谋面的亲生骨肉而言,他只想要温如是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他不在乎什么血脉,也不再执著于那一个区区的姓氏。

  可是,温如是在乎。

  每当他想要开口,让她把那个小生命打掉的时候,一看到温如是一脸兴奋地坐在沙发上,对着铺了满茶几的婴儿服饰挑挑拣拣,甚至还贴到脸上,去试试它到底有没有介绍所说的那么舒适。

  沈文瀚就没有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她会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地教导他,什么样的材质最柔软,什么样的奶粉不能喝,什么样的教育对孩子的成长更有帮助,什么样的学校师资力量更强。

  她也会趴在他的身上,轻声告诉他,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

  他会长着一双像她一样明亮通透的大眼睛,还有像他一样高挺的鼻梁,像他一样地聪明,像她一样地善解人意。

  她会说着说着,就微笑着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每当这个时候,沈文瀚就心如刀绞。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对于他来说,都是煎熬。

  沈文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打消她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的念头,事情仿佛已经陷入了僵局。每多过一天,温如是的生命就更危险几分,他的情绪也一天比一天更加地焦躁。

  甚至就连温如是,都感觉到了他无法控制的不安。

  一日夜里,当温如是从梦中醒来,抬手只摸到身边冰凉的床铺,她怔愣了半晌才完全清醒过来,这是近几个月来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自从他们和好以后,不管多晚,沈文瀚都会在床边陪伴着她,就算是工作没有忙完,他也会带进房间处理,好让温如是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往外走去。

  宽敞的客厅中没有一丝光亮,沈文瀚站在窗边,手中的香烟明明灭灭,黯淡的月光打在他的侧面,看不清有什么表情。

  温如是默默立在房间门口,看着他抽完一支,然后接着再点燃了一支。

  他知道了。

  温如是确信,否则沈文瀚不会背着她,躲在这里为难自己。有了这个前提,所有一切的疑问都能解释得通了。

  沈文瀚早就知道了,比她想象的还要早。

  她微微牵了牵嘴角,却没有办法再勾起一个完美的微笑。

  这不是温如是想要的结果,她本是希望用自己仅剩的时光,让他能够快快乐乐地享受一段幸福的家庭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倒成了被他保护的那个人。

  情债难偿,她欠沈文瀚的,也许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温如是静静地走过去,抬手从背后抱住了他瘦削的腰身。

  沈文瀚一愣,连忙掐熄手中的烟头,转身将她搂在怀里,摸了摸她单薄的睡裙,微责道:“怎么不多穿点,夜里凉,我陪你进去。”

  温如是抱着他,将脸埋进他沁凉的胸膛,倔强地不肯移动。

  沈文瀚无奈地叹息,轻抚她的长发,片刻才低声解释,“我只是,工作上有些烦心事,你不用担心。”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说温如是反而更加难过,她何德何能,能够得到沈文瀚这般的维护。

  “……对不起。”温如是动了动嘴唇。

  抚摸着她发边的大掌微微顿了顿,沈文瀚是何等敏感的人,怎么会猜不到她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哀伤地轻轻笑了笑,这样粉饰的太平太过虚假,谎言终于还是要被戳破了。

  他此刻真的希望温如是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不要这么聪慧得让人心疼。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无能,不能保护你们母子。”沈文瀚收紧双臂,唇边只有苦涩的微笑,要他亲手夺走她的希望,他的伤心并不比温如是的少半分。

  “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带你去看医生,”沈文瀚艰难地说着,不管他愿不愿意,也没有选择的余地,“等你的病治好了,想要多少个孩子,都随你。”

  温如是喉头哽咽,如果她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或许会答应他接受治疗。可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无论沈文瀚请了什么人来,无论他付出多少的努力,她的生命都会不可挽救地一点一点流逝。

  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那是她唯一替他留下骨血的机会。

  哪怕她会为此付出生命。

  “如是,”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沈文瀚低沉的腔调里带上了一丝哀求,“答应我,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好不好?”

  一串滚烫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滑落,温如是紧紧抱着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从很久以前开始,沈文瀚就知道,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温如是一犟起来,到了最后,让步的那个人总会是他。

  可是这一次,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陪着温如是回到房间,看着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沈文瀚疲倦地躺在她的身侧。

  拇指拭过她的眼角,浓密的睫毛还有些湿润。

  真是个傻瓜啊,以为埋在他怀中无声地落泪,他就会不知道她曾经哭过似的。

  沈文瀚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天一亮,他就会带温如是去医院,但愿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醒来,那样她就不会再像今天晚上一样偷偷哭泣了。

  如果她要恨他,那就恨吧,只要她还活着,怎么惩罚他都行。

  下定了决心的沈文瀚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如果早他知道,第二天醒来温如是就不在了的话,就算是再让他熬上几个通宵,他也绝对不敢阖上一次眼。

  柜子里的身份证和护照都被带走了,她甚至都没拿走一件换洗的衣服,只在桌上留下了一封信。

  沈文瀚将信揉作一团,不用看,他都知道温如是会写些什么。

  他从来就没有这么地恨过她!沈文瀚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笑得癫狂,难道她的生命就那么的不值钱?!为了一个还没有成形的婴孩就可以轻易地放弃!

  在她的心目中,他到底算什么?!

  没有开启的信封被他撕成了碎片,沈文瀚嘶声笑着,直到笑出了眼泪。

  温暖的阳光铺洒进室内,照在他的身上,他却只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寒冷。

  日升又日落,沈文瀚只是呆坐在沙发上,手机铃声响起了一次又一次,他都没有接。温如是都不在了,他还联系医生干什么。

  她答应过再也不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的,她答应过的!

  骗子……

  夜色已深,沈文瀚空茫的视线慢慢转向放在桌上的手机,他可以再去找她,只要他想,总能再找到她的。

  可是,找到了之后呢?沈文瀚不知道,难道要押着她去堕胎吗?她要是真的肯,就不会逃跑了。

  温如是不会希望他能找到她。

  为了一个孩子,她连他都不要了……沈文瀚抬手捂住眼睛,微微颤抖着。



  ☆、第23章 凤凰男大作战二三


  月光皎洁,倾泻进入空荡的房内,夜风撩动着地上的碎纸,映衬着沈文瀚呆坐的身影,将这幅场景渲染得更加的寂寥。

  刺耳的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白色的冷光照亮了方寸之间,仿佛知道他不愿意接听,它一遍又一遍执着地不停地啸叫着。

  沈文瀚不胜其烦地拿起手机正准备关机,却看到了屏幕上本不该出现的名字。

  他不敢置信地接起缓缓放到耳边。

  “……文瀚,对不起。”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文瀚双唇翕动了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所有的恨意都在她的一声话中消失殆尽。

  “如是,回来,”他的喉结滚动,眼中酸涩得刺痛,“回来,求你。”

  他再也不逼她了,只要她肯回到他的身边。

  “如是,别走,回来……”沈文瀚语无伦次地翻来覆去说着,如果哀求可以让她心软,他也可以放弃高傲的自尊。

  电话那端的温如是泣不成声,“老公,我在机场。”她抹了一把眼泪,委屈地继续哭着。

  爱情会把软弱的人变得坚强,也会把坚强的人变得软弱。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她会骄傲地带着他们的爱情结晶胜利归来。

  但是当登机的例行通知声响起的时候,温如是却害怕了。她怕她会就那么孤孤单单地死在手术台上,她怕这一走,到死也不能再见到他一面。

  明明都已经过了检查站,温如是却无法向着登机口迈出一步。

  直到候机室的人都走光了,她还是忍不住拨通了沈文瀚的电话。

  “到处都关门了,我又冷又饿又困。”就像是找到了可以撑腰的家长,温如是坐在空无一人的候机室内,放肆地哭着。

  “别哭,乖乖在那里等着我,我马上就去接你,”沈文瀚飞快地跳起来,抓起车钥匙和钱包就往外面冲,“我们去吃好吃的,你喜欢什么我们就点什么,吃完就回家睡觉。”

  “别哭了,如是。”

  一路狂飙的沈文瀚记不清自己闯了多少红灯,在没有实实在在地抓住她之前,他高高悬起的心就没有办法落到实处。

  当衣衫单薄的温如是扑进他的怀里,凄凉得就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时,沈文瀚心酸地想着,她就像他命中的克星。

  要生就生罢,大不了他再去找妇科医生,他也认了。

  揽着抽抽噎噎的妻子回到车上,沈文瀚第一时间就把暖气打开,握着她的冰凉的小手搓揉:“你又不是不知道海边昼夜温差大,为什么不拿件外套?”

  温如是扁了扁嘴,这时候才觉得丢人:“怕被你发现,走得太急忘了……”

  沈文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难过。要说完全不介意她之前的行为怎么可能?他也是有感觉的,他没有一颗金刚不死的心,他也会受伤。

  他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给我打电话。”那种什么都可以抛掉的孤注一掷简直让他心寒,特别是,他也是被抛弃的东西之一的时候。

  温如是怔了怔,脱口问道:“你没有看到我留给你的信吗?”

  沈文瀚垂眸:“我撕了。”看她写她怎么爱那个孩子,爱到连他也不要吗?不,他不想看。

  “你怎么这么傻呀。”温如是吸了吸鼻子,又想哭。

  那可是她想了很久才写好的,她这辈子还没有这么费心地写过这么又肉麻,又情真意切的信,他居然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它给撕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我都在上面说了,每天都会给你发邮件、打电话……早知道就不给你写情书了。”

  “情书?”沈文瀚惊讶地抬眼望着她,不是告别信吗?

  温如是瞪了他一眼,撇嘴道:“撕了算了,白花我一番心血了。”

  沈文瀚懊恼地转头就发动汽车:“我们回家!”但愿扔在客厅地板上的纸屑还没有被风吹走。

  “你说过要先给我买好吃的!”温如是怒,她都快要饿死了。

  “打包带回去。”沈文瀚果断地提议,脚踏油门呼啸而出。

  最后沈文瀚有没有把那封情书的碎片集齐,温如是不知道。

  反正她坐在凳子上,一面心情很好地吃着美味的抱罗粉,一面乐颠颠地看着他拿起拖把,将整个客厅都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她敢肯定,沈文瀚这辈子都没有把地扫得这么干净过。

  吃完宵夜,温如是心满意足地爬上软绵绵的床上,扬声对着客厅喊了一声:“我还在信里写了第一次进山,跟你一起睡觉的感受哦,啧啧,可惜你看不到了。”

  门外的动静稍顿,然后就是一阵搬桌子的响动。

  温如是幸灾乐祸地钻进被窝,蹭了蹭枕头,抿着笑闭上眼睛。活该!让他看都不看,就乱撕她的信。

  天色微亮,门内的女人睡得安稳,门外的男人还挺直了背脊坐在餐桌前,一脸严肃地将一小张一小张的碎片拼凑起,然后挨着粘贴在几张崭新的A4打印纸上。

  第一次写情书,温如是就写了三页,沈文瀚满意地捏着龟裂的信纸好好端详了几番,决心以后一定要经常鼓励她,多做些这种有益身心的事情。

  毕竟,这种可以传给儿孙的“家书”,要是一掏出来,看上去就是这么破烂不堪的,确实也不大拿得出手。

  他总不能在老了以后,对自己的孩子说,他的爸爸当初因为恨他妈把自己给甩了,所以一气之下,就把他妈给他爸写的第一封求爱信给毁成这个样子了吧。

  太有损形象了。

  沈文瀚小心翼翼地将信叠好,装到一个小匣子里,然后再将其放进了床头柜。

  温如是的眉眼弯弯,就连做梦都在笑。他俯身将她露出来的手臂轻轻放回去,掖了掖被角,转身出门。

  要想他们母子平安的话,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做,营养师、保健师、护理人员,还有一个能应对各种意外情况的专业妇产科医生,这些都不能少。

  沈文瀚摸出手机,若有所思地想,或许之前的那位专家能推荐个更好的人选。

  经过温如是第二次失败的离家出走,隔在中间的那层纱已完全被捅破,但是两人的关系,反而奇异地更加融洽了。

  至少,他们不用再在彼此面前隐瞒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对她的病情避而不谈。

  似乎是明白自己母亲的辛苦,小宝贝特别贴心地安安静静待着,一点都没有给温如是找什么麻烦。

  她的头几个月甚至连孕吐都不曾有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适,但是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衰弱的身体孕育新生命的弊端就越来越明显。

  温如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不管她每日勉强自己吃多少东西,吃到恶心,也阻止不了这个孩子,将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掏空。

  沈文瀚不得不同意让人每天给她输液,来补充她被掠夺的营养。

  每当她看到沈文瀚皱起的眉头时,温如是就会抬起自己布满针孔的手背,凑到他的面前,自豪地笑称之为“荣誉的勋章”。

  然后他会亲吻她带着药味的手背,说等孩子出生以后,他要带她去吃大餐,还要带她去看最美的风景,当然,也少不了好好收拾那个臭小子一顿。

  温如是总是会笑眯眯地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连连点头。

  她知道沈文瀚的心疼,就像沈文瀚也明白她的坚持一样。

  六个月后,温如是已经没法下床走动了,折磨她的不止是浮肿的双腿和整晚整晚的抽筋疼痛,还有愈来愈脆弱的骨质。

  她秀美的长发早已剪短,原本圆润的双颊也凹陷了下去,温如是很久都没有照过镜子了,镜中的陌生女人,丑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碍眼。

  自从有一次她无心地自嘲,等她死后,沈文瀚可以改嫁去找一个更漂亮的老婆,来弥补这几个月的损失,而他却默默地抱着她掉眼泪开始,温如是再也不敢随便开那种玩笑了。

  每天下午,沈文瀚会抱着大腹便便的她去沙滩上晒太阳,据说这样可以补钙。

  每当她在他低沉的读书声中睡过去,醒来之后,总是能看到沈文瀚忧伤的眼神。

  温如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撑过这场劫难。做了母亲的人都说,生孩子的那一刻,就像是死过一次一般。她不知道自己这次死了,还能不能像她们一样活过来。

  可是还没有等到预产期,温如是就骨折了,不是摔跤,甚至都没有下床,仅仅只是一个翻身,她脆弱的骨头就发出了一阵呻‘吟。

  孩子只有七个月大,温如是就被推上了手术台。

  她痛得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意志在告诉她必须清醒,视线却在慢慢地模糊。

  当温如是从自己的体内飘出,晃晃荡荡地浮在手术室上空时,她看到严阵待命的麻醉师正将针剂推入她的血管。

  每星期都会见到的产科医生执着闪亮的手术刀,在她的下腹开了一道口子,艳红的鲜血顷刻涌了出来。

  穿着一身无菌服的那个男人握着她的手,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在说着什么,俊朗的面容苍白得,比躺在手术台上的那具躯体还要惨淡。



  ☆、第24章 凤凰男大作战二四


  温如是有些着急,难道那具身体已经虚弱到,开始排斥她的存在了吗?

  她围着沈文瀚和手术台转着圈,企图找到回去的办法。她还没有把孩子生下来,怎么能就这么离开?!

  一次又一次的穿身而过,她绝望地看着心电图上的曲线越来越平缓,越来越平缓,直到发出了滴滴滴的警报声。

  沈文瀚顾不上去看她身下已经露出胎发的婴儿,只是慌乱地紧握着她的手,大声叫着温如是的名字。

  “我在这里,”温如是无助地看着他赤红的眼眶,不知所措,“我在这里啊,文瀚。”

  忽然,一声细如猫叫的婴儿哭声响起,护士小姐裹好孩子抱到沈文瀚面前:“沈先生,是个男孩。”

  “男孩?”沈文瀚茫然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幼小的婴儿身上,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抱过孩子递到温如是面前,颤抖着呼唤她,“如是你醒醒,看看我们的孩子,你不是最希望看到他出世的吗?”

  “温如是,你睁开眼看看啊……”怀中的婴儿仿佛重逾千斤,沈文瀚几乎都要软弱地抱不稳他了,“如是,你看看他。”

  温如是心都要碎了,抚在他脸上的手掌,根本就感觉不到沈文瀚皮肤的温度。

  她不应该死在这里,五年的时间还没有到,她不应该死的,公司既然答应了她,就不会反悔,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准备电击!”主刀医生果断偏头对着助手大声道,“注意止血!”

  手术室中一片忙碌,沈文瀚抱着孩子退到了人群外,紧张地死死盯着躺在中央的爱人。

  就在这时,温如是面前的空气一阵扭曲,熟悉的小助理恭敬地站在她对面,微笑着向她伸出手:“任务已经完成,您可以离开了。”

  “什么?”温如是怔愣地看着他摊开的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每一个执行者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嵌玦,除非是意外死亡,没有通过嵌玦的召唤,前来接应的助理是不会出现在任务世界。

  手术台上的温如是还没有死,她也并没有通知他来,可是,他的幻影却实实在在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小助理眨了眨眼,虽然不解,还是耐心地解释道:“即使您现在离开了,只要有您留下的那个孩子,沈文瀚就不会黑化。

  而秦晓菱和宋司劼已经在上个月完婚了,短时间内,沈文瀚应该不会有什么心情,去找他们的麻烦。

  等到他的丧妻之痛过去,相信男女主角的事业已经发展得不错了,到了那个时候,沈文瀚还要忙着带孩子。”

  顺着他的视线,温如是望向孤独地抱着幼儿站在人后的那个男人。

  他幽深的黑眸泛着水光,固执地定定望着手术台上的躯体,眼底深重的痛苦和绝望,浓郁得就算隔着人群,温如是都能感受得到。

  小助理还在她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鉴于您已经提前完美地完成了这次的任务,公司决定给您一个特例,不用再继续留在这里受苦,所以才派我前来接应。”

  “受苦吗?”温如是低身叹息,轻轻笑了起来,“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到底苦不苦。”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她只是想要陪伴在沈文瀚身旁,想要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即使是以残破之躯,她也甘之如饴。

  她的爱情啊,只有短短的一个世界那么长。

  只要一离开这里,她就会把沈文瀚忘得干干净净。他们怎么会明白那种夹杂着内疚的感情呢?

  她想用尽最大的努力去爱他,让他幸福,哪怕是多一分,多一秒,她也愿意。

  只有那样,才不算辜负了沈文瀚的深情厚意。

  温如是轻轻摇头,“你走吧,没有我的召唤,不要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了。”

  “可是……”小助理动了动唇,终是没有违逆她的命令,点点微光从他身上溢出,顷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在他消失的那一刻,温如是感觉到一股吸力,眼前突然一黑,当她恢复知觉的时候,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麻药——”

  妈的,痛死她了!

  平生第一次,温如是想对医生竖中指!她要的是全身麻醉,不是局部麻醉!卧槽,欺负她家没钱啊?!

  “如是!”本来都已经绝望了的沈文瀚如闻天音,连忙扑到她旁边,捧起孩子举到她的眼前,“如是,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他的语声颤抖,仿佛唯恐再迟一点,她就再也看不到了一般。

  温如是勉力偏头瞥了一眼,红通通皱巴巴的,头发稀稀拉拉,整一个猴子屁股样的奶娃儿。

  她撇了撇嘴,挤出两个字:“好丑……”然后就晕了过去。

  温如是的案例成了医学界的奇迹,没有一个专家能够解释,为什么一个衰弱到只能达到普通人一半健康程度的孕妇,还能坚持到生下孩子,并且在停止了心跳几分钟以后,居然又活过来了。

  最后他们将其归咎于她超强的意志力,对于这一点,温如是完全是嗤之以鼻。

  她扔开手中的报纸,张嘴吃了一口喂到嘴边的猪血粥,对着面前的男人甜甜地笑,“明明就是因为对你的爱,我才能醒过来的嘛。”

  “嗯,”沈文瀚轻笑着,温柔地擦掉她弄到嘴角的粥渍,“那是我的荣幸。”

  “那当然,我现在可是大功臣,”温如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他的恭维,得寸进尺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不要了,我想出去晒太阳。”

  沈文瀚不为所动,再舀了一勺递到她的唇边,柔声哄道:“再喝一点,吃完这碗我就抱你出去。”她生产的时候失血过多,已经伤了元气,不多补补怎么行。

  温如是无奈地张嘴,他现在摆明就是吃定她了,知道她舍不得见他难过,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逼着她坐了整整几个月的月子。

  谁家的媳妇坐月子是坐大半年的?!她根本就是窝在家里孵蛋啊!

  天天吃些这个补品,那个补汤的,沈文瀚的面子再大,温如是也快要忍无可忍了。

  她幽怨地望了他半晌,最后终于说了句:“要不然,下次你在粥里放点肉松吧……”

  “好。”沈文瀚嘴角的弧度弯得愈加的迷人,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别说是放肉松了,就算是放一整只鸡,他也乐意。

  喝完粥,温如是被沈文瀚抱着安置到后院草坪上的躺椅内,虽然她的身体比起怀孕那会儿好了很多,但是跟一般人比起来,还是差得很远。

  尽管这样,温如是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她的骨头不会动不动就断掉。

  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温如是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薄毯,勾着沈文瀚的小手指撒娇:“让人去把小胖墩儿也带过来晒晒吧,我都有大半天没看到他了。”

  小胖墩儿现在可不像刚出生那会儿那么丑了,长得白白胖胖圆滚滚的,能吃爱动,就算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也可以咿咿呀呀地自high半天。

  沈文瀚反握着她的手,回头对立在一旁的佣人吩咐道:“去把慕瀚带来,让他在草地上玩一会儿。”

  小胖墩儿的大名叫温慕瀚,还是温如是取的。

  自从给儿子改了这个名字以后,沈文瀚就一直这么叫他,生怕别人不知道,其间的含义就是温如是恋慕沈文瀚的意思。

  没过一会儿,保姆就抱着孩子过来了,在草坪上铺了一块野餐垫,然后把他放到中间自由活动。

  温如是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在垫子上爬来爬去,还有三年多,这样美好的日子她还可以再过上三年,已经是赚到了。

  温如是微微偏头,毫不意外地看到沈文瀚宠溺的目光,她柔柔地笑了:“等小胖墩儿两周岁,就把他交给爸妈,然后我们一起出去旅游,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沈文瀚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到时候,温如是的身体是否适合远行。

  虽然调养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但是还是不能恢复到孕前的状态,请了很多医学专家来检查,也仍然查不出造成她衰竭的原因所在。

  如果可以的话,沈文瀚甚至希望她能就这么一直待在家里,那里也不要去。

  “老公,”温如是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你就答应我吧,我保证听你的话,不乱跑,也不乱吃东西。”

  上一次就是她背着沈文瀚,偷偷让人给做了一顿麻辣鱼,结果饱了嘴欲之后,当天晚上就又拉又吐,还发起了高烧,害的他匆匆推掉了一笔大单,连夜赶回家。

  从那次开始,沈文瀚就严格监督她的食谱,再也不准佣人私下给她准备零食。

  “真的,你相信我。”温如是举起三根手指,期盼地望着他,信誓旦旦地道。

  “如果到时候,”沈文瀚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她终于长到及肩的秀发,斟酌着语气,“你的身体状况允许的话,我就带你出去走走。”

  经过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关,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就永远也没有办法说出“拒绝”这两个字。



  ☆、第25章 凤凰男大作战[完]


  三年到底有多长?

  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大概刚刚够温如是把儿子送进幼儿园,然后再跟着沈文瀚天南地北地走上一圈吧。

  其实严格说来,她根本就不算是跟着他走,应该说,是沈文瀚背着她走遍了全世界。

  他们一起穿越了东非大裂谷,一起驶过了茫茫的草原,看过成群的黑斑羚羊,姿态优美的猎豹,庞大的象群,盘旋在天空中的秃鹫,还有热情的马赛土著。

  他们一起站在火山口,感受滔天的热浪,一起在冰天雪地中‘共浴一池温泉。

  还有很多几天几夜也说不尽的奇闻异事,描述不完的壮丽美景,最重要的是,有他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在她左右。

  从一开始的专业护理人员跟随,到最后的大小事务,不管是制定行程,还是她每一件衣服的搭配,都是由沈文瀚一个人独立完成。

  对于跟温如是有关的事情,他总是细心得苛刻。

  温如是很知足了,有沈文瀚这样一个肯放下工作,背着妻子到处走的丈夫,哪怕是他真的一无所有,顿顿只能给她吃糠咽菜,她也会由衷地感谢上苍,能让她在这个世界遇上他。

  世间最浪漫的事,不是我爱你,而你刚好也爱我。

  是我们彼此相爱,同时也心甘情愿地背负起对方生命的重量。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衰老,我都会坚守在你的身边,直到生命的终结。

  沈文瀚没有食言,答应过温如是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

  不管是孝敬她的父母,还是停止攻击宋氏企业,又或是带她看遍世间最美的风景,甚至是比她要求的还要做得更多更好。

  三年的时间,不止是改变了温如是,让她从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妇,变成了病入膏肓的患者。也将沈文瀚从一个坏脾气的男人,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他们都清楚,温如是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是因为爱的力量,他们变得强大,至少,两人开始学会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死亡并不能让相爱的人分开,让人分离的只有善变的人心。

  温如是很欣慰,即便是这一刻,她马上死去,他们也创造了足够多的美好记忆。这三年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过得很充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当沈文瀚背着沉睡中的温如是走出机场的时候,守候在外面的是他们的父母和儿子。

  这里是温如是生长的地方,他相信在最后的时刻,她一定会希望回到这里,他是那么地了解她,更甚于自己。

  此时的温如是,每天清醒的时候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

  已经三岁了的小慕瀚一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三楼的房间,看一看妈妈有没有醒过来。

  年幼的他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有一日,幼儿园的老师给孩子们讲了一个关于睡美人的故事。

  从此,他一直坚信,自己的妈妈就是睡美人,她需要一个王子将她吻醒,而那个王子,毫无疑问就是他自己。

  有时候,碰巧她刚醒过来,温如是就会摸摸他细软的头发,善解人意地对他说,“谢谢你,我的王子殿下。”小慕瀚会因为这句称赞而高兴一整天。

  而当她仍然醒不过来的时候,糊了母亲一脸口水的小胖墩儿就会被父亲提溜出去,罚抄五十遍的大字。

  转眼就到了盛夏,夏天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沈文瀚还记得,那一年的夏日,温如是粉黛不施,美艳不可方物,骄傲地站在他的面前痛骂他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得到,有朝一日,他会爱这个嚣张跋扈的女人,爱得胜过于所有的一切。

  沈文瀚微笑着,背着他最珍贵的宝贝,一步一步向着山顶前进。

  那一年,他会领着她在田间小道上绕路,他会冷眼旁观,看到她忍着疼痛的样子就暗自窃喜,今天他却舍不得让她下地走一步。

  那一年,他故意带她去钓鱼,就是为了看她出糗,他还会发脾气把她一个人扔在湖边,任她自生自灭,而今天,他却满心期待地背着她前往心中的圣地。

  温如是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的,那个早就该带她去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前行着,就像是沿着他们相识的轨迹。经过了绕圈的田埂,在这里,他也曾将耍赖的温如是背回家。

  还有那个其实只是水库的湖泊,他们曾经在这里针锋相对,她还将他最喜欢的那根鱼竿掰成了两段,抛进水里。

  沈文瀚轻轻勾起了嘴角,那时候那般可恨的温如是,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她是那么地活力四射。如果她能永远拥有那样旺盛的精力就好了。

  转过一座山坳,漫山遍野的粉色花瓣纷纷扬扬映入眼帘。

  沈文瀚选了一个视野最好的山坡,将外套脱了铺在草丛中,小心翼翼地搂着温如是坐下。

  “我们到了,如是。”沈文瀚仔细地理顺她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温柔地低声道。

  她软软地靠在他的怀中,阖上的长长睫毛没有当初的浓密卷翘,眼睑下方还有青黑的痕迹。长时间的睡眠不只是没有让她恢复精神,反而令她变得更加地虚弱。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晚我们睡在一起的时候,你老是靠过来缠着我。”这样的聊天方式,沈文瀚已经习惯了。

  他也不在意没有人回应,只是抱着她,径自喃喃低语着,“我那个时候,就应该像现在一样抱着你了,我们真傻,错过了这么多的光阴。”

  “温如是,我后悔了,如果能早一点爱上你,也许,你就不会过得这样辛苦。”

  沈文瀚的侧脸摩挲着她的发顶,“我们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互相试探,互相猜忌中呢,明明早就相爱了,却还不知道。”

  “我那个时候就不该带你去钓鱼,李妈说,你在山上被蚊子咬的包块过了很久才散。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搽药,但是当时我太傻,明明知道你想我道歉,可是我就是不开口,偏要故意气你。

  那几天,你应该很难过吧。”温如是的手有些微凉,沈文瀚收紧双臂,将她抱紧。

  “还有很多事,你以为我不知道的,我都知道了。琳达把你这些年干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多久了?有五年了吧?”沈文瀚眷念不舍地轻抚着她的面颊,“五年了,你一句辩解都没有说过,我是该无奈于你的倔强,还是该高兴,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让你失望呢。”

  “我们走过的弯路太多了,可惜,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重头来过。”沈文瀚微笑着,望着脚下那片开得绚烂的桃树林,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腮边落到她的脸上。

  靠在他怀中的温如是睫毛微动,缓缓睁开眼。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包围着她的,是熟悉的怀抱,她轻声开口:“文瀚?”

  沈文瀚低头,悄悄拭去她脸上的水渍,柔声应道:“你醒了,这里才是沈家村最漂亮的地方,喜欢吗?”

  温如是微微偏头,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她弯起嘴角,浅浅地笑着:“我很喜欢。”

  “我当年就应该带你来的,这里有我见过最美丽的花海,”沈文瀚揽着她,指着不远处一片重重叠叠,落英蹁跹的花云笑着说,“我小时候还在那里埋了几颗弹珠,那时候不懂事,以为来年能够长出一棵弹珠树。”

  温如是抬手,指尖轻拂过他的手臂,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很美,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美的地方了。”

  只要沈文瀚不知道,她已经完全失明,这就够了,就像当年她的选择一样。

  温如是微笑着,就像眼前真的就是一幅无与伦比的美景一般。

  虽然她只能在想象里描画那片花海的模样,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最美的景致就在她的身边。

  没有什么,能够比他的心意,更让她感动的了。

  沈文瀚轻笑,他的温如是总是那么地容易满足,其实比这里更漂亮的风景有很多,只是这个地方在他的心目中更加的特别而已。

  这里有着他年轻时期最美好的愿望,这里,是他一直想要带着妻子来看的地方。

  温如是微笑着靠在他的肩窝,缓缓阖上眼睛。山风微凉,岁月静好,轰轰烈烈盛放的桃花开到荼蘼。

  青山悠悠的小坡上,温如是安静地,就像是再一次睡着了一样,依偎在沈文瀚的怀中。

  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温如是的灵魂飘荡在山野间,纷飞的花瓣穿过她的身体悠悠荡荡地落到地上。

  她回头,看到山坡上那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还有沈文瀚眼中跌落的泪。

  温如是心中一痛,转身毫不迟疑地向他奔去。

  光洁的足尖点在空中,仿似在水面般激起朵朵涟漪。从她走过的路开始,凡经过的地方,世界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方才漫山遍野的斑斓色彩,和着她今生今世浓烈的爱和恨,均被一丝一丝的蓝色光带抽出。

  她跟他的第一次相识,第一次共枕,第一次交锋,第一次的相拥……一帧帧地在她的脑海中闪过,最后只剩下了无知无觉的黑白画面。

  温如是疯狂地奔跑着,发丝在风中凌乱地飞舞,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再一次碰到他了。

  蓝色的光带愈来愈亮,席卷着山谷中的色彩,仿似潮水褪去。就在她的指尖接近那滴泪珠的那一霎那,整个世界都化为了一片黑白。

  温如是愣了愣,面前的沈文瀚还是一如往昔的俊朗,但是,她的心中却不再有一丝的悸动。

  她怔怔地跪在原地良久。

  直到日落西山,沈文瀚抱起她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出山谷。

  温如是才站起身,点开腕间嵌玦的通讯端口:“任务完成。”话音刚落,熟悉的助理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恭敬地摊开右手。

  这一次,她直接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随着点点微光的出现,两人一起消失在了风中。



  ☆、第2 6章 忠犬养成记一


  公司的便宜不是这么好占的。

  当八岁的温如是被两个健壮的嬷嬷提溜着,剥了个精光,塞到浴桶里大力搓揉着的时候,她的肠子都悔青了。

  小助理交给她的文件上面写得多好啊——

  武林盟主的千金,身娇肉贵的小小姐,天真无邪地长到了十岁,然后再遇到了任务男配。重点是,他还是她的盟主老爸派给她的贴身隐卫,完全只听从她一个人的命令。

  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呐,近水楼台先得月呐,她终于也可以享受一把养成小正太的成就感了。

  可是他们特么的一点都没提,她的宿主是一个弱智呀!弱智就算是长到了一百岁,也是天真无邪得要死啊!更何况还是号称“天下第一神医”的男主亲自把脉断定的。

  要是其他人也就罢了,管他什么神医,她想要什么时候恢复正常,就什么时候恢复正常。

  可是皇上的亲弟弟说的话,那就是金口玉言,哪怕是她天生聪慧,她那个心中只有大业的老爸,恐怕也会将她打成弱智……

  也没有说,她的便宜爹一共有十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每一个女儿都是他用来联姻的工具!

  温如是泡在浴桶里悲愤欲绝,估计她们在御笔亲封的温侯心目中,也仅仅就是埋在深幽后院的十颗萝卜而已,顶多,也不过就是长得比较漂亮的十颗萝卜。

  此时温侯风光明媚的后院,已经有五个萝卜坑了,最先被拔走的那个才十五岁,真是个混蛋!

  每当一个身份尊贵的客人受邀而来,他就会挖出一颗奉上,然后两人勾肩搭背地桀桀笑着共商大计。

  什么大计?当然是叛国大计啦!

  当温如是从这个小屁孩的身体里醒过来,点开嵌玦知道前情后续的时候,她就气得像被惊雷劈中。原来满门抄斩的缘由居然是这个,亏她还想着该怎么挽回温家的命运。

  现在想来,还挽回个屁啊,傻缺才待在这个家里跟皇家死磕!

  温如是扶额,为了不再捡其他人啃烂的大饼,而申请接一次干净任务的这个举动,完全就是个错误。好在还有几年的时间,她一定要好好抱紧女主的粗大腿,争取能在抄家之后,带着男配跟她一起投奔神医哥哥。

  如果能让神医心甘情愿再多找两具顶罪的尸体,天高海阔也不是梦啊,不是梦。

  当然,她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不会在逃跑的途中夭折,否则,她那愚忠到了极致的侍卫愤而入宫,杀了皇帝两兄弟再自尽在她的坟前,那她这辈子就真的是GameOver了。

  温如是仰天,心底只有两行宽面条泪。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她现在才只有八岁啊,八岁的弱智连门都出不了,怎么去找她未来的青梅竹马啊?!

  被搓得红彤彤的温如是被人从浴桶中抱出,端着衣服进来的奶妈柳氏一边用大巾子擦拭她小小的身体,一边循循善诱地嘱咐道:“今天你就要搬到大宅里去了,以后要好好跟着姐姐们学习,那样爹爹才会喜欢,知道了吗?”

  温如是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咧着嘴对奶妈傻笑。

  学习好了怎样讨男人欢心,好让她那没良心的老爸早点将她卖出去吗?她才没那么傻。

  他爱喜欢谁就去喜欢谁好了,那种越上心越让人倒霉的亲情,她一点都不想要。

  柳氏心酸地摸了摸小小姐濡湿的头发,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了娘,一心只盼着爹爹能够来看她一眼。可是温侯的心,怎么可能会放在她们身上,能够因为难产伤了元气不能生育这种可怕的理由,就杀了自己的侍妾的男人,不是她们该奢望的。

  但是她却只能用这个借口去哄她,因为这个孩子好不容易学会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爹爹”。

  她的小小姐,纯真的心底没有死去的母亲,只有那个狠心的坏蛋。

  “大管家的车队已经到了,”门童站在外面,扬声道,“问好了没有,他们赶着去别庄接十小姐。”

  柳氏心中有些恼怒,人人都觉得九小姐傻,从来没有一点该有的恭敬。

  十小姐才六岁,根本就不懂什么争宠,别以为她不知道,都是别庄那些嚼舌根的下人天天在她面前说九小姐的坏话,久而久之,连个小娃儿也不把自己的姐姐放在眼里。

  “让他们在前厅等着,一盏茶后我们就出去。”柳氏一点一点擦干小小姐的头发,冷冷地开口。

  待到她牵着温如是的手出来的时候,大管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要不是温侯重视几个女儿的教养问题,她们这辈子都别想走进大宅一步。

  他们这些下属可是只认当家主母的孩子,只有七小姐的天人风姿才能让他们低头。一个傻子充什么主子,真是好笑!

  不过当他看到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对襟羽纱衣裳,扎着两只可爱的双环髻的温如是,娇娇俏俏地跟着奶妈走到面前的时候,就慢慢收回了将要出口的斥责。

  温侯对女儿的宠爱,是以她们的美貌为标准,越是长得漂亮的,可以榨取的利益就越高。大管家已经能够想象得到,第一次看到这个傻孩子的时候,温侯脸上能够泛起什么样的笑容。

  弱智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一副好相貌就够了,大不了以后多费点功夫,好好调‘教,还是有很多男人好这一口的。

  反正他们也没指望过,一个傻子能被人娶作正妻。

  马车内铺得温软舒适,车外阳光明媚,还能听到山间林中清脆的鸟鸣,但是掀开窗布,却只能看到护卫在两旁全副武装的侍卫。

  长长的车队带着两个小姑娘,向着坐落在半山腰的温家大院前行。

  温如是无趣地盯着坐在对面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默默数着她身上饰物的种类打发时间。虽然没有什么亲情可言,但是温侯对自己的女儿倒是一点都不吝于浪费财帛。

  光看她挽在丸子头上的那两串浑圆的珍珠,就知道她们的便宜老爸有多么的富裕了。

  “听说你是个傻子。”坐在对面的十小姐温索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身旁的奶妈神色倨傲,仿佛一点都不觉得她的主子这么无礼有什么不妥。

  柳氏一震,本能地连忙开口为自己的小小姐辩护:“九小姐是你的姐姐……”

  刚说了半句,温索月就打断了她的话:“你是个什么东西,主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圆圆的小脸上,竟然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宋嬷嬷,给我掌她的嘴!”

  柳氏闻言脸色煞白,慌忙起身下跪。温家是做大事的,向来等级森严,她刚才只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就被人抓住了把柄。

  别说是几巴掌,就算温索月现在要了她的命,只要自家的小姐不开口维护,死了也就是死了,抛进深山喂了野兽也没有人会知道,这就是做下人的悲哀。

  眼睁睁地看着宋嬷嬷挽起袖子,傲慢地斜睨着她,满脸都是让人恶心的嘲讽,柳氏只能直直地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妹妹,你的珍珠真漂亮。”温如是忽然开口了,纯真的小脸乖巧可爱,清澈的大眼睛内有着毫不掩饰的喜爱。

  温索月一愣,骄傲地扬起了下巴:“那是当然,像这样的珍珠我有好几串呢。”

  还没等她得意洋洋地炫耀一番,温如是就突然伸出了爪子,下手那叫一个快、狠、准。不过眨眼的功夫,装饰在温索月头上的一串珠链就落在了她的手中,上面还缠着一缕幼细的发丝!

  “我喜欢,我们一人一串吧。”温如是攥着战利品,笑得无比的娇憨。

  她是傻子嘛,傻子就该有傻子的样子。

  做一个身份高贵的傻子好像也不赖。

  猝不及防的温索月捂着散乱的头发呆住了,然后,精美华贵的马车内就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

  毕竟只有六岁啊,从小被人宠到大的十小姐完全就不敢相信,居然还有人敢这么对她,下人们说的姐姐们都会把她当成掌上明珠疼爱的话,全都是骗人的!

  温索月哭了一路,直到车队抵达半山腰那片雄伟的建筑群,穿过外院,映入眼帘的那群彪悍如同军士的壮汉们,都没有勾起她的兴趣,径自哭得仿佛就快要晕阙过去。

  坐在主位上的温侯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温如是蹭到他的身边,献宝一样地举起手中的珠串,笑靥灿烂如花:“爹爹你看,这是妹妹送我的,她这是高兴的呢。”

  窝在奶妈怀里的温索月嚎得更是大声了:“她抢的,她抢的!嬷嬷去帮我揍她!”

  抱着她的宋嬷嬷哪敢当着家主的面,干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九小姐再是个傻子,那也是温侯的亲生女儿,就算要罚,也轮不到她们这些下人置喙。她只好垂着头,唯唯诺诺地哄着自家小姐。

  “够了!目无尊长,成何体统!”一个是乖巧地依偎着他的弱智女儿,一个是哭得脸都花了的小女儿,哪一个都够让他糟心的了。

  温侯挥了挥手,不耐烦地示意管家,“把她们都带回各自的院落,明天开始跟着教养先生一起学习礼仪,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第27章 忠犬养养成记二


  学礼仪温如是可不怕,她自认不管是言行,还是坐姿,都可以成为堪称教科书的典范。

  不过等到第二天的课程开始的时候,温如是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些该死的教养女先生,根本就不是培养淑女,而是准备将她们当作集女儿、臣子、卧底为一身的情报人员调‘教。

  温侯的用心之恶毒,简直令人心寒。名门闺秀到处都有,但是出身豪门,又能时时刻刻撩拨起男子欲望的待嫁处子可不多见。

  她们不止是要学琴棋书画,还要学习仪态歌舞女红,任务之繁重,就算是竞选花魁也不过如此。望着眼前几个身娇肉贵、前呼后拥的小萝莉,温如是只感到一阵悲哀。

  她呆愣愣地捏着先生派发的描金团扇站在场中,旁边的温索月看起来比她还茫然。

  一边有壮妇拎来个麻布口袋,女先生严肃地瞥了眼新来的两个小豆丁,回身点头,口袋一打开,就有数十只各式各样的蝴蝶飞出。

  温如是囧然望着三个姐姐迈着小碎步追逐上前,长长的衣袂翩飞,小腰轻摆,就连扑蝶,都扑出了风情万种的姿态。

  可惜,最大的那个姐姐才十三岁,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刚上初中的小女生,没胸、没臀、没屁股,就算是把腰扭成个麻花又能怎么样。

  温如是一个没忍住,喷笑出声。

  “笑吧,今天你们的功课要是达不了标,晚上自然有温侯收拾你们。”那女人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温如是脸上的笑容一僵,此时旁边的温索月已经吓得一哆嗦,直接冲了出去,伸着手就去抓狼狈逃窜的蝴蝶。

  “停!不是这样扑的,跟着你的姐姐们学!”喝止住十小姐的女先生转过脸,见温如是还没动,皱了皱眉头,指着她,“你来。”

  这种时候,一个傻子会怎么做呢?温如是眯眼,来就来!

  瞅着一只刚飞到面前的彩蝶,她扬起纨扇,皓腕凝雪,娇态可掬,“啪——”地一声,就将它拍到了地上。

  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的彩蝶瞬间遭到一记重击,跌到地上,斑斓的翅膀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众人:“……”

  温如是笑:“很容易。”

  面瘫的女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扑蝶,是一种意境,我们要营造出一种似追非追,似扑非扑的感觉,重点在于小姐们扶风摆柳的妩媚身姿,而不是让你们真的去……拍死它。”

  她盯着傻笑着的温如是,再一次加重语气:“你明白了吗?”

  明白,不就是装逼嘛。温如是敬业地继续傻笑。

  对于一个傻子,你怎么能够要求她懂得如此高深的理论,先生嘴角扯了扯,终于败退:“自由练习。”

  温如是转了转手中的团扇,无聊地望着场中的几个女孩。

  长得最漂亮的那个,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七小姐温宝仪了,瞧那如描似削的身材,怯雨羞云的神态,举止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即便是年幼,也能看出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温如是噔噔噔地跑到她面前,扬起小脸谄媚地道:“姐姐,你是不是仙女呀?”

  养在深闺的温宝仪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但是下面的人哪敢在她面前直言不讳地恭维,就算是拍马屁,也会把语句修饰得婉转动听,从来就没有听到过这么赤’裸裸的赞美。

  她禁不住红了脸,弯腰摸了摸温如是的脑袋:“我是你姐姐,怎么会是仙女呢,傻孩子。”

  “真的吗?那我以后可不可以经常去找你玩呢?”温如是连忙打蛇随棍上。

  十姐妹中,只有女主能够自由出入山庄,她能不能提前找到目标男配,就要看温宝仪到底有多疼爱她了,她再接再励,眨眼挤出了几滴眼泪,无限委屈地望着眼前的救星,“她们都不喜欢我,没人跟我玩。”

  温宝仪果然不出所料地叹了口气,抽出罗帕轻柔地给她擦拭,颔首道:“当然可以,我会吩咐下人,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真不愧是从始至终都单纯善良的白莲花啊,温如是咧嘴笑得憨傻,她现在还真有些喜欢这个姐姐了。

  拿到了谕旨的温如是可不管她的贴身女婢脸色有多么地难看,从此以后,每天都坚持迈着小短腿,穿过好几个院落,风雨不改地去温宝仪屋里报道。

  时间一久,温宝仪还真把这个傻子当成了自己嫡亲的妹妹来疼爱,就连教养先生好几次想要罚她晚上不许吃饭,都被她给拦了下来。

  柳氏很纠结,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自家的小小姐不再每天把“爹爹”二字挂在嘴边,还是该担心她年纪小不懂事,一不小心逾距触怒了当家主母。

  但是不管怎么样,温家那个弱智小姐现在只听七小姐的传言,算是在庄子里传开了。

  人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温侯元配所出的孩子,自然该有这种令人心折的能力,区区一个傻子又算得了什么。

  温如是现在的日子很悠闲,抱抱大腿就能免去礼仪课的折磨,至于那些嫉妒不满的闲言碎语,她根本就毫不在意。哪怕是其他姐妹故意上门挑衅,只要不过分,她能让的也就让了。

  温如是现在的心思,完全放在了该如何才能让温宝仪同意带她去后山玩。

  后山深处藏着温侯的隐卫营,所有在训练中待命的隐卫都在那里,除了温侯的亲信,没有一个人知道。

  温如是不需要混进大营,她未来的小竹马在营外有个疗伤的窝,每当他被人欺负,或是在训练中受了重伤,都会跑到那里待上半天。

  只要温宝仪能带她去后山,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到那个山洞。

  她很想去试试,能不能提前遇到那个目前编号为9486的目标男配。

  两年太久了,每一个合格的隐卫,都是踏着别人的尸体成长起来的,温侯收留的一百个孤儿里,估计到了最后,能够活下来接受主人赐名的,只有不到五个。

  这么残酷的优胜劣汰,对于一个现在只有十一岁的男孩来说,真的太残忍了。等到经历过强力洗脑和血腥杀戮的头几年,分配到她手中的隐卫也成了个事事从命的杀人机器。

  忠心不是不好,但是忠心到黑化前直接自尽,黑化后千里奔袭,杀了仇人再自尽,脑子里除了死,还是死,这就很让人头痛了。

  温如是一边撺掇着温宝仪,一边在心中暗自想着,至少得让她给他提前灌输点“主人诚可贵,生命价更高。”的民主思想吧。

  温如是深信,这次的目标男配就是一个需要她全力去呵护的老实孩子。

  但是,当她在黑漆漆的山洞中,被脖颈间的疼痛惊醒的那一刻开始,温如是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能够杀出重围,从几百上千的孤儿中脱颖而出的男配,怎么可能会是个老实的可怜孩子?!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9486的匕首抵在温如是的喉间,尚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嘶哑得有些可笑。

  可惜温如是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她的脖子肯定都已经被划破了,她几乎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血正顺着细嫩的肌肤在往下流。

  温如是毫不犹豫地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姐姐,你去哪里了,小如好害怕……”

  9486的手一僵,他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么娇弱的女孩,隐卫营中能够活到最后的女人,大多比真正的男人下手还狠。

  但是他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要不是因为这份谨慎,他早就死在别人手里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说了我就不杀你。”尽管没有移开武器,9486还是微微偏开了一点角度。

  温如是泪盈盈地望着他,该死的山洞中太黑了,她完全就没法保证,他能看清自己梨花带雨的小女儿姿态。

  这真是令人暴躁的一件事啊!

  “我不知道,”温如是伤心地哭着,“姐姐带我出来玩,我踩滑摔了一跤,她们就都不见了……”

  摔了一跤是事实,不过却是她故意甩开她们,寻到附近专门找了个稍微平缓一点的斜坡滚下来的。要不然身上不带点伤,以后回去可不好交代。

  没想到听了她的话,那个男孩不单止没同情她,反而立马翻脸了。

  他掐着温如是的脖子,将她摁到了地上,黑暗中明亮的眼神就像作势欲扑的野兽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撒谎,这座山是温家的私产,怎么可能会有人会带你来闲逛!”

  看着他缓缓扬起了手中的匕首,被掐得快要透不过气的温如是泪流满面,抠着禁锢在颈上铁钳般的手拼命挣扎着:“我是……温家……”

  男孩一顿,微微松了手:“你说什么?”

  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温如是一巴掌推开他还缠着绷带的手掌,趴在地上咳得涕泪横流。

  “我是温侯的女儿,凭什么不能来!”好不容易透过气,温如是忿然转头狠狠瞪着他。

  气死了!

  她要收拾他,这个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家伙!

  亏她还一心为他着想,呜呜呜,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本事,脖子好痛,等他当了她的贴身隐卫以后,她一定要收拾他!



  ☆、第28章 忠犬养成记三


  “我是温侯的女儿,凭什么不能来!”温如是怒目而视,气得就连装柔弱都忘了。

  本以为,以他那忠心不二的性格,多半会诚惶诚恐地向她道歉。不说什么跪下来领罚,至少也会主动帮她处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吧。

  没想到,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却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根布条,直接将温如是的手绑了起来。

  “喂,你这么对我,不怕我回去以后告你一状吗?”见他如此,温如是反而平静下来了,她也不反抗,任由对方将她提起拖到草堆的另一边。

  温如是举起双手拂掉粘在发上的草屑,挪了个姿势,隐隐约约看到他走到山洞内的一个小角落,窸窸窣窣地翻动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一朵火光就从他手中的东西上燃起。他灭了火折子,拿着一盏破旧的油灯蹲到温如是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半天,然后忽然道:“你说你是温家小姐,那你的随从呢?为什么附近没有人来找你?”

  他不相信温家人出行会一个护卫都不带,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在撒谎。

  可是从她清澈的眼神中,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眼前的小姑娘身上,她的衣衫明显有灌木划破的痕迹,脸上的污泥和着半干的眼泪,几乎都快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像这样的小孩,他一个指头都能轻轻松松地弄死好几个。

  “就凭这点,你就断定我说的不是真话?”温如是淡淡地笑了。脖颈间的伤口火辣辣地生痛,她忽然不想再继续装傻了。

  既然他注定是她的贴身侍卫,那么迟早也会知道真相。

  见他不开口,温如是勾起嘴角,饶有兴趣地吓唬他:“你就没想过,如果是真的,你这么绑着我,来日会遭受怎么样的惩罚吗?”

  “明天我会把你交给统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自会前去领罚……如果不是,你最好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9486缓缓说道,青涩的面上却是一丝无欲无求的哀伤。

  言罢,他也不再看她,径自起身走回墙角,拿出储藏好的干净棉布条和药粉,慢慢清理自己左掌上狭长的伤口。

  伤口很深,红红的皮肉翻卷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药粉密密地撒满整个手掌。

  9486盖上空瓶,沉默望着自己的掌心。他今天又杀了一个同伴,那是他认识了五年的朋友。

  他们曾经互相扶持、并肩作战,曾经鼓励彼此,一定要坚持到底,活到最后……

  他们曾经许诺要做一辈子的兄弟。可是今天,他却亲手将他杀了,就在他对着自己挥刀以后。

  一个合格的隐卫不需要朋友,他们的心里,只用装着自己的主子就够了。这是第一天,当他浴血踏着其他孤儿的尸体走出房间的时候,统领教头跟他说的话。

  他以前不懂,可是当他一面攥住对方的刀刃,一面平静地看着,那个熟悉的男孩,口中喷涌出的热血染满他握剑的右手时,他终于明白了。

  你死我活的竞争中,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友情。

  他细致地用布条缠好自己的伤口,默默走到铺好的干草上,吹熄灯火背对着温如是,蜷缩着躺下。

  山洞里很安静,黯淡的月光只能照亮洞口那片方寸之地,温如是望着他的背影动了动。

  她很不舒服,粗糙的布条磨得她细嫩的肌肤刺痛,一阵阵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鼻间。

  温如是忍不住开口:“如果你一定要绑着我的话,能不能撕我的衣服来绑?你用过的布条全是血,我闻起难受。”

  他翻了个身,转过脸对着她,半晌才道:“我现在有些相信你的话了。”

  温如是竖起耳朵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他的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不过,也有可能是故意装得矜贵。所以,你还是省省,别再诸多要求了。”

  温如是无语,爬起来蹭到他面前,正想说点什么。

  忽见他警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她连忙停下来举起被捆着的双手:“冷静点,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让你看看,一般人家的女儿可穿不起这么好的衣裙,再说了,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又没有什么东西可让人觊觎的。”

  9486皱了皱眉毛,一手按在腰间,不为所动地轻抬了一下下巴:“坐回去。”

  温如是翻了个白眼,就没见过这么不可爱的小男生,白长一副正太脸了。

  她磨磨蹭蹭地挪回原位,在草堆上躺下,既然他自己要找死,她也不能强拦着不是,反正到时候受罚的人也不会是她。

  跑了大半天的温如是本来就很累了,生怕错过他出现的时刻,根本就没有休息好,这会儿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正当她迷迷糊糊地入睡的时候,庄里已经闹翻了天。

  好好的一个人居然能在家门口走丢,温宝仪自责地不停抹眼泪,谁劝都止不住。

  大管家带着一队侍卫举着火把,沿着她们走过的山路反复搜索,终于在天亮之前,发现了路边灌木丛中杂乱的踩踏痕迹。

  他赶紧一面派人回庄回话,一面顺着线索追踪过去。但是当他们找到温如是曾经停留过的那个山洞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此时的温如是正拽着不情不愿的9486在树林中穿梭,她的手上已经没有束缚的布条,幸好在众人抵达之前,他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要不然现在肯定被逮了个正着。

  那个死心眼的笨蛋一知道她果然是温家的小姐,居然坚持不肯走,执意要将她送回去之后再去刑堂领罚。如果不是温如是用主子的身份压他,估计这孩子此刻已经被拖回去鞭打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反正她的双腿都快麻木得失去痛觉了。直到实在是跑不动了,温如是才慢慢停下来,一手攥着他,一手撑着大腿大口喘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9486困惑地望着她,气息丝毫不乱,额上只有一点薄汗能够表明,他也跟着跑了很长的一段路。

  温如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难道你想被人发现图谋不轨,设计绑架了我吗?”

  “我没有绑架你,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9486急忙分辨,做过的事他会认,没有做过的,打死他也不会认罪。

  “那我脖子上的伤是什么?!你连包扎都没给我包扎一下,”温如是忿然拉开领口,露出还凝着血痂的伤口,怒道,“说你不是绑架,谁信啊?!我要不是拉着你逃命,你回去进的就不是刑堂,而是坟墓了!”

  然后她就会成为第一个因为提前接触男配而不慎将他害死的执行者,那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笑柄啊!

  温如是真心想给这个被洗了脑的男孩跪了,她一屁股坐在还带着露珠的草丛中,无力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你肯定是偷偷跑出来的,要是事情闹大了,你被人查出无故外出,不死也得脱层皮。

  趁着他们还没有找到这里,你先快点回去吧,这两天不要再出来了。”

  9486怔怔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该听从她的命令,还是该严格遵守以生命保护主人的原则。

  从来就没有人会在自己都尚未安全的时候,催他独自逃生,更何况说出这句话的还是一个比他年幼得多的小姑娘,一个本该就算是看着他死在面前,也不会多加在意的主子。

  特别是在被相识多年的兄弟背叛了之后,他忽然觉得,就这么一直活下去,好像也不是那么地没有希望。

  “……要不我等他们找到你之后再走。”他有些后悔昨晚那么对她了,憋了半晌还是呐呐地开口说道。

  温如是鄙视地瞥了他一眼:“你确定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够躲过其他人的眼睛,不被人发现全身而退?”

  9486闷声不吭,他的功夫在同龄人里是最好的,但是如果追踪者里也有隐卫营的人手,他还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肯定不会暴露。

  “回去吧,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有事的。”见他为难的神态,温如是心中一软,柔声劝道。

  不管怎么样,他的这份心意也算是难能可贵的了。能为了自己的上司,而甘愿去死的下属,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也完全当得起她发自内心的敬佩。

  9486定定地看着她,终于慢慢后退,走出几步忽然认真地开口道:“温家有十个小姐,你排行第几?”

  温如是浅浅一笑,唇角柔和地微微上扬:“我在家中排行第九,你一定要记住别忘了,等我满了十岁,就叫爹爹把你指给我做贴身隐卫,到时候你可别给我丢人。”

  他漆黑的眼睛一亮,薄薄的双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表忠心的场面话,径自转身飞快离开。

  9486悄无声息地飞奔在阳光照不到的密林中,心中渐渐升起一丝隐秘的期盼。

  还有两年不到的时间,他也能像其他被选中的隐卫一样,离开那个黑暗的地方,去跟随自己一生的主人。

  他的主人是一个善良的大小姐,她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将他当成杀人的工具。

  他很高兴。



  ☆、第29章 忠记犬养成记四


  温如是被禁足了。

  同样被关进自己院落不准离开的,还有私自带着她去后山玩耍的温宝仪。

  一想起那晚回到山庄,心疼地抱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姐姐,纵使脸皮厚得如她也有些赧然。

  当着众人的面,温如是也不好明说自己身上的擦伤,有一大半都是为了掩饰脖子上的伤痕,而自己作的。只得拍着姐姐的背心表示自己并无大碍,谁想到这番举动反而引得温宝仪更是一阵落泪不止。

  温如是感觉压力很大。

  幸好被禁足这段时间不能出门,也不用去面对那个娇柔善良的姐姐。

  经过这次惊吓,柳氏将她看得更紧,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出现什么意外,哪怕她无意中接近一下院门,也会苦口婆心地拉着她的手,连哄带骗地讲上一大番道理。

  古时的夜空很漂亮,天上月朗星稀,沁凉的晚风中带着丝丝的花香,温如是披着外袍趴在窗棂上。

  要是这样的日子再多过上一段时间,没病说不定都会闷出病来。

  不知道9486现在怎么样了,回去有没有被人发现,他每天都在营里做什么,有没有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地呆着别乱跑?

  她无聊地胡思乱想着,伸手去够窗外皎洁的月光,看着它从指缝处漏出。

  半晌实在无趣,温如是摸了摸脖颈上缠得厚厚的伤处,正准备关窗,忽然就听到了一个正经历变声期的难听声音。

  “……你的伤,好些了没?”

  温如是一愣,四处扫视了一圈,也没有见到出声的人。但是有这副公鸭嗓子的男孩,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来了就进屋,躲躲藏藏的干什么呢。”温如是抿了抿嘴角,正想着他,他就出现了,真是缘分呐。

  9486从屋外拐角处的阴影中慢慢走出来,身形瘦弱得有些单薄,他行至窗外立定:“我来看看你的伤势,看过就该回去了。”

  没想到他会冒着危险,特地跑来看她,温如是咧着嘴,嘿嘿直乐:“你很关心我?”

  月色中,他的脸在背光处,看不清什么表情,只听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当然,你说过,以后会选我做你的贴身隐卫。”

  所以说,他这是在提前跟上司打好关系?温如是眨了眨眼,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话题接下去了。

  “看你的样子,伤口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打量了她一会儿,9486一直提起的心也就放下了。也是,温家有的是好药,他的举动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他捏了捏手中的瓷瓶,转身正待离开。

  温如是连忙叫住了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以后总不能老是喂喂喂地称呼他吧。

  “我没有名字,”他微微顿了顿,偏头望向她的目光中有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等你真的做了我的主人那一天,你可以赐我一个名字。”

  他本没有名字。温家的傻姑娘没有那个智商去分辨编号和名字有什么不一样,所有的隐卫都能得到赐名,只有他没有。

  他的授名仪式就像是一场笑话,原本的那个温如是,至死都只会傻傻地叫他哥哥。

  但是只有她知道,他成年以后的每一把武器,上面都刻着“莫邪”两个字,也许在他的心目中,那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她不想让他像那样带着遗憾殉葬。

  “莫邪,”温如是微笑着看着他惊讶的眼神,不急不缓道,“上古神兵,干将莫邪,你会是最好的剑客,用这个名字当之无愧。”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比起做一个循规蹈矩的侍卫,他的骨子里更像一个重情信诺的侠士。

  “不用等到那一天,你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温如是望着他浅浅地笑,“我以后就叫你莫邪。”

  “……可是,这不符合规矩。”9486迟疑,黑眸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相信你一定会打败所有对手,活到爹爹给我选人的时候,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温如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仿佛他能胜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怔了怔,随即骄傲地抬头:“那是当然。”能为主人战斗,那是他的光荣。

  莫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纵身几个起伏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才十一岁身手就这么好,要是再过几年怎么了得!她真是捡到宝了。温如是心情很好,又独自一人欣赏了会儿窗外黑漆漆的“美景”,这才满意地回屋就寝。

  第二天一早起来,柳氏就发现温如是小脸滚烫,慌乱遣人去请大夫。

  老先生只说是染上了风寒,开了几副药嘱咐了几句,就背上药箱跟着婢女去大管家跟前回话。

  连着喝了好几天的苦药,温如是的病才渐渐好了些。

  她现在倒不像柳氏一般在意温侯几日内,一次也没有上门探病,反正他们父女之间的亲情也是淡得比水更清。

  温如是担心的是,就算是只有八岁,这个孩子的身体还是孱弱了一点。

  不过是多吹了一会儿的冷风,就这么容易病倒,要是长此以往,换成以后逃命途中也来上一回,那可就误了大事。

  温如是在房中活动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弯腰踢腿折腾了半天,直到身上有了些许的汗意,这才停了下来。

  “要是你真想锻炼身体的话,我可以去给你偷些相关书籍回来。”莫邪挂在外面的树枝上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道。

  温如是被他吓了一大跳,扑到窗沿上扫视了一圈也没看到他在哪里。

  莫邪轻飘飘地跃下来,走近好让她看清楚:“真的,比你这样乱来的效果好多了。”

  温如是脸一红,捋了捋自己散乱的发鬓,忍不住羞嗔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下床的时候就到了,”莫邪认真地回道,一点都没觉得窥视小姐的闺房有什么不妥,“见你锻炼得很高兴,就没有打扰主人的雅致。”

  本想看她病好了就离开的,如果不是实在觉得她的动作不合千金小姐的身份,他也不会让她知道自己在外面。

  温如是叹了口气,从今以后晚上要关窗睡觉了,否则真是一点私隐都没有。

  看着他那期盼的眼神,温如是无奈地顺着他的话问道:“你不是很厉害嘛,要不然你来教我好了,免得冒着被人抓住的风险去偷东西。”

  莫邪皱了皱眉头:“我会很小心,不会被人抓到的。”他的功夫不适合身份尊贵的主人,他是个粗人,怎么折腾都没事,怎能让她也跟着受那份罪呢。

  对于他的好意,温如是并不领情,这让他很受伤。莫邪低头垂眸,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见他这样,温如是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不知道他硬要去偷的该是什么样的武功秘籍,要是真的能够让她练出一身的好本事就好了。至少以后逃难的时候,也能跑得快一点啊。

  “你确定不会出事?”温如是扬起小脸,神往地想象着。

  莫邪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温如是眨了眨眼,好吧,她得学会相信他,还有习惯他的来无影,去无踪。她回身关上窗,想了想,又将木栓别上才放心爬上床。

  没过两天,莫邪就真的给温如是带来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一看纸张,就感觉很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样子。她高高兴兴地接过册子,打开居然还能闻到一抹若隐若现的香气。

  见温如是翻开书本,看了半晌都没有出声,莫邪指尖微微动了动,难道她不喜欢那些姿势?

  不应该啊,他还专门在教养先生的房间里仔细挑选了的,这种是最适合这种身份的闺阁小姐练习的体术。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温如是幽幽地开口了,一字一句缓慢地让人不安:“这就是你说的相关书籍?”

  “小姐不喜欢?”莫邪一脸的茫然。

  让人腰肢、腿部、手臂等各个部位尽可能柔软的所谓秘技,还不如她直接练瑜伽呢。温如是很失望,哪怕他给她带本练习轻功的书也好啊。

  “你觉得我该喜欢吗?”温如是咬牙反问道,她要是真想去学这些魅惑男人的玩意儿,就不用费尽心机逃课了,还用得着他去别人房里偷?

  一想到明天,教养先生发现自己拿来授课的书本不在了,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发怒,她就一阵头痛。

  第一次的任务就被自己搞砸了,莫邪很不甘心,他挺直了背脊,铿锵有力地保证:“这本不喜欢也没关系,明日我就去把书籍都搬过来,你可以慢慢选!”

  温如是:“……”

  她张了张嘴,还是憋不住表达出自己的观念:“你难道不认为,我也可以学点武功什么的吗?”

  莫邪这下毫不犹豫地摇头:“这些事情由我去做就够了,不需要小姐去学那些。”望着她的眼神还带着一丝微微的责备。

  他现在是同龄人中武功最高的,以后也会成为全隐卫中最强的那一个,他完全可以保护她。如果他的主人还要辛辛苦苦去学那些用以自保的功夫,那将会成为他洗刷不掉的耻辱!

  温如是默然,她总算可以肯定,这番对话根本就是鸡同鸭讲,他们主仆两人的思维,完全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养成这条路不好走啊……

  温如是已经可以预见,自己要想将他根深蒂固的观念扳正,会需要经过多么漫长的一段时期。



  ☆、第30章 忠犬养成记五


  两年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莫邪还是像原来那样,隔三差五地趁夜去探视温如是。

  唯一不肯改变的,就是每一次,他仍然还是循规蹈矩地一步也不肯踏入她的闺房。

  用他的话来说,那样做于理不合,只有真真正正成为了她的隐卫的那一天,他才有资格光明正大地接近未来的主人。

  对于他的说辞,温如是嗤之以鼻。要是在他的心目中,两人的等级真的这般森然不可逾越的话,那他又何必老是跑来偷偷看她呢。

  不近屋就不算逾距,那进了她的院落又该当怎么算起?

  温如是拈起一朵绢花在自己发边比了比,镜中的女孩眼如秋波,眉似弯月,垂顺至腰的发如泼墨。

  很漂亮,不过可惜……她撇了撇嘴,摘下头上的饰物,作为一个弱智,怎么可能会自己梳头妆扮呢。

  待到这一届的隐卫选拔结果出来,就会有侍女前来将温如是盛装打扮一番,然后让她跟着温侯步行入山,以示对于这些用血肉为其铸就大业的勇士的最高敬意。

  温侯很善于玩弄人心,至少,每年为此次大会争抢名额的预备役,都会激动得恨不得以死明志。

  温如是穿着迤地的长裙,沿着曲折的山路缓缓前行,象牙白色的裙裾滚着金边,一步一步轻拂过草丛、泥土。

  温侯并不因她的智力有问题而薄待她。相反,正因为她空有一副好相貌,却没有能够与之匹配的智商,所以才更需要一个出类拔萃的侍卫。

  否则,又有谁能够帮他将女儿未来的恩客死死抓在手里呢?

  他偏头望着一脸肃穆的女儿,对于教养先生的功劳很是满意。这个孩子虽然傻,但却比其他的女儿听话得多,让她今天不准说话、不准笑,她就真的一点都没有违反过。

  只要她不开口,又有谁会知道,他温侯的小九是个弱智呢。

  要不了几年,皇城之中就会有数不清的勋贵对她趋之若鹜,他一定会为自己的女儿挑选一个手握重权的绝佳盟友。

  至于温如是会不会幸福,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有很多女儿,多得在孩子们没有进入山庄之前,他都不清楚她们各自的母亲是谁。就连现在,他也没有叫过一声她们的闺名,对于他而言,只需要知道她们的排行就够了。

  也许唯一例外的就是元配所出的宝仪了,神医李云未前日入庄拜访,似乎对那个孩子很有好感。

  温侯春风得意地微笑着,后路也有了,就算是功败垂成,温家的血脉也能保住,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一路思量着不知不觉就行到了一座破败的谷口。

  如果不是有身披藤蔓的卫兵出现,温如是几乎都要以为,这里真的不过只是座荒山。她好奇地环视周围,试图找出其他人的藏身之处。

  见女儿又不小心露出了天真之态,温侯不悦地轻咳了一声。

  温如是连忙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垂眸掩去不以为然的目光。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几年温家元气大伤,大厦将倾的时候,就是她带着莫邪逃跑的最好时机。

  相信到了那个时候,温侯自顾不暇,也不会把精力都放在追拿他们两人身上。

  莫邪果然不负众望,一举夺得了该届首席的桂冠。

  望着他黑衣束发,目不斜视地带着另外两名候选者进来,慨然在大厅中央单膝跪下,抱拳齐声道:“新晋隐卫拜见侯爷,拜见九小姐!”温如是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小九,去吧,把你准备好的佩剑赠给你看上的英雄。”温侯侧身看着女儿,温声道。

  堂下三名“英雄”纷纷挺起了胸膛,一脸期盼地望着温如是。

  她偏头眨了眨眼,语声娇糯:“他们谁得了第一?”

  温侯轻笑,不愧是他的女儿,就算智商有问题也知道要最好的那个。他示意统领将人带到近前,唯恐她认错,还轻声介绍:“他就是今年独占鳌头的隐卫,把剑给他,他就是你的了。”

  这话温如是爱听,她旋身抓过侍童手中古朴的宝剑,一把塞进他的怀里,腕间的金铃叮当作响,铃声清脆,煞是好听:“你是我的了,跟我回去吧。”

  莫邪抱着宝剑一脸黑线,这跟他想象中那神圣的场景不太一样,没有振奋人心的誓言,也没有庄严肃穆的赐名。

  他低头咬牙提醒自己的主人:“请小姐赐名。”

  温如是咧开了嘴,一把抱住了他:“莫邪,你是我的莫邪!”两年了啊,终于被她抱了个扎实!她就不信,在这样的场合下,他还敢一本正经地跳上房顶拔腿便跑。

  被她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莫邪不敢用力推开,只好脸色煞白地看向温侯。

  没想到他并不以为意,大手一挥,哈哈笑着将剩下的两名隐卫纳入自己麾下。

  这个傻孩子不过是一时失态,当不得真,能够坚持到现在才露出本性,已经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温侯笑吟吟地将其他合格的孤儿编入敢死队,这些人,以后将是他起义的攻坚部队。

  而被温如是一路别别扭扭地拖着带回家的莫邪,走到门口就再也不肯往前。等到闲杂人等一离开,他马上迅速跃上了窗前的大树。

  温如是气急,跳着脚在树下骂道:“你还真把那棵树当成你的窝了啊!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再隔着窗户跟我说话的话,明天一早,我就叫人来把这棵树给砍掉,看你还往哪里藏!”

  一张刚毅的脸从枝繁叶茂的桂花树间探出,忿忿然回道:“昨天晚上你明明答应过我,今天会正常一点应对的,就算你是主人,也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明明知道自己有多么期待那一刻的,什么时候装傻不好,偏要在那个时候!

  他知道她不是别人眼中的那个傻子。

  每当莫邪想起自己当初,傻乎乎地跑上门问她,为什么所有知道九小姐的人都说,那是一个弱智时,温如是那似笑非笑嘲笑的神情,他就羞窘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窗框上。

  后来莫邪终于知道,这叫藏拙。

  每次偷偷在暗处看到她将自己的姐妹们耍得团团转的时候,他就为自己未来主人的聪颖感到自豪。

  可是赐名礼上不一样,这么重要的时候,她居然还装傻占自己便宜,也不怕温侯一怒之下就换个侍卫。

  莫邪很委屈,自己刻苦练功就是为的这一刻能够光彩地站在她的背后,可是她却将这一切变成了一场儿戏。

  温如是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找不着一丝人影的枝叶,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是个傻子啊,真正的傻子哪有犯傻还要挑场合的呀。

  要不是莫邪跟她闹别扭,今天的表演简直就是堪称完美,既能让温侯喜欢,又能让他放下戒心,这样的结果,对于她日后的行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讪讪地抠了抠粗糙的树皮,“那啥,我专门给你准备的剑可是从爹爹那里求来的一把古剑哦,我还特地在上面刻了你的名字呢。”如果不是技艺不精,她一定还能刻得更漂亮一点。

  莫邪板着脸垂眸,攥在手中的兵刃古朴厚重,一看就是一把年代久远的好剑。

  他轻轻弹开剑鞘,剑身乌光黯淡,简直就是把夜行偷袭的利器,他很喜欢。

  但是当莫邪看到刻在剑脊身上的两个歪歪斜斜的大字时,刚刚弯起的弧度就凝固在了嘴角。

  原刻着剑名的地方,还能隐隐约约看到被蛮横划花的“噬血”两个古意盎然的小篆。莫邪怒了,没见过送人礼物还会送得这么没有诚意的,她好歹也把原来的名字抹干净一点啊!

  片刻之后,守在树下的温如是,没有等到小竹马的感动,只等到疾如落雨,洒了她满头满脑的树叶。

  然后只见一抹渺如青烟的残影从树梢上掠过。温如是摇了摇脑袋,看着满地落叶的院子愣了半晌。

  完蛋了,忘了跟他说,那两个丑得不能见人的字,是她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辛辛苦苦亲手刻的。

  低头瞥了一眼指尖打起的水泡,温如是想以头抢地。这么好的机会,居然就被她玩脱了!

  温如是垂头丧气地踱回自己房内,一头栽在床铺上,嘤嘤嘤地干嚎了半天,瞥眼往洞开的窗外一看,还是没有任何人回来的迹象。

  她这才泄了气,卷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滚,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要躲着神出鬼没的莫邪刻字,熬了几晚早就困了。

  这下好了,只有惊,没有喜了。

  温如是踢掉鞋子,缩进被窝蹭了蹭。天大的事,等她睡醒了再说,反正莫邪气消了总会回来的。

  温如是苦中作乐地想着,至少他现在敢对自己表示抗议了,也不枉她悉心教诲了近两年,有主见的男子总是更有男人气概的。

  房内的女孩卷得像个蚕蛹一般,睡得香甜。

  房外去而复返的莫邪已经气得内伤,她宁愿睡觉都不肯象征性地去找他一下。他落寞地重新跃上窗外的那棵大树,尽忠职守地守护在院中。

  树上的枝叶稀疏得有些掩不住他的身形,莫邪郁闷地想,下次不能再用它来撒火了。

  要不然,晚上就只能趴屋顶了。



  ☆、第31章 忠记犬养成记六


  “莫邪,你说这些东西要是都卖出去的话,够我们两个生活多久?”温如是盘膝坐在床上,对着满床的珍玉珠翠挑挑拣拣。

  莫邪从窗外日渐凋零的大树上跃下,出现在屋内。

  他强忍着不去纠正她不雅的姿势,垂眸道:“温府的财物上都有特定的戳记,小姐要是拿出去贩卖的话,温侯肯定会不高兴的。”

  “戳记?”温如是瞪圆了双眼,“我怎么没有发现?”

  “你们发现不了很正常,只有经过训练的隐卫才能分辨得出。”要是人人都能看出来,温侯就没那么容易清理不忠的家贼了。

  温如是无语,早知道这样,她就不用三天两头去抢温索月的东西了,弄得那丫头现在一见她就躲……

  她咬牙,干脆抛开手中的珠链,从面前珠光萦绕的宝贝里,挑出所有的金银饰物推到莫邪身前:“那就把这些拿去熔了,全部给我换成银票。”

  莫邪蹙眉没有接:“小姐要是缺钱的话,可以向温侯开口,不用变卖自己的首饰。”

  温如是挥了挥手,就像在扇一只嗡嗡飞舞的苍蝇:“那点哪够用,咱们以后是要逃难的,钱财当然是越多越好。”他的忠心毋庸置疑,将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莫邪出面打理,她也不想什么都瞒着他。

  莫邪很不理解温如是这种急切的敛财方式,也不懂她为什么老是说要带着他一起逃命,但是不管怎么样,温如是都是他认定的主人。

  他将那一小堆饰物打包揣进怀里,只要她走的时候也能带上自己,他并不在乎以后会去哪里。

  等到莫邪沉默地领命离开,温如是才将铺了一床的首饰收进木匣子,随手扔在梳妆台上。

  今天教养先生已经开始教她们学习房中术了,她才十五岁啊,这个罪恶的世界!

  命运的齿轮已经不可逆转地开始转动。要不了多久,温侯就会为她物色到接手的兵马大将军——裴仁青。

  可惜他不知道,裴仁青早年伤了肾阳,根本就不能人道,那人其实不过是当今圣上布下的一枚棋子,只等温侯上钩。

  从她被送出的那一刻起,温家的运势就会急转直下,不出三年,温侯的死期就快到了。

  如果可以的话,温如是一点都不想进裴府。能够由始至终都不碰她一根寒毛,却还能让温侯以为,他对她迷恋甚深,可见这个男人的城府之深。

  螳臂挡车是最不可取的愚蠢行为,倘若不能在事前脱身的话,温如是会老老实实地呆在裴家,直到大事已定。

  她提起精神,对着模糊的铜镜为自己打气。

  明日李云未又会前去拜访温宝仪,温如是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猛刷存在感的好机会。她拿起台上的木梳,梳理了几下自己顺滑的长发,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神医李云未并不像人们看到的那么温润无害,至于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喜欢的女人是叛军之后,又或是明知道,却也不想开口言明?她真的很好奇。

  第二日,午后的阳光明媚,温如是算准时间抵达了温宝仪的流枫院。哪知刚一进门,就在李云未身边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这位是……”那人放下手中的茶盏,饶有兴趣地瞥着愣在门边,妆扮清丽的温如是。

  “小九,你来啦,”温宝仪微笑着起身,袅袅娜娜地行至她面前,嗔怪地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既然来了怎么傻站在门口不进来。”

  温如是懵了,她已经无力吐槽温宝仪什么外客都敢放进门,倘若她不是女主的话,恐怕早就被温侯给打死了。

  如果不是现在三道目光都盯在了她身上,温如是绝对会立马转身就走。少见李云未一次算得了什么,提前被裴仁青看上,那才是天大的冤枉!

  “原来这位就是温家的九小姐,果然是清丽脱俗,怪不得温侯近来,常在在下耳边称赞家有一女姿容过人,堪称绝色。”知道了她的身份,裴仁青嘴边的弧度不减,眼中的笑意却冷了下来。

  他重新执杯,慢悠悠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就像眼前是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不过,在下好像听人说起,九小姐天生弱智,傻如孩童,不知道,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温宝仪脸色一变,还没等她开口安抚,温如是的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凌空指着他的鼻尖开始放声大哭:“姐姐,把他赶出去!我讨厌他,他是个大坏蛋!”她就不信,他真的乐意跟一个傻子表演肉麻的恩爱戏码。

  裴仁青面色一僵,虽然上面有令,让他在温家小姐中挑选一个接触,但是从头到尾温侯就只在他面前不停推荐自己的傻女儿。

  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要去做那等龌龊之事,就已经够让他恶心的了,还要忍受温侯塞过来的一个白痴,简直是不知所谓!

  裴仁青缓缓起身,一股沙场战将的气势逼人而来。从来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骂过,有胆子那样做的人,最后都不得好死。

  “就算是温侯在此,也没那么大的口气敢将我赶出去,不知温府是你当家,还是温侯当家呢?”他语声低沉,有种毒如蛇蝎的阴冷感,一步步迈近两个弱质女流。

  “小如不过是一个孩子,将军出言讽刺本就不妥,还望将军不要在意小如的无心冒犯。”温宝仪紧紧握着温如是的手。

  这人是随着神医过来的,爹爹还让她好生接待着,务必要让客人满意,可是却万万没想到,他会这般无礼。

  温如是垂下眼帘径自抽噎着,温宝仪的指尖紧得泛白。她不由地心中暖暖的,这个女孩,不过只大她四岁,她明明就很害怕,却还是坚持没有松手。

  作为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能够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温如是很感动。

  望着眼前姐妹情深的一幕,裴仁青微微眯眼,抬起右手抚上腰间的佩剑。也许他根本就不用将那个傻子收进屋,给她一番教训也能探出温侯的忠诚。

  他要是没有反心,肯定会跟自己翻脸,如果隐忍不发……

  裴仁青冷笑,大不了自己就说,看上了他嫡亲的女儿温宝仪。

  “裴将军,”李云未长身而立,清俊的脸上有一丝不悦,“太过了。”温宝仪毕竟是自己喜欢的女人,被人这般对待他还不出声的话,未免会让她看低。

  裴仁青迟疑了一下,少顷,放开握住剑柄的右手,扬声大笑:“既然王爷有怜香惜玉之心,裴某就饶她这一次,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言罢,就伸手去抓温如是肩头。忽见一道乌光掠过,裴仁青连忙脚尖点地向后疾退。

  温如是眼前一花,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横剑挡在她的身前,几缕断发随着他的剑势飘荡而下。

  莫邪厉声道:“你敢!”少年语声清朗,早就不复当初那个公鸭嗓般的刺耳声音。

  温如是心道要糟!

  要是只有她一人,最多只是受点皮肉之苦,这事就算揭过了。裴仁青不过是借机试探,更何况碍于李云未的情面,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但是莫邪的身份低微,裴仁青要是执意杀他,恐怕为了息事宁人,其他人都不会开口帮他说一句话。

  温如是一急,挣开温宝仪的手就扑上去,挂在莫邪的背上放声开哭:“莫邪,我好害怕,我们回去吧,我再也不偷偷跑出来玩了……”

  莫邪一身凛冽的气势都快要被她摇散了,他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拖后腿的主人,她简直就是所有隐卫的克星!

  莫邪强自忍住没有扒开她紧捁在自己脖颈上的手:“等等……”

  还等个屁啊,现在不逃,等他们回过神来他就没命了!没看到对面那个混蛋已经开始拔剑了嘛!就算是打赢了,他也得赔命啊!

  温如是哭得撕心裂肺:“不要!我们现在就回去!”

  他还没有砍断那个男人的脏手,莫邪气得直欲吐血,狠狠瞪了眼对手,无奈地提气,背着温如是就往门外疾掠过去。

  裴仁青提剑就追,可惜他所学的都是征战沙场的大开大合招式,对于擅长隐匿和暗杀的莫邪来说,他的追踪完全构不成任何威胁。

  等到气急败坏的大将军赶到了温如是的住处时,他们两人已经出了山庄遁入深山。

  “我给你的东西换成了银票没有?”温如是啃着自家隐卫烤好的野兔,吧嗒吧嗒嘴,真好吃!

  “嗯,都换成不记名的了。”莫邪默默用土盖熄眼前的火堆,如果不是因为有她在,他根本就不会在山间点火,那样太容易被搜山的侍卫发现。

  他掩饰好残余的痕迹,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到温如是的面前。

  “你自己揣着就好了,放我这里还容易弄丢。”温如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油光水滑的小手,将剩下的一半兔子递到他的嘴边,笑盈盈道,“给你吃。”

  莫邪摇头,轻轻推开她的手:“我吃生的都可以,这是你的,吃不了就留着,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能停下来给你准备食物。”

  温如是心中一酸,低头仔仔细细地将剩下的半只兔子包好。

  “其实我们可以回去的,温侯不会是非不分。”莫邪看着她乌黑的头顶,沉默了半晌,低声开口。

  他知道自己会受罚,对着贵客拔剑,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都要给客人一个交待。莫邪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要自己的主人不会因他而受苦,区区几次刑罚又有能奈他如何。

  温如是闷不吭声,良久,忽然抬脸,对他认真地道:“如果他们不想罚你,只想要你的命呢?”

  别说是杀了他赔罪,就算是让他接受鞭笞之刑,她也不忍心。既然无路可退了,那就一直走下去。

  莫邪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一片坦然。

  他知道的,温如是忽然明白莫邪在想些什么。

  他真的是个傻子啊。

  温如是浅浅一笑,轻声道:“我们一起去浪迹天涯,再也不回去了。”



  ☆、第32章 忠犬养成记七


  山中的夜晚,更深露重。

  莫邪拾了一些较干的细枝树叶,密密铺在方才烘得暖和的火堆位置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上面:“睡吧,时辰到了我会叫醒你。”

  “那你呢?”温如是信赖地立在一边,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布置自己的临时床铺。

  “你睡,不用管我。”莫邪没有看她,拿起佩剑就跃身上了树顶。

  山中无月,远处的峰峦若隐若现,让人看不真切。莫邪背靠着粗大的树干环臂坐在枝桠的分叉处,隔着有些枯黄的树叶,还能看到点点微光在山腰处移动。

  莫邪默默数着光点的数量,十二支火把。十二支火把下,至少有六十个侍卫在搜山。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明亮的双眸就像夜空中隐藏在乌云背后的星子。

  虽然山下通往城镇的出口,此刻多半都已经增强了守卫,但是他一点也不担心。这座山太大了,光凭人力是没有办法完全封锁,而那些一般人不敢涉足的悬崖峭壁,对于现在的莫邪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难题。

  他至少有不下十种办法,能够平平安安地带着温如是离开。

  可是离开了以后呢?

  温侯的眼线遍布天下,作为一个从小被培养到大的隐卫,莫邪很清楚家主的势力有多么地庞大。唯一的生机就在关外,只有出了关,他们才算是真正安全了。

  可是,他没有丝毫的把握,能够在途中完全避开追踪的其他隐卫,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暗线。

  我们一起去浪迹天涯,再也不回去了。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一个让人由衷向往的美好愿望。

  莫邪垂眸,树下的温如是睡得安稳,他仿佛能够看到她嘴角含着的微笑。

  她宁愿带着他离家出走,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回去领罪,一想到这一点,莫邪就很欣慰。也许他们真的可以试试,试试能不能真的逃离这个束缚着两人的牢笼。

  哪怕最终的结果,还是失败……

  逃亡的生活比温如是想象中的,要艰难很多。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两人的年龄上面。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跟着十八岁的少年一路同行,不管怎么打扮,看起来都很引人注目。

  两人潜入小镇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客栈开了一间房。不是为了过夜,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补充干粮,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能再雇一辆马车。

  更重要的是,温如是如果再不换个造型的话,估计不出一天,就会暴露行踪。

  她本想干脆装成乞丐,脏点就脏点吧,胜在安全。但是却没想到,这个提议会遭到莫邪的激烈反对。

  他攥着她花了二十个铜板才从客栈门口的小乞丐手中换来的衣服,咬牙切齿道:“你想扮成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穿这个东西,那上面,说不定还有那人身上留下的跳蚤!”生气得就连尊称都忘了。

  温如是无语,他们这是在逃命,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掩饰方法吗?

  她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成是真正的千金小姐,一直很在意这一点的,是莫邪,不是她。

  要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就算是穿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也没啥可值得高兴的。温如是一向清楚该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至于跳蚤什么的——大不了逃掉之后把头发剃光,多洗几次澡就能解决。她不是古人,不在乎那些什么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可任意损毁的规矩。

  但是她那一根筋的小侍卫,死都不肯同意让温如是换上那套臭烘烘的乞丐服,不管她如何威逼、利诱,他都倔强地坚持到底毫不松手。

  温如是无奈,最后只好穿上他从成衣铺买来的长衫,扮作跟随大哥出门见世面的小公子。

  抖手将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从窗户扔出去,就听到楼下的一声咒骂,莫邪眨了眨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是当他看着换好衣服的温如是,从屏风后缓步出来时,他却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只见她微扬的下巴光洁如玉,神色恬静而安详,嘴角隐隐约约弯成微笑的淡淡弧度。

  墨黑的长发被一根简洁素雅的木簪束起,一身天青色的简单男装虽然掩盖了她的女儿家身份,却也更将那份清雅出尘的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相貌,即便真的是个男子,也不会轻易被人忽略。

  莫邪不由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只是一心专攻了剑术,却没有把那些易容之类的宵小伎俩放在眼里。否则此刻,两人就不会一筹莫展困在客栈里,不敢正大光明地出城了。

  “算了,我也知道这样多半不行,”见他又不吭声,温如是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从壶中倒了两杯凉茶,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直接端起,洒脱地仰首饮尽,“要不然我开张单子,你去胭脂铺买点东西回来,我们迟些再走。”

  但愿来自现代的化妆技巧能够帮上他们的忙。

  温如是摊开房中常备的信纸,执笔在信笺上快速写下需要购置的东西:“出门的时候小心一点,估计最迟晚上,温家联合将军府发出的通缉令就会传到镇上,我们得赶在关闭城门之前离开这里。”

  听话地拿着她写的购物单,莫邪慢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头沉声补了一句:“我没回来之前,你别出来,任何人来敲门都不要开。”

  “知道了,我一定会在这里等着你的。”温如是微笑,他越是不安,她越该给他信心。

  他离开了之后,温如是果然待在房中没有出去一步,就连客栈小二上门询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她都隔着大门拒绝了。

  好在莫邪没有让她等太久,不过多时,他就拎着一包东西回来。

  时间不等人,温如是将他买回来的胭脂水粉铺在桌上,选出一盒额黄和气味最淡的妆粉,一边调制,一边随口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莫邪眉头微蹙:“胭脂铺里的小姐、丫鬟太多了。”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一点都不喜欢。

  “胭脂铺嘛,主顾当然都是些丫鬟、小姐和仆妇,难道还有爱涂粉的男人自己跑去买啊,”忽然想起古时候,还真是有不少的男人,爱在自己脸上涂粉,温如是打了个冷颤,连忙转化话题,“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脸红,你说买胭脂的人干嘛,难道……”

  温如是手底一顿,转头端详了他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他袖口上明显新增的褶皱上,“难道,你被人非礼了?!”

  莫邪一愣,脸色更红了,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扭头就想从靠街的窗户跃出。

  “诶,要出去就走正门,别有事儿没事儿就跳窗。”温如是悠悠叹了口气,问一问而已,见他那样也不像是个会吃亏的人。

  莫邪单手搭在窗棂上,脸色红到了耳根,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低头往里加了一点磨得细腻的石黛粉,“再好的功夫,也有被人看到的一天,别忘了,我们现在需要低调行事。”这么容易害羞的男人,哪有半分像日后那个,胆敢屠尽皇室成年男丁的弑君者。

  温如是微微偏头想了想,十八岁的男子,应该也能算作是男人了吧?

  她转头仔细打量身姿挺拔的莫邪,他的长发,如墨般散落在玄衣上,只稍微用一条黑色发带,将前面的头发束在脑后,全身散发着跟他的剑一样冰冷的气质。

  他立体的五官犹如利刀雕刻而成,剑眉斜飞,薄薄的嘴唇好看地抿着,如果不是耳廓的红晕破坏了他散发出来的冷意,简直就是个气势十足的侠客。

  这般英姿飒爽的少年郎,也怪不得,会引得那些小家碧玉频频示好。

  那种吾家有男初长成的感觉,会不会太诡异了一点……她甩了甩头,专心对着铜镜将调好的粉均匀地抹到脸上。

  过了半晌,僵在窗边的莫邪才道:“……我没让她们碰到。”他的一切,包括整个生命,都是属于主人的,怎么能让那些不知廉耻的女子轻易触碰。

  “哦,”她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那你的衣袖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不自在地回道:“走得匆忙,忘了付钱,店伙计扯的。”

  莫邪有些羞愧,他不是故意忘记留下银两。只是铺中目不转睛盯着他暗送秋波的女子太多,甚至有胆大的三番四次走过,将香帕遗落在他的脚边。

  在莫邪短短的一生当中,几乎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时间,都是在温家渡过。能够见到他的下人根本就没几个,就算是真的看到了,碍于温侯家训,她们也不敢如此放肆。

  他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这般不顾颜面,明目张胆的挑逗。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敢拔剑相向,误了小姐的大事。

  莫邪是绝对不会承认,武功甚高的自己,最后居然会在一群弱质女流的围攻下,忍无可忍地落荒而逃。

  温如是呆了半晌,才听明白他话中未尽的含义,不由莞尔失笑,原来如此。

  她很想照顾一下莫邪的自尊心,可惜,只要一想到胭脂铺的伙计心急火燎地追在他的屁股后面,高声呼叫,“公子——你拿的胭脂还没有给钱,别跑,快回来!”她就忍不住暗笑到抽筋。

  眼见莫邪的眉头越皱越深,温如是勉强止住笑意,清了清喉咙。

  然后敛容放下脂粉,一只凝霜皓腕斜斜支在圆桌上,她姿态撩人地托着下巴,目光灼灼地含笑望着他:“那如果,非礼你的人是我呢?”

  她忽然很想知道,要是撩拨他的女子是自己,他到底会是恼羞成怒地严辞拒绝,还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莫邪一滞,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面瘫脸看了她半天,忽然幽幽开口:“小姐,你的脸,涂得太黄了。”

  温如是:“……”

  好吧,她就不该对一个满脑子除了练功、练功、再练功,就只剩下保护主人思想的隐卫,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驴子,赶到京城还是驴子,绝对不会变成训练有素的宝马。



  ☆、第33章 忠章犬养成记八


  青灰色的简朴马车,加上一匹瘦弱的老马。

  莫邪穿着一身粗布短衫,执着一根光秃秃的褪色马鞭坐在车辕上,怎么看,怎么像个老实巴交的车夫。

  当然,前提是他不会抬头用那双寒光四射的眸子瞪人的话。

  温如是微微撩起帘布,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悄悄向外探看。她的眼底发青,面色焦黄,一脸的病容,就连露在衣服外面的双手、脖颈处都没有遗漏。

  市集上热闹非凡,沿街叫卖的小贩比比皆是,到处都是一番安宁祥和的盛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的缘故,洞开的城门已经隐约可见,但是周围越是平静,温如是就越不安。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受,就仿似芒刺在背的焦躁,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温如是只能轻声提醒:“莫邪,慢一点前行。”

  莫邪依言放慢了速度,走出百米开外,忽然勒马沉声道:“小姐,我们今天可能出不去了。”

  不用他说,温如是也看到了。

  守城的人马多了三、四倍,两旁的守卫,全是踩点时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其中一个守卫正在用一张灰扑扑的半干帕子,在一个挑着扁担出城的少年脸上粗鲁地擦了几把,然后,就将两张画像并排举着,放到他的脸旁仔细打量。

  片刻之后,惊疑不定的少年被人踢了一脚赶出城门,守卫肆无忌惮地叫过下一个,继续重复之前的举动。

  出城的队伍排成了两行,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兵士的检查。

  “……我们回去。”温如是勉强勾了勾嘴角,低声开口。

  莫邪没有动,这也许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城中搜捕的士兵只会越来越多,城镇虽大,却不见得能有他们合适的藏身之所。

  他缓缓将手伸向藏在车底的佩剑,带着小姐杀出一条血路,是他此时唯一的想法。

  “莫邪,不要轻举妄动,”温如是语声轻微,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你不在乎自己的安危,我在乎。

  如果要用你的性命帮我脱逃,我宁愿哪里也不去。”

  已经碰到剑柄的手顿了顿,莫邪咬牙,终于调转马头向着来路慢慢驶去。瘦弱的老马点着脑袋,拖着简朴的马车,就像来时那般徐徐前行。

  原来的那间客栈已经不能住了,他只能赶着马车往西城的民居走。

  将到手还不到两个时辰的马车寄存在一户人家里,莫邪护着温如是往几条街外的一座闲置宅院走去。

  他今天采购物资之余,顺便将附近的地形打探了一番。

  那座宅子的主人回乡探亲,家中只留下了几个仆人和老管家,后院的厢房好几天才会打扫一次,基本上不会有人会过去。

  追捕他们的侍卫首先要搜查的,肯定是客栈、酒家之类的地方,就算是搜到民居,管事的不知道家里多出两人,一时半刻也不会露出破绽。

  莫邪揽着温如是,从后院的墙头跃下,闪到树后侧耳倾听了半晌不见异动,这才带着温如是向着那一排客房飞掠过去。

  “委屈小姐暂时先住在这里,过几天等守卫不那么森严了,我一定会带你出城。”一到了房中,莫邪就放开温如是,守礼地后退了一步。

  温如是微笑,她不担心,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担心也没有用。

  她环顾四周,房里各式用具齐全,虽然简单,但是总比餐风露宿的好。

  温如是没有问,如果有仆人过来怎么办,如果被人发现了,他们要不要杀人灭口。她不问,不是因为怕弄脏了手,或是良心难安。

  而是因为在城门口看到了一个人。或者说,是看到了他的侍妾。

  虽然只是被风吹起一个小角,温如是也清清楚楚地透过纱幔看到了她柔媚的侧脸。温家的侍妾没有家主允许或陪同,不能踏出后宅一步。

  温侯来了,温如是确信。

  温侯既然要亲自下山抓她,肯定就不会只带区区的几个人而已,至少会有一队隐卫在身边护驾。

  莫邪方才要是真的不知死活地跑去闯关,后果可想而知。

  温如是静静站在屋中央,看着莫邪打开包袱,取出崭新的寝具铺在床上。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收拾好东西,莫邪转身,认真地盯着她道。

  温如是微笑点头:“我知道。”

  今夜,城中的大部分人,注定要渡过一个兵荒马乱的不眠之夜。

  温如是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她仿佛能够听到,街道上逐家搜查的武器碰撞声,还有幼儿的惊惶哭叫。

  虽然,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院墙跟房房之间,还隔着一个花园,她不是习武之人,根本就不可能听到那些想象中的声音。

  温如是只是很焦虑,这跟勇气无关。

  困守城中不是长远之计,但是要想出城,希望也太过渺茫。

  莫邪可以以一当百,但那是三年以后的事。她相信,现在这个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男人,要是敢直接硬闯,多半会被他的前辈们乱刀砍死。

  “莫邪,你睡了吗?”温如是轻声问,柔和的声线微不可闻。

  “没。”低声的应和从房梁上传来。

  “如果我们逃出去了,你想做些什么?”温如是睁着眼,看着帐顶。

  房内一片静谥。

  良久,莫邪才回道:“小姐想做什么,莫邪就帮你做什么。”

  温如是轻笑,果然是莫邪式的回答啊。她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微笑着说道:“我呀,想要跟你一起,找一个宁静的小山村,最好是有山有水的地方,朝看草长莺飞,暮听渔舟唱晚。

  我们的院子里,有一棵大大的桂花树,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在上面做个树屋。

  门前还得有一棵梅树,每到冬天的时候,当有人经过树下,偶尔会有艳红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际,寒梅傲霜,落英蹁跹,肯定美得就像一幅画一样。

  你可以在山里打猎,你会成为全村最好的猎手,村里的男女老少一提起你的名字,都会竖起大拇指,称赞你是最厉害的勇士。”

  想起莫邪被村里的姑娘们看上之后,不耐烦的样子,温如是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我会学习做当地的饭菜,然后在家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聊聊东家长、西家短,还有村里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

  如果你待烦了,我们就换一个地方。天南海北,走到哪里,玩儿到哪里。不想走了,就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在那里住下来。”

  房梁上的莫邪仰面躺在横木上,听着下方温如是喃喃的声音,心中就像有暖流淌过,满满的都是柔软。

  她为他勾勒了一副完美得完全不真实的未来,那样的生活,是他从来就不敢去想的。他注定是一名隐卫,他的生命就应该跟自己的主人连在一起,主存他存,主亡他亡。

  不能保护自己主人的隐卫,完全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莫邪动了动嘴唇:“小姐不用去学那些菜式,莫邪可以做。”

  温如是鼻尖酸了酸,浅浅笑道:“好。”

  如果这是一场美梦,她但愿莫邪能够将它一梦到底。

  有他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陪伴,哪怕是明日就被温侯抓回去,她也不会后悔提前暴露自己的秘密。

  相比一个命令隐卫协助逃亡的正常主人,将要受到的惩罚,远远比拐带弱智主人逃亡的隐卫所受的惩罚轻得多。

  “莫邪,”温如是眨了眨眼,眨去眼底的水雾,“如果我被人发现了,你不要死拼到底,能跑一个是一个。”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落网,她还能装傻到底,但是一旦莫邪也失手被擒,那她唯有承认自己这么多年都是装的。

  可是那样一来,她的处境会艰难许多。温侯不会容忍一个处心积虑算计自己的女儿轻轻松松地活着。

  莫邪蹙眉,翻身从房梁上跃下,立在离床一尺之外的距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不会自己一个人走。”

  “傻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温如是半坐起身,平静地望着他,“爹爹留我还有用,他不会对我怎么样,如果我真的被抓了,你不走的话,他一定会用你来威逼我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莫邪咬紧牙不松口,他不想走,也不想成为主人的累赘。

  他是历届最有天赋的隐卫,就连统领都对他的进步神速赞不绝口,他不相信,自己会保护不了九小姐。

  “我不会让他们抓到你。”莫邪倔强地再三强调,就是不肯答应独自逃生。

  温如是微笑:“即使是被抓到了也没有关系,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救我出去的,对吗?我会一直等着你,所以,不要轻易犯险,那不是智者所为。”

  莫邪定定地望着她光洁的面颊,卸了妆后的温如是看起来,柔弱的像一只无害的小白兔。

  他直到最后,还是没有点头答应。

  莫邪不敢同意,仿佛只要一有了这种罪恶的想法,那些本该落到他身上的刑罚,就会鞭打在她纤弱的背上一样。

  只要一想到这里,莫邪就忍不住一阵恐惧。



  ☆、第34章 忠犬养成记九


  身为一个合格的贴身侍卫,出色的武功是最基本的条件,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随时都能为了主人赴死的决心。

  只有忠诚,才是衡量一个隐卫,是否足够优秀的准则。

  莫邪一次次被昔日的同袍逼退,再一次次努力向着主人的方向拼杀靠近。

  他手中的佩剑上,只有粘稠的鲜血随着剑势飞洒,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暗幽乌光,身上的鲜血早已染红了温如是今早特意为他挑选的冰蓝色长衫。

  莫邪仿佛感觉不到自己执剑的右手在发抖,也仿佛看不到她无声叫他逃跑的口型。

  他说过,他会保护她。

  除非是死,否则他绝不会离开她的身边一步。

  莫邪不懂什么策略,也不懂什么卧薪尝胆的大道理,他只知道,没有了他的保护,温如是三天之后就会被送进将军府当作裴仁青的玩物,永世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他无法想法,落到那个阴险男人的手中,她会遭受怎么样的待遇。

  从他十一岁见到她的那一刻,她说会以后会选他做侍卫开始,莫邪就认定了这个主人。

  七年来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鏖战到底,每一次击败对手,都是为了来日能够站在她的身后,骄傲地守护温如是的安危。

  而在这一刻,她就被拦在温侯的身后,离他不过就只有十步之遥。

  莫邪不能退,也不想退。

  跟她的幸福比起来,他的命,分文不值。

  莫邪长啸一声,赤红着双眸放弃防御招招搏命,他的身上每多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就会有一个挡在身前的对手倒下。

  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虽然令人一时不敢掠其锋芒,但是他不过也是个凡人,只要是人,就有力竭的时候。

  温侯站在严阵以待的侍卫之后,一身淡紫色的长袍上用青丝绣着华丽的图案,冷冷睥睨着场中浴血奋战的莫邪,就像在看一个屡败屡战的跳梁小丑。

  他攻击的动作越来越慢,喘出的气息也越来越不稳,高高在上的温侯相信要不了多久,就是他砍下违令者大好头颅的时候。

  “你选了一个好侍卫,可惜了。”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温侯负手站在温如是身旁,心中有些不虞。

  莫邪坚持的时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算,对于真正的勇士,他从来不吝于口头上的赞扬。如果这个少年是在他的麾下卖命,温侯一定会赋予与他的实力相匹配的荣耀。

  可惜,他现在已经是被驯服的一头孤狼,在这个隐卫的心里,以后也只会有一个主人。

  得不到的东西,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毁灭。温侯扬起手,正待挥下。

  忽见一直听话地待在一旁的温如是蓦地挺身而出,跪在了他的身前,一支纤长的蝴蝶发簪抵在了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上。

  一滴艳红的血珠从尖头处渗出,精美的尾翼在半空中颤巍巍地晃悠着:“爹爹说过,我的东西都是我的,我的人,也只能由我处理。”

  温如是目光桀骜,凛然不惧他的威压,“莫邪是我的侍卫,我一个人的,我要他活着。”

  温侯瞳孔微缩,这样胆敢用自己的容貌跟他讨价还价的女儿,哪还像那个只会逗猫惹狗的弱智!

  温侯挑眉:“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不知道!”温如是一口否决,蛮横道,“我只知道,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谁也阻止不了!”

  “哦?”温侯微微眯眼,一时之间反倒不能确定她现在的心智是否正常,他沉吟半晌,随即冷酷地轻笑着开口道,“他是我赐给你的,我能给你,照样也可以将他收回来。”

  温如是弯起了嘴角,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笑得春光明媚:“爹爹不是喜欢我这张脸么,莫邪也喜欢。要是爹爹杀了莫邪,我就把这张脸扒下来陪他。”

  温侯心底愠怒,越发没有把握,他忍着火气哄她:“那样你以后就成了丑八怪,没有人会喜欢你。”

  温如是笑得娇艳:“没关系,我可以扒小十的皮来补上,要是不行,院子里还有其他的姐姐们,爹爹喜欢哪个,我就用哪个的脸,好不好?”一字一句,极尽恶毒之能。

  “孽障!”温侯大怒,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

  温如是伏趴在地上,舔了舔嘴角溢出的血迹,扬起印着五指的小脸,状似无辜地去拉他的衣摆,语声娇柔软糯:“爹爹不高兴么?可是没办法啊,莫邪也喜欢呢。”

  “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捆回去关进地牢!”温侯暴怒,一脚踹开温如是,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如果不是裴仁青指名要她,他一定会杀了这个装神弄鬼的祸害,不管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那一脚踢得太狠,温侯一点都没有留力,温如是捂着腹部抽搐着瘫倒在地,就连莫邪的厉声呼叫都没有听到便昏了过去。

  温家的地牢深入山腹,内中湿气深重。

  当温如是悠悠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床破烂的棉絮里,混合着汗臭味和血腥气的被褥让人闻之反胃。

  她蒙着口鼻干呕了几下,待顺了气后,试探着轻声叫了声:“莫邪,你在不在?”没有人回答。

  牢里一片漆黑,唯有一缕细细的月光从头顶的透气小孔照进来,却不够照亮地牢中央巴掌大的方寸之地。

  温如是闭了闭眼,等到适应了那阵黑暗,才扶着墙壁慢慢起身,一动才感到小腹剧痛,仿佛就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处。

  “莫邪?”她忍着疼痛沿着潮湿的墙边缓缓往前,脚下的镣铐随着她的走动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她不怕温侯会怎么教训自己,只要她还有一点点的利用价值,他就不会让她在牢里待太久。

  对于一个傻子而言,关禁闭也许是最恐怖的噩梦,但是温如是本来就不是十多岁的小弱智,这点小惩罚施加在她的身上,根本就是不痛不痒。

  她只怕自己恶毒的诅咒不能令他有所顾忌,救不了莫邪。

  还没走出出几步,就被蜷缩在墙角的一团黑影绊了一跤,温如是龇牙探手过去,只摸到一手滑腻腻的粘稠液体。

  她连忙俯身唤他:“……莫邪,是你吗?”

  那人一动不动,犹如已经死掉了一般。虽然牢中没有光亮可以照清他的面容,但是那股熟悉的气息温如是绝对不会认错。

  她心头一松,赶紧踉踉跄跄爬起来,将扔在另一边的棉絮拖过去铺好,努力将他移到上面阻隔潮气。

  流了那么多的血,也不知道他到底被人砍了多少刀。温如是哆嗦着手去搜他的衣服,如果那些人没有搜过他的身的话,莫邪身上应该会有常备的金创药。

  温如是翻了半天,最后只在内袋中摸出一个破碎的瓷瓶,里面的药粉早就散落得浸进了他被血液染透的中衣里。

  温如是急红了眼,摸索到门边就开始捶打厚重的铁门:“来人!来人呐——”

  良久才有个狱卒举着火把不耐烦地踱过来,隔着门上的小窗户呵斥道:“老实点!有什么事,等到侯爷提审你们的时候再说,现在在这里干嚎可不顶用。”

  言罢便转身离开,任凭温如是怎么叫,也不再回头。

  她颓然摸回莫邪的身边,束手无策地抱起他的上身,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也不管血迹会不会染到自己的身上。

  莫邪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破口,温如是不敢乱动,唯恐再加重他的伤势。只能抱着他,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温如是的手臂都已经发麻,莫邪才在她的怀中动了一下。

  “别怕……我还死不了。”

  听到莫邪细如蚊呐的声音,温如是差点喜极而泣,她紧紧抱着他虚弱的身体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丢下我不管的。”

  莫邪勉力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感到一片温软的触感包围着自己。

  他有点羞窘,很想跟自家小姐说,男女授受不亲,七岁就不可同席,不可共食,更遑论这般亲近拥抱。即便是他伤重不治,也不该如此逾距。

  但是感觉到她哽咽得双臂颤抖,莫邪终于还是没有将那番话说出口。

  要是他知道,自己会因为一时的心软而捡回一条小命,才没有在这个黑漆漆的地牢中,被温如是愤而掐死,不知会该作何感想。

  尽管没有药物可用,好在莫邪的身体底子不错,又有温如是的精心照料,待到第二天中午狱卒送饭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勉强进一点饭食了。

  其实说是精心照料,也不过就是把自己的破棉絮和外衣都裹在了莫邪身上,牢中只有这么一床御寒的东西,以隐卫的忠心来看,是不会有人会将主人仅有的寝具占据。

  莫邪更不会这么做,所以最后的结果,就该是伤势加重,死在地牢里。

  温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可惜,他没料到温如是会顺水推舟地装可怜,直接抱着自己的侍卫睡在一张床上。

  单纯的莫邪那是她的对手,只以为若是不这样,娇贵的小姐便会冻死在牢中。

  只要温如是一哆嗦着说冷,莫邪就会义无返顾地任由她钻进自己的怀里取暖,哪怕是自己伤重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心中也充满了高尚的荣誉感。

  这种伤风败德的行径,温如是做得乐此不疲,毫无一丝的违和感。

  要不是怕把莫邪吓到,她甚至都想高兴地在他脸上狠狠亲上一口,得寸进尺地宣告自己的领土捍卫权!



  ☆、第35章 忠章犬养成记十


  山中的地牢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犯了重罪的死刑犯,还有些连身份都不明的人,据说曾经是贵族的家伙。不过只要进了这里,他们这辈子都别指望还能有被人救出去的那一天。

  而羁押在上层的,基本上都是像温如是和莫邪这种,以后还有可能被额外开恩释放的轻犯。

  一般狱卒也不会特地为难他们,谁知道哪日会风水轮流转,前一刻还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的大人物,下一刻,说不定就会被温侯提出去重掌大权。

  生活在底层的狱卒们也深谙生存之道。所以,当温如是从铁门上的小窗口中递出了一只圆润的珍珠耳坠时,他便很有眼色地回赠了一盏半新不旧的小油灯。

  别看那东西在外面不值什么钱,换在了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那一点点小小的光亮,说不定就能让一个心智尚还健全的囚犯,多坚持上几个月。

  老狱卒用枯槁的双手擦了擦珍珠上的灰尘,揣进怀里慢悠悠地继续巡察自己的领地。

  加上昨日的疗伤药和清水,他已经帮自家的闺女凑齐一副完整的耳环,外加一只翠玉镯子了。

  被关进这里的千金小姐大都没有吃过什么苦头,身娇肉贵得令人发指,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自动地将随身携带的财物拿出来换取更多的东西。

  这么合作的犯人是他最喜欢的,老狱卒一边走,一边暗自思量着,那个傻子九小姐的牢房里,还缺些什么东西。

  昨日家里的老婆子还专门将压箱底的一床被褥翻了出来,可是她在换东西的时候,却只字未提。

  难道有钱人家的傻子是因为没有睡过破棉絮,所以想多试几天?真奇怪。老狱卒挠了挠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门里的温如是才不管那老头是怎么想的,她小心地点燃灯芯,将那微弱的灯光放置到睡着的莫邪身旁的地上。

  被抓回来也不过就一日一夜,温如是却好像经历了很长的时间一般。昨夜给莫邪上完药后没多久,他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别人烧糊涂了,嘴里说的都是埋藏在心底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但是到了莫邪这里,他却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吭。

  汗水浸透了他的黑发,莫邪睡得并不安稳。

  死在他刀下的亡魂太多,莫邪从不反驳,他死后会永坠阿鼻地狱的诅咒,他会一剑刺穿那人的心脏,然后默默地合上他圆瞪的双眼。

  他的归宿就应该是那样,从莫邪在隐卫营杀了第一个孩子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他永远都洗不干净那双染满鲜血的手了。

  他此刻仿佛陷在一片尸山血海中,入目尽是遮天蔽日的粘稠血红。

  抬头忽见前方高高的城墙之上,一个女人的尸首就悬挂在门端,熟悉的月白色广袖罗衣遍布斑斑血迹颓然低垂着,乌黑的长发披散,迎风微微飘荡。

  温侯和裴仁青一左一右站在城楼上,鄙睨地俯视着自己,仿佛在说,你能奈我何。

  他仿似能够隔着那遥远的距离,听到温如是微不可闻的娇柔声音在低低唤他的名字。

  这是幻觉,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还在他的耳边不停地轻声低语?她死了,被自己害死的。

  莫邪目眦尽裂,奋力挣扎着在血污中爬行。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滑落,温如是心疼地用自己撕下来的衣摆沾了点水,一遍遍地给他降温。

  都怪她昨日太过得意忘形,随口说了句,就算温侯以后都不放她出去,能够跟莫邪一起死在狱中她也心甘情愿。

  本是一句撒娇讨好表白的话语,却没想到会无意中激起了他的愧疚。

  温如是不知道当她被温侯一脚踹昏过去的时候,莫邪有多恨自己没有听她的话。

  他不是被温家的侍卫打败的,当押着她的人将刀架在了温如是的脖子上时,莫邪就放弃了抵抗束手就擒。

  他本可以走的,但是被恐惧压垮了的莫邪宁愿硬抗着他们的狂殴泄愤,也没有向着院门踏出一步。

  倘若主人死了,他一个人绝不独活。这就是昏迷那刻的莫邪,简单的心中唯一坚持的念头。

  温如是吸了吸鼻子,忍着心酸用指尖沾了清水,一点点地滋润他紧闭的干裂双唇。

  也许莫邪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抗,该是有多么孤单寂寞的少年,才会这样把害怕、委屈都憋在心底,把所有的过失都揽到自己身上。

  当温如是想清楚莫邪的心结时,不由地开始后悔自己轻率的行为。这样一个纯净得让人心疼的男子,值得她更加慎重的对待。

  好在他身上的高热已经渐渐降了下来,否则,温如是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俯下身,拂开他的碎发,用前额抵着他的额头,确认果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烫了以后,总算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好看的浓眉微微蹙着,浓长的睫毛因为不安的梦境微微抖动。

  温如是伸臂环着他紧实的腰身,轻轻靠在他的胸口,柔声发誓:“傻瓜,快点好起来,我还要带你离开这里,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莫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场噩梦的,也许是因为那无处不在的低声絮语,也许是因为就连梦中,也能感受到的温暖怀抱。

  所以,当他醒过来,看到靠在自己胸前睡得香甜的温如是时,一点都没有觉得意外。

  他的手指微动,半晌,还是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

  她还活着,真的不是做梦。

  莫邪不由地红了眼眶,残留在指尖的柔腻触感也是温热的。他慢慢放平手臂,让她趴得更舒服一点,唯恐自己的动作将她惊醒。

  莫邪没有察觉,他此刻的举动,跟以前那个事事提醒主人不能逾距的自己已经相去甚远。他只是满心欢喜地庆幸着,温如是还活生生地睡在自己怀里。

  她活着,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了。

  撑过鬼门关的莫邪伤势好得很快,待到下午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够借着温如是的力量坐起来了。

  牢中的日子很无聊,见莫邪已经度过危险期,温如是的心情很好。

  心情一好,话就开始多了起来。

  以前莫邪忍无可忍了,还能翻窗子逃跑,现在关在这里,牢房就这么点大,别说他跑不动,就算是健步如飞也逃不到哪里去。

  温如是欣慰地拉着他的袖口,将过去七年里,没有来得及在他逃跑之前说出口的话,全部挑挑拣拣地说了出来。

  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温如是唠嗑唠得很尽兴,聊得莫邪完全都忘了之前还想着要追随主人而去的伤感情绪。

  他无奈地躺在那床臭烘烘的破棉絮上,就着微弱如豆的灯火盯着牢顶,默默数着岩石的纹路抵御温如是的声波攻击。

  “莫邪,你说是不是?”等了半天,都不见他回话,温如是俯身趴下来,笑嘻嘻地勾起一缕发丝去撩拨他的耳朵。

  莫邪偏头避开,叹了口气回道:“……是。”其实他根本就没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她嘴里那些八大姑七大婶的复杂关系早就将他绕晕了。

  莫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关心温家那些奶妈、丫鬟的家庭生活。有那些闲工夫,还不如去多练几趟剑法。

  “你这么消极是不行的,”温如是摇头,扳过他扭开的脸老气横秋地道,“咱们以后还要融入人群,你必须要学会怎么跟陌生人打交道,要不然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那怎么行。”

  莫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还是不大习惯小姐喜欢对他动手动脚的行为,好在灯光昏暗,没人能发现他的羞涩。

  他垂眸轻声道:“没有人能欺负我,除了小姐,莫邪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温如是怔了怔。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小侍卫的境界看来不低呐。

  温如是眨了眨眼,问题是,她并不希望莫邪以后都是这样,她想他能够开朗一点,不要一副没了她就生无可念的样子。

  他的生命同样很宝贵,不能一遇上她的事情,就什么都不顾地拿命去拼。

  这么一根筋的莫邪,温如是怎么放心得下。要是以后她又被人抓走,或是一时不能回到他身边,他不得又要发疯了啊。

  温如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唯有干巴巴地转换了话题:“你饿不饿,要不我去给你换点吃的来?”

  莫邪抬眼看了看她素净的发鬓,那上面仅剩了最后一支玉簪,他的小姐何曾这般节俭过,在他无能地昏迷着的这段时间里,她不知受了多少的苦。

  莫邪心中难受,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饿,你不用去求那帮见高踩低的杀才。”

  “那怎么算是见高踩低呢,我也不用求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得很,要是没了他们,你的伤还好得没那么快呢。”温如是轻笑着捏了捏他板着的俊脸,摘下发中的玉簪翻身而起。

  不弄点好的,怎么弥补得了莫邪流的那么多血。要是顿顿都只吃咸菜馒头,等到温侯真的放他们出去的那一天,他说不定连提剑的力气都还没能养回来。

  温如是拍着铁门将人引来,当着老狱卒皱巴巴的老脸,将白玉簪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可是最好的巧匠精心打造的雕花玉簪,换你一锅鸡汤便宜你了,多加点红枣。”

  见他眼睛都眯缝得找不着了,笑出了一口大黄牙,温如是又加了一句,“再送一只恭桶进来,记得要新的,但凡有一点用过的痕迹,我们的交易就取消。”

  那狱卒嘿嘿笑着搓了搓手,连连应和着转身就去准备。

  他就知道她还藏着不少好东西,杀鸡取卵的事情,他才不会傻着去做呢。温侯的命令已经下来了,要他小心伺候着九小姐,可不敢让她身上多出什么损伤。

  过几天裴将军回城,就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送过去。他要是敢对温如是动粗,误了温侯的大事,那才真的是活腻了。

  现在这样多好,一团和气、各取所需,大家都高兴。

  他暗忖着让老婆子在汤里多加点不费钱的好东西,务必要让贵人满意。小姐貌美,入了裴府之后指不定将军会怎么宠爱她呢,多结一个善缘总是好的。



  ☆、第36章 忠犬养成记十一


  鸡汤很香,带着一丝丝农家特有的柴火味。

  温如是小心翼翼地撇开上面浮着的油星,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莫邪嘴边。

  “……我可以自己来。”不过是喝了一口,莫邪就窘迫地偏开了脑袋,不肯再张嘴。

  这样不对。哪有侍卫半躺在床上,主人跪坐在一边伺候他的道理。就算是小姐再怎么看重他,也太过了。

  温如是磨着后槽牙白了他一眼:“别扭扭捏捏地像个娘们儿一样,这里又没有旁人,我都不在意,你紧张个什么劲。”

  “可是……”莫邪无奈地张口想要分辩,这样于理不合。

  没想到,她趁机就将勺中的鸡汤塞进了他的嘴里,满心抗拒的莫邪一个不防就给呛了。

  见他咳得激烈,温如是只好放下碗,无奈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怕了你了,我帮你端着,你自己舀来喝吧。”

  莫邪的脸上满是红晕,也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羞的。他抬起手,接过勺子默默地低头喝了两口,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晕染出一片厚重的阴影。

  “味道怎么样?”温如是杏眸晶亮,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莫邪抬眼,这样的小姐,看起来就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小狗。他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目光在接触到她面上清晰的五根青红指印时,又黯了黯。

  “很好。”莫邪轻轻将碗推到温如是的面前,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这么珍贵的食物,本就不该让他一人独享。

  温如是笑了,就像脸上的伤痕根本就无足轻重一样,一把握着他的手,直接就着他没用完的勺子啜了一口。

  然后仰脸,对他浅浅一笑:“果然很好。”

  莫邪愣愣地望着她自然而然的无礼举动,好半晌才回过神,一张俊脸轰地一下立刻变得通红,就连昏暗的灯光都掩饰不了他的慌乱。

  他无措地将勺子塞到她手里,手指上仿佛还留着滚烫的烧灼感。连句场面话都来不及说,便径自躺下,僵硬得像一头受惊的大象。

  眼睁睁地看着他掩耳盗铃般缩进破棉絮中,温如是不由地喷笑。

  不过是喝了一口他用剩的残汤,他居然就能有这么大的反应,要是她无耻地亲了他的嘴,不知道莫邪会不会直接将自己捂死在被褥里?

  温如是放下碗,俯身凑了过去,软软糯糯地在他耳边娇声问:“莫邪,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莫邪避无可避,只能羞窘地怒声回道:“小姐,这样冒失的举动不该是大家闺秀所为。”

  温如是展臂勾住他的脖颈,语中纯真无辜,眼底却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闪亮光芒:“可是你又不是外人,为什么不可以。”

  莫邪拉下她的手臂,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正色道:“莫邪只是个下人,当不得小姐这般诚心对待。小姐已经长大了不比从前,这么不分尊卑传出去会有损名节,以后还是避嫌的好。”

  他深邃的眼里只有由衷的关心,清澈得毫无半点的杂质。

  温如是心中一暖,但却更加不想就这么轻易被他劝退。这么好的男人,要是错失了,那才是暴殄天物。

  她偏了偏头,抿着嘴角疑惑地问:“名节很重要吗?”

  “当然。”莫邪松了一口气,耐心地准备跟她解释,温家没人帮小姐建立正确的道德观没关系,他可以一点一点地纠正她的行为。

  莫邪相信,以小姐的聪慧很快就可以明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名节有多么地重要。

  她会嫁入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会有个一心一意疼爱她的相公,那人一定是位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她以后还会有几个粉妆玉琢的孩子。

  他会像保护小姐一样去保护他们,她只需要衣食无忧地享受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这才是他的小姐,应该过的生活。

  “男女大防自来有之,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见她耳畔有一缕发丝滑下,他指尖微动,忍着没有像昨日一样替她理到耳后,“虽然莫邪不认为这句话是对的,没有什么比保住性命更重要,但是由此也可以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看待此事的。”

  莫邪语中诚恳,这两天是他松懈了,他不该因为自己受了伤就由着主人事事操心。但愿自己的错误并没有误导她,让她以为,只要是信任的人,都可以这样亲密。

  “可是,我们都同床共枕了,还要在乎那些小事吗?”温如是无邪地对他眨眨眼,唇角上扬,笑得春光明媚。

  莫邪一滞,正待开口辩解,就被温如是的下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要是被人知道我跟其他男人睡过,就没有人会要我了,要不然,还是你娶我好了。”温如是目光狡黠,名节这玩意儿,真的是很重要啊。

  莫邪懵了,他深刻地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良久,他才艰难地呐呐道:“牢里共睡一床只是权宜之计,当不得真的。”

  看着他有些发白的薄唇,温如是不忍心逼得太紧,否则,说不定哪天他又会自责地大病一场。

  她叹了口气,缓缓倾身伏到他的身上,面颊贴着他僵硬的胸膛。

  他的心跳如鼓般紊乱,温如是低声徐徐道:“爹爹一心想要将我送人,为了大业,他不会在乎那点微不足道的父女亲情。

  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好。但是,莫邪,我这辈子也许都不会有机会嫁人,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要怪只能怪我不该生在温家。”

  经过这次任性的逃亡,温侯肯定会将她看得更紧,能够保下莫邪已是万幸,她不指望温侯会再给她什么好脸色。

  未来两年多的命运已经注定,温如是不害怕。裴仁青再怎么记恨,也不会要了她的命。

  只要她老老实实地不去招惹他,时间一长,他自然会忘了家里还有个曾经挑衅过他的棋子。

  “这是我的命,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以前,我们无法反抗。”温如是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渐渐沉静下来的心跳声,轻声嘱咐,“进了将军府以后,你不可再像上次一样惹怒裴仁青,否则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将你处死。”

  只需要再经过两年多的蛰伏,莫邪一定能够一飞冲天,傲视群雄。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才有足够的筹码脱离这种身不由己的人生轨迹。

  这样的气氛还是太伤感了,温如是微笑着抬头,迎上莫邪默默注视着她的眼神,他的双眸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她笑着,柔声安慰道:“可是我不后悔,只要有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就算前面是地狱,我也可以放心大胆地去闯一闯。”

  莫邪心中酸楚,只觉胸中一股热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他第一次没有避开那温柔的目光,双唇翕动片刻,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轻轻抬手,抚摸了一下她柔亮顺滑的长发。

  能有这样的举动,已经是莫邪的极限。温如是唇角轻扬,阖上眼帘微微在他的掌心蹭了蹭。

  这样就够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对于他而言,她并不仅仅只是一个主人。

  被温如是算计了的莫邪以为,能罔顾礼教跟自己的小姐共睡一床,并且忍受她时不时地搂搂抱抱,就已经是退让得没有底线了。

  但是第二天一早,当她不顾反对地去解他的裤带时,莫邪才知道自己完全错了。

  在他的面前,温如是简直就是,得寸进尺得根本没有任何下限可言!

  莫邪手忙脚乱地死死摁住她作乱的手,恼羞成怒道:“小姐!我是侍卫,不是你的豢宠!”

  温如是委屈地望着他,不敢再动:“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只是想,两天都没有起身,你肯定会内急。”

  “这种事情可憋不得的,你行动不便,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她瘪了瘪嘴,准备只要他一发火就开哭。

  “手拿开,”莫邪忿忿地瞪了她举起的双手一眼,别过脸瞥了瞥放在墙角的恭桶,恨恨道,“你转过身去,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不就是出恭嘛,她都可以若无其事地去做,没有理由他会做不到。

  想法是好的,可是当莫邪扶着墙壁挪到那里时,看着温如是乖乖背过去的身影和面前的簇新的恭桶,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

  他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能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当着温如是的面,脱了裤子声音洪亮地放水。摸着裤带的莫邪羞愤欲绝,温侯能想到冻死他,怎么就想不到解决一下房中的如厕问题?!

  他抠着墙上的石缝,默默算着,以自己的武功,还能坚持多久。

  侧耳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温如是怎么会猜不出他心中的想法,她试探着轻声问:“要不,我给你唱首歌?”

  “……闭嘴!”莫邪抚额一阵头晕,他一定是被她给气的。

  温如是摊手噤声,对于他的纠结,她这下真是一点都帮不上忙。只希望他能早日想通,要不然再多关上几日,就真的会憋出问题了。

  乌龟还要撒尿呢,反正迟早都要去做的,早几日晚几日,又有什么区别?

  正在莫邪天人交战的时候,紧闭的大门忽然打开了,两个带刀侍卫率先走进来,后面是两个端着托盘的陌生丫鬟。

  “侯爷有令,命你们收拾一下再去见他。”



  ☆、第37章 忠犬养成记十二


  车轮滚滚,长长的车队沿着山间的石子路,渐渐驶离温如是生活了七年的山庄。

  温如是一袭暗红色的曳地长裙跪坐在车队中段的车驾上,四围没有遮挡,只有淡红的薄纱随风凌乱飞舞。

  锦缎般的如墨长发被高高挽起,发髻边的花簪缀下细细的金丝串珠流苏,耳上的红宝石耳坠晶莹剔透、摇曳生光。

  温如是面上的浓妆掩盖了青红的五指印记,黑长浓密的睫毛卷翘,唇红似血,精致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她就那么垂眸跪坐在层层叠叠裙裾,沉静肃穆得仿似一个局外人。

  这样的结果是她早就预料到的,温侯还是将她像个货物般送了出去。

  想起临走前,他施恩般地说,会以送嫁的规格待她,温家从此会与裴将军府结为姻亲之好,温如是蔑睨地微微勾了勾嘴角。

  虽然她输了,但是温侯也赢不了。她会睁大眼睛看着,他是怎么将历代祖宗们留下的家业,一步步亲手葬送。

  莫邪就在她的车后,被一根铁链拴着像牲畜一样拖拽着前行。

  温如是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这是警告,警告她进入裴家之后要老老实实地听从他的指令监视裴仁青,甚至是杀人。温侯在告诉她,他敢放心送两人走,就表示他随时都能再一次取他们性命。

  温如是攥紧五指,手心是温侯交给她的一串珍珠手链。如果他以为这样就能打垮她,那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出了城,道路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骑着高头大马行进在车旁的侍卫不像是送嫁,反倒像在押运犯人。

  “走快点,小子!”一剑鞘击在莫邪的背上,尚未痊愈的伤口崩裂,衣衫上顷刻就渗出了点点血迹。

  侍卫长一夹马腹,面无表情地越过他向前,马蹄声嗒嗒远去,莫邪眸色阴沉地瞥了他的背影一眼。

  小姐说不能冲动,他抬眼望着车驾上盛装的温如是,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鲁莽。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不必急于一时。

  裴府离温宅有一昼夜的路程,中途车队会在城外的一间客栈停下来休整。

  当奶妈柳氏和两个丫鬟下车走到温如是的车驾前搀扶她起身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坐,已经麻痹得没有一丝知觉了。

  拒绝了柳氏早些进店休息的提议,温如是取过她手中的水袋没有喝,径自推开她们蹒跚着迈向拴在车后的莫邪。

  莫邪今天新换的青衣已经满是灰尘和血迹,他却没有在意自己的狼狈,只是定定地看着穿着一身嫁衣的温如是一步一步缓缓向着自己走近。

  新嫁娘在进入夫家之前下地行走,是为大不吉利的事情,温如是却不管那些所谓的规矩,裴仁青不是她的夫婿,永远都不可能会是。

  华丽的裙摆经过石板路,逶迤在一小滩污浊的泥水里,温如是拧开盖子,托起水袋举到他的唇边。

  暗红的广袖垂落,露出一截莹润的皓腕,腕上的羊脂白玉镯散发出温润的光泽,更加衬得她肌肤胜雪,温如是是嘴角微微上扬,语声轻柔:“你喝。”

  莫邪低头看着她含笑的双眸,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眼底只映着他清晰的面容,别无旁骛。那专注的神情让人恍惚生出一种柔情缱倦的感觉。

  莫邪双唇微动,低头乖顺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

  十八岁的莫邪已经比温如是高出了一个头,她举着水袋喂他的姿势有些费力,但是温如是却一点都不在意,她反而很高兴。

  至少,莫邪学会了忍耐,这是一场磨难,能够熬过去的人才能得偿所愿。

  天下大势有涨有落,命运总是那么公平的,他们今日每多受一点苦,来日亦会收获多一分的甜。温如是相信,最终的胜利终将属于他们。

  周围眼线众多,她不敢多留触怒温侯,只能吩咐侍婢为他留下食物和饮水,便转身进了一早为她准备好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还没有启程,裴府就来人通知他们不用进城,直接转向城郊的别院,裴将军会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到来。

  温家的侍卫和下人多有不忿,唯有温如是淡然地重新踏上她的专属车驾。

  这样更好,裴家防她防得连正府大门都不愿意让进,想必也不会给她任何机会做手脚,她总算有理由正大光明地拒绝温侯的指令。住别院很好,省得她夹在他们中间难做。

  裴府的别院比想象中的更漂亮,院里到处都是一丛丛开得鲜妍的山茶花。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是中午,裴仁青只在他们刚到的时候出现了一盏茶的功夫,随后就消失不见了。想到他看到自己一身红妆的讥诮眼神,温如是就知道他有多么地厌恶自己的身份。

  不见就不见,没什么大不了的,温如是倒是乐得清闲。

  唯一不满的就是他只同意让莫邪继续跟着她,却不肯让人取下他手上的镣铐。

  戴着镣铐的隐卫走到哪里,都能让人听到他手上的铁链声,这还叫什么隐卫?这样的想法明显愉悦到了他,至少温如是听得出,他离开时的笑声是真的很开怀。

  “不用在乎那些混蛋,他们越是锁你,就说明他们越怕你。”温如是低头用柔软的布条小心地将莫邪红肿的手腕缠了好几层,避免再被手铐伤到。

  “嗯。”莫邪比往日更加地沉默,他摊着手,任由温如是摆弄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怎么了?”她似有所觉,抬眼看他。

  莫邪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一进裴家,看到裴仁青的那一瞬间,他就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莫邪也无法控制这种情绪。他想带她走,不是因为命令,只是很单纯执拗地想要带着她远离这里。

  “你在这里等着我,”既然他不想说,她也不会追问,温如是抿了抿嘴,拉下他的袖口遮住手铐,站起来走向门外,“我去拿点药,待会儿把你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莫邪默默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边,起身一动不动地等着她回来。

  温如是一踏进门就对上他深邃专注的黑眸,她怔了怔,那样的神情让人有些心酸,就好像将要被人夺走什么东西,却无能为力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竟然在莫邪坚定的目光中看到了痛苦。

  温如是缓缓走近他身旁,放下手中的药瓶,去解他的上衣。莫邪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上身,古铜色的赤'裸肌肤上横七竖八的伤痕都已裂开,新渗出的血珠和着凝固的血痂惨不忍睹,他却像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平静地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温如是终于忍不住了,虽然这样听话的莫邪她很喜欢,但是更多的却是心疼。

  她用净水沾湿了帕子清洁他的伤口,徐徐低声道:“裴仁青不会对我怎么样,他的目的是温家,我最多不过就是个摆设。”

  莫邪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她拿起瓷瓶,将药粉一点点均匀地洒在他的伤处,继续道,“所以,你别再东想西想的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不会笑你的。”

  莫邪蹙眉:“我没有东想西想,裴仁青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嫁给了他,他就有权随意处置自己的姬妾。”

  温如是娇俏地白了他一眼:“我没有嫁给他,没有仪式没有洞房,顶多算是个人质,怎么能说是嫁。”

  莫邪黯然垂眸,低声道:“迟早会拜天地,入洞房的,否则侯爷……”

  温如是嗤笑,不以为然地接道:“拿什么洞房?就凭裴仁青那个性无能?”

  莫邪一愣,张嘴傻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先问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裴仁青不能人道,还是该先提醒她,大家闺秀不该口出这种污秽的言语。

  温如是也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径自环臂开始为他缠上布条。

  两人身体贴得很近,近得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气,莫邪甚至能够闻到她发间熟悉的幽香。

  她的鬓边有一小撮发丝滑了下来,调皮地卷翘着,随着她的动作挠在他的颈侧,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想要抬手帮她捋到耳后。

  莫邪心中一动,直到这时候,他才开始后知后觉地不自在起来。可是刚刚退开一步,便被温如是扯着布条拽了回来,“别动,好好站着别妨碍我。”

  莫邪伸手挡开她,结结巴巴地道:“小姐,我可以自己来。”

  温如是怒,早知道就包扎好了之后再告诉他。这人还真是,一脱去死气沉沉的样子,就又开始在乎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她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把手放下来,”温如是杏眼圆瞪,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再敢推我小心我揍你!”

  莫邪嘴角抽了抽,慢慢放下手,无奈地闭上了嘴巴。

  他明明就没有推她,只是抬手挡了一下而已。莫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好到就算小姐现在真的动手揍了他,他也会觉得很高兴。

  这是为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第38章 忠犬养成记十三


  一连十多天裴仁青都没有出现在别院里,据管家说,将军近来很忙。

  温如是没有去打听他到底在忙些什么,现在这样就很好,她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想着怎么对付他,也不用避开温侯给她留下的丫鬟。

  反正正主都不现身,再怎么催促她也无济于事。

  至于莫邪,也不知道成天在忙些什么,除了晚饭前,会定时在她面前晃一下,其他时候根本就不见人影。

  不要问她为什么知道他不在,温如是现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闲得无聊的时候,时不时地叫一声他的名字。

  只要莫邪不在下一秒出现,那就证明他根本就不在院子里。

  温如是目前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起来用过早饭,在柳氏和丫鬟的陪同下去小花园里遛个弯,然后回到房里看会儿闲书。

  下午学着做男人的长衫,她已经浪费了整整一匹上好的锦缎,总算做出了一件勉强能拿得出手的衣服。

  “将军要是知道夫人这么时时刻刻惦着他,一定会很高兴。”柳氏摸着自家小姐做出的第一件成品长袍,心情很好地改口帮姑爷说好话。

  温如是瞥了她一眼,也不反驳,只是淡淡道:“把这件收起来,让人帮我去把库房里那匹玄纹暗花的绸布搬过来。”

  柳氏怔了怔,不解地问道:“已经做了好几件,将军不差那点衣服,再多就穿不过来了。”

  温如是勾了勾嘴角,低头专心选着图样没有回答。

  谁说她是想帮裴仁青做衣服,送他几件做废了的衣服就算给够他面子了。前面几件不过是练手,现在才是开始,不知道莫邪穿上她精心缝制的长袍,会是怎样的相得益彰、光彩逼人。

  温如是拈起一张描着木槿花的素签仔细端详,这个花样简洁写意,用作前襟半露的镶边最是合适不过。她可以用一些深深浅浅的银色丝线,配上玄纹暗花的底色,他一定会喜欢。

  没有得到回答的柳氏领命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带着人抬着布料回来了。跟着她一起到来的还有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管家。

  “温侯宴客,特别指明,希望夫人能够跟将军一起出席。”话毕,管家面无表情垂手肃立一边,等着她的回话。

  温如是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描金请帖,轻描淡写地问:“将军怎么说?”

  “将军希望夫人打扮漂亮一点,后日会来别院接您一起过去。”对于她以夫为先的态度,管家很满意,言辞中不由带上了一点恭敬。

  “知道了,我会按时准备好,”温如是顿了顿,浅浅一笑继续道,“这几日,我专门为将军缝了件长袍,也希望到时候能看到裴将军能穿着我亲手做的衣衫出席。”

  她瞥了下柳氏,示意她将做好的衣服拿出来。

  五、六件做工粗糙的紫色长袍铺在桌上,温如是起身施施然挑出最早做的那件,吩咐丫鬟包起来交给管家,笑吟吟地对管家道:“相信将军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接着包裹的管家抽了抽嘴角,想要为将军缝制物件的女子何其多,至于将军会不会领情穿上,他可不敢保证。

  纠结着离开的管家走了没多久,莫邪就出现在了门口。

  “我去花园走走,有莫邪陪我就可以了,你们不用跟来。”好不容易看到他,温如是自然地抛开闲杂人等,率先走向那根本就没什么逛头的小园子。

  走了半天也不见他吭声,温如是忍不住开了口,“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怎么老是见不到你的人影?”

  “练功,想办法开锁。”莫邪闷闷地回道。

  温如是瞪大了眼睛,伸手就去掀他的袖子,入目仍是完好无损的手铐,她叹息了一声,说不清是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没关系,我们总会找到办法的。”

  莫邪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直接握着锁头三下两下便将它卸了下来。

  温如是都看楞了,她伸手接过沉重的镣铐看了半晌,一点都没有损坏……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有人的时候,我还是会把它戴上,你只需要知道,这东西现在已经困不住我了。如果你想离开的话,我们随时都可以走。”莫邪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轻声解释。

  虽然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但是只要她此刻开口,他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她再闯一次裴府。

  温如是抬头,望着他嫣然一笑:“现在的状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我们暂时不用离开了。”

  没有注意到他黯淡下去的眼神,她径自欢喜地拉起他的手,雀跃地道,“没有那东西的束缚,明天晚上你就可以来试穿一下我给你做的衣服了。”

  莫邪怔愣了一下,忘了抽回自己的手,傻傻地回道:“……那不是给裴将军做的吗?”他亲耳听到她让管家转告,希望将军能穿上她亲手做的长袍。

  每天夜里临睡前,他都会去看她一次,总是会看到她坐在灯前做着女红。

  她低垂的颈线柔美,嘴角还会常常微微地噙着笑,那专注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有些羡慕她心中念着的那个男人。

  他不是没有想过小姐也许是做给自己的,但是马上,莫邪就否决了这样的妄想。他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侍卫,怎么能奢望小姐会亲自为自己缝制衣衫,这样大不敬的想法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今天,他终于知道了,那人就是裴仁青。

  也是,他是小姐名正言顺的夫婿,虽然还没有行礼,也改变不了她会成为裴家媳妇的这个事实。

  她现在已经不想跟他一起逃离这个地方了。可是,就在他莫名地情绪低落的时候,她却说要自己试穿她做的衣服。

  莫邪有点懵。他甚至都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前一刻会难过,而后一刻却又开始欣喜。

  “给他的那件只不过是在练手,见不得人的,”温如是似乎很享受他现在那副傻愣愣的表情,她笑盈盈地仰着小脸邀功,“给你做的当然不一样,我很期待看到我家的莫邪穿上我亲手做的衣服呢,肯定会迷死个人。”

  莫邪皱了皱眉头,他不需要迷死谁,隐卫本来就该低调行事,那些华丽的服饰反而是种累赘。

  不对,他现在该想的不是穿什么,而是小姐为什么要特地为他做衣服。莫邪蹙眉认真地思考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还握在温如是柔嫩的双手中。

  “莫邪,”温如是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轻声问,“这附近有没有其他人?”

  莫邪抬眸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是还是老实地回道:“没人。”

  温如是粲然一笑,莫邪的好武艺是她深信不疑的,既然他说没有,那肯定就不会有旁人能看到他们在花园里拉拉扯扯。

  她放心大胆地倾身扑进他怀里,牢牢抱住了他结实的腰身,螓首还在他胸前轻轻磨蹭了两下,然后才娇声软软道:“整个白天都没看到你,我好想你。”

  怀中温软的身躯香气袭人,莫邪猝不及防之下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抬手想要推开,却又不知为什么,两手举在空中停了半晌,都没有勇气说出抗议的话。

  最后,只好妥协地艰难挤出两个字:“……小姐。”

  “嗯。”温如是得意地弯起嘴角,故意忽略他的为难。

  莫邪的身体更加地僵硬,良久,她才满意地放开他,仰头欣赏着他红透的俊脸点了点头:“我现在是你的人了,你要对我负责,知不知道?”

  莫邪的脑袋已经烧成了浆糊,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说着说着小姐就忽然成了自己的人。

  负责?怎么负责?他一直在忠心耿耿地保护她啊,如果这都不算负责,还要怎么才算?

  很快,温如是就帮他给出了答案,“最迟三年之后,你必须得娶我,否则我就去击鼓鸣冤,告你始乱终弃。”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莫邪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让他娶小姐为妻,这根本就是他从来都不敢想的事。她应该是自己全心全意供起来的主人,自己可以为她生,为她死,但是,娶回家做妻子?

  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要娶妻组建一个家庭,他这辈子已经注定是小姐的隐卫,不需要那些世俗的牵绊。

  可是,小姐刚才居然说,要做他的妻子。

  难道是要为他生儿育女的那种?不行,这简直就是对小姐的亵渎!莫邪想哭了,他完全就解释不了隐藏在自己心情激荡的抗拒之下,那抹忽略不掉的隐约欣喜。

  “莫邪,”温如是踮起脚尖,展臂勾住他的脖子,凝视着他的目光潋滟仿似蓄着一泓秋水,她的红唇间漾起了清清淡淡的浅笑,“我喜欢你,你呢?”

  闻言莫邪窘迫地退了一步,却忘了温如是正挂在他的身上,这一步不止没有拉开他们的距离,反而让她收臂贴得更紧。

  望着他额上因为紧张渗出的薄汗,温如是轻笑,“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都可以。”

  “不过,不准逃避。”温如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有心想要碰触,却不敢一次做得太过,否则他说不定真的会被吓跑。

  她抬头,对着他慌乱无措的黑眸,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想嫁你,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第39章 忠犬养成记十四


  月朗星稀,城外的竹林深处仍有一个人尚未归家。

  皎洁月光下的人影如鬼魅般穿梭在林间,幽暗的乌光横空掠过,远去片刻之后,才有一片片青幽幽的竹叶纷纷扬扬飘荡而下。

  莫邪的气息有些不稳,他一个旋身从竹梢间落下,随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回鞘。

  经过那天温如是的告白,他连着两晚都逗留在外,不拖到夜深人静练功至精疲力竭,就不会返回别院。

  凌乱的不止是他的剑法,还有本该平静无波的心湖。

  莫邪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温如是仰着小脸望着他的样子,总是不由自主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奔跑的时候,挥剑的时候,吃饭、睡觉,就连呼吸的时候,都挥之不去……莫邪从来就没有过这样失措的感觉。

  每多想一次,那日的画面就更清楚一分。他现在甚至能够回忆起,她明亮通透的眼睛内闪烁着的毫不掩饰的期待,还有她月白色的裙边热烈盛放的火红山茶花。

  他想,他该回去了。

  没有他在身边时刻保护着,也许小姐会遭遇什么不测。他努力控制着不去思考自己的借口有多么的蹩脚,只是提气向着回程的路掠去。

  温如是房内的灯火尚未熄灭,隔着虚掩的窗户,仿佛还能看到屋内黑色的剪影。

  他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睡觉就再也没有拉上过窗栓,就像是两人之间不言而喻的一种默契,他会常常在夜晚探望,她知道,但却从不说破。

  莫邪在窗外站了半晌,终于抬手推开窗户。温如是就那么抱着一件未完成的衣服,趴伏在桌上困倦地睡着。

  莫邪望着她单薄的衣衫微微蹙了蹙眉,身体已经先于思想跃进了房内。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长袍披在她的肩上,温如是动了动,还好并没有被他惊醒。

  莫邪松了一口气,缓缓在她身前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橙黄的灯光在她的发际晕染出了一抹温暖的光泽,温如是的鬓边有细细的绒毛,看上去就像她娇糯的声线一样柔软。

  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心中才会平静片刻。

  莫邪忽然不想再像往常一样默默地离开,也不想再隔着窗户偷偷地看她,到底该做什么,他也并没有想好。他只是顺从本心地直直坐在原位,屏息静静望着她的侧脸,唯恐惊扰了她的美梦。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如是微微张开眼,带着点还没完全清醒的迷糊,语声慵懒地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是丑时了。”莫邪扫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温声回答。

  温如是眨了眨眼,已经是半夜两、三点了,原来她趴在桌上睡了四个小时,怪不得一身的难受。她抬手捶了捶自己僵麻的肩颈:“回来也不把我抱到床上去,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啊。”

  她趴在桌上睡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但是不管她头晚怎么折腾,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在自己温暖的被窝中。

  她轻轻叹息,看来她真的是将他吓到,连碰都不敢碰她了。

  莫邪微微动了动唇,低声道:“不是这样的。”他原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杀人的次数都多过说话,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温如是挑眉,斜斜睨着他等待下文,但他却又低着头闷声不吭了。

  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一句好话,温如是没好气地起身,拎起摆在桌上的长袍扔给他:“穿上让我看看。”

  莫邪抱着衣服怔了怔,然后听话地站起来,脱下外袍换上新衣服。

  温如是将一身新装的莫邪上下打量了一番,玄纹暗花的面料有种低调的奢华,本是考虑着他夜行方便,但却没想到十八岁的莫邪一点都没被它的精贵压住气势,这件衣服居然被他穿出了一股傲雪霜姿的洒脱。

  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在这白杨树一样挺秀的瘦削身材中,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

  温如是满意地勾起嘴角,拊掌赞叹,“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嘛。”衣服做的好,更重要的是,人也选得好,她得意洋洋地在心中自夸着。

  “料子太好了。”莫邪摸着光滑的缎面皱眉沉声道。

  “就是因为好穿着才舒服啊,你不喜欢?”温如是眯眼看他,仿佛只要他敢说出一个不中听的字,她就会扑上去咬他一样。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太方便,要是打斗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割破了,”莫邪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径自陷入了该怎么处理这件衣服的困境,“就算是溅上一点血,也不好清洗。”

  “我还是穿粗布麻衣就好。”想好了的莫邪抬起眼睑,才发现温如是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般,他张嘴无声愣了半晌,总算察觉自己辜负了小姐的一片苦心,连忙改口补救:“可以先放在小姐那里,有需要的时候我再找你要。”

  温如是气笑了,衣服本来就是拿来穿的。

  还要等到有需要的时候?什么时候才会有需要,难道一定要赴宴的时候才能穿点好的?那恐怕莫邪几年之内也不会有机会穿上它出去了。

  “既然你不喜欢就算了,脱下来吧。”温如是伸手就去解他的衣带。

  莫邪慌忙退后一步,单手捂着前襟解释道:“我很喜欢,没有不愿意。”直到这时,他才为自己的言辞匮乏感到懊恼。

  他没有一点不喜欢的意思,正是因为太喜欢了,才会爱惜得舍不得穿出去。

  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对他的解释置若罔闻,毫不客气地伸手扒下他的新衣服,莫邪不敢反抗,只能委屈地垂头立在原地,任由她将长袍卷起来随意抛到桌上。

  回过身来的温如是见他耷头耷脑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只刚被训斥了的大狗,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想要抬手去揉一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傻瓜,还没有做好呢,今天只是让你试试合不合适,要完全完工起码还要过上好些天呢。”温如是终于忍不住抬手戏谑地捏了捏他的面颊。

  “小姐!”莫邪偏头恼怒地盯着她,她越来越过分了,不止是动手动脚,还故意戏耍他。

  就算是……未来的妻子,也不该这样。

  “你前日说的事情莫邪想好了,三年以后我再回答你!”莫邪骄傲地瞥了她一眼,转身跃出窗外,只留下一句余音袅袅的话,“小姐早点休息,天亮以后还要跟裴仁青一起去赴温侯的宴会,别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给裴家丢人了。”

  温如是目瞪口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居然学会了反嘲主人,此风坚决不可涨啊!

  被莫邪摆了一道的温如是恨恨地爬上床,在枕头上捶了两下泄愤,卷起被子闭上眼睛。

  其实这样也不错,吵吵闹闹的小侍卫总比规规矩矩的更真实,她微微弯起嘴角,渐渐沉入梦乡。

  天亮之后温如是果然睡过头了,幸好有柳氏提前进屋唤她,才没有误了时辰。

  她打着呵欠瞥了眼窗外,那家伙肯定正在暗地里偷笑,他明明就知道今天的事情很多,也不事先叫醒她,摆明了就是还在记恨昨晚的调侃。

  柳氏和丫鬟们的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就给她挽了个漂亮的发式,额前垂下一枚小小的金黄色宝石,衬着莹润的肌肤,点缀得恰到好处。

  温如是起身缓缓步出门外,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头上镂空的金步摇,随着莲步轻移,发出一阵叮咚的响声。

  裴仁青已经等在前厅,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不由地露出了一丝惊艳的神情。

  可惜了,这么可人的一个姑娘,竟然是个傻子。

  他敛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牵着她的柔荑,漫步向着门外的车驾走去。

  裴仁青的动作温柔,嘴上说出的话却并不像他的语声那么温和,他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到了那里不准开口说话,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只需要微笑就够了。”

  温如是轻笑,真是人人都把她当作摆设了,她挑了挑眉梢,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嘲讽:“仅仅是不说话,你就满意了?也许我还能做得更好呢。”

  裴仁青诧异地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弱智?”

  温如是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裴仁青的瞳孔一缩,既然她不是外传的那般痴傻,那就是装的。温侯真是好手段,生生将自己的女儿扮成了一个傻子,博取了李云未的同情。

  她目的何在?

  “别想多了,我爹可不知道,否则怎么也得帮我捞个正妻的位置,哪会轻易的就送给你亵玩。”车驾已在眼前,温如是神色不动地抽回他握着的手,踩着踏脚登上马车。

  外表粗犷的车厢,内里却布置得很是精致,很符合裴仁青的性格。

  车内没有旁人,随后踏进的裴将军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既然已经装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温如是拈起小几案上一颗紫红的葡萄笑了笑,抬眸平静地望向他。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第40章 忠犬养成记十五


  “既然是我先开口提出来,为了表示诚意,做点适当的坦白也是应该的。”温如是清清浅浅地笑望着他。

  裴仁青也不接话,他虽然是以武出身,但是浸淫官场这么多年早就深谙谈判的精髓。

  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斜靠在舒适的软垫上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这才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就凭你?不过是我后院一名无名无分的姬妾,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温如是并不反驳,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像他刚刚的质疑只是无理取闹,不值得她认真应答。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必要什么都摆到台面上来,裴仁青需要她稳住温侯,而她也需要他的合作,为尽快脱离这个泥沼增添一点砝码。

  如果顺利的话,她甚至可以不用求助于李云未,就能名正言顺地弃暗投明,再不济,也可以借助将军府的力量达到同样的目的。

  两人都心知肚明,只有结盟才是最好的方法,有温如是的配合,翦除温侯的党羽就能事半功倍,裴仁青也能早日完成陛下交给他的任务。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温如是的神情太过笃定,仿佛一点都不怕他会翻脸。

  良久,他才悠悠出言道:“我怎么知道,事到临头你不会反水,区区这点诚意似乎还不够得到我的承诺。”

  温如是嘴角上扬,微微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捋下腕上的浑圆珠串,轻轻置于案几之上,缓缓推至他的面前:“临出门的时候,我爹特意给我戴上了这个,至于它有什么用途,相信将军很快就能研究出来。”

  “里面的东西你可以取走,不过在那之后,最好还是还给我,免得打草惊蛇。”温如是柔和地直视着他审视的目光,面上是说不出的诚恳。

  她不怕裴仁青不上钩,任谁知道有人妄图用阴毒的手法控制自己,都不可能再无动于衷地保持镇定。

  见她说得慎重,裴仁青眉梢一挑,不置可否地捻起那串珍珠手链仔细观察。

  马车行进得很平稳,温如是坐在车内几乎都感觉不到什么震动,裴仁青不出声,她也不去打扰他,兀自揭开窗帘布,悠闲地欣赏沿途的风景。

  时已至春,远处的枯草丛中有点点的嫩绿冒出,陌上还有零星熬过寒冬的野花正在徐徐开放。温如是不由自主地眺望着路旁的一棵棵大树,不知道莫邪现在藏在哪一棵上面呢?

  被她惦记着的小侍卫根本就没在树上,他此刻正不紧不慢地坠在车尾视线最容易忽略的距离。

  远处大道上的马车只剩一个黑色的小点,莫邪青衣黑发,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温侯的宴会开在城外的一所隐蔽的庄院内,待到一行人抵达之后,只见厚重的院门紧紧关闭着,门外并没有一辆马车停靠。

  温如是静静看着裴府的下人上前敲门,然后顺着开启的门缝将请帖递了进去,少顷,里面便有人洞开大门、卸下门槛,两排袅袅娜娜的侍女躬身恭迎将军府的马车入内。

  待到车马通行无阻地进入,温如是才发现院中的空地比一般的富贵人家还要大得多,一辆辆摘掉了家徽的车辆正整整齐齐地停放在里面。

  怪不得外面完全看不出有一点大宴宾客的痕迹。

  温如是柔顺地搭着裴仁青的手,缓缓步下车,沿路风景宜人,处处都是花团锦簇的春意盎然,甚至有很多她都叫不出名字的品种。

  就连回廊转角处端着盘子的婢女,亦是姿态婀娜,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隐入门内。

  到处都流露出了隐忍不住的张扬奢华,就像温侯已经按捺不了的心思。温如是偏头对虚虚牵着她的裴仁青浅浅一笑,但愿这次能够合作愉快,各取所需。

  厅内的男人温如是大多不认识,但是他们的女眷,还是很有几个熟面孔,温家的女儿除了温宝仪,全部都在这里了。

  坐在上首位的温侯旁边的,居然是打扮娇俏的小十温索月。

  十三岁的小姑娘噤若寒蝉,一见到刚入门的温如是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嚣张,只是眼神动了动,木然得有些凄凉。

  她们都是温侯成就大业的踏脚石,不管面上再怎么光鲜美丽,内里也迟早会变成千疮百孔。

  温如是心下黯然,自己也不过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能够跳出这个漩涡就很不错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帮助别人,就算是要帮,别人会不会领情还是未知之数。

  “我家的小九天性纯良,被我养得有些不谙世事,但愿此番嫁入裴家,没有给将军增添什么麻烦。”温侯目光灼灼地盯着裴仁青,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裴仁青轻轻一笑,一把揽过温如是,在特地空出的案前坐下,让她舒服地半倚在自己身上,缓缓抚摸她顺滑的青丝:“裴某有幸得温侯厚爱,能得到一个如此美貌的妙人儿,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一丝不满。”

  温如是任由他搂着,探手去取案上的果子,剥开之后自己吃了一个,然后旁若无人地仰头对他笑了笑:“这个好吃。”

  裴仁青低头温柔地看她,眼中的爱意缱绻得就像要溢出来:“喜欢就多用点,回去让人多买些送你院里。”

  “好,”温如是笑得娇憨,剥了一个送到他嘴边,“你也尝尝。”抬起的皓腕莹白如玉,露出了袖口的珠链。

  裴仁青微微低头,轻轻张口含住了那枚果子,唇间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尖,将一个陷入温柔乡的风流男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温侯的目光微微闪了闪,从温如是的腕间移开,只要她老老实实听从指令,日后他自会让这个女儿享受一世的荣华富贵。

  看着两人郎情妾意地对望,温侯暂时放下心来,偏头瞥了站在一边的侍婢一眼,示意可以开席。

  直到一道道精致的菜品摆在了各人面前的案几上,温如是才收回掐在裴仁青腰间皮肉上的小手,结束这番让她倒尽胃口的深情对望。

  她夹起一箸熏干丝,偏头对他盈盈一笑:“要吗?”

  腰上估计已经青紫一片,裴仁青哪有心情再给她什么好脸色。但是碍于温侯在场,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宠溺的模样,柔情似水地温声对她道:“你顾着自己就好了,这么瘦,该多补补。”最好是吃成猪。

  别人听不出来他的反话,她可不会那么傻,温如是眯眼,再补也不关他的事,自己长成什么样都是莫邪的,跟这个性无能完全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她拂开他的手,直起身专心地享用着盘中的美食。

  至于席中那帮男人隐晦的谈论,她不感兴趣,也没有仔细聆听的必要。她又不是什么救世主,管好自己门前的一亩三分地就够了,如果事事都要她去操心的话,还要裴仁青来干什么。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对于温家越来越精益求精的美味菜肴,温如是很满意。

  温侯看着场中各个“股肱之臣”心情也很好,而即将打入敌人内部的裴仁青,如果他能忽略此刻腰间的疼痛的话,应该也是踌躇满志的。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大事进行得很顺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只捕蝉的螳螂,还是黄雀,又抑或只是蝉而已。

  用完餐后,男人们进入了后堂,只剩女眷在花厅、院中,一边赏花闲聊,一边等着自己的主子办完正事将她们接走。

  温如是不想跟她们待在一起,都是一个爹生出来的,虽说并不熟悉,也没有什么情谊可言,但是明知她们最后的结局,却不能出手帮一把,这让温如是的心里并不好受。

  她径自避开众人,往荷花池畔的小凉亭走去,只有一个提着装了几样点心的食盒的小丫鬟跟在身后。

  池塘中只有些许泛青的荷叶,连朵能看得过去的花苞都没有,温如是也不以为意,坐在凉亭边的美人靠上,静静吹着徐徐的凉风,心里因为看到姐妹们的那点郁闷也化解了许多。

  “……姐姐。”温索月怯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温如是回头就看到她红红的眼眶,那竭力忍住眼泪的小模样,让人根本就没法将她跟从前那个骄傲地说着“给我掌她的嘴!”的傲慢小女孩对上。

  温索月从来就没有叫过她姐姐,就算是被她揍得最惨的那段时间,她都没有松过口。

  温如是蹙眉,挥手打发跟着两人的丫鬟离开,等到看着她们的背影走远,这才转身,拉着温索月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坐下:“你这个蠢蛋,也不知道避避嫌疑,脑门一热就敢当着下人的面来找我。说吧,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没了外人在场,温索月这才敢哭了出来,攥着温如是正要收回的手就开始掉眼泪:“姐姐帮帮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子,那人年纪都可以当我爷爷了。”

  她努力睁着通红的眼睛望着温如是,温宝仪不帮她,其他姐姐都怪她不该不听爹爹的话,活该受罪被罚。只有温如是,她还没有试过,除了这个老爱欺负她的九姐,她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乞求的了。

  “连我自己都被爹给送人了,你觉得我一个傻子能帮上你什么。”温如是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答应。

  温索月惨然一笑,从小到大,她就没有在温如是手上讨到过什么便宜,她不信她真的就是旁人口中的傻子,就算是,她现在也没有退路了。

  她扑通一声就在温如是面前跪了下来,泪洒衣襟:“我不求姐姐能让爹收回成命,生为温家的女儿命中注定不会有什么好姻缘。这些我都认了,就算是像他其他的妾室那样被弄死,我也没有任何怨言。

  只求姐姐能帮我救出琉清,他去行刺那老头失手被抓住,现在已经被爹关了三天,行刑的人说,他只剩下一口气了,再这么下去,他会死的。”

  琉清?温如是挑眉:“你派他去的?”

  温索月泣不成声,拉着她的裙裾连连摇头:“温家所有的东西都是爹爹的,只有琉清,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怎么舍得让他去送死。”

  温如是叹了口气,小十的隐卫胆子可真大,如果不是被人抓住了,说不定还真如他所愿了。

  她俯身将温索月扶起来,缓缓道:“我只能帮你先去看看他,至于能不能救,我不敢保证,你明白吗?”

  “……我明白,”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温索月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谢谢。”

  这或许是两姐妹七年来最亲密的一次,但是两人都没有心情享受这段温情。

  温如是拍了拍她的脑袋,抬头召唤神龙:“莫邪。”



  ☆、第41章 忠犬养成记十六


  琉清死了,死在行刑的临时牢房里。

  破烂的衣衫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刺目的暗红,精瘦的身体上皮开肉绽,右手和双腿关节已被打断,森森白骨戳出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如果不是温如是还记得琉清清秀的面容,她绝对认不出眼前这个像瘫烂泥一样被人扔在地上的尸体,就是那个腼腆得一开口就结巴的大男孩。

  温索月跪在他的尸首旁,单薄的身躯抖得就像风中的落叶,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尖利的嘶嚎溢出口中。

  温如是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立在门口放风的莫邪,他的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阴暗的牢房,在他的身体边缘染上了一圈蒙蒙的光圈。

  他背着光,黝黑的双眸静静地望着屋内一站一跪的两个女人,面上无悲无喜。

  如果死的那个人是莫邪,她会怎么样?温如是不敢想。

  小十说得对,温家的女儿什么都没有,金银钗环都是别人随时可以夺走的外物,只有唯一的贴身隐卫是属于她们的。从十岁,到生命的终结,他们跟小姐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任何亲人都更接近她们内心渴望的那个温暖形象。

  可是就连这点仅有的慰藉,温侯都不愿给小十保留,温如是心中梗得一阵阵难受。

  回程还是坐的来时的马车,裴仁青说了几句今天进展的情况,见她一反常态地没有开口搭腔,便也停了下来。

  车内的气氛沉默得凝滞,少顷,温如是缓缓开口:“听说我七姐两个月后,会嫁入李家。”

  “不错。”裴仁青点头,这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他没有必要瞒着她。

  她抬眼,平静地看着他:“李云未是真的喜欢我姐姐,还是只是利用她?”

  裴仁青眯眼回望,微微动了动双唇,最后还是闭口没有作声。

  “我明白了。”温如是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嘲讽,轻轻笑了笑。

  多么的悲哀,这就是人心啊,原来神仙眷侣也不过是个天大的谎话。资料里说的什么对温七小姐一见钟情,什么为爱瞒着世人李代桃僵救出女主,什么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统统都是个骗局!

  李云未真是好演技,不止是骗过了温宝仪,甚至骗过了公司系统。

  温如是忍不住微微颤抖,能把一辈子都当作演戏的男人,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她还一无所觉地以为,自己能够游刃有余地跟这群老奸巨猾的男人斗智斗勇。

  在他们的眼中,她们不过都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她忽然起身,扬声道:“停车!”

  车轮不止,她只是个无名无份的玩物,有家主在,没有人会听从她的命令。

  温如是将脸转向斜靠在软榻上的男人,他仿佛明白她的恐惧,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像戏鼠的猫般饶有兴致地期待着她的下一个反应。

  温如是嗤笑,他越想见她慌乱,她就越不想让他如愿。

  她挥开车帘低头大步踏出,执着马鞭的车夫闻声回头,看到迎风站在车辕上的温如是,吓了一大跳:“夫人快进去。”

  疾风刮得她的广袖凌空飞舞,温如是听而不闻,只是回头淡淡瞥了一眼愕然的裴仁青,便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下车辇。

  就在落地前的那一刻,意料之中的熟悉气息骤然包围了她,下一秒的温如是已经落到莫邪的怀中。

  他揽住她的细腰,旋身飞起避开裴仁青袭过来的五指,脚尖连连点地疾退向后。

  “不劳将军远送,稍后我自会跟莫邪回去。”完好无损的温如是语声清悦,留下气炸了肺的将军,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将军,我们现在是回城,还是去别院?”停下马车的车夫忐忑地问。

  “回城!”裴仁青脸色铁青,咬牙拂袖转身上车。她跑不了,也不敢跑,否则不用他出手,温侯也饶不了他们。

  耳旁的风声不息,温如是将脸埋进莫邪的胸前,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她紧紧拉着他的前襟不敢松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是安全的。

  过了很久,莫邪才缓缓开口:“为了主人而死,是隐卫的荣耀。”从看到琉清尸体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温如是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像她也明白,如果换做是他的话,他也会像琉清那样,毫不迟疑地选择去拼一把,只求能够保住自己的主人一样。

  他们都知道,失去贴身隐卫的温索月活不长。就算温侯再让其他人去补缺,也不会像原来那个那样听命于她。

  其余隐卫都宣誓效忠于家主,只有跟小姐们一起长大的那个,才真正属于她们。温侯将她送给了爱好虐杀的老头,却收回了温索月唯一的护身符。

  听了他的话,温如是更是心酸,不由在他的怀中轻声抽泣起来。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哭忠心耿耿的琉清,还是在哭那个打不过她就指挥着琉清挑战莫邪,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倔强女孩,是自以为与对方真心相爱的温宝仪,还是逃不出去的自己和莫邪。

  这个世界太丑陋了。

  她只是憋屈得难受,想要找个由头来发泄,完了该怎么过,还是要怎么过下去。争取也许会失败,但是不争取的话,那就肯定不会有赢的机会。

  哭累了的温如是从他怀里抬起头,赧然擦干眼泪:“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莫邪没有停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他的黑眸幽深,望着前方绵延的大道沉声道:“不回去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温如是勉强弯了弯嘴角,逃不掉的,至少现在的莫邪还不行,有了琉清的前车之鉴,她怎么敢让莫邪也去冒险?

  “回去,”她拉着他的手,斩钉截铁道,“回别院,我们不走。”

  习惯了听从她的命令,他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但是这一次莫邪却不想轻易地妥协,他张口试图说服温如是:“再试一次……”

  “如果又被抓住怎么办?!”她高声打断他的话,努力挣扎着去掰他锢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我不想试,要是你也死了让我怎么办!”

  拗不过她的莫邪终于停下松开了手臂,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认真道:“为了小姐而死,莫邪心甘情愿。”

  温如是气急,想都没想就扬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大颗大颗的泪珠禁不住滑落:“很好,你们都不怕死,反正你们死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去地下陪你们,你还不如干脆现在一刀杀了我,省得我还要跟那些恶心的男人周旋!”

  “不是这样的……”见她被自己气哭,莫邪这才慌了神,他不敢去摸脸上的痛处,无措地下意识抬手就去擦她的眼泪。

  温如是怒气冲冲地拍开他的手,拉起袖子胡乱在自己脸上擦了几把:“我警告你,要是你真的被打死了,我一定会立马自刎在你的面前!”

  莫邪慢慢垂下手,抿唇望着她花得一塌糊涂的小脸,轻轻道:“我不会死的,我发誓。”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他的冒险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会让温如是因为他的失误送命,只要一想起那个场景,莫邪就心痛得不能自抑。

  他从来就没有这般渴望过,能够完全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不再像今日这样忧伤哭泣。

  莫邪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当他就像被蛊惑一样将温如是拉进自己怀中,情不自禁地低头堵住她红润的双唇时,莫邪忽然醒悟过来,他居然侵犯了自己一直视若神明的主人。

  他心底一惊,正想放开她退后领罚,温如是却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意料之外的亲吻。

  她的唇齿微凉,带着淡淡的花香,就像她熏在衣裙上的梅花香气一样,莫邪全身都僵硬了,呆呆地立在原地,任由她的娇躯紧紧贴在自己身上。

  温如是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后,红唇在他紧闭的唇间轻轻磨蹭:“张嘴。”

  他们不是没有肌肤之亲,但是每一次莫邪都心无杂念,不像此刻,他的手就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抚在她的腰后舍不得离开。

  透过薄薄的几层衣衫,他仿佛能够感觉到她肌肤上的细腻和热度。

  莫邪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长长直直的睫毛微微颤着,他笨拙地轻启薄唇。

  温如是心跳如鼓,阖目轻轻探入舌尖,温柔地碰触他的唇舌。

  莫邪气息一滞,不由自主地缓缓收紧了双臂羞涩地回应。她在他的怀里,她不只会是他的主人,还会是他的妻子,她是他的。

  莫邪这辈子都没有那么紧张过,他从来就没有接吻的经验,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他怕自己的笨拙会让她生气,他怕的东西突然多出了很多很多。

  莫邪本能地吸吮着温如是的丁香小舌,然后慢慢试着勾挑着它深入她的口中。

  那种温热湿滑的美妙感觉就像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莫邪的呼吸愈来愈不稳,胸口滚烫得仿佛要将他灼伤。

  他勉强控制住自己,松开温如是的双唇,她的双颊酡红,眸子也似乎染上了水色,氤氲撩人得异常妩媚。

  他轻声在她的唇畔低喃:“……小姐。”



  ☆、第42章 忠犬养成记十七


  先前的争执,在这场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吻中消散无踪,莫邪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调转方向往回赶。

  温如是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怀中,柔顺乖巧得像足了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咪。

  当两人情意绵绵地回到别院,裴仁青果然不在,只有摊在桌上被撕成了两截的紫色长袍。

  当着他的面,自己的姬妾被同一个男人再一次带走,即便那人只是她的隐卫,对于他来说,也是莫大的羞辱。

  他不在乎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不能不在乎外人的看法。

  回到将军府的裴仁青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那件缝得蹩脚的外袍,扔到下属脸上,喝令他退回别院那女人手中。

  听到管家面无表情地宣布,院中所有人,包括她在内,未来三个月的份例减半,温如是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缺那点钱,温家的嫁妆够她养活全院的仆役。裴仁青这般作态不过是想警告她,如果她识趣,他也不会太过计较,要是她不识好歹做出了出格的事,令他的脸上蒙羞,他也有足够的权利对付她。

  回到裴家的温如是老实了很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仿佛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般,每日除了看书、赏花,就是待在屋里做女红。

  对于她无声的抗拒,裴仁青没有多加在意,他的心神都挂在了那日温如是交给他的东西上面。

  珍珠手链里藏着的是两种毒药已经查出来,一种见血封喉,惯常用在落入敌人手中的死士身上,不用说,那肯定是给温如是败露之后服用的。

  而另外一种慢性蚀骨之毒就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到手的东西,要不是将军府的幕僚有见过这种名为“彼岸花”的毒的话,裴仁青还真的会栽在这玩意儿上。

  据说只要此物每七日服用一次,化作水中无色无味,每次只需半个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粉末,三月之内,他的精气就会被这种毒药完全掏空,最后缠绵病榻死于非命。但是,最狠地方的不在于它的毒性,而在于它的解药。

  彼岸花的解药只要一旦服下,从此以后每月必须再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中毒之人每日夜半将承受长达两个时辰的火烧骨裂之痛。

  此物无解,只能身坠地狱,天堂永在遥不可及的彼岸。

  知道这点的裴仁青顾不上对付温如是,他满腔的愤怒都指向了还毫不知情的温侯。

  裴仁青去看了温如是好几次,希望她能主动配合找出温侯的破绽,但是她却再也不像原来那么积极。甚至就连两个月后,温宝仪和李云未大婚,她也托辞留在院中没有出席。

  这样无欲无求的温如是不再像刚刚摊牌那时的灵动可人,渐渐地,裴仁青也有些索然无味。从五、六天去一次别院,到十天半月去一次,慢慢地,他几乎再也不登门。

  如有用得着她的时候,也只需让管家去知会一声,她自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跟着他出门去当一个完美的花瓶。

  这样的结果,裴仁青很满意,温如是也很满意。

  对于有用的人,裴大将军一向是特别宽容的,就连看到莫邪光明正大的提着剑在院中走动,他也开始学会了视而不见,就像是从没下过让他戴上镣铐的命令一般。

  两个人就这么各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地一直保持了这种公事公办、不远不近的怪异状态。

  温如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小院里,给莫邪的长衫已经做到了第三件,她做得很用心,所有的细微之处都不假人手。

  莫邪也渐渐习惯了跟自家小姐之间新的相处方式,不再拒绝在平常日子里穿她做的好衣服,也不再被她一调戏就转身逃跑,只是一接吻就会脸红的这个毛病,却好像怎么也改不了了。

  不过大部分的时候,莫邪也不会给温如是偷袭他的机会。

  现在还不是该停下来享受片刻温存的时候,他一直记得温如是说过的话。只有当他的武功已经高到可以无视所有追兵的那一天,小姐才会放心地跟他走。

  他一定会带着她离开这里,那是她的心愿,也是他的。

  背负着两个人共同期望的莫邪,不管练功到多累也甘之如饴。逗留在外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只有将一身的精力耗尽,感觉到自己的体能已经达到了极限,他才会回到院中简单地冲个冷水澡,再去看他心爱的小姐。

  温如是总会等到他来道一声晚安,才会安心地去睡觉。

  莫邪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归家的游子,只要想起无论多晚,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在家中点上一盏油灯等着他的归来,他的心中就充满了温暖的力量。

  平常他都会直接推门进去,可是今日,站在门口的莫邪却迟疑了半晌。

  等了半天都没见他回来的温如是,正搭了件披风准备去院子里看看,开门就见他立在门口,她怔了怔:“怎么回来了都不出声?”

  莫邪没有回答,回身阖上门,欲言又止地看了她片刻,终于开口:“后日十小姐出嫁。”

  后日?温如是茫然地挪到桌旁坐下,喃喃道了句:“怎么这么急……”肩上的披风滑落在地,她也没有察觉。

  莫邪抿了抿嘴,过去俯身捡起拍了拍:“十小姐寻死不成,三日前开始绝食,也许是温侯认为,再不把她嫁出去……”他慢慢住了口,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说出来就太残忍了。

  温如是抬头望他,眼神沉重复杂得让他忍不住轻轻抬手抚上了她的面颊:“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带你过去,不会有人发现。”

  温如是垂目,握住他的手背,在他带有薄茧的掌心微微蹭了蹭。

  应该去,还是不去?她有些情怯,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她们未来悲凉的结局。可是,小十真的会像资料上记载的那样,命中注定死在夫家吗?

  她抬头,映入眼底的,是莫邪鼓励的目光。

  温如是喉头微动,终于顺应本心地点了点头:“去。”最艰难的开头迈过去,似乎接下来的事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决定,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想见她,现在就去。”

  “好。”莫邪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这才是他的小姐,哪怕前途险阻重重,也会跟他一起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温索月不在山上的温宅内,她被单独锁在上次去赴宴的那座庄园的临时牢房中。不是温侯不想带她回去,只是一拽她出门,她便会拉着门框哭叫个不休。

  她未来的“夫君”已经遣人来问了好几次,眼看婚期已近,温索月都没有一点服软的意思。好在庄园离那老头的府上更近一些,温侯实在不想节外生枝,只好同意让她留在琉清死去的地方,条件就是老老实实出嫁。

  温索月有没有将温侯的话听进去,温如是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看到温索月戴着脚镣,生无可念地躺在暗褐色的地上,手中还抱着一个骨灰罐喃喃自语的时候,自己的心中揪痛得一阵阵酸涩。

  “最多只有半炷香的空档,你抓紧时间拣重要的说,我就在外面等你。”莫邪摸了摸温如是的黑发,示意她入内。

  当温如是慢慢走到她的身前,站了良久,她也没有抬眼看她一下,只是径自絮絮叨叨地对着怀里的骨灰罐子说话。

  “……小十。”温如是缓缓蹲下身,她比上次看到的样子还瘦,小小的下巴尖得刺眼。

  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沉浸在只有自己和琉清的世界。

  人在遭到不能承受的伤害时,就会将自己封闭起来,虚构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堡垒。

  他们都说,温索月疯了。没错,她是疯了,如果疯了就能忘掉那些锥心刺骨的伤恸,那就当她疯了好了。

  “小十,”温如是俯身轻轻将她抱在怀中,她的身躯清减得让人心酸,“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她不明白,为什么人要长大呢,如果不长大爹爹就不会变得那么可怕,如果不长大她就不用嫁人,琉清也不会死。

  她不明白的太多,温索月的世界还停留在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中,却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将她拖到了烈焰下,赤'裸裸地撕开了那温情的面纱。

  她不懂。

  靠在温如是的怀中,一滴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温索月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温如是收紧双臂,黑眸隐藏着幽光,在昏暗的牢中明明灭灭:“只要你振作起来听爹的话,出嫁那天他就会给你一串珠链,里面有两种毒药。”

  这样教她到底是对,还是错,温如是不敢肯定,但是她没有办法看着温索月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死在那些混蛋的手里,“打起精神来,不要让琉清白死。”

  温索月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低声呢喃:“不要让琉清白死,对,不能让他白死。”

  半柱香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温如是起身走到门边,忍不住停步回头望去,温索月紧紧抱着琉清的骨灰罐,勉强对她扯出一个笑容:“姐姐,谢谢你来看我,我会好好地活着,你放心。”

  温如是没有说话,只是回以更温柔的微笑。

  希望她能够真的像她所说那样,好好活下去。

  那是温如是最后一次见到温索月。

  她知道,那个目中无人的骄傲女孩,在温侯打死琉清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第43章 忠犬养成记十八


  温索月的婚宴,温如是坚决拒绝出席。

  被送出去的女孩已经够可悲的了,还要让众人前去观礼,岂不是天大的讽刺?!

  知道自己不能改变现状是一回事,但是,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温索月一步一步走向坟墓,温如是自问还做不到能在那样的场合,心无波澜地保持微笑,继续跟裴仁青这个两面三刀的混蛋秀恩爱。

  裴仁青纵有不满,却也奈何不了牢牢挡在她身前,不让他接近一步的莫邪。

  此时的莫邪,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个交锋时还要避他锋芒的少年,裴仁青几次突进,居然都不能逼退他半步!

  “温如是!”裴仁青恼怒,如果不是那女人于他还有大用,他怎么可能容忍她的侍卫在自己面前如此嚣张!

  “不用再说了,我不会去的,”站在莫邪的身后,隔着他日渐宽阔的肩膀,温如是平静地看着火冒三丈的裴仁青,语声疏离淡漠,“你就当是怜惜小十也好,给我个面子也好,以后不要去找她麻烦。”

  没等他开口讥讽,她淡淡地又补了句,“当然,裴将军要是执意为难一个弱女子,如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最多只能不再参与将军的剿灭大计,没了我这个可有可无的花瓶,想必将军也不会太过在意。”

  裴仁青眯了眯眼,这女人居然敢用自己来威胁他,她还真当他非用她不可?!

  话不投机半句多,裴仁青不再出声,径自拂袖转身离开。盼着跟他出门的姬妾多的是,随便选一个也比温如是柔顺听话,可惜今日温侯在场,否则他根本就不需要来找她。

  直到裴仁青的背影消失在院门,莫邪才收剑回转身。

  见温如是还是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他思量片刻,轻声道:“你不是想跟我学武功么,要是还没有改变主意的话,我可以教你。”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常常莫名其妙地惹得小姐生气,但是奇妙的是,他也越来越清楚,该怎么样去做,才会令她更快地转开注意力。

  “真的?你不是骗我的?”果然,温如是马上就上钩了,她惊讶地抬头望着他,亮晶晶的大眼睛内透着压抑的兴奋。

  莫邪轻轻笑了起来,实验的结果让他很有成就感。

  原来让她高兴起来是这么地简单,仅仅只需要他妥协的一句话。

  “……莫邪,你笑起来真好看。”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开怀,温如是差点忘了他刚开始的承诺,只是看着他难得一现的笑容怔了怔。

  洁白的牙齿衬着他古铜色的肤色,仿佛冰雪初融一般褪去了那份冷凌,令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多出了几分阳光的明朗。

  温如是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弯起的唇角,“你以后该多笑笑。”

  莫邪眨了眨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红着脸收起笑意,他微笑着注视身前有些犯傻的主人,难得主动地低声道:“那你现在是想就这么一直看着我,还是去练功?”

  微沉的嗓音配着他专注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诱人气氛。

  温如是挑眉:“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莫邪一噎,脸上的笑容有些崩裂,小姐的言语太过直白。他是在勾引她吗?应该……不是吧,他不自在地转过视线,红晕重新不受控制地爬上了他的俊颜。

  比无耻,他怎么会是温如是的对手。

  没等莫邪窘迫地走开,温如是已经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空出另一只手点了点他的下巴,眼中带笑:“来,给姐再笑一个。”

  活下去是那么地艰难,可是,还有一个人能守在她的身边,费尽心机地逗她开心,她怎么还能自私地一直沉溺在悲伤的情绪里,辜负他的希望呢。

  温如是星眸闪烁,姿态娇俏地挂在他身上,好整以暇道:“快点。”就像真的完全忘了那些龌龊的人和事。

  莫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比你大三岁。”

  所以呢?她应该叫他哥吗?要是她真叫了,莫邪恐怕会更囧吧。

  温如是差点笑喷,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迅速亲了一记,从善如流地改口:“爷,来给妞笑一个。”

  嘴边被她碰到的位置还酥酥麻麻的,莫邪无奈地瞅了她一眼,不等她再开口,便伸臂揽住她提气掠出门外:“你要是真想学,最好还是认真点。”

  温如是很想自信地回他一句,本小姐天生就是学什么精通什么的主,但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她连个基本的马步都坚持不下来。

  学武很苦,温如是一直很清楚,但她不知道能辛苦到这个地步。

  三个多月过去了,她仍然停留在打基础的阶段。一到监督她练功的时候,莫邪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管她怎么发娇撒泼,都不会心软半分。

  他还专门跑去溪边折了一支细细的柳条,软软的柳枝经过他的内力加持,打在人的身上很痛,除了一点点的红印子,不会留下的后遗症。

  只要温如是一偷懒,或是姿势出错,经过反复试验的那根柳条,就会像长了眼睛一般抽在她肉多的挺翘臀部。

  他居然敢抽她的屁股?!温如是囧囧有神地看着莫邪以夫子自居,毫不客气地体罚她,重点是,他还不肯帮她揉揉被打痛了的屁股!

  如果仅仅是辛苦也就罢了,再苦再累,只要有盼头,她也能咬牙坚持下来。

  可是坚持了那么久,她还是被莫邪随手一拨就倒地,瘫在软绵绵的枯叶上,毫无形象的温如是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的天赋技能点肯定不是加在武艺上面。

  这真是一个让人忧伤的领悟。

  不止如此,两人的主仆身份也在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温如是的屁股长期保持着痛得麻木的状态,一见到拈着一根光秃秃的细柳站在场外静静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就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望着他越长越帅的那张俊脸,温如是再也不敢腆着脸上前肆意调戏。

  但是她跑不过自家的小侍卫,被人拎着领子提溜回原地太特么地伤自尊了。莫邪也不会在教授过程中任由她靠近,美其名曰为,保持距离有助于她学业的长进。

  好不容易坚持到莫邪点头,她的两条腿都快僵化成罗圈状,就算是闭拢了都还有种分开着的错觉。温如是深深地怀疑,等她真的撑到两年以后,自己就会从一个婀娜多姿的美人儿,变成威武雄壮的女汉子。

  温如是后悔了,逃跑不是一定要用这种方法呀。

  她真心认为自己目前的体能已经比以前好出了很多,绝对不会在逃命的半路上累趴下,至于武功——还是算了吧,她真的不是这个料啊!

  经过自己深刻的检讨,温如是终于抽抽噎噎地拉着莫邪的衣摆痛哭流涕:“有没有只练内力就能练成的轻功啊,咱们换个项目吧!”

  莫邪抚摸着她凌乱的黑发,温柔地打破她的梦想:“武学一途没有捷径,话本小说里面那些什么打通任督二脉就能称霸武林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再好的武功都是建立在强健的身体之上,小姐别在耍赖了,乖,我们再来一次。”

  温如是无语凝噎,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觉得,经过你的折磨,我的身体已经够强健的了。”

  拇指轻轻拭去她还挂在脸上的泪珠,莫邪的声音更加地轻柔:“还不够。”

  温如是发誓,他绝对是爱上了这个可以光明正大地调‘教她的机会,一到训练的时候,忠犬都快要变异成冷面教官了,这样是错的,不可以啊!

  温如是哭得梨花带雨,哆嗦着手就去够他的脖子:“不是还有你在嘛,我不够的地方,你就多练练,替我补上好了。”

  让他带着小姐的那份多练练,不是不可以,反正他的剑法已经达到裴府无人是对手的地步了。但是,这样半途而废真的好吗,莫邪为难地蹙眉,低头望着伏在自己怀中哭得凄凉的小姐,终于展臂轻轻抱着她。

  算了,她不想再练就不练了罢,只是,可惜了他专门精心为她制定的计划。

  莫邪有些意犹未尽地拍着温如是的背心安抚她,还没有让她顶着水缸练蛙跳,也没有让她满山遍野地去抓麻雀,至于将她从悬崖峭壁上扔下去,再从半空中接住她,让她从半山腰开始往上爬什么的……嗯,这个不行,小姐会被吓坏的。

  莫邪揽住哭累的温如是一边往回走,一边暗自忖量着,也许以后自己该收个徒弟,又可以帮着做家务,又可以打猎补贴家用,还能满足他的教学热情,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小姐,以后我们是招个女弟子,还是男弟子?”家里的事,他一向是听温如是的,莫邪偏头很认真地望着她。

  温如是还没从自己悲催的经历中回过神,她抬头看着莫邪黑亮的眼睛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啊?那个,都可以,随你喜欢。”

  “那就收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吧。”莫邪愉快地就这么决定了,男的拿来蹂躏,女的还可以兼职做小姐的丫鬟。

  温如是张嘴,最后还是欲言又止地咽回了想要说的话,默默为他未来的徒弟们点上两根蜡烛。

  只要莫邪不把这种让人消受不起的热情放在她身上,她也顾不上别人的死活了。



  ☆、第44章 忠犬养成记十九


  不用再在莫邪的监督下练功,温如是终于又恢复了被人捧在手心上呵护疼爱的主人待遇。

  所以说,她之前的惨痛教训纯粹是自找的?对于这一点,温如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误。

  经过一段变本加厉地骑在莫邪头上作威作福的滋润日子,她感动地表示,这才是一个女人该过的生活。

  让那些什么绝世武功都见鬼去吧,她只要健健康康、悠悠闲闲地在一旁看着莫邪日夜苦练就好了。

  温如是最近迷上了在小侍卫练剑的地方弹琴。

  长身玉立的莫邪素衣墨发,时静时快,衣袂翩飞剑走游龙,配上随着他流畅剑势飘动的碧绿竹叶,完全满足了她对所谓江湖剑客们的完美幻想。

  温如是欢快地拨动着琴弦,也不管自己弹得有多么难听。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斗啊斗啊斗……”她豪迈地哼着。

  莫邪呼吸微滞,剑尖一抖,刺向青竹的剑尖不由地向左偏了两分。他忍耐地闭了闭眼,难得小姐有此雅兴,他不能那么不识趣地泼冷水。

  每日的练功已经成了一种磨难。

  温如是愉快地折磨着他的耳膜,就像他前段时间折磨自己的身体一样。

  她真是一个小心眼的坏女人呐,温如是咧着嘴杂乱无章地胡乱弹着,根本就无视了莫邪时不时飘过来的幽怨目光。

  她很高兴见到莫邪吃瘪,特别是在自己没脸明说只是报复的时候。

  但是这样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当两人相携回到别院,意外地看到坐着她的椅子、喝着她的好茶,面无表情地等在院中的裴仁青时,温如是就知道,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她瞥了莫邪一眼,他很有眼色地背着琴转身进屋。

  “多日不见,看来你的日子是越过越逍遥了,”裴大将军转了转手中的青瓷杯,索然无味地放下,目光在温如是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微微牵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莫非是我对你们太宽容了。”

  温如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缓缓踱到他对面坐下,素手执壶,垂眸在他的杯中重新续上一杯清茶:“在将军眼中,我们两人不过是区区蝼蚁,当然值不得你认真对待。”

  不软不硬地回了他一句,温如是给自己也倒了半杯,低头抿了一口回味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无事不登三宝殿,将军直接明说了吧。”

  裴仁青推开杯盏,没有心情训斥她的无礼,他掸了掸袖口,才道:“你妹妹回温家了。”

  温如是眉梢一挑:“没想到将军对妇人家事也如此感兴趣。”

  裴仁青斜睨她一眼,他不相信这事她会一点都不知情,暂且让她得意一次好了,他只想知道,温索月是怎么害死自己的夫君,而不用承担一点嫌疑:“叛逆之族没有家事,更何况这次死的是朝廷重臣。我希望你不要自不量力地隐瞒真相,否则待我真的查出来,你和温索月,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温如是轻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糟老头,此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将军不用这般咄咄逼人地吓唬小女子。”

  只有温侯才有那个能力帮自己的女儿掩盖罪行,光凭一个十多岁的小女人,不可能做到手段那么老练。

  那么,温侯为什么会改变主意,不再想着拉拢,而是吞并?

  裴仁青蹙眉没有搭话,片刻之后,缓缓道:“你们的目标,是温侯?”

  温如是慢慢移开视线,话已至此,要是说得太过明白就没意思了,有些事情点到即止便好。

  裴仁青肃然,缓缓起身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回身看了仍然坐在院中不动的温如是良久,终于轻声道:“跟温侯比起来,你们太过弱小,小心引火烧身。”

  这样真心的劝告很难想象会出自他的口中,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了,只是因为她们的胆大包天赢得了他的敬重。

  事情一旦败露,她们只会有一个结局,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温如是垂下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但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是谁想停止就能停止的。

  两年太长,小十等不了这么久。

  裴仁青叹了口气,不再停留,转身径自出门。各人自有天命,如果这两个身不由己的女人最后能够成功,也许他会考虑保她们不死。

  裴仁青已经离开很久了,温如是仍然静静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莫邪自然地为她系上绳结,然后再默不作声地换了一壶热茶。

  “莫邪,以后恐怕要辛苦你经常照看着小十了,我有点担心她。”担心她见到温侯以后,掩饰不住自己的怨恨,担心她时机尚未成熟就轻举妄动……她们只有一次机会,不能白白浪费,温索月已经回到温家了,她不希望,因为小十的按捺不住而在那里送掉性命。

  温如是抬头,明亮通透的双眸一片平静:“不用担心我,回山庄去保护小十,别让她死在那里。”

  莫邪神色复杂地立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命令不只是违背了贴身隐卫的准则,也违背了他的心愿。

  他不想远离温如是身边,哪怕是再同情十小姐,他也不愿意。

  “裴仁青不会让我有事的,特别是在他知道我的目的以后,看,我很聪明是不是?”温如是转了转眼珠,狡黠地对他偏了偏头,脸上只有计谋得逞之后的洒脱。

  她勾起莫邪低垂的手指,撒娇地晃了晃,“我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的。”

  莫邪抿唇反握住她柔嫩的小手,什么话都没有说,如果她坚持,他只能听从她的指令,即使是完全不跟他解释。

  莫邪低头看了她很久,久到温如是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他才缓缓开口:“三个月,我最多只在那里待三个月。”时间一到,就算她再怎么不同意,他也会立刻回到别院。

  温如是勉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朝夕共处了八年,除了睡觉没有在一起,他们几乎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如果不是为了保住温索月,她怎么舍得跟他分开。

  莫邪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走的时候没有叫醒还在睡梦中的温如是,只是轻轻地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吻。

  他走得很干脆,除了一把刻着歪歪斜斜两个大字的莫邪剑,什么都没带。

  偌大的院子里不过是少了一个侍卫,温如是却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跟柳妈说话的时候,带着丫鬟游花园的时候,就连在喝水、用餐的时候,她也会常常忍不住想起他来。

  没有莫邪在身边,温如是的饭量大减,食无味,寝无眠,晚上躺在垫得厚厚软软的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莫邪临走前的那个轻吻,和沉默妥协的背影。

  他现在在做什么,夜间睡在哪里,有没有吃饱穿暖,会不会被温侯发现行踪,能不能打得过温府的那一大帮子隐卫……

  她的心中每时每刻都是这些确定不了答案的问题,每当一想到莫邪可能会因此而受伤的时候,她甚至都会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温如是以为,三个月的时间很快,一晃就会过去了。

  她掰着指头一天天地数着,却只觉得度日如年。

  成功接收了死老头属下门客和私兵的温侯,就像温如是所预料的那般,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貌似平静的局势下隐隐约约有暗潮涌动。

  没过多久,朝中又死了一个臣子。

  缘由只是一场小小的伤寒引发的肺炎。如果不是早有怀疑的话,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人也是温家的女婿之一。

  当裴仁青愤怒地冲到别院,关上院门跟温如是坐了一下午之后,次日便依言上表告病在家。

  裴府的下人打发了不少,但是暗中保护将军的侍卫却增加了好几成。

  温侯如今势大,倘若他们此刻硬碰,即便是最后真的打赢了这场战争,也必然会使整个国家元气大伤,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当今圣上希望看到的。

  裴仁青龟缩得很憋屈,他不是打不赢,只是不敢多造杀孽,否则辛辛苦苦灭掉温侯,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从来都不是什么为官者的好征兆,春风得意的温侯却看不清这一点。

  至于裴仁青怎么想的,温如是管不着,也没心情在乎,她只知道,要想诱使温侯提前找死,就只能让他认为自己大权在握,无人能敌。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先人诚不欺我。

  她只需要睁大眼睛看着,温侯是怎么一步一步地将自己置入死局,相信走到最后,就算是皇上再怎么想等待时机成熟再发动攻击,也不见得能容忍得下去。

  莫邪离开以后就没有一丝消息传回来,温如是猜不出,到底是温府守卫森严出入不易,还是因为他心中有怨,故意不报个平安想让她着急。

  不过这一切的猜测,都在温如是再一次见到莫邪的时候,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莫邪长衫染血,直身跪在她的面前领罪:“十小姐死了,请主人责罚。”

  温如是刚刚伸出去的手抖了一下,温索月死了?怎么会?!



  ☆、第45章 忠犬养成记二十


  温索月走得很安详,没有温如是想象中的不堪和死不瞑目。

  莫邪遵照她的遗愿,将她和琉清的骨灰罐一起合葬在了后山最高的那座山峰上。

  温索月想要亲眼看着那个带给她们厄运的父亲,是怎样一步一步在自己亲生女儿的引导下走向灭亡。

  这是她的原话,随着莫邪归来的,还有一封温索月的亲笔书信。

  信中没有多余的感谢之词,只有一句话。

  “姐姐,还记得十一岁那年,你答应给我做的红枣桂圆粥吗?”

  温如是眨了眨眼,一滴水珠打在素白的信笺上,她慢慢将信纸叠好收起来,直到视线从模糊恢复清明,才抬头缓慢而坚定地道:“通知裴仁青,我要去裴府拜访他。”

  温如是只是裴家上不得台面的外室,想要踏入裴家没有裴仁青的同意,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她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莫邪也没有问。温索月的死,令他的骄傲蒙上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小姐交给他的事情,他没有做到,这是身为一个侍卫的耻辱。

  哪怕温索月是自尽的,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温如是以礼拜谒,裴仁青扫榻相迎,他们在风光明媚的将军府后院相谈甚欢。彼时,有众多仆役能见到两人举止亲密。

  夜间,温家九小姐留宿将军府,裴将军的房门直到第二日午时才开。

  有人笑言,将军若不是早就告病在家,如此这般恋眷女色误了早朝,一顿杖责肯定是免不了的。

  纵使有裴仁青竭力掩饰,但是种种流言还是经过好事者的口中传了出去,圣上为此龙颜大怒,即刻命人将他宣入宫内,狠狠打了裴将军五十大板。

  将军不以为耻,出宫之后反而就这么一路不顾颜面地趴在软垫上,着人抬着去了金屋藏娇的城外别院。

  不到半日,就有快马携着裴将军府正式的求娶婚书向着温家大宅狂奔而去。

  至于称病在家的裴仁青为什么会为一女子而甘犯圣颜,世人毫不在意。对于他们来说,那些干巴巴的政治斗争还不如一段可歌可泣的香艳情史来得引人侧目。

  将军红颜的这一段露水姻缘一旦扯上了具有法律效应的婚书,仿佛就从一对无媒苟合的奸夫淫’妇摇身一变,成了堪称挑战世俗的绝世爱情故事。

  名满京城的超级钻石王老五,居然被温家的一个傻小姐一举拿下,也不知道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银牙咬碎,满腔的期待碎了一地。而男人们比较务实,纷纷都在猜测温九小姐到底是怎样的国色天香、姿容出众,才会引得一个见惯了大世面的裴仁青这般猴急。

  传说中的温如是,连同背后的温府,一时之间均被推到了风头浪尖。

  而此时的始作俑者,正在温如是的监督下,苦大仇深地趴在软榻上写着放妻书。

  裴仁青皱着眉头瞥了一眼站在榻旁狠狠瞪着他的莫邪,叹了口气,转头对着完全不为他的“深情”打动的温如是无奈道:“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忽然觉得,我们两个还蛮般配的,一个阴险,一个狡诈,就这么凑合凑合过下去也不是不能接受。”

  温如是眯了眯眼,毫不犹豫地就抽过莫邪手上的剑鞘,横拍向他受创严重的臀部。

  裴仁青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喊停:“够了!强扭的瓜不甜,温家的事情完了之后,你爱跟谁就跟谁去,我不会干涉!”

  温如是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这一次不再是像原来那样,随随便便一辆马车就能打发得了的,所有人都好像失忆了一般,完全不提温如是早就被自己的父亲送给了裴将军。

  所有的一切规格,除了时间上仓促一些,都严格地依照礼制进行,温侯与裴家的长辈,都会在婚宴上接受两人的大礼参拜和敬茶。

  温如是盖着大红的盖头,平静地坐在八抬大轿上。

  耳边是喧闹的乐声,她却想起了温索月。

  那年琉清才进府一年,十一岁的温索月有了帮手,便常来她的院子里追讨这些年被夺去的珠宝首饰。

  但是每一次,都被温索月揍得很惨。

  后来琉清实在看不下去了,想要将骑在自己主人身上的九小姐拉开。他才刚刚碰到温如是的手臂,就被突然跳出来的莫邪一脚踹飞。

  最后的结果一如既往地惨不忍睹,带着侍卫前来踢场子的小十妹鬓环散乱,抱着被莫邪打得满脸开花的琉清,哭得无比的凄凉。

  温索月的哭功有多么地深厚,温如是八岁就已经见识过了,除了给她弄点吃的,两个凶手都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好办法。

  温如是还记得,当时小丫头指名要她亲手做的甜食,就是红枣桂圆粥。

  花轿停了下来,有人撩起轿帘,搀着她出轿。

  温如是扔掉手中的苹果,平稳地迈出轿门,红彤彤的苹果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旁边有人捡了起来,似乎想塞回她手中,却在看到上面几根深深的指甲印后改变了主意。

  看不到前方,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大红盖头刺目的鲜艳,和脚下的方寸之地。

  十三岁的温如是佯装不会,酷爱甜食的温索月傻乎乎地信以为真,主动帮助姐姐熬了香浓的红枣桂圆粥。

  “一拜天地——”

  温如是盈盈下拜,背后似乎印着莫邪灼热的目光。

  “二拜高堂——”

  温侯意得志满地坐在主位,大马金刀地享受着女儿女婿的俯首参拜。

  “夫妻对拜——”

  温如是闭上眼睛,想起那时十一岁的温索月认真地舀起一勺糖,递到她的手中,圆圆的大眼睛内满是和解的信任。

  姐姐,把这个洒进去,就算是我们一起做的。

  洞房花烛夜,温如是安静地坐在床沿,房中空无一人,只有红红的龙凤蜡烛热烈地燃烧着。

  温如是静静地等待着,前院的气氛已经达到高‘潮,争先恐后的喧嚣敬酒声在屋内都能听到。

  “嘎吱”一声推门声,片刻之后,有陌生的丫鬟在她耳旁低语:“温侯在隔壁静候九小姐过去一叙。”

  温如是微笑,温侯这般急功近利,怎么可能舍得放弃裴将军手下的势力。

  她起身揭开盖头,安静地跟着来人离开新房。

  隔壁的厢房只有温侯一人,他慈爱地坐在桌旁向她伸出一只手。

  温如是柔顺地上前握住他的手,垂眸羞涩地叫了声:“爹爹。”

  “已经是大姑娘了,以后不能再在爹爹怀里撒娇,你怪爹吗?”温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想不到,最出人意表的就是她,如果能通过她控制裴仁青,这个孩子对自己大业的帮助,不下于嫡亲的女儿温宝仪。

  只有宠爱,没有娘家的支持,她是不可能在将军夫人这个位置上坐长久的,温如是需要他,就像他需要温如是一样毋庸置疑,温侯坚信这一点。

  温如是缓缓摇头,端起桌上的杯子,倒了一盏茶,举杯望向他的眼神只有一片无邪的纯真:“爹爹永远是爹爹。”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温侯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郑重地教导她,“如果你能一直向着爹,爹一定会保你一生顺遂。”

  温如是偏头,浅浅一笑:“能让将军从此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当然,”温侯笑了起来,女儿家的心思就是这么狭隘,不过,这样就很好,他傲然道,“如果他敢纳妾,爹爹会让人打折他的腿!”

  温如是轻笑,宛如银铃清脆,她拉着父亲的手晃了晃:“将军要是回来见我不在会着急的,我该回去了。”

  温侯微微蹙眉,小九太过在乎裴仁青不是件好事,他沉吟片刻,道:“过两日我再安排一个侍卫跟着你,有什么事我会让他转告。”

  “好。”温如是眨了眨眼,没有拒绝他在自己身边安插人手。

  看着女儿跟着丫鬟消失在门口,温侯这才放下心来,下意识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在他到来之前,房中所有的物品已经被专人检查过了,包括了桌上的热茶。

  温侯不认为还有什么东西能够逃脱自己下属的检测。

  他的杀孽太重,做什么事都是小心为妙。

  平时的温侯是绝对不会在外进食任何东西,但是他今天的心情很好,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放杯静悄悄地离开,就像是从来都没有人出现在新房隔壁一样。

  回到房间的温如是毫不停顿地摘掉满头繁复的首饰:“莫邪。”

  沉默的隐卫出现在房中,黝黑的双眸深沉,她头都没有抬,径自脱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喜服,“我的衣服呢?赶紧给我拿一套出来。”

  莫邪默默地递过去一个包袱,这是他早就准备好了的。小姐的命令,他从来就不敢不听,但是现在,他却不想开口多说一句话。

  她说过要自己娶她的,可是,她却嫁给了裴仁青,这次是真真正正三媒六聘的出嫁。

  莫邪很难过,就因为他没有完成保护十小姐的任务,她就可以说话不算话吗?

  他低头咬着牙没有出声,只等小姐一让他走,他就转头离开,绝不会打扰他们俩人的洞房花烛夜。

  红了眼睛的莫邪没有等到温如是的开口,反而被换好衣服的她一把抱住了:“快走,莫邪,咱们得赶紧逃了。”

  “啊?”莫邪一时傻了。



  ☆、第46章 忠犬养成记二一


  第一次逃亡失败的代价太大,有了前车之鉴,在蛰伏的这一年里,莫邪已经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次,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走什么样的路线,才能尽快地安全避开温侯的眼线,逃出他的势力范围。

  他一直坚信,总有一天两人会离开裴府,去过他们想要过的生活。

  但是莫邪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上一刻,他心爱的小姐还穿着火红的华丽嫁衣,跟那个男人一起拜堂成亲,而下一刻,她却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随着他一起亡命天涯。

  马蹄甚疾,迎面吹来的寒风凛冽,莫邪心中激荡,紧紧地抱着温如是驱马疾驰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

  裴府的酒宴还没有结束,没有人知道新娘早已失踪。

  小姐说,就算是被裴仁青发现了也没关系。他不会,也没那个脸到处跟别人说自己新娶的老婆跑了。

  他们至少争取到了一整晚的时间。过了这段路就能冲出城门,莫邪的胸口就像有一把火在燃烧。

  快一点,只要再快一点,就能逃出去!

  一旦出了城门,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他前进的道路。

  莫邪赤红着双眼咬紧牙关,高扬马鞭抽打马臀,骏马嘶鸣,腰间悬挂着的宝剑似乎也能感觉到主人的杀意,隐隐有清越的剑吟应和。

  前方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骄横惯了的城门官见有人居然胆敢硬闯,转身提刀上前就待拦下,却没料到还没开口,就被一记快如闪电的马鞭抽翻在地!

  等到他呻‘吟着被同伴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来人已经从尚未阖拢的门缝中冲了出去,只留下扬起的漫天灰尘。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莫邪一刻都不敢停留,上次就是因为经验不足,才会被温侯的人马堵在城里。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他绝对不会在一个地方多作逗留,更加不会心慈手软地留下任何活口。如果没有人追击上来便罢,要是有的话……

  他的长剑已经很久都没有饱饮鲜血,为了小姐,莫邪已经做好了一路浴血杀出重围的准备。

  夜色深沉,明月当空,荒凉的城外有双人一骑向着南方绝尘而去。

  马背上长时间的颠簸比想象中的更令人难受,但是温如是的心中却是一片安宁,连着兜帽的披风遮挡了外界的疾风和沙尘,她侧身抱紧了莫邪的腰身,静静听着他剧烈的心跳。

  裴家的酒宴上觥筹交错,人人尽欢,被灌了一肚子美酒的裴仁青推开新房大门,却没有看到原本应该听话地坐在婚床上等待他到来的新娘子。

  他本以为,就算温如是迟早都要离开,但她既然会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嫁入裴家,至少也该是有几分想要依附将军府的心思,可是却没有料到,她会走得这么快,这么果断。

  他慢慢在桌旁坐下,绣着金边的华美桌布上是没人动过的合卺酒。

  裴仁青注视它良久,倏忽轻轻笑了下,抬手执壶给自己斟上一杯,仰首一饮而尽。

  也许在有些人的眼底,这个值得欢庆的夜晚很短暂,但是对于莫邪和温如是来说,今晚已经足够漫长。

  当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莫邪的半边身体已经被敌人的鲜血染红了。

  他所杀的并不是前来狙击的隐卫,温侯还不知道温如是跑了,不过等他得到消息以后,大概也迟了,因为沿途能认出两人的暗线都被莫邪清理干净,温侯顶多只能从下属死去的路线来推测,他们有可能前进的方向。

  莫邪带出来的健马就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已经跑到濒临脱力,他拉紧缰绳止住它的脚步,小心地将双腿几乎麻痹了的温如是抱下来。

  “这马废了,放了它吧。”她怜悯地摸了摸它湿漉漉的鬃毛。

  “嗯,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莫邪点头拿下挂在马背上的两个包袱,反正接下来的行程该换水路了,骑马反而容易暴露行踪,“我换件衣服再走。”

  跑了一整晚,温如是又累又饿,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仪什么洁癖,她活动了几下,直接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掏出包得严实的桂花糕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莫邪,一半拿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吃着。

  虽然糕点大部分都被压扁了,但是裴府大厨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温如是接过莫邪递给她的水囊喝了几口,才将噎人的点心咽下去。

  “你多喝点,不用这么节省。”换了件黑色长衫的莫邪见她只喝了两口就盖上盖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轻轻笑了笑,将分好的半截桂花糕放到他手里:“坐下,你吃完我们再走。”

  “我不饿。”他习惯地摇头,却在看到她不赞同的眼神时住了嘴,他老老实实地坐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物,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真的很干。莫邪忍着没有喝水,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他也能承受,那些东西都是留给小姐的,能够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想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可是,他现在只有几个破烂的点心,和一囊清水。

  一只拧开盖子的水囊递到了他手边,温如是眉目柔和:“喝吧。”

  莫邪默默接过,却没有动,她眨了眨眼,笑盈盈地道:“你要是一直不喝水的话,我会以为你是想要我喂你的哦。”

  莫邪瞥了她一眼没搭话,抬手喝了一口起身避开话题:“再坚持几天就好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说到正事,温如是只有乖乖听命的份,她一路小跑着跟在背着包袱的莫邪身后,虽然腿上已经没有什么力道,但是她还是不想让他用轻功带着自己赶路。

  一整晚的搏杀耗费了莫邪大量的体力,他必须随时保持着良好的状态,才能更好地面对接下来还有可能出现的追击。

  码头离他们下马的地方并不远,为了不让温侯的人发现,莫邪并不太敢带着小姐接近人群,他就近在河边雇了个老渔民的乌篷船,多付了两成的佣金便将那老汉乐得笑开了花。

  陆路上是温侯的天下,水路就不是他能封锁得住的,只要他们不上岸露面,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就能大大地减少。

  直到跟温如是一起坐在船篷内,听着撑杆划水的哗啦声响起,莫邪这才放下心来大大松了一口气。

  转头就看到温如是托着下巴,正目不转睛地牢牢注视着他,莫邪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温如是勾起唇角,嫣然一笑,明亮的大眼睛流光溢彩,“只是突然觉得,把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男人,是最性感的。”

  莫邪沉默地望着她的眼睛,仿佛在分辨她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玩笑,片刻之后,他缓缓移开视线:“小姐,你真的不会后悔吗?裴将军……”

  他顿了顿,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打出了一层厚重的阴影,“裴将军有皇上撑腰,他说能保护你,就一定可以。”

  “嗯,也对,”见他黯然抿紧了双唇,温如是也不再逗他,抬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笔直的鼻梁,“傻瓜,可是我只相信你一个人啊,那些外人的承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你的相公。”莫邪偏头固执地不想看她,他亲眼看着裴仁青娶小姐过门,虽然没有洞房,但是他已经占据了她身边那个位置,而且是名正言顺的。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嫉妒,他嫉妒得都快发狂了。

  小姐是不会知道,他到底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没在他们拜堂的时候,失态拔剑砍了那个男人。

  “……莫邪,”温如是呆了一下,歉然拉起他的手,“你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我们只是在演戏而已。爹爹为人谨慎,如果不是那样大喜的日子,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够不动声色地接近他。”

  莫邪没有作声,她要做的大事,他一直保持沉默没有过问。

  他知道她想要为十小姐报仇,如果不是自己失职,就不会有接下来的这些事。

  可是温索月死了,他好像,突然失去了阻止的资格。

  莫邪很难过,却没有办法说出口。就像是跌倒的孩子抬眼看了周围一圈,没有父母的踪影,就只能若无其事地强忍着眼泪自己爬起来一样。

  如果小姐已经下定决心要嫁给别人,他还有什么立场反对。

  要不是她让自己带她离开,他几乎都要以为她真的打算就这么嫁给裴仁青了。那场戏演得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心痛得几乎都透不过气来。

  如果那是真的,他只会默默地退到隐卫的位置,永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她的面前表露出任何的不满。

  温如是摊开他的手心,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进他的手中,柔声道:“这是裴仁青给我的休书,要是你不放心,就把它保管好,等事情过去了,我们就一起去官府。”

  莫邪缓缓收紧五指,沉默良久,才转头望着她的面容,眼眶微微泛红:“你不后悔?”

  温如是倾身抱住他,语声温柔而坚定:“我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只要你不后悔,我就绝不后悔。”

  喉间仿佛被什么哽住了一样烫得难受,莫邪双唇微微颤抖,最后还是抬手紧紧抱住了她:“记住你说的话,小姐,不要反悔!”

  不要反悔,否则,他不敢肯定自己以后还能像这次那样忍耐地看着她离开,他再也不想放手……




  ☆、第47章 忠犬养成记二二


  小小的乌篷船载着两个出逃的年轻男女,一路顺风顺水地远离了温侯的势力范围。

  离她的大婚之夜已经有七天了,除了刚开始的紧张,到现在的放松,他们终于有种新生活真的就要从此开始的感觉。

  温如是兴致勃勃地坐在船头,笑嘻嘻地望着站在船尾的莫邪别扭地拿着长杆,一脸严肃地尝试撑船。可是无论他怎么认真,还是做不到像老船家那般,让船头至始至终都保持着笔直的前进路线。

  唯一能够让莫邪挽回面子的,也许就是他一杆下去所产生的动力,至少能顶上老人的三、四杆。

  从来就没有真正接触过外界的小侍卫,日后需要学习的事情还有很多。

  就连温如是,也没在水上生活过那么长的时间,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地新鲜刺激。每日除了日常补充的蔬菜,最常吃的还是老渔夫亲手从河里打捞起来的活鱼。

  活蹦乱跳的河鲜经过老人简单的处理,不需要多余的调料就能做出味道鲜美的菜肴。

  小心谨慎的日子过得太久,忽然转变成这样轻松惬意的生活方式,反而令他们两个人都有些不大适应。

  “莫邪!”温如是忽然笑眯眯地对着船尾的男人扬声喊道,“再过几天,我们干脆就找一个靠水的小村落住下吧。”

  莫邪回杆,抬眸瞥了她一眼,一身素白色长裙的小姐斜斜坐在船舷,阳光洒在她墨黑的长发上,笑容灿烂得耀眼,他不由微微笑了笑,柔和地回应:“好。”

  最好是门前有一棵小姐喜欢的梅树,院子里还要有棵大大的桂花树,他可以在上面盖间树屋,没事的时候,可以带着她上去住。

  他也可以去捕鱼打猎,她会每日在家里乖乖地等着他满载而归,他还会跟人学习怎么下厨做饭,然后在日暮时分,听她无忧无虑地在自己耳边唠叨东家长、西家短。

  就像在从前那个夜晚里,她曾经轻声给他描绘过的场景一样。

  他会是全村最好的猎手,而他的小姐当然是全村最美的姑娘,他会娶她,永远都不再分开。

  莫邪望着船头的温如是,眉眼温柔得仿佛能溢出水来。

  当温侯起兵造反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座小村庄里停下来,买了所闲置的小院。

  院落不大,只有三间平房和一个前院,但是对于只拎着两个包袱的两人来说,就已经完全足够了。

  莫邪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门前只有一棵梨树,院子里的也不是桂花,而是榆树。比起不结果的桂花来说,榆树更容易生虫,就算是建了树屋也不适合小姐经常上去住。

  莫邪皱着眉头立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棵树发愁。

  温如是此刻才没空理会他心中千回百转的念头,她高高兴兴地指挥着送货上门的店家伙计,将家具、被褥和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摆放到指定的地方。

  最让她满意的,就是卧房那张漂亮的花梨木大床,结实耐用又够宽敞,就算是两人在上面怎么滚,都没那么容易掉下去。

  温如是望着床头的雕花,笑得无比地狡黠。

  好不容易收拾好东西,吃过饭天也黑了,她坐在桌前一张一张地数着还剩下多少银票。莫邪没有洗碗,因为在他准备要洗的过程中,那几只碗碟就已经寿终正寝地躺在了院外的垃圾筐里。

  温如是看了眼垂头丧气地进屋的小侍卫,收起银票塞到他手里,温声细语地安慰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钱,足够你把家里的东西都砸掉再换几次新的。”

  莫邪无语地瞟了她一眼,转身去给她铺床。

  除了练功和杀人,他就没有干过一件正常的事,他不想以后让小姐认为,他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温如是眨了眨眼,没事找事地拿着一张干净的帕子假装擦桌子,视线却忍不住老是往认认真真为她铺床的那个男人飘过去。

  莫邪高大修长的背影完全没有了从前的青涩,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地俊朗。

  整个院子只有这么一张床……

  温如是双颊泛红,羞涩地磨蹭到他身后,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见莫邪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被褥,规规矩矩地铺在床边的地上。

  温如是怔了半晌,双唇翕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得咽下一口老血,老老实实地脱了绣鞋爬上自己的大床,一头栽进被子里。

  “小姐,”莫邪不解地转向不顾仪态的温如是,“要是困了的话,我先去给你打盆水洗个脸,你最好把头发放下来再睡,要不然明天早上起来会不舒服的。”

  温如是偏头幽怨地望了他一眼,情绪低落地道:“知道了。”

  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无所觉地转身出去打水,她很想暴躁地大吼一声,你这个不解风情的笨蛋啊啊啊!

  片刻之后端水进来的小侍卫打湿帕子,拎干了递到温如是面前,她接过胡乱在脸上搓了几把,想想还是不甘心,抬头可怜兮兮地扯了扯他的衣摆:“要不,晚上还是你上来睡吧,我一个人害怕。”

  莫邪一愣,不自在地别开脸:“我就在房里陪着你,不用害怕。”

  他的耳根慢慢晕起了可疑的粉红,温如是眼睛一亮,凑过去压低了声线悠悠开口:“莫邪,你该不会是怕自己把持不住吧?”

  “小姐,”红晕不受控制地蔓延上了整张俊脸,莫邪无奈地回头看着一脸得意的小女人,“无媒无聘,这样太委屈你了。”

  温如是心中一暖,展臂勾着他的脖颈,望着他深邃的黑眸认真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怎样都不委屈。”

  莫邪低头,专注地凝视着她清丽的面容,抬手轻轻抚摸她柔嫩的脸颊,目光缱绻:“只要跟我在一起,不管怎样,我都会觉得让你受委屈了,我想给你最好的生活,我想正正式式地迎娶你进门。

  小姐,莫邪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么一颗真心,你愿意给我时间吗?”

  他并不擅长情话,只是这么想着,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他只想让他心爱的小姐明白,自己有多么地郑重。

  温如是心底酸涩,这样纯净而有担当的男人,她怎么忍心拒绝他唯一的心愿。她乖乖地点头,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转身爬回自己的被窝。

  她从软绵绵的被子里露了个脑袋出来,等到莫邪端水出门,才在床上打了个滚儿。莫邪今天太有男人味了!

  夜幕降临,房内静谥无声,两人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地铺上。好半晌,温如是才忍不住出言试探:“莫邪,你睡着了吗?”

  他阖着双目没有回答,她瘪了瘪嘴,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莫邪缓缓睁眼,偏头望向床上那个总算安静下来了的女人,皎洁的月色透过窗棂,微光中能看到她的嘴角还微微含着笑意。

  他松了口气,这才闭目准备入睡。

  也许是换了个新环境还没有习惯的原因,温如是睡到半夜就醒了过来,她掀开被子下床摸到桌边,倒了半杯清水喝了一口。

  回身见莫邪还安稳地在床边睡着,温如是抿了抿嘴,踮着脚尖挪到他的铺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就想躺进去。

  简单的一个动作被她分成了好几段,等到温如是如愿以偿地蹭到他身边,已经紧张得汗都快冒出来了。

  她发誓,这一次是真的不是打算勾引莫邪,她只是激动得睡不着,就想抱抱他而已。

  谁料刚把小手搭到他结实的腰上,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低沉男声:“小姐,夜袭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温如是一抖,连忙缩回自己的爪子,讪讪地笑了笑,脑中急转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借口。

  莫邪叹了口气,伸臂将她揽进怀里,将被子拉了一半过去把她盖好:“睡吧,记得下不为例。”

  温如是拉着他的中衣,整张脸都羞窘得通红,死死埋在他胸前不肯抬头,隔了良久才闷闷地出声:“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莫邪唇角微扬,忍着笑阖目淡淡道:“从你起身的时候。”只有小姐才会这么傻,居然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能够瞒过一个优秀的隐卫。

  “那你还不提醒我一下,就由得我那么傻乎乎地唯恐惊醒你?!”温如是怒,张嘴就咬了他一口。

  莫邪的身体猛地一僵,胸前的敏感之处还残留着她口中温热的气息,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

  紧贴在一起的身躯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温如是噤声眨了眨眼,慢慢收回牙齿闭上嘴巴,规规矩矩地挨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怀中的娇躯温软,香气馥郁撩人,静寂的夜中似乎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了,他几乎能够听到温如是细微的屏息声。

  莫邪的心跳剧烈如鼓,缓缓低头,夜色中,他黝黑的双眸明亮得惊人,他好像低估了温如是对自己的诱惑力。

  “……小姐。”莫邪的声线喑哑,萦绕在鼻端的少女体香犹如兰花般诱人,他情不自禁地俯身,沿着她秀美的轮廓追寻牢牢印在心中的双唇。

  她唇间的触感一如往日的柔嫩,莫邪轻轻地含住它们,她羞涩的回应就像温暖的烛光般,点亮了他心中一簇簇小小的火焰。




  ☆、第48章 忠犬养成记二三


  温如是坐在村口大树的绿荫下,笑盈盈地一边听着新邻居们絮絮叨叨地谈论着道听途说的朝中大事,一边给莫邪绣着荷包。

  原来送他的那个已经很旧,莫邪还当个宝一样天天揣在怀里舍不得扔掉。

  他们在这个淳朴的小村庄住下已有两个多月了,温如是越来越喜欢在莫邪外出的时候跟村里的三姑六婶来往。

  跟他们原来勾心斗角的生活不一样,这些村民简单的思想里只有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小事,每天跟她说的无非也就是些谁家的母鸡今天多下了一个蛋,或是谁家的猪又跑出栅栏,拱坏了隔壁邻居屋后的菜地。

  有时候,看着那些大婶们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捂着嘴悄声说哪家的闺女又跟谁谁谁家的臭小子好上了,她爹提着扫帚将对方撵出了几里地,温如是就忍俊不禁。

  跟她们相处久了,好像自己的境界都被拉低了似的,但是她低得很开心,这样悠闲的日子才是人过的。

  当然,前提是,她不用真的去下田种地。

  不过估计就算她真的有那种想法,莫邪也不会答应。在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原来那个固执地坚持自己主人就是个高贵的千金大小姐的小侍卫。

  面对她时不时的挑逗,莫邪总是忍不住会对她亲亲抱抱,但他仍然顽强地坚守着不能随便更进一步的想法,半夜里听他从地铺上爬起来去院子冲冷水澡的声音几乎已成了惯例。

  温如是一点都不认为,罪魁祸首就是老爱偷偷钻他被窝的自己。

  送上门的肉都不吃,活该。

  反正头天晚上不管她是睡在那里,第二天一早醒过来的时候,肯定还是在自己舒适的大床上面。

  温如是笑眯眯地绣完最后一针,剪掉线头,将东西归置起来端起慢悠悠地往回走。

  门前的两棵梅花是莫邪新栽的,小小的枝桠刚刚吐出新芽,点点绿意缀在枝头煞是可爱。

  她推门进院,开始准备给莫邪熬点酸梅汤,等他打猎回来差不多就刚好放凉。

  当傍晚莫邪回家的时候,温如是正在小厨房里炒菜。

  他提溜着几只野兔和山鸡走进门,见状放下手上的东西就去夺她手里的锅铲:“小姐,我都跟你说过了,这些事情等我回来再做,你别把衣服弄脏了。”

  温如是啼笑皆非地被他推到一边,见他如临大敌地翻炒着锅里的椿芽鸡蛋,也不跟他争,反正最后都拗不过他。

  她搬了个小凳子到门口,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欣赏他手忙脚乱的动作:“该放盐了。”

  “我知道,”他抽空瞥了她一眼,黝黑的双眸带着几分无奈,“你去院子里坐着,屋里油烟重。”

  温如是抿嘴笑着,偏偏不肯动,她就喜欢在背后看着他做家务的样子,那种打心底里溢出的满足感简直让人幸福得冒泡。

  “今天我跟黎叔去镇上了。”起锅将椿芽炒蛋铲到盘子里,背对着她的莫邪忽然开口。

  黎叔是村上的为数不多的猎户之一,他每隔几天都会把家里用不上的皮毛拿到镇上去卖。

  温如是眨了眨眼,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莫邪端起灶台上的几碟菜肴,转身示意她让路。温如是老老实实地站起来端着小凳子,跟在他后面去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

  等到他把饭给她盛到碗里,温如是见莫邪若无其事地在对面坐定,径自拿起筷子开动也看不出一点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她终于忍不住了:“然后呢?”

  莫邪掀起眼睑,一脸的无辜:“然后我就回来了啊。”

  温如是一噎,无语地低头刨饭。

  半晌,忽听他淡淡地道:“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温如是抬头,只见莫邪满眼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是成功唬住她的得意。

  温如是望天,这孩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多大的人呐,还这么幼稚。她清咳了两声,配合地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那太好了,不过,我们好不容易都跑出来了,还巴巴地回去干什么?”

  莫邪愣了愣,眼角慢慢泛起了一丝红晕,他别扭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却没有动。

  本来是随口那么一说的温如是这下彻底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她俯身凑过去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莫邪下意识地摇头,连忙抬眼,可是一看到她圆溜溜的大眼睛,脸上的红晕又更深了几分。

  他窘迫地移开视线,薄薄的双唇抿了抿,似乎在想该不该把自己的心思说出口,憋了良久,才勉强挤出两个字:“……休书。”

  休书?温如是望着面前这个羞涩得快要逃跑的男人,忽然恍然大悟!

  她喜滋滋地放下碗筷,眉开眼笑蹭到他旁边,弯身环住他的肩膀,笑得蔫儿坏:“也对哦,早点把休书的事情搞定,你就能早些娶我过门,对吧?”

  莫邪浓密直长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红着脸闷声不吭地表示默认。

  温如是勾起他的下巴,像足了一个调戏良家妇男的女恶霸,笑盈盈地在他嘴角响亮地亲了一下,旋身就坐进了他的怀里。

  莫邪慌忙将差点打翻在地的饭碗挪到桌子中间,扶住她纤细的腰肢,正待开口让她起来好好吃饭,就听到一声软软糯糯的撩人低唤。

  “相公——”语调温柔缠绵,尾音仿佛还在耳膜中悠悠转转地打了几个圈。

  莫邪正准备去拉她的手都僵直了。

  温如是还嫌不够,揽住他的脖颈在他怀中扭了两下,粉润的小嘴对着他已经红透了的耳廓轻轻吹了口气:“相公,你喜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压在温如是臀下的某处迅速地向她起立致敬,她眨了眨眼,装作不懂:“莫邪,那是……”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温如是眼前就猛地一花。

  下一刻,她便坐在了原来的位置上,对面的莫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树叶在桌旁的地上滴溜溜地打转。

  “……什么东西。”一阵微凉的清风拂过,温如是怔怔地保持着环抱的动作,然后尴尬地放下手臂,垂头执起自己的碗筷,默默地夹菜吃饭。

  跟裴仁青一刀两断的事必须及早提上日程了,否则这样的事情再多来几次,别说莫邪,就连她都会受不了了。

  温如是狠狠地嚼着嘴里的食物,就像是在对付阶级敌人!

  温侯的大军溃败的很快,不是他们的武力不够强横,究其原因也没有几个人明白,为什么一直隐藏得很好的温侯会突然失去了耐性。

  在与朝廷交锋的接下来几场战争,叛军完全没有了之前稳打稳扎的风格,明明可以迂回得胜的机会都被他给放弃了,温侯不计后果的强攻令双方兵力的损耗都很严重。

  他就像是陷入了疯狂一样,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莫邪说的没错,照着这样的态势下去,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了。

  就这么平静地又过了十多天,一日莫邪很早就回了家,他空着双手站在院门口,望着坐在院中看闲书的温如是轻轻柔柔地笑:“温侯被抓起来了。”

  阳光透过门前梅树枝桠的缝隙,斑斑点点洒在他的身上,他乌黑的长发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莫邪静静地望着她,神色宁静而安详,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我们不用再躲了。”

  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只是看时间长短而已,现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温如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感慨地放下书本,缓缓起身行至莫邪身前,抬手紧紧抱住了他。

  莫邪微笑着环住她的腰,温侯输了,没有了这个时时刻刻威胁着他们安全的隐患,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娶小姐进门。

  他牢牢地回抱着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躲避退缩,“我们明天就回去。”

  温如是浅浅笑着点头,是时候该回去了,她还没有去欣赏败军之将的狼狈,还没有告诉他,他今时今日的境地,全都是拜他心目中无足轻重的两个女儿所赐。

  回城尚有十多日的路程,在两人还在半路上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温侯全族将于七日后,在午门被斩首的消息。

  跟原本结局不同的是,这一次将被行刑的名单里,没有他已经嫁出去,或是送出去的女儿。

  一个都没有。

  据说是立了大功的裴将军特意上奏为她们求情,皇上感念她们身不由己的遭遇,才答应手下留情,让温家那些可悲的小姐们免了一劫,只是从轻判了个流放。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温如是相信,即使她们一无所有地离开繁华之地,贴身的隐卫也会同样跟过去,只要她的姐姐们规规矩矩地待在那里,至少能够得以善终。

  裴仁青送的这笔人情不可谓不大,温如是就算本来没有打算见他,也不得不改变主意登门拜谢。

  如果能够少让一些人因此而受苦,哪怕是被流放的人里再多加一个自己,她也心甘情愿。

  温如是回头望向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的莫邪,清清浅浅地笑:“你介不介意我们在陌生的地方成亲?”

  莫邪微微摇头,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深邃的眼神清澈安详:“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第49章 忠犬养成记二四


  裴仁青似乎一早就知道她会上门,就连探视重犯的令牌,都事先给她准备好了。

  温如是深深地给他福了一礼:“将军之谊,如是无以为报,此番一别后会无期,唯望将军日后珍重。”

  裴仁青也不避开,就这么静静站在院中受了她一礼,沉默多时方才温声道:“皇上日前给了我和王爷一人一面金牌,倘若你肯留下,便可像你姐姐一样不受温侯牵连。”

  温如是起身向他望过去,他的眸中隐含期待,余下尽是明朗的真诚。

  她轻笑摇头,目光坦然,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他也不似从前那般令人望之生厌:“一女不伺二夫,如是已有心仪之人,当不得将军如此看重。”

  裴仁青抬首瞥向立在不远处的莫邪,那人长身玉立,不卑不亢地静候他们叙旧,完全就没有一丝担忧她改变主意的不安。

  他不由暗自叹息一声,微微笑了笑,又恢复了那个手握大权的大将军气势:“也罢,我会派人跟你一起去衙门办理相关事宜还你自由,就当作是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温如是颔首,真心不必言谢,往日种种尽在不言中。

  他日倘若有缘再会,亦只会相逢一笑,所有恩怨情仇泯然于尘世间。他们只需要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这就够了。

  重新恢复自由身的温如是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置办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施施然地拎着食盒前往关押温侯的大牢探访。

  牢中的温侯早已没有了曾经威风凛凛的气势,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除了身上那身还能看出一点原本色彩的锦服,就跟一般风烛残年的老人没有什么区别。

  隔着粗大的原木栅栏,温如是专心致志地将食盒内的菜肴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缓缓推进栅栏内,毫不在意狱中的脏污,柔柔弱弱地就这么侧身在地上坐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扶着墙迈出黑暗的温侯双眸赤红,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拖着沉重的脚镣慢慢在她对面坐下,垂眸望着面前几样精致的小菜没有动,“那天晚上,你在水里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他不傻,能够走到这一步的枭雄早就摒弃了父女亲情。温侯知道自己的女儿们都恨他,他也不会给她们机会靠近自己,但是他没有料到温如是会对他下手。

  这个女儿不该有这么高的智商,就算她不是个弱智,也不应该在如愿以偿地风光嫁进裴家以后,断了自己的后路。

  没有娘家撑腰的正房,跟一般的妾室又有多大的区别?!

  他不明白。温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但是要是至死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输的,他就算是死,也绝不瞑目!

  温如是勾起嘴角,垂眸优雅地斟了一杯酒,将小小的酒杯同样推进去,才抬眸平静地看他:“我跟本就没在水中下毒,你们当然检查不出来。”

  “不可能!”温侯猛地扑上前,隔着木栅栏对她失态咆哮,“除了那晚在裴家喝了一杯水,根本就没有旁人有机会能逃过隐卫的检测!”

  温如是不为所动地看着他疯狂的表情,偏头仿似仔细想了想,忽然嫣然一笑:“啊,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啊,我真没骗你呢。”

  她顿了顿,认真地直视着他泛起血丝的眼眶,语声轻柔得可怕,“不过,我虽然没有下毒,但是却在水里放了解药——彼岸花的解药。”

  没有解药的彼岸花只会让他日渐虚弱,但是被温侯生生打死了最重要人的温索月,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让他轻轻松松地死去?

  她的恨意太重,重得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换温如是的援手。

  失去了妹妹的温如是一定会放弃独善其身的想法,尽力完成她的遗愿,温索月临死都坚信这一点。

  温侯喉头咯咯作响,瞪着她的神情目眦尽裂。

  “爹爹,你看女儿多心疼你,生怕你的精血被那种阴毒的药物掏空,还专门亲手奉上了解药,”温如是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愤怒,“要是小十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杰作就好了,不过没关系,姐姐会睁大眼睛帮她看清楚你此刻的样子。”

  “我没有给你们解药……”温侯的嘴角溢出了血丝,染着血色的牙齿仿佛将要噬血的凶兽。

  “那东西虽然难得,但是真要去找,也不是找不到,再说,我不是还有裴仁青和莫邪吗?就算是偷,也总能偷到一丝半毫的。”她定定地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忽然有些忧伤地问,“你说,小十是不是太傻了啊,琉清死了,不是还有姐姐们可以依靠吗,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一心只想报仇,最后还把自己赔进去了呢?”

  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她也并不指望能够得到温侯的回答。

  小十最后还是将她算计了进去。

  但是人死不能复生,纵使心中明白,她也不忍心就这么眼看着她死得毫无价值。

  温如是微微垂下眼睑,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抖动,语声轻至无声,“就算她不自尽,姐姐也会帮她的,怎么就这么傻……”

  “你们这两个贱人!”温侯嘶声吼道,一字一句就像咬碎钢牙般挤出齿缝,“你会不得好死的!”

  “不劳你挂记,我一定会长命百岁,百子千孙,好好享受没有你的人生。”温如是嗤笑,笑过之后又有些索然无味,不过是一个落魄的老头,实在不值得自己专门为他多跑一趟。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沾上尘土的裙摆,恭顺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爹爹是不是,每日夜半将就会遭受一次长达两个时辰的火烧骨裂之痛呢?真可惜,过了明日,你就不用再尝到这样的痛苦了,女儿真是颇为遗憾呢。”

  她轻笑着,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牢房,对温侯猛然爆发出来的嘶吼充耳不闻。

  牢外的阳光明媚,温如是迈进温暖的阳光下,眯眼挡住那令人目眩的光芒,温索月稚嫩的声音犹似还在耳畔回响。

  姐姐,把这个洒进去,就算是我们一起做的。

  温如是微微扬起嘴角,轻轻笑了笑,“……温索月,你这个笨蛋。”

  熟悉的气息靠近,她回头扬起小脸,望着身后眉目柔和的莫邪微笑:“希望发配的地方不会太糟糕,要不然我们就得想办法再跑一次了。”

  莫邪抿了抿嘴,不置可否,哪怕再糟糕的环境,他也不会让他的小姐受一点点苦。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似乎老天爷也在为皇家铲除了一个祸害而喝彩。

  九五之尊屈尊降贵地在台上观刑,裴仁青和李云未一左一右陪侍两旁。午时一到,行刑的侩子手大吸一口气,猛地一刀下去,主犯的一颗大好头颅便完美地骨碌碌滚落在地。

  切口很平整,血液也溅得足够高,满面横肉的侩子手回头看到皇上脸上的赞赏,激动得不能自已。

  温侯的刑场,温如是并没有去。既然结局已定,去还是不去,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跟莫邪并肩走在长长的流放队伍里,身上没有任何枷锁。朝中有人就是好办事,监管的士兵根本就不管他们,几次从两人身边走过,都没有瞥他们一眼。

  两人目无旁人地谈论着到了目的地之后该要先做什么的悠闲样子,跟周围凄风苦雨的愁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走出了几里地,莫邪忍不住低头对她道:“小姐,要是你累了的话就说一声,我背你走。”

  “累?”温如是斜睨了他一眼,并不领情,“能累得过跟你学武的日子?”

  “那时是练武,练功就该有练功的样子,要不然根本就不会有所长进,”莫邪有些不忿,却又不敢顶嘴,只能耷拉着脑袋小声地嘀咕,“跟平时走路怎么能一样,小姐也太小心眼了,这么久的事了还拿出来说。”

  温如是又好气又好笑,难不成当初活受罪还是自己的错了?

  正说着,就见一锦衣侍卫快马行至列前,一脚踢开拦截的士兵,拿出一枚令牌比到他的眼前,正准备抽刀还击的士兵连忙倒头下跪。

  “王妃在前方摆了送行的酒水,希望九小姐能过去一叙。”锦衣侍卫大步迈到温如是面前,低眉顺目地恭敬道。

  温如是瞥了眼满头大汗跪在地上的士兵,轻声道:“我们去去就回,一定不会让你难做。”他们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的小卒,没有必要因为一时的爽快为难别人。

  温宝仪今日的排场确实很大,路边绵延几十米都是她命人搭起的帐幔,侍卫和婢女长长地排成了几列。

  温如是坐在摆满鲜果繁花的席前,微微叹了口气:“姐姐这番阵仗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恐怕不妥。”高抬贵手是一回事,可是被皇家的人明目张胆地来大肆表达依依不舍之情,再怎么看,他的脸上也不大光彩。

  这不是活脱脱地打脸嘛,这边才砍了她们老爹的头,那边自家的弟媳妇就上赶着去送行。

  就算那是她的娘家,估计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以后也不见得会给她好脸色看。

  一身华服的温宝仪眼中泪光盈盈,她牵起温如是的手轻轻笑了笑:“姐姐不在乎,只要能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知道你也是有靠山的,日后能够少受一点苦,我做的这些事就算是值了。”

  温如是有些难受,她这一走,温宝仪就真的是无依无靠了,就算是李云未对她不好,自己远在天边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回握着温宝仪沁凉的手,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轻声问:“李云未对你好不好?”

  温宝仪失笑,轻轻在她的鼻尖刮了一下,原本忧伤的情绪反倒淡了几分:“他是你姐夫,怎能直呼名讳。”

  温如是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被自己妹妹这样追着逼问,纵是温宝仪也有些羞涩,她微微低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温润的肌肤犹如玉石般散发出一种柔情缱绻的光辉:“……他当然是,对我很好的。”

  看着完全陷入了情网的姐姐,温如是心中微涩,既然如此,她也不想打破她的美梦。

  岁月太长,人心难测。如果温宝仪能就这么被李云未欺骗一辈子,或许,也算得上是一种幸福吧。

  直到温如是随着前行的队列走远,回头还能看到,温宝仪站在土坡上向着她的方向挥手。

  纤细的身躯裹着盛装,锦衣华服,坡下的从者甚众,唯有她一人孤独地立在高处。

  温如是渐渐湿了眼眶,转身不再回头。



  ☆、第50章 忠犬养成记二五


  在流放之地生活的大多是未开化的蛮夷。温如是拿着一大叠的银票却没有办法买到想要的东西。

  她简直不敢相信,那些蛮族居然还停留在以物易物的时代。

  就算她拉着族里唯一能沟通的最睿智的长老,再三比划保证,这些轻飘飘印着花纹的薄纸张,就代表着他们喜欢的金银,任何人都可以凭此在半年来一次的商队那里换到他们真正喜欢的东西,他们仍然用一副看待脑残骗子的表情望着她。

  有商品的人不懂,懂的人又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温如是彻底忧伤了,她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这样的局面,早知道就多买些漂亮的东西来糊弄糊弄人也好……

  见自己心爱的小姐伤心地望着变成一堆废纸的银票发愣,莫邪怒了。

  他提起剑鞘就大步上前,将背着野兽皮毛连连摇头讥笑着她的蛮族们狠狠地揍了一顿。

  温如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还热火朝天的交易区,瞬间就变成鸡飞狗跳的打斗场。

  刚开始,那些桀骜不驯的汉子们还能呼朋唤友地组织起来有效反击,可是还没坚持多久,就被窝着一腔怒火的莫邪给三下两下打散了。

  银票没用他们就没钱!没钱就买不到布置房子的用品!没个像样的家,他就不能和小姐成婚!不能成婚,他晚上就还是只能睡在硬邦邦的冰凉地上!

  ——他怎么能不怒火中烧?!

  气势昂扬的莫邪犹如虎入羊群,撵着一群彪形大汉东奔西跑,谁要是运气不好,稍微跑慢一步被他逮到,那人的屁股上就会多出几个灰扑扑的大脚印子。

  厚实的皮毛和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纯手工小玩意儿散落在场中央,方圆十米之内空无一人。

  莫邪眯缝着眼警告躲在远处的那些一个个鼻青脸肿的汉子们不要轻举妄动,半晌,才偏头示意温如是,语调柔和得跟他脸上凶悍的表情毫不相衬:“小姐,喜欢哪个尽管拿,他们一定会愿意收银票的。”

  所有的目光都一下子聚集在了她的身上,温如是真是压力山大。

  她尴尬地扫视了一圈,对周围那一道道悲愤的眼神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弯腰小心地拎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灰不灰、黑不黑的皮子,看都没看便退回莫邪身后。

  他见状浓眉一蹙,提着剑鞘在货品里划拉了一遍,抓起自己自认为用得着的东西,一股脑地塞到了温如是的怀里。

  温如是抱着一大堆东西,窘迫地脸都红了。说真的,虽然这种感觉很爽,但是长这么大,她还真没干过这般强取豪夺的事情。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围那些苦主的表情,从一大堆漂亮的皮毛中伸出手,递到莫邪面前:“……银票。”

  莫邪从善如流地随手抓出一个蛮族,将银票强行塞到他手里,至于他们该怎么分,就不是他在乎的事情了。

  顺利完成任务的小侍卫心情很好,他转身一把接过温如是怀中的物品,对她微微笑了笑,昂首阔步地带着自己的小姐回家。

  温如是就像个小媳妇一样,一路小跑着赶紧追上去。

  一来就把人都得罪光了,还是跟紧一点安全,她毫不知羞地拉着他的衣摆。

  睚眦必报的蛮夷们从那一天开始,就跟莫邪进入了长期的拉锯战之中。从一开始的石头、烂泥,到后来的长弓、标枪,战斗一步步地开始升级。

  但是奇妙的是,他们从来都不去骚扰温如是。

  早先的时候还会肆无忌惮地砸他们家窗户,但是被愤怒的莫邪狠狠修理了几顿,又被抢走了更多的东西以后,也没人再敢动他们家的土房子。

  温如是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自家侍卫三天两头地跟那帮人打打闹闹,每逢天气好的时候,她还会搬个小椅子,铺上缝得看不出线头的兔毛皮子,悠闲地坐在门口,磕着瓜子儿欣赏他们的胡闹。

  莫邪下手很有分寸,宝剑从不出鞘,揍的地方多半都是肉厚的臀部和背上。

  他还没有凑齐娶老婆的聘礼,没事的时候揍揍人,就当是泄火了。一般情况下,只要他们不惹恼了他,他也顶多就是将那帮人撵走就算了。

  当然,拿石头扔他房子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容忍的。

  时间一久,对方也慢慢摸清了他的脾气。

  越是未开化的地方,越是信奉拳头大就是真理。莫邪自己都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不知不觉地成了他们口中的“兄弟”。

  对于这种称呼,他一点都不感冒。隐卫没有兄弟,只有主人。

  更何况,那帮混蛋还借着跟他套近乎的机会,老是跟在进山打猎的他后面捡便宜!对于这种行为,莫邪很不满。

  但是小姐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邻居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忙才能相处融洽。于是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那些人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大的猎物就自己解决,小一点的都给他们留着。

  当他们亲眼看到莫邪徒手打死了一头成年熊之后,这场因为银票而挑起的战争终于完美地落下了帷幕。

  一群人闹闹哄哄地抬着六百多斤重的大黑熊,呼啦啦挤进温如是的小院子,用蹩脚的中原话大呼小叫地喊着:“妹子,快出来!我们莫大哥来娶你了!”

  刚刚喝进一口水的温如是“噗——”地一下就喷了出来!

  她抬眼还没来得及擦去嘴上的水渍,就见莫邪半推半就地被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大汉们推到了面前。

  他的脸泛着红晕,黝黑的双眸晶亮,抿着薄唇扭扭捏捏地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姐,聘礼够了。”

  温如是眨了眨眼,笑盈盈地戳了戳他的胸口:“然后呢?”

  素白的玉指纤纤,戳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不痛不痒,只有麻酥酥的心动,莫邪大着胆子去拉她的小手:“我要娶你。”

  温如是不答,只是温柔地笑望着他,眼中的光华流转灿如朝霞,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虽然想过很多遍这样的场景,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莫邪的一颗心还是激荡得仿佛就快要飘出胸腔。

  他完全都忘了还有众多的人在围观,忘形地一把抱起温如是转了个圈,然后听到边上的哄然大笑,这才后知后觉地放下她,狠狠瞪着周围的人。

  可惜,这一次,他怎么也装不出冷厉的样子。

  婚宴定在门前的空地上,只有那里才能容纳下说好了要来的宾客。

  这里的人们既穷又淳朴,还没有学会吃大户的习惯。到了那一日,每家每户都自觉地拿出食物来一起烹制,空地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大家欢笑着,就像是要举行一个盛大的节日。

  天还没有黑,须发斑白的长老便将火把举到了莫邪的面前,他是最强悍的勇士,也是今天的主角,理应由他来点燃今晚的篝火。

  火焰冲天而起,橘色的光芒映照在莫邪脸上,他若有所觉地回头望去。

  不远处的温如是一身火红嫁衣,娇娇俏俏地立在临时搭起来的一个半人高的台上,台下是围得严严实实的一群女人们。

  他微微弯起嘴角,对她柔和地一笑,深邃的眸中,只有台上那个微笑着凝视他的小姐,没有旁人。

  莫邪很骄傲,今夜小姐将真真正正成为他的妻子,冠上他的姓氏,为他生儿育女,这一天将在他的生命里烙下深刻的印记。

  这是比任何时候都值得纪念的日子,不容亵渎。

  但是很快,莫邪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想要染指他的新娘的人,很多。

  ……非常得多。

  看着原本好好地跳着舞的男人往高台边越凑越近,直到后来,居然全族的青壮男子都冲着温如是扑过去。

  这些该死的蛮族居然有抢新娘的习俗?!莫邪彻底炸毛了!

  他一巴掌扇飞挡在前面硬要向他敬酒的几个人,提气飞身而起。半空中落下正好是挤向台子的一颗颗的人头,他毫不客气地踩着他们的脑袋,向着瞪大眼睛看呆了的温如是疾掠而去!

  刚刚爬上台子的那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凌空飞出的一记重拳打了下去。

  那拳头的落点之处也阴毒,别的地方都不碰,就专打眼睛,没过一会儿,台下就躺了一地的熊猫眼……

  其他人见势不妙,纷纷改变方向去抢伴娘。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蛮族姑娘们也不扭捏,咯咯笑着被一个个穷凶极恶的男人们抗走。只有强壮的勇士才能赢得美人的芳心,可惜的是,最强悍的那个,已经名草有主了。

  莫邪懊恼地站在笑得直不起腰的温如是面前,拦腰抱起她就往家里跑。

  直到一脚踢上大门,怀中的女人还在笑,还在笑!莫邪怒了:“早知道就办完喜事再来这破地方!”授名礼也是这样,婚宴也是这样,每一个都跟他期望的不一样,这都什么事啊!

  温如是勉强忍住笑,不是怕他生气,是怕莫邪气得连洞房都不过了。

  她勾住他的脖子,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娇娇柔柔地道:“相公,我们该早些歇息了。”

  莫邪马上噤声,气势平白弱了几分,面色一红拉下她的手,呐呐地转头就往院子里走:“我去给你打水洗洗。”

  当他磨磨蹭蹭地端了水进来,温如是已经脱了外面的罗衫,只着了一件象牙白的软绸中衣斜斜地倚在床沿边。墨色的秀发并没有完全散下来,只是轻轻地挽起斜插着一支百合花状的白玉簪。

  她明亮通透的黑眸就那么温温柔柔地静静望着他,莫邪心跳快得几乎都要将手中的帕子揉烂。

  见他僵硬地将拧干了的帕子递到自己手边,温如是轻轻笑了。她没有接,反而将自己的脸凑到他的面前,微笑着阖上双眼:“帮我擦。”

  她的肌肤莹白如玉,浓密的睫毛乖巧地搭在下眼睑,衣领有些敞开,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精致的锁骨。

  莫邪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下巴擦拭她吹弹可破的面颊,仅仅是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光洁的额上便出了一层薄汗。

  他也不想这么紧张,但是拿惯了剑的右手总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就忍不住想要先去外面透透气。

  “我……我去倒水……”

  莫邪结结巴巴地大退了一步,转身别扭地就想离开,却被温如是一把拉住了。


  ☆、第51章 忠犬养成记[完]


  莫邪的手心滚烫湿濡,温如是有些啼笑皆非,明明就是比她还要大三岁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小弟弟一样的手足无措。

  她拉着他的手将他拖到床边坐下,想了想,倾身就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莫邪一手被她抓着,一手攥着半干的帕子僵直地任由她伸出右臂勾住自己的脖子。

  “喜欢我这样吗?”温如是轻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不自在地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生怕她误会自己的心意,抿了抿薄唇,还是轻声回道:“……喜欢。”耳尖刚刚消散下去的红晕又重新爬了上来。

  “那这样呢?”她将他的大手拉起,缓缓放到自己柔软的胸部上,温如是的眸子盛满了波光滟潋的水色。

  温如是只着了一件轻薄的中衣,内中除了一件贴身的肚兜,不着寸缕,莫邪的掌心完全能够感觉到那挺翘的形状,还有中心小小的凸起。

  他指尖微微一抖,忍不住轻轻捏了捏手下绵软的半圆。

  就像有一股汹涌的热流从两人相碰之处冲入手心,直接向上击中了他愈跳愈快的强健心脏,然后再辗转通过小腹直达了脐下三寸之处。

  手上柔嫩的触感让他想要再多摸几下,但是很快,莫邪突然感觉到自己那不堪的地方正迅速地膨胀起来,隔着薄薄的衣料顶在温如是的臀部。

  他有些难堪,蹙紧浓眉动了动,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艰难地向后挪动着想要退开冷静一下,不让她发现自己龌龊的意图。

  温如是本就坐在他的身上,他这么慌乱地往床里一退,反而带动着她一起移到了床中央。

  她的青丝散落了几缕,娇娇弱弱地一手撑着他宽阔的肩头,一手拽着他的大手,让这个骑乘的姿势有些说不出的喜感,就像是一只白白的小兔子想要将一头凶猛的狮子吃干抹净,霸王硬上弓,并且还很有可能会得逞一样。

  但是莫邪此刻,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关心他们之间这个完全颠倒了角色的姿势,方才的一番动作不止是没有让他摆脱困境,反而因为她不经意的摩擦更加挺立了几分。

  小姐一定会讨厌他的,莫邪沮丧得都快要僵硬了,就连自己手中攥得出了水的帕子,什么时候被温如是抽走扔到床边的脚榻上也没注意。

  “莫邪,你不想要我吗?”温如是放开抓着他的手,唇角柔柔地带着笑意,素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沿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游曳。

  “……想。”莫邪抿嘴老实地回答,说完之后神态变得更加羞愧。这样的夜晚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想了很多次,就连做梦,有时候都会梦到她曲线优美的白皙身体……

  莫邪不敢告诉她,他有多么希望她能像梦里的那样,柔顺地在自己身下婉转呻‘吟。但是那些都不是真的,不像现在这样,他的小姐正真真实实地压在他的身上。

  盼望了那么久,临到头来他却胆怯了——要是小姐不喜欢他那样怎么办?要是小姐嫌他不够好,不够温柔,他该怎么办?就算是她反悔了,他也从没想过要不顾她的想法硬来……

  忠心耿耿的莫邪一时之间陷入了患得患失的自我厌弃中。

  根本就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温如是只见莫邪刚刚还泛红的脸颊又转向了青白,挑了挑眉,看来她撩拨的力道还不够,否则他怎么会还有精力在那里东想西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柔软的小手顺着他微微敞开的衣襟,温柔而坚定地滑了进去,温如是敏锐地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猛然一僵,她渐渐勾起嘴角,弯出了一个狡黠的弧度。

  莫邪的肌肤紧致光滑,带着少年特有的阳光活力,她仿佛能够感觉到皮肤下面奔腾的血液正随着她的触碰而热烈地应和。

  温如是的掌心沿着他贲起的肌肉线条从胸膛开始,慢慢往下移动,所到之处,本就紧实的肌理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紧绷。

  古人的衣衫都很宽松,只需要解开几个结,就能将他古铜色的健壮胸膛一览无余。隔着几层布料,温如是坐在他咯得人难受的滚烫硬物上,笑得很有成就感。

  她倾身靠近,柔软的胸部跟他的紧紧相贴。润泽的双唇犹如蜻蜓点水般,轻轻啄吻他的眼角眉梢,他挺直的鼻梁,他线条优美的薄唇,还有他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

  莫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就连眼尾都隐忍得开始有些泛红,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期望她停下来,让他透口气,还是求她继续这般让人热血沸腾的折磨。

  当她柔嫩的手心摸到了他平坦的腹部,莫邪终于忍不住了:“……小姐。”再下去,就是她不该碰到的地方。

  但是如果小姐真的碰到了……莫邪的身体因为那点羞耻和隐秘的快感而微微颤抖。

  他僵直着双臂咬牙忍耐,两手撑在床铺上一动都不敢动,唯恐自己一个冲动就控制不住力道伤了她。

  “嘘,”她伸出另一只手,莹润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我现在是你的娘子,不是小姐。”

  莫邪胸口一热,不由自主地抬手勾住她的细腰,轻轻一用力,就翻身将她压在了下面。

  大开的衣襟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强壮的肩上,温如是愣愣地望着反客为主的小侍卫,开始期待他接下来的举动。

  莫邪很想气概十足地叫上一声她的新身份,可是对上温如是明亮通透的大眼睛,他双唇翕动了半天,还是没有办法将“娘子”这两个字唤出来。

  “叫什么都没有关系,”见他为难纠结的神情,温如是终于忍着笑意,目光尽量柔和缱绻地抬手抚上了他赤’裸的胸膛,“只要这里记住,你是我的男人就好。”

  她的手就贴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莫邪所有的慌乱情绪,似乎都因为她具有魔力的鼓励表情而安静了下来。

  他渐渐俯身,追逐她的唇舌,用尽自己仅有的技巧竭力讨好她。

  带着薄茧的大掌也从她的腰部试探着,缓缓往上,最后覆盖在她高耸的胸前,慢慢笨拙地开始凭着本能搓揉那团绵软。

  随着她身上衣衫的滑落,直到最后一件绣着彩蝶的肚兜也离她而去,莫邪的呼吸紊乱,动作渐渐地开始急躁起来。

  虽然他的表现还有些生涩,但是温如是已经很满意了。

  第一次就能忍到这个地步说明他真的很在乎自己,就算是在最容易让男人失控的情事上面,莫邪也时刻控制着自己的力度不会下手太重。

  这样的男人太可爱,她温柔地迎合着,耐心地等待他带领自己进入情‘欲的高’潮。

  他的身体很热,抵在她下腹的那个凶器更是滚烫得惊人,仅仅是这样的唇舌相依似乎也满足不了内心狂乱的需求。

  莫邪忽然难耐地直起身,粗鲁地几把脱掉自己身上的碍事的衣物,然后再一次俯身牢牢抱住早已被剥得精光的温如是。

  她攀着他的肩,微微有些紧张。

  但是从没看过春宫图,也没有人教过的莫邪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能挤进她的双腿之间,用自己灼热的下体不断在她大腿内侧磨蹭。

  他莽撞地捅了好半天都不得其门而入,被磨得腿侧生痛的温如是哭笑不得,她轻轻将他推开一点距离,微微抬起臀部让他能顺着湿滑的蜜液进入。

  强烈的刺激从尾椎一直蔓延到了大脑,莫邪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原来洞房是这样的!

  好不容易找到方向的他,立刻就想得寸进尺地开始挖掘更多的快感,他挺身刚动了几下,就听温如是带着抗拒的声音:“停,等一下,别动!”

  莫邪一愣,低头看向怀中的女人,她赤‘裸的肌肤胜雪,粉嫩的双颊酡红,一双眸子泛着蒙蒙的水色正委屈地望着他:“痛——”

  他那里见过小姐这样娇弱妩媚的神态,下腹一热,那膨胀的物什又更加硬了几分。

  本来就因为破处而痛得直抽的温如是被他下意识地一顶,忍不住下’体一阵紧缩,然后……

  初哥莫邪就这么缴械了……

  两人四目相对,陷入了一片沉默。

  半晌,温如是扯起嘴角,干巴巴地笑了笑,“男人第一次嘛……可以理解……”她大方地拍了拍他的头,表示自己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男人是快枪手,抬手就想推开他起来擦拭一下。

  虽然他很快,但是她也是真的给痛到了,她毫不怀疑自己的那层薄膜已经被完全捅破。

  莫邪紧紧箍着她的腰不让她离开,脸色黑得都快滴出水了,咬牙切齿地道:“再来一次。”

  温如是一哆嗦,扭动着就往外挣:“别啊,我还疼着呢,我真的相信你很厉害,不用再来一次证明了。”

  就算他什么都不懂,也知道刚进去一会儿就完事是不对的。

  看小姐的样子,肯定是以后都不想跟他做这样的事情了。莫邪作为一个自认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尊心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

  他急了,音调也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再来一次,小姐,下次一定不这样了。”

  温如是心中一软,今晚好歹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于情于理她也应当尽力维护新婚丈夫的尊严,温如是勉强点了点头。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为自己的妥协深深后悔了,莫邪这个家伙居然翻来覆去地将她折腾了一宿!

  去他的早泄!去他的快枪手!她就不该相信一个身负武功的男人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反应!

  要不是有之前的一番苦练打底,温如是估计早就晕阙过去了。要是真的能昏过去就好了,也不用面对他的需索无度。

  直到天边蒙蒙亮的时候,食髓知味的莫邪才放过温如是,起身去给她打水。疲累至极的温如是早就支持不住了,在莫邪松开她的那一刻就马上进入了梦乡。

  莫邪端了清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她身上擦拭干净,然后高高兴兴地上床搂着她睡觉。

  抱着温软香馥的温如是,莫邪骄傲地想着,小姐这次一定很满意……

  太阳临空高照,两人仍然交颈相缠地窝在床上。莫邪醒过来好几次,见她还在昏睡着,有心想要再“满足”自家小姐一次,又唯恐惊扰了她的美梦,只好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心底默默计算着她到底睡了多少个时辰。

  待到下午,莫邪终于坐不住了,他爬起来穿上衣服就去找族里的长老。当睿智的老者好不容易听明白他的话,脸都黑了。

  老人没好气地翻出几支草药扔给他,嘟嘟囔囔地一边骂着“臭小子”,一边吩咐他回去碾碎了,抹到新娘子下‘身,然后当着他的面轰地一声就关上了大门!

  莫邪垂头丧气地赶回家,坐在床边的脚榻上碾草汁。

  当温如是醒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床边分开了她的双腿,瞪着眼睛望着她红肿的患处,目光忧伤得仿佛她得了绝症一样。

  任谁被那样的眼神盯着自己的私密处不放,都会心底发寒的吧……温如是别扭地缩脚,声音有些沙哑:“你这是怎么了?”

  “你醒了啊,”莫邪闻言眼睛一亮,起身展臂抱住她,脑袋耷拉在她脖颈处,半晌,低低道,“对不起。”

  啊,原来是那个啊,下次别做这么多次不就好了。温如是送了一口气,侧脸在他面颊上蹭了蹭:“没关系,下次注意点就行了。”

  他难过地点头:“待会儿我给你那里擦点药,你会舒服一些。”

  温如是困惑地转头看他:“什么药?”

  莫邪转身端了小半碗绿忽忽的草浆过来:“长老给我的,说是专治房事过量。”

  “……”温如是嘴角抽搐,这点子破事,居然也能被他闹到长老那里去,她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她扭头就往床里滚,坚决不让他将那也不知道是什么草上弄出来的恶心浆浆抹到自己的小妹妹上面。

  可惜武力值为零的温如是很快就被莫邪抓了回来,为了能让她尽快好起来,他已经自责了一下午了,怎么能由着小姐任性。他都在自己手上试过了,凉凉的,一点都不会痛。

  温如是被他按在床上,拽起双腿光溜溜地被抹了个彻底,抹得她浑身火热、瘫软如泥,他却果断地转身出门做饭去了……

  温如是趴在床边,幽怨地咬着被子瞪着他的背影。

  人生呐,就特么地总是这样——你不想要的时候硬要给,想要的时候,偏偏不让你如愿。

  春去冬来,转眼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地又过了几个寒暑。

  当然,纯粹是温如是单方面的打闹,五年之后的莫邪已经完全适应了她时不时的抽风,特别是在他又不小心“做”疼了她的时候。

  他们现在早已不在当初被流放的地方居住,在他的女儿小莫忧两岁半的时候,莫邪就带着她们母女俩离开了那个地方。

  那里的蚊虫太多,宝贝小女儿细嫩的肌肤经不住那样的叮咬。

  至于就这么大喇喇地离开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莫邪高傲地表示,那也要有人胆敢来质问他才行,如今这个天下,能够打得过他的人差不多都已经入土了。

  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在蛮族收的两个徒弟,就像莫邪当初设想的那样,一个男的用来蹂躏,一个女的兼职当小姐的丫鬟。

  莫邪提着鞭子站在岸边监督他们练功,谁要是敢偷懒,就会享受到他手中长鞭毫不留情的招呼。他眯着眼盯着在瀑布下苦苦煎熬的两个人,一点同情之心都没有。

  美妻娇女,还有两个衣钵传人。这样的生活,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她向他轻声描绘的那样,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相公。”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莫邪蓦然回首,一袭素白轻罗长裙的温如是牵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缓缓行来,一阵微风吹过,裙摆飞舞,那明媚清丽的脸上笑得温柔。

  那是他最爱的两个女人。

  莫邪的唇边泛起了一丝轻柔的笑意,转身毫不犹豫地迎向母女两人。

  有她们的地方,就是他心归处。



  ☆、第52章 沈文瀚番外


  人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沈文瀚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所过的每一年,是否真的会像传说中的那样,仅仅只是温如是的转瞬光阴。

  假如真的有地府的存在,当年的她是否亦已经喝了奈何桥上那碗孟婆汤,早早地投胎转世去了。

  他坐在花园中安放的躺椅上,腿上盖着薄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散发出植物的幽幽清香,姹紫嫣红的花朵在不远处的花坛中悄然绽放。

  温暖的阳光倾洒在他花白的发丝,枯槁的手背,还有手中那张泛黄的信笺上。

  沈文瀚已经老了,老得都不大看得清信纸上那娟秀的字迹。

  他蹙着眉端详了一会儿,微微叹息一声,小心地将它折好装进信封,放回手旁的玻璃小圆桌上。桌上除了一杯清水,只有厚厚的一叠信件,每一封的右上角,都有个他亲手标注的龙飞凤舞的编号。

  一年一封,加上温如是第一次给他写的情书和当年的二十六封家书,一共是八十二封信。

  五十年了啊。

  他缓缓靠向椅背,距离她离开的那一天,居然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但是那天的情景,为什么却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仍然是那么地清晰。

  沈文瀚轻轻阖上眼,这五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譬如说,温氏集团真正成为了跺跺脚就会引发金融地震的第一财团。

  譬如说,他在妻子过世七年后,不顾董事局的强烈反对,巨资购买了一座偏僻的荒山,并且成功地将其打造成了一所集观光、休闲、娱乐为一体的旅游胜地,彻底让公司里的那群老顽固们闭上了嘴。

  却又在他们想要染指山中最美的风景时,将那片山谷划作了禁地。

  譬如说,在温慕瀚三十五岁那年,毫无保留地将整个温氏都交到了他们的孩子手中……

  他们的儿子没有继承她的聪明,也没有学到他手段的十分之一,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善良和孝顺,也是他的弱点。如果没有沈文瀚的一路提点,或许在接手的一开始,就会栽在宋氏的手里。

  不过,只要有他在,他就绝不会让宋司劼动他的孩子一根毫毛。

  阖着双目的沈文瀚唇角挑起了一抹嘲讽的微笑,那男人跟他斗了一辈子,临到老了,还不是要仰他鼻息,靠着他手指缝中漏出的一点施舍过活。

  当初居然还想跟他联姻,哼,也不看看他们家的女儿什么德行,有什么资格匹配他唯一的宝贝儿子?!真是不知所谓!

  沈文瀚闭目养了半天神,忽然张开眼瞥了一下站在一边的管家:“今年的信,怎么还没到?”

  管家有些无奈,老爷一上午都问过好几遍了。

  反正每年的今日都会收到去世的夫人定时寄来的信件,总归不是早上,就是下午,现在不过才刚刚过了午后。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明面上他还是试探着问:“要不,我去催催?”

  沈文瀚浓眉一竖:“催什么催?你以为邮局是你家开的啊,别人什么都不用做了,就指着送你们一家养活自己?!”

  管家噤声,一年就这么一天,忍着吧,等信寄到了,老爷就不会这么暴躁,实在不行的话,他就只能给小少爷或小小姐打电话了。

  他当初来温家接李妈的班,李妈就已经跟他仔细交待了沈文瀚的喜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三楼的房间由专人打扫,所有的摆放统统不准随便改动。

  这么多年,他也看明白了,其实总而言之也就是一句话,凡是有关夫人的一切事宜,都要小心行事。不明白的也别擅自拿主意,宁愿多问一下老爷再决定。

  果然,没一会儿沈文瀚就不耐烦地挥挥手:“去,给慕瀚打个电话,让他晚上把几个小家伙叫回来吃饭。”

  管家低头应是,不过在背着他拨通电话的时候,还是加了一句:“今年的信来晚了,老爷很不高兴。”没有跟政府方面打好关系,那是少爷的失职,要是再过几个小时还没送来,估计晚上回家,少爷就要面对老头子的怒火了。

  家和万事兴呐,想必夫人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一把年纪了还老被爹骂吧。挂掉电话,管家好心地想着。

  ……

  温如是的办公室内,有一间密室,除了她,任何人都进不去。

  密室里是整整一排临空漂浮的透明水晶瓶,雕琢精美的瓶中装着散发出莹莹蓝光的水滴,每一滴水珠的形状都有细微的不同。

  温如是很少踏进那里,直到一日,一行波光粼粼的水纹字体凭空出现在她的眼前。

  ‘第一百零一号任务目标,将于午后三点,寿终正寝。’

  温如是的记忆力很好,她记得自己到过的每一个世界,记得她所遇到的每一个人。

  哪怕他们此刻站在她的面前,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容,温如是也记得,自己曾经深深地爱过他们。

  只是,曾经。

  她不记得当初那种为爱奋不顾身的感觉,可是,“幻梦”能抽走的仅仅只是她的爱和恨,却不能抽走那个世界留给她的所有记忆。

  她静静地立在密室之中,脚下漂浮着悬空的星辰,黑色的天幕中繁星点点,蓝色的光带温顺地盘绕在她的脚踝、腕间,牵引着她向着想要靠近的水滴飘去。

  最后停在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前,水晶宛如整块天然雕琢而成,没有一点点的衔接缝隙。

  温如是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瓶颈蓝色的编号——“101”。里面的水滴随着她的动作悠悠荡了荡,仿似在骄傲地回应她的动作。

  温如是神色复杂地望着它,良久,才缓缓开口:“如果我使用特权的话,能在那里待多久?”

  柔和的女声在密室中响起:“即使是使用特权,灵魂也不能完全进入任务世界,只能凝结投影达到塑肉体的效果,时限是30分钟,鉴于付出与收益不成正比,不建议主人作此决定。”

  付出与收益不成正比?

  “幻梦”说得没错,即使她回到那里,又能怎么样。她没有办法打破瓶子取回自己的感情,况且,这不正是当初她想要的吗。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不再会有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再会有望穿秋水的思念,不再因为失去爱人而掉下一滴眼泪,这就是她耗尽所有换来的“幻梦”能够带给她的平静。

  所以此刻,她才能宁静地站在这里,心无波澜。

  可是,被留下的那个男人,不是更可悲吗?日日牵挂一个早就不爱他的女人终生未娶,只盼望着死后还能再见她一面。

  跟当年的那个她,又有什么区别?

  温如是微微笑了笑:“30分钟也好,连接任务世界吧。”那是她欠他的。

  既然这个特权源于沈文瀚,那么回报在他的身上,也很应该。

  ……

  沈文瀚的体力一日不如一日,或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在一个月前,他就命人将他的东西都搬到了山上。

  温如是的坟墓就在那片桃花林里,他想,如果要死的话,他希望自己能够死在她的身边。

  墓的边上有一棵他亲手种下的桃树,几十年过去了,那棵幼苗已经长得亭亭如盖,即使是在其他大树都开始落叶的时候,仍然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夏日的桃树花开似云,仿似天上落下的一大片朝霞,点缀着她坟前的那一片晴空。谷中这些年陆陆续续种植的上万株桃树,此刻延绵山间,形成了粉红与雪白相间的花潮。

  灼灼醉人的微香萦绕在鼻尖,沈文瀚神态安详地坐在墓碑边的躺椅上。

  还是那个山坡,还是那个桃花盛开的时节,沈文瀚自豪地想着,就算是死,老天爷也知道亏欠了他,特地给他选了一个最好的地点,最好的时候。

  要是能像当初一样坐在草坪上,再靠近她一点,就更好了。还有远处的木屋,慕瀚硬要在那里建一座房子,哪怕是用原木建造的,他也嫌它破坏了这里的景色。

  如果见到温如是,他一定会好好跟她说说,她豁出性命才生下来的好儿子,这些年到底给他惹了多少的祸。

  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想要跟她说,人到老了,就总是爱回想当年。

  而他的当年,没有别人,只有一个温如是。

  漫长的岁月中,只有她的容颜一如既往地沉淀了下来。他的心,原来只有那么地小,只能容下她一个人。

  他并不畏惧死亡,如果生命的结束能够将她带回自己身边。

  沈文瀚隐隐有些期待,但又有些担忧,不知道温如是,还会不会在她离开的地方等着自己。他的视线开始有些迷蒙,凉凉的风中,满树的桃花微微摇曳,有花瓣从枝头缓缓飘落。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在向自己慢慢靠近。

  她的姿态从容,步履轻柔而坚定,就像他记忆中的那个女人。

  沈文瀚眨了眨眼,努力隐去眼底的水雾,她的面容渐渐清晰,他张开嘴,哽咽难言。

  最后只是含泪微笑着道了一句:“你来了。”

  你来了,这就好。当他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在真正见到她的时候,却只有这一句更符合此刻的心情。

  他只是太想她,他只是,一个人活得太寂寞。

  没有她的日子太难熬,哪怕有她每年一封的书信慰藉,也比不上她轻轻的一个拥抱。

  沈文瀚向前伸出手,唇间微微颤抖,“……如是。”

  一只沁凉的嫩白小手放入他布满皱纹的掌心,温如是俯身,柔顺地伏上他瘦若枯柴的大腿,抬臂环在了他瘦削的腰间:“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文瀚轻轻摇头,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迟疑地抚上逶迤在他腿上的如墨长发。难道这只是幻觉?她还是像当年那样地年轻,而他,却已垂垂老矣。

  可是指尖的温度却又在提醒着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妻子。

  沈文瀚试图弯起嘴角,浑浊的眸中却泪如雨下,他用出仅有的力气牢牢抓住她的手,泣不成声:“不要……不要再走了。”

  “不走了,”温如是心酸地擦去他脸上连绵不尽的泪,“我会在这里陪着你,再也不离开。”直到你死去。

  她直起身,紧紧抱着他的脑袋,活了大半辈子的沈文瀚在她的怀里,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怀中的声音渐歇,这样的情绪激动其实并不适合行将就木的老人,温如是想要抬起他的脸,却被他偏头避开,只听他轻轻地小声道:“不要看,我现在太丑了。”

  温如是的眼中渐渐弥漫出哀伤,强势如他,竟然也会这般患得患失,她一遍一遍抚摸沈文瀚银白的头发,柔声哄着他:“不丑,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最帅的。”

  他老了,老得配不上她,可是他知道,他的妻子不会介意。他只是想多听听她说些好听的话,仅此而已。

  能够再自己生命中的最后时刻见到她,那点最后的遗憾也消散了。

  他很满足。

  沈文瀚无力地反手抱着她,视线一点一点地模糊,声音虚弱:“我很想你。”

  如果再不说出来,就没时间了,方才的那番举动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温如是收紧双臂,眼眶泛红。

  他的唇边微微牵起了一个微弱的弧度:“我有听你的话……慕瀚很乖,他的两个孩子也很听话。”

  他太累了,她的怀抱很温暖,就像记忆中的那样柔软。

  沈文瀚慢慢阖上眼,口中的话语渐渐弱至无声:“宋家没有动……他们是老死的……”

  一滴眼泪从温如是的眼眶中坠落,一如当年他无声地滑落在她的脸上那滴。温如是的心中隐隐作痛,丝丝蓝光忽然从她的身体里溢出。

  “沈文瀚,我好像又再一次爱上你了啊。”她抱着他沉重地偏过来的身体,轻轻地笑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

  即使被抽掉了一次感情,当她再遇上他的时候,却仍然不可避免地唤醒了那颗种子。

  她偏头,温柔地吻上他的额角。蓝光愈来愈盛,将两人包裹在其中,但是这一切,沈文瀚都看不到。

  拉着她的手臂的那只大手颓然垂落,山风微凉,沈文瀚银白的发丝飘拂在她的脸上,眷念不舍。

  他爱她,一直很爱她,从来就没有别人。



  ☆、第53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


  红艳似血的火烧云粘稠地凝固在傍晚的天空之上,染红了皇宫正殿前长长的汉白玉石阶。

  身后金戈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宫女宦官们四处逃散,偌大的一个皇城到处都充斥着哀嚎和震天的哭声。

  一步一步,脚下绣着金丝蛟龙的皂靴底部发出啧啧的水声,三皇子楼迦若听若不闻,面无表情地踩着暗红的血浆沿阶而上。

  暗紫色的云纹团花锦衣下摆轻拂过殿前高高的门槛,他缓步入内。

  龙椅之上的父皇,颈上正抵着他贴身侍卫的长刀,那刀身雪亮,光可鉴人,血珠滴滴渗透出来。

  昔日的真龙天子此刻须发贲张,面色苍白:“孽障,当初朕就该一刀杀了你!”

  楼迦若勾起嘴角,细长的凤眸尾梢上挑,讥诮地望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冰寒入骨:“可惜,现在晚了。”

  他原本一点都不想要这个冰冷的宝座,他只想带着自己所爱的人逍遥度日……会走到今天的这一步,都是他们逼的。

  他不服!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就一定会荣登大宝吗?如果没有了罩在太子身上的那道光环,他最后还能剩下些什么?!

  楼迦若的心底有一把火。

  自从她将自己当年送给她的那把精巧匕首深深刺进他的小腹,他心中熊熊燃烧的那把火焰就一直绵延至今,从未熄灭过!

  他只是不争,不是争不过!

  楼迦若很想看看。

  看那个胆敢勾引他的王妃的太子,在失去了一切之后,是否还会像从前那般风度翩翩、光芒万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自古以来杀父篡位的皇帝不知凡几,多他一个又能怎么样?!不过,他并不打算杀了父皇。

  失去权势的活着的太上皇,总比一个死去的先皇来得要好听一些。楼迦若不恨他,不,应该说,最恨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他亲爱的父皇应该活着,好好地活下去。

  他要他亲眼看着他最心爱的儿子,是怎样被他口中的这个孽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

  还有他的王妃,跟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不分彼此的好王妃……

  楼迦若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痛苦地攥紧了方方正正四寸大小上扭绞金龙的玉玺。既然他们都想爬上来,宁愿为了权力背叛他,那么,他就夺了它,谁都别想得到!

  黑沉沉的大殿之上空无一人,只有他高高在上的孤单背影融进了黑暗之中,默默低垂着的视线仿佛没有焦距,深黯的眼底充满了平静。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他的下属将她抓回来,然后,他们的美梦,就会被他亲手打破。

  肃穆庄严的大殿空寂无声,楼迦若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

  那一年,他十岁,她八岁。

  她抱着一只肉嘟嘟的纯白幼犬,娇娇俏俏地立在两兄弟的面前,骄傲地道:“我是丞相的女儿,你们是谁?!”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神采飞扬。

  可是,她的目光只会为她尊贵的太子哥哥停留,从来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十年了,他喜欢了她十年,却在满心欢喜将她娶进门的当晚,被她赶出了新房。

  楼迦若本来以为,总有一天,她会回头发现自己的好,他宁愿瞒着外人将服侍的奴婢撵走,自己睡在外室,也舍不得勉强她一分一毫。

  可是她的心怎么能那么地冷硬,无论他怎么捂,都捂不热?

  楼迦若微微牵起嘴角,笑得无比的阴冷。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他不要了,什么都不要,就让他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好了!就在她当着太子的面,将匕首毫不犹豫地捅进他身体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已经死了。

  楼迦若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他们站在颓然倒下的他身边,旁若无人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她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

  他的好王妃和亲大哥啊,他该怎么报答他们呢?

  ……

  当温如是从这个世界醒过来,才发现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她的双手被牢牢地吊在了两根铁链上,绷直的铁链拽得两臂生痛。

  黑暗潮湿的地牢伸手不见五指,莹润的嵌玦就在她光洁裸’露出来的手腕上,但是却没有办法能够够得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应该出现在楼迦若逼宫之前的前几个月吗,怎么会一来就被关在这里?!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温如是顾不得研究周围的环境,她努力踮起脚尖,翻转手腕试图召唤小助理。

  腕间被禁锢的肌肤很快就磨破了皮,她咬紧牙关尽力用指尖去勾嵌玦上旁人看不到的按钮。好不容易堪堪触到资料输入的部位,就听到甬道内传来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昏黄的火光从门上的缝隙间移动而来。

  温如是一凛,直接改变主意按下了接收键,纷乱的信息一股脑地涌进她的脑中。

  就在温如是还没有来得及将其完全消化吸收的时候,厚重的铁门已经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她微微眯眼,偏开头避过突然照进来的光亮。

  半晌,温如是回过脸,只看到一个俊美得阴柔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他的脸庞仿佛精雕细琢般完美,直挺的鼻梁,淡绯色的薄唇紧紧地抿着,浑身上下散发出浓浓的冰冷气息。

  他耀眼的黑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闪烁,温如是有些受不了他沉默的逼视目光,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唇角,清了清喉咙:“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说话?”

  楼迦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钗环散乱的女人,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转身从旁边的一排刑具中拿起一根细细的长鞭,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凉寒冷。

  背心犹如有股寒气,顺着他目光中渐渐透露出来的恨意逐渐攀升。温如是慌了,她连忙开口唤他的名字:“迦若,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别一来就玩得那么猛啊,她怕痛怕得要死!

  楼迦若眼底的恨意更浓,她从来就没有这么叫过他。她真的知道错了吗,不,她不会明白,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心上过。

  他提着长鞭,缓缓地一步一步绕到她的身后:“太晚了。”晚到他已经根本就不会再相信,从她嘴里说出的任何一句话。

  长鞭高高扬起,带着凌冽的呼啸抽打在温如是纤弱的背上,灵巧的鞭梢卷回,带起了一片破碎的轻纱衣料。

  顷刻间便有一条长长的血痕从她的肩部到后腰渗出,浸透了背上的衣衫。温如是忍不住闷哼一声,咬牙又将涌到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

  既然已经无可避免,她也不想在他的面前连一丝尊严都不剩。

  她来晚了。大错已经铸成,如果不让他将心里积压的怒火发泄出来,还谈什么可笑的拯救。

  一鞭一鞭毫不留情地击打在她的背上,温如是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她的额上滑落,背上的痛楚太过,几乎近至麻木,她硬生生地坚持着,直到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晕阙了过去。

  “这点痛你都受不了,”楼迦若板起她的下巴,温如是的小脸苍白,几缕黑发混着汗水,濡湿地粘在脸颊上,他的语声轻柔,眼中却不带一丝情意,只有彻骨的冰寒,“又怎么有力气承受接下来的事实呢?”

  就算她再怎么费尽心机,太子也不会娶她做正妻。太子妃的人选早已预定,而背叛了自己投向了他的怀抱,会是她这辈子以来做的最失败的一个决定。

  他要她清清楚楚地看清这一点。

  温如是后来是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醒的,头戴金冠的太子就被捆在她的脚边,脚踝处的鲜血淌了一地:“成王败寇!输给你我没有怨言,但是你不能这么对小如,她是你的王妃!”

  听听人家这话说的,多么有水准,温如是苦中作乐地迷迷糊糊想着。原来的那个温如是不是不知道自己辜负了三皇子,只是相比权势和太子的名头而言,楼迦若的分量就更显得微不足道了而已。

  就算他长得再俊美又有什么用,帅能当饭吃吗?

  再说了,都是一个爹生的,后宫女子美者如云,先皇后更是出了名的美人,生下的孩子再丑还能丑到哪里去?

  况且太子并不难看,单从相貌上来看一点都不输于楼迦若,反而因为出生尊贵更有一种仪表堂堂的气质。

  要是让她说的话,比起楼迦若的阴柔,英气逼人的太子更符合一个皇帝的形象。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被人当作奸夫淫‘妇地虐待啊……

  温如是勉强睁开眼,向被挑断了脚筋无力地躺在地上,还气势凌然的前太子望去,艰难地开口吐槽:“……白痴,闭嘴。”

  正怒斥叛逆的太子哥哥一窒,半天没有缓过劲来,这还是他柔情似水的小如妹妹吗。

  温如是狠狠地瞪了呆愣着的阶下囚一眼。

  还嫌她被打得不够啊?!都这时候了还要义正言辞地去激怒楼迦若,赶紧老老实实地回去找他的太子妃吧,她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女主角啊!

  她心情一激动,两眼一翻,又昏过去了……

  楼迦若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看,这就是现实,没了人人称羡的那层光环,什么情深意长的柔情,都是个笑话。

  他的王妃最爱的,果然还是权势呐。

  楼迦若松开匕首,垂眸掩去眼中的嘲讽,慢慢抽出一张素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然后,缓缓转身离开。


  ☆、第54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二


  他曾经以为,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充斥在胸臆之间的那团愤恨就会平静下来,但是楼迦若错了。

  太上皇软禁在晟霄殿,太子被他送进凌华宫圈禁了起来,他那身份低微的母妃也理所当然地坐上了太后的位置。

  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按照他当初设想的那样顺利进行着,可是,楼迦若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心情舒畅,特别是当狱卒回报,地牢中的温如是高烧不退的时候,他无名的烦躁亦达到了顶点。

  他应该杀了她的,杀了那个背夫与人暗通款曲的淫‘妇。

  可是,看着她身染鲜血地萎顿在肮脏的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心……为什么还会隐隐作痛。

  朝堂上人声鼎沸,嘈嘈杂杂地根本就不似一国之堂,反而更像是喧闹的菜市场。

  楼迦若蹙眉,冷冷地哼了声。

  方才还唇枪舌战的大臣们立刻噤声,争取往空出来的官位上塞自己人固然重要,但是那日血洗皇城的阴影还盘旋在众人心头,对新皇的畏惧一时半会儿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楼迦若按捺住内心的厌烦,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台阶之下的礼官。

  “退朝。”心思活泛的新任礼官立马大声宣布,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言,唯有齐声鞠躬倒退着退出殿门。

  眼光扫到缀在队末一声未出的长须中年男子,楼迦若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温相留下。”

  昔日的翁婿两人,此时的身份已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楼迦若将他留下,却也不说话,轻拂衣袖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地就那么将他晾在殿中。

  温相心中苦涩,慢慢俯身,大礼匍匐在阶下,语声惨然:“臣,有罪。”

  “哦?”新皇未置可否,“丞相对我朝忠心耿耿,如今尚能辅佐两代君王,端的是劳苦功高,今日何出此言?”

  因为他有个一意孤行的好女儿啊。上一次这般的大礼参拜,还是在太上皇封他为相的时候,温相有口难言,只是勉强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他只有温如是这么一个孩子,他的女儿从小恋慕太子,温相一早清楚。可是她却不明白,只要她的父亲一日稳坐在丞相的这个位置上,皇上就绝对不可能让她嫁给太子做正妃。

  皇权不容觊觎,哪怕那个人是太子。

  宁为贫者妻,不为贵者妾。那时的楼迦若是真心喜欢她,温相宁愿将她嫁给一个无心争夺皇位的闲散皇子,也不愿意让她日后在深宫中跟一群女子争宠。

  可惜,这个孩子的姻缘是他亲口应下,他却没能教会她知足惜福。

  “小女年幼不懂事,有负陛下深情厚意,臣惭愧,”他恭顺地匍匐在新皇脚下,只为了替他羁押牢中的女儿争取一线生机,“恳请陛下开恩,让小女削发为尼、皈依佛门,为皇家的繁荣昌盛日夜祈福,臣愿即日告老还乡,终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为相多年,温相在朝中门生者众,楼迦若倘若硬要除掉他一定会大失民心。

  他并不奢望眼前这个九五至尊能让自己仍然留在朝中发挥余热,温相只是在赌,赌新皇初初登基,不愿再多造杀孽。他可以主动上表请辞,让新皇的人顺利接手,只要他饶过自己的女儿。

  温相以头触地,长跪不起,却没料到良久的沉默之后,高高在上的楼迦若忽然沉沉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带着说不尽的凄惶。

  温相惊疑不定,伏跪不敢抬头。

  “如此淫’乱的女子倘若皈依我佛,岂不是玷污了佛门的清静之地,”楼迦若目光灼灼,仿似一把利剑逼视着他,语声中有压抑不住的愤怒,“你还真敢想!莫不是以为今日的朕还会心慈手软?!”

  此话已至诛心,温相背心汗出如浆,却还是硬挺着抬头直面天颜,声调悲怆:“小女虽然任性,但是自幼饱读诗书,绝不会是陛下口中的淫‘乱之妇!”如果温如是连名节都没有了,不止是温氏一族颜面无存,就算她在牢中被折磨致死,也不会有人生出丝毫的同情。

  现在的皇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温和无害的三皇子,他是铁了心要收拾温家啊。温相自知此次难逃一劫,但是,他的女儿哪怕是死,也不能死得这般毫无尊严!

  “请陛下明鉴!”温相背脊挺直,慨然风骨。

  楼迦若敛容,静静望着他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怜悯,他曾经是自己最敬重的长辈之一。

  ‘老夫今日将唯一的女儿交给你,望你日后好好待她,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言犹在耳,如今,说出这番话的人却跪在他的脚下,祈求他能高抬贵手,放他们父女一条活路。

  物是人非啊,半晌,楼迦若忽然满心疲倦,平白生出一种就这么结束她的生命也好的感觉:“想要证明这一点很容易,只需命人检查她是否已非完璧之身。”

  “陛下——”

  温相刚刚开口,便被他接下来的话语打断:“朕,从来就没有跟她圆房。”

  他们从来就没有圆房,温如是不肯,而他,却一直隐忍退让。

  楼迦若垂眸,长长的睫毛墨黑如鸦,语声低微却清晰可闻。

  仇恨是把双刃剑,在伤了她的同时,也刺痛了自己的心,就连鞭笞之刑亦不能消除心头之恨。

  可是在每每折磨过她之后,楼迦若却只觉更加地痛苦。他不想再这么夜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活着的温如是只能证明自己的耻辱。

  杀了她,也好。这样,大家都能解脱。

  “倘若结果属实,朕会赐她一尺白绫,你,还要跟朕赌吗?”他的语声冰凉,脸上再不显一丝波澜。

  温相跌坐在地上,他不敢确定她未曾与太子有过苟且之事,但是事已至今已无退路。他面色惨白颤抖了半晌,才咬牙:“如若小女尚是处子之身,陛下……”

  “她可以在冷宫里渡过下半生。”楼迦若抬眸,薄唇微微勾起一抹轻嘲,能将她从牢中放出已是格外开恩,怎么可能任由温相带她远离京城?除了死,温如是这辈子都别想逃离他的身边。

  此刻的温如是趴在牢中简陋的木床上,被人灌了几副药,额上的高热总算降了一些,昏昏沉沉地就连楼迦若派来查验的嬷嬷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直到她们脱下她的亵裤,手指探进她的花’径,她才猛然惊醒。

  温如是一脚踹开那人,慌忙狼狈后退:“你们是什么人?!”

  她的腿上绵软无力,踢在人身上一点也不觉得痛,那嬷嬷也不强行动她,只是站直了身,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皇上命我等检查娘娘是否完璧,皇命难违,望娘娘不要为难奴婢。”

  温如是怔了怔,立刻就明白过来,她勉强弯了弯嘴角,却没办法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知道是一回事,就这么赤‘裸裸地让人亵渎是另外一回事,就算神经强韧如她,也不由地感到了被人当做货物一般对待的屈辱。

  白皙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她慢慢分开了双腿,眼眶微涩:“……嬷嬷轻点。”

  楼迦若,你这个混蛋!

  她颤抖着阖上双眸,仿似硬物在喉,隐隐作梗。

  检测的结果出乎温相和楼迦若的意料,经验丰富的宫中嬷嬷坦言查验之女确实未经人事。

  温相洒脱地留下一封书信,在殿前响亮地叩拜之后挂冠而去,沿途宫众均能看到他额上肿起的血包,他也毫不在意。

  他的女儿并未有辱门风,有他高调的离开,陛下必不会出尔反尔再杀温如是,这就够了。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最后一座靠山的温如是到了晚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又再升了起来,并且比先前的温度更甚。

  太医回报,源因外伤未愈造成的邪风入体,再加上心思郁结不能宣泄,才令她的病情愈来愈重。

  “尽力而为即可。”楼迦若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或许,被他夺去希望的温如是,也不想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更深夜静,明月如钩,此刻的牢中应该已经置办了适用的寝具。楼迦若立在廊边,月光只能洒在履前的方寸之地,暗纹紫衣犹如融进了夜色之中。

  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了退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些什么,犹豫了半夜,终于还是忍不住起步前往地牢。

  一入牢中便感到阴凉入骨,楼迦若摒退侍卫,默默地推门入内行至她的床前站定。

  已经烧糊涂了的温如是被厚厚的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可怜兮兮的脸和一只素白的小手,汗湿的额发黏在她红得异常的脸颊上,口中还喃喃自语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

  楼迦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才慢慢在床边坐下。他垂下的衣摆就挨在她的指尖,若即若离,就像他们之间不可妥协的关系。

  即便她没有做出那些事,又能代表什么呢?她背叛了他,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在她的夫君和太子之间,温如是选择了太子。楼迦若腹上的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就像是在时刻提醒着他,这个女人的心,到底有多么地狠辣无情。

  他重重地阖上双眸,再张开时,眼中已没有了方才的那抹犹疑迷茫。楼迦若蓦然起身,正待离去,却发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

  回头看去,那方暗色的衣袍正攥在温如是的手中,她的五指白皙,衬着深色的布料更显得莹润如玉。

  乌黑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似乎是想竭力苏醒却又不能如愿,她难受地紧蹙了眉头,樱唇开开合合,却听不真切呢喃的语调。

  楼迦若顿了顿,不知怎么的也没有甩开她的手,就这么跟她僵持在了床前。

  “……迦若。”两声微不可闻的呢哝软语幽幽地攀上了他的耳畔,楼迦若手指微动,脚下如灌铅水,不愿靠近,也不能离开。

  “……楼迦若。”这一次的声音更加清晰,温如是无意识地收紧五指,将他的衣摆攥出了深深的皱褶。

  他定定地立在原地,神色恍惚。

  “……王八蛋!”

  楼迦若顷刻挑眉,细长凤眸微微眯起,突然有种想要将她拖起来摇醒,再鞭打一顿的冲动。


  ☆、第55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三


  资料记载:楼氏王朝共有四位皇子,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楼迦玠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其余几位,二皇子楼迦庆为人仁和宽厚,三皇子楼迦若生性散漫,喜好结交江湖异士,四皇子楼迦蓝尚未成年,只有九岁。

  温相独女自幼与太子和三皇子熟稔,跟他们一起长大的,还有大司空嫡长女苏乐清。

  三皇子楼迦若在温氏女及笄那年求娶,皇上金口赐婚,温相欣然应诺。一年后,温如是嫁入王府,十里红妆成为了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一时美谈。

  婚后三皇妃幽会太子,被闻讯而至的楼迦若撞破。太子武艺不敌,为保丑闻不外传,高呼承诺日后娶她为正妃。

  温如是趁三皇子不备,手刃亲夫。楼迦若心如死灰、束手就擒,至死没有还手。

  三日之后,王府侍卫在郊外发现主子的尸体,朝廷哗然,皇上震怒。虽然这个儿子并不受他待见,但是皇家尊严不容冒犯,他立刻下令严加彻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最后的证据直指温相之女。太子为求自保拒绝为她求情,温如是在大殿之上痛斥太子薄情寡义、混淆事实,妄图拖他下水。

  苏乐清挺身而出,作证当日太子与她在别院赏花,并非如她所说的私会败露,太子怂恿杀人灭口。

  堂堂皇子居然被人刺杀荒野,行刺之人居然还是皇帝赐婚的丞相之女,大司空率领百官上书,要求严惩凶手。

  温氏一族被满门抄斩,两年后,苏乐清嫁入太子府。

  婚后夫妻恩爱,苏乐清更在太子正式继位大统之时被封为皇后,此后育有两子,一生宠冠后宫。

  不过,故事的脉络却在三皇子被刺的时候转了个向,三皇妃的匕首没有刺中他的要害,原本应该死在荒郊野外的楼迦若活着回来了……

  之前因为兴趣而结交的武林中人,反而成了他密谋起事的一大助力。

  楼迦若并没有莽撞地跑到皇帝面前去揭发他们的所作所为,他清楚在父皇的眼里,他连太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切断了太子跟温氏的联系,并且将她软禁在王府。

  两年的时间,不够他扳倒太子,但是拉拢本就有意辅佐他的朝臣,再加大力度笼络江湖异人、培养死士还是绰绰有余的。

  楼迦若选了个好日子,就在苏乐清被指婚当天。收到消息的温如是按捺不住乔装跑掉,前去质问太子之前说过要娶她的话还算不算数。

  可怜她还盘算着,为了让日后的顺利大婚尽量减少一些阻碍,而坚持保住自己的清白之躯并没有跟太子更进一步。

  却没想到她一心想要嫁的男人,早已跟大司空达成了协议。

  温如是从小就长得可爱,长大之后更是艳冠群芳、明媚照人,相比苏乐清的温柔淡雅、恬静怡人,她就像团热情燃烧的火焰。

  但是现在这把火,要是烧到自己身上就不大好了。

  太子妃的位置非苏乐清莫属,温如是最多只能在他登基之后改名换姓做个妃嫔。这些话,太子怎么敢跟她直说,对于一直没有吃到嘴的女人,他唯有甜言蜜语地好生安抚着。

  大司空在府内大宴宾客,庆祝女儿即将嫁入皇家,与会官员众多。而太子好不容易在私会之处赌咒发誓地哄好温如是,正你侬我侬地温存着,另外一边的楼迦若却在此时发起了进攻。

  或许对于他来说,温如是也就只有这次,在无意中帮了他一个大忙。

  当楼迦若率领兵马冲进内城大杀四方时,太子的幕僚们连主子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这些都是嵌玦内输入好的信息。

  但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温如是原本应该在楼迦若逼宫之前,就进入这个世界。

  她应该在楼迦若黑化的最初挽回他的心,阻止他篡位成功后杀掉温相的女儿,继而不依不饶地折磨男主夫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来就被他虐待鞭打。

  那混蛋居然还敢将她扔进冷宫自生自灭?!好吧,至少他还命人安排了两个宫女给她使唤,好歹没让她撑着病体自己爬起来煎药。

  温如是捏着鼻子,将那碗苦得让人作呕的“良药”一气饮尽,窝火地打发她们去外面守着,这才点开嵌玦追究原因。

  当她清秀的小助理出现,看到毫无形象地撅着屁股趴在床上的顶头上司,忍不住嘴角抽搐,还没有开口,就见一道黑影扑面而来。

  他无语地看着她拎起顺手的物什,接二连三地砸向自己,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她发泄。

  梳子、花钗、枕头一件件地穿过他的幻影落在地上——温如是也聪明,专拣一些不易碎的东西扔,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

  待到消了气,她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散乱的发丝,长吁一口气:“说吧,这次又出什么问题了。”

  “目前暂时只能查出是七日后世界大选的竞争对手造成的,排名前十的执行者都遭遇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不过,被直接跳到目标黑化中期的人,只有你一个。”小助理迅速将事实和盘托出,说起这事,他也很郁闷。

  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有其他公司的人前来试探对手的底细,但是一般都很克制,不会出手扰乱别人任务的进程,所以大家都没料到,竟然会有人无视默认规则而这么肆无忌惮地乱来。

  对方如果不是后台强大,就是实力强悍有恃无恐,不怕激怒他们。不管怎么样,对方应该会有不少排名靠前执行者,否则不会大费周章地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一次的损失比较大,三、四、七号的任务都已经失败了,九号和十号也坚持不了多久,估计在任务世界也待不上几天了。”小助理的脸色有些黯然,这一次至少要关闭五个世界,而其他人最后能不能成功也是个未知数。

  温如是微微眯眼,她进公司的时间尚短,还没有参加过传说中的世界大选,据说届时全世界的执行者都会前往争夺那个桂冠。

  奖品非常地丰厚,头三名的十个特权奖励就不用说了,最重要的是,冠军能够得到一件可以化形的翾琊天衣,穿戴之后可以无视一切负面影响。

  如果当初执行第一百零一号任务的时候,她有这件天衣,就不会早死了。

  温如是恨恨地咬牙,姣好的面容阴森得可怕:“等我做完这个任务回去,要在桌上看到罪魁祸首全面的详细资料!”

  然后,她会一个个地挨着找到他手下的执行者,跟他们好好谈谈人生。

  小助理打了个哆嗦,颔首就消失在她面前。

  被惹火了的上司真恐怖,他得赶紧回去熬盅糖水压压惊……

  温如是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还有一地杂乱的物什皱了皱眉,扬声唤人进来收拾屋子。两个宫女一踏入房内都愣了愣,没敢吱声,麻利地捡起东西出去,不多会儿就给她送了新的用具进来。

  温如是慢悠悠地拉起被子盖好,趴在新枕头上偏头若有所思地瞟了她们一眼。

  冷宫里面哪有那么多的备用物品?这两人不说都是,至少也有一个是楼迦若的眼线。她也不说破,径自阖眼毫不防备地补眠。

  不怕他不派人监视她,就怕他连听她消息这种事都不想做,那才真要完蛋了。

  不知不觉,温如是被打入冷宫也有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楼迦若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成日里没事就练练书法,有闲心的时候去院子里侍弄一下花花草草。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除了没有访客,也不能出门逛逛,她的小日子倒是过得悠闲自在。

  只要他不杀她,温如是也不急,她现在才懒得想办法去讨好那个混蛋呢,没见其中一个宫女连翘隔上一段时日就会失踪几个时辰嘛。

  跟她比耐性,切!到底是谁晾着谁还说不清楚呢。

  找的借口倒是合情合理,经过温如是多问上几次,连翘也不再提出门的事了,她以为改到晚上就没人会起疑。

  可惜,架不住温如是现在成天没事闲得慌,精力旺盛过头啊。

  半夜都能爬起来去欣赏她们睡姿的主子真心伤不起,一看就知道她啥时候又去给楼迦若通风报信了,每当这个时候,温如是便会乐呵呵地竖起耳朵等待她回来的动静。

  脚步轻缓微不可闻,看来是个有武功根底的,若不是她特意留意着,还真听不出来有人回屋的声音。可惜光长身体不长脑子,温如是撇嘴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睡觉。

  这边的温如是优哉游哉地宅在冷宫,那边的楼迦若反而有些疑惑了。在他的印象中,她就不是这么老实的人,不在宫里闹腾就算了,也没有跟外界联系的迹象。

  据眼线回报,她看上去还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本来是派去监视温如是,看她有没有不轨企图的连翘一无所获,报上来的全是些琐碎的小事。

  什么前日的菜品很好,娘娘又多进了两碗米饭啊,什么昨日心血来潮,娘娘把好不容易养出的鲜花全摘了个遍,只留满院子光秃秃的枝干,舂出花的汁液全部用来染指甲了啊……

  楼迦若挥手打断李公公的话,不耐烦地道:“就没有别的了?”

  可怜的宦官连忙低头将三张纸翻了一遍,少顷,为难地开口:“……最严重的就是,今日娘娘睡过了时辰,下床的时候踩偏了……扭了一下脚。”

  话音刚落,一方砚台就当头砸了过来!

  被打中的额角一下就冒出了鲜血,那宦官咚地一声就跪了下去,伏在地上直打哆嗦,也不敢抬手去捂。

  “滚出去!”楼迦若怒道。

  这女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他就不信自己找不出她的破绽,楼迦若没看连滚带爬退出去的李公公一眼,垂眸执起了一本奏折。

  前太子在凌华宫中无人照顾,臣等以为,划拨几个宫人入内,更能彰显我皇慈悲的博大胸怀。

  楼迦若默默看了半晌,然后拿起朱笔将宫人几字划去,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添了一个名字上去。

  不知道,当她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伤心?愤怒?还是转而期望能投向他这座更大的靠山?

  楼迦若很好奇。


  ☆、第56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四


  从她的住所到凌华宫有很长的一截路,温如是跟在领路的李公公后面走了半个时辰才看到远处那道荒凉的宫殿。高高的外墙上面有多处红漆脱落,相比自己那小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院子而言,这里更像一座冷宫。

  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个戎装侍卫,接过李公公递过去的腰牌仔细检查了一番,才点点头,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门上的大锁退开一步放行。

  “娘娘,请。”李公公躬身向后对温如是示意。

  院中杂草丛生,完全不似人住的地方。她缓缓抬步迈过门槛,石板铺就的小路上长满了青苔,路面裂开的缝隙里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花顽强地生长着。

  温如是在房前站定,不由地迟疑了一下,默默跟在身后的李公公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她推门进去。皇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擅长揣测人心的李公公早已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将娘娘此行的所有举动一五一十地据实上报。

  温如是并没有让他等多久,少顷,便抬手推开那扇朱红大门。

  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温如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楼迦若也太小看她了,难道他真的以为,宫中破旧的殿阁,卧床不起的残废太子……这样的场景就能震到她?

  如果站在这里的还是原来的那个温如是,也许会,可惜她不是。

  “……谁?”室内传来一个喑哑的男声。

  “是我。”温如是也不管他是否能猜出自己是谁,径自入内抽出一方丝帕铺在桌旁的凳子上,悠闲地坐下之后才抬眸,看向躺在床上的楼迦玠。

  昔日风光无限的太子此时憔悴了许多,下颌上的胡渣估计是自己剃的,长长短短得也不齐整。为了方便使用,恭桶就放在床脚,但也让整个房间弥漫了污秽不堪的臭气。

  温如是不禁皱了皱眉,偏头瞥了连翘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也被熏得够呛,这连翘倒是很有眼色地马上就去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透气。

  楼迦玠顾不上尴尬,急忙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他忽然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神态都萎靡了下来,“难道……他连你都关进来了?”

  温如是翻了个白眼,心底暗自啐了一口,说的什么话,不是人人都跟他一样这么倒霉的:“要被关进来的那个人可不是我,我就是来看看你而已,待会儿就走。”她一点都不想来,但是人家一道口谕下来,她还不是只有老老实实地穿个对城过来看戏。

  楼迦玠的眼底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三弟舍不得让你受苦。”他伸手就想去拉温如是的衣袖,可是伸出去才发现她坐得太远,刚好就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楼迦玠慢慢放下手臂,红着眼眶望着她,“救我出去……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小如帮帮我,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待下去了,只要他肯放我走,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他不想硬气一次,可是一生尊贵的太子突然落到这步田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伺候,就连出恭,都要自己爬起来艰难地挪到床脚,他真的受不了。

  “哦。”温如是干巴巴地随口应道,同情是有,但是也仅此而已,谁让他要勾引兄弟老婆呢,她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听他的话犯傻。

  楼迦玠闻言欣慰地勉强笑了笑,习惯性地想要对她说些动听的话,却见温如是忽然起身:“你的新媳妇就快到了,我还是去外面迎迎她吧。”

  话毕,也不等他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刚走到院门,就见一顶孤零零的小轿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门口。一袭红衣的苏乐清还是那么地娴雅动人,温如是缓缓停下脚步,立在她的必经之路静候佳人。

  抬眼望见故人,苏乐清脸色微微变了变,垂眸掩去了眸中的异色,再抬头时已没有刚才的诧异。她莲步款款地步近,将要擦身而过的时候却停了下来,温柔地道:“既然来了,何不进去喝杯喜酒?”

  温如是轻笑反问:“喜酒?何喜之有?啊对了,苏大小姐千辛万苦才爬上这个位置,当然得要好好庆祝庆祝。”她凑近苏乐清耳边,语声轻柔,刚刚够她一人得闻,“不过,不用叫上我,我一点都不羡慕你现在的身份。”

  苏乐清蹙眉,清雅的面容有一种不胜凉风的轻愁:“我俩姐妹一场,乐清不知何时得罪了妹妹,令妹妹这般误解。”

  温如是嗤笑,她可不是那个傻兮兮地被她玩弄于鼓掌的女人,被她算计了都不自知,当初给楼迦若通风报信让他捉奸成双的人,不是她还会有谁。

  温如是懒得回答,站直了身,扔下她头也不回地径自出门。苏乐清想继续将这场游戏玩下去,她偏不如她所愿。

  她倒要看看,没有了她温如是的配合,他们两个还能翻起什么波澜来。不能对男女主角下手,并不表示她就一定要出手帮他们。

  凌华宫是个好地方,适合养老。

  娘娘在前太子的圈禁之地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探视途中应承为其求情,然后在院中碰上新嫁娘,两人密语甚欢,回宫途中看上去心情颇好,一直面带微笑。

  李公公战战兢兢地立在堂下,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番汇报会不会激怒皇上,但是纵使如此,他也不敢有任何的欺瞒。

  等了半天也没有感觉到硬物砸过来的动静,他垂着脑袋手脚发软,不敢抬眼偷窥皇上此刻的表情。

  气氛沉凝得就像是结了冰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头顶低沉的男声一字一句地缓慢道:“晚膳过后,朕去冷宫坐坐,不用辇架。”

  手中的笔杆已经断成两截,楼迦若垂眸,若无其事地换了一支毛笔,却半天不能下笔,桌上摊开的奏折似乎也在嘲笑他。

  这本来就是意料中的事,可是真的听到了,为什么还会那么地心寒。一滴墨汁就这么落到了纸面,楼迦若重重地闭上眼,他真的想杀了她!不管之前跟温相立下什么承诺。

  楼迦若这时在想什么,温如是不知道,也不关心。来回走了一个时辰的她,一回到房间就爬上床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错过了晚膳时间。

  好在她的院子里还有个小厨房,虽然没有什么食材,至少也能将冰凉的菜肴加热。温如是赶走了两个碍手碍脚的宫女,哼着小曲端着盘子放到院中,石凳上铺了个软垫,她满意地坐下,一边享受口腹之欲,一边欣赏漫天的晚霞。

  李公公跟着皇上走到院门刚好看到她正兴致勃勃地啃着一块鸭脖子,他正想好心提醒一下娘娘接驾,就被皇上抬起的手势吓了回去。

  楼迦若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退下。”

  李公公连忙躬身退出,顺便将跟在后面的侍卫一起拦了下来。

  她的心情的确很好,他很久都没见过她这么放松的神情,楼迦若抬步,可是,他现在很讨厌见她这般高兴,那高兴耀眼得让人刺目。

  楼迦若不急不缓地走过去,等到她看到自己的出现,或许,就笑不出来了。

  温如是在发现他的第一时刻,果然就愣住了。她虽然知道楼迦若迟早会按捺不住来见她,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她的气还没消呢,现在根本就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招呼他。

  她低头望了眼自己的满手油腻,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如果自己不甩面前的这个男人,他会不会又恼羞成怒地折磨她?

  思考的结果令她很是忧伤,跟一个阴晴不定的皇帝讨说法,那纯粹是找死啊。

  温如是不情不愿地在帕子上蹭了蹭手,起身低眉顺目地屈膝福下:“皇上……”

  刚开口,就被他冷冷的话堵了回去:“这么装腔作势,你不累吗。”

  温如是一口气差点没给憋死,她好好地在自己院子里吃饭,又没有求着他来,这么阴阳怪气地是膈应谁啊?!

  她也不耐烦了,站直身睁大了美眸瞪回去:“累啊,你要是不动不动就发脾气,我也不至于这么‘装腔作势’!”唯恐气不到他,还特地给后面几个字加重了语气。

  没想到楼迦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轻易动怒,他缓缓在桌前坐下,语声有些不易察觉的疲倦:“既然这样,你以后也不用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朕听着。”

  温如是眨巴眨巴眼,猜不出他到底是何用意,挪到他对面,直到在凳子上坐定,也没见他发火。她试探着开口:“你真要我说出来,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楼迦若垂眸看着桌上被挑挑拣拣翻得乱七八糟的菜肴,乌黑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嗯。”

  “那我真的说了哦?”见他不语,温如是这下真是猜不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了,她一边随口说着话,一边脑子里急转回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才会让他这么反常,“院子里的花都不开了,你再命人多移栽些进来,要是再绑座秋千就更好了,连翘的手艺太差,小厨房里还缺个厨娘……”

  说着说着,温如是忽然明白是为什么了,她停下话语,静静地望着楼迦若,缓缓开口:“太子今天让我向你求情。”

  放在膝上的五指慢慢收紧,楼迦若轻声应了句:“你答应了。”她答应了,不是问句,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他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但是真的等到她说出口了,将他和温如是一起处死的话已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才能让自己更好受一些。

  温如是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端起碗边的温水抿了一口:“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楼迦若抬头,深邃的黑眸复杂难明,半晌,他才道:“如果你想搬出冷宫,也可以。”

  温如是心底暗叹,这样试探来试探去的,有意思吗。她要是真的顺着他的话表现出想要搬出冷宫的意愿,他肯定又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她的用心,何必呢?

  温如是摇头,坦然地对着他微笑:“不用麻烦了,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第57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五


  那一日,楼迦若并没有在冷宫里多做停留,当温如是淡淡地说出不想搬出去的那番话以后,他沉默了很久。

  虽然直到临走,楼迦若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是望着他默然离去的背影,温如是终究还是有些心软了。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也许她真的应该早些放下成见,试着跟他和好,虽然过程会很艰难,但是就这么一直拖下去只会让外人有机可乘。

  至于那日所遭受的屈辱,以后关上门来再跟他好好算清楚也不晚。

  温如是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开始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没有执行者的介入,原本的那个温相之女现在应该正在想尽办法,让他同意放了太子,然后被彻底寒了心的楼迦若直接拒绝。

  若是她从此以后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冷宫,不再掺和那些事的话,最后还能落个善终。

  可惜以原主的智慧而言,真的玩不过苏乐清。她居然会傻到相信苏乐清派人送来的口信,以为只要能够救出太子帮他重掌大权,对方就会让位给她做正妻。

  楼迦若确实是对她余情未了不错,可是她也太小看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了。再多的感情,也禁不起三番四次的背叛,不是每一次的暗算,他都会无动于衷地放过她。

  事情败露后,楼迦若以叛国罪论处,亲手杀了这个他爱了十年的女人。

  这真是一个悲剧。

  她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温如是坐在新绑好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打定主意让连翘守好大门,凡是有不明人士胆敢偷偷往里闯,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抓起来。

  至于她会将人送到哪里去,就不是温如是关心的范围了,反正连翘背后的主子会处理。

  短短的一个月,就揪出了三个试图跟温如是搭上线的探子,对方猖狂的举动彻底激怒了楼迦若。他直接将罪魁祸首——大司空的官职一撸到底,一道圣旨下来,便让他回家自个儿种红薯去了。

  三公中一下就去了两公,楼迦若的此番行动令本就动荡的王朝大伤元气,可是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后果,连续提升了好几个官员分担温相和大司空的职务,暂时平定了朝中不满的言论。

  而对于表面上完全跟凌华宫里撇清了关系的温如是,楼迦若反倒是更加地警惕起来。她越是装作毫不在意,他就越想戳穿她隐藏至深的真面目。

  但是连翘三天一次的汇报上也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他忍了几日,还是按捺不住想要亲自去看看,温如是到底在冷宫里搞什么鬼。

  当他像上次一样摒退众人进入温如是的住处时,却意外地没有在院中发现她的身影。

  庭院、前厅、卧室内均不见人,未时末的阳光温暖宜人,新栽的花卉艳丽盛放,楼迦若的心情却疾速下坠,沉重的步伐带出一股凛然逼人的寒意。

  她终于还是原形毕露了……

  在她的房里巡视一圈出来,楼迦若面沉如水,正待立刻招人四处搜捕她的下落,忽然听到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唱。

  那个声音太过熟悉,楼迦若刚刚升腾起来的怒气,不知不觉随着那幽幽浅唱的曲调渐渐停顿在半空。她的音调轻松惬意,楼迦若循声而去,还没走到狭小的厨房门口,里面传出的旋律忽然停了下来。

  她从来就没有进过厨房,温如是厌恶一切会玷污她身份的不当行为。

  楼迦若立在门边,心情复杂地望着一袭粉色罗纱裙的温如是灵巧地做着她本不该会的事情。他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做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她所求为何。

  可是,如果连这时愉快的神情,都是温如是故意装出来的……这样的女人,就太可怕了。

  她从热腾腾的蒸笼里拎出一个小包子,手忙脚乱地捧在掌心烫得直哈气,根本就不像印象中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蛮大小姐。

  温如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包子皮,满意地转身正待去拿盘子来盛,就看到静悄悄地立在门口的楼迦若。

  她愣了愣,随即对他嫣然一笑:“既然来了就去屋里坐着,等下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她的眼角眉梢没有一丝的怨意,一如幼时那般心无芥蒂,仿佛他这些年经历的事都是一场梦一样。

  他们之间,很久都没有这么融洽地相处过了。

  楼迦若剑眉微蹙,首先想到的,却是这个女人又要开始玩什么新花样了。

  可是尽管如此,一时之间,他也有些舍不得打破这个假象,哪怕明明知道揭穿以后的真相有多么地丑陋。

  干净整洁的厨房,灶台上的蒸笼上氤氲着袅袅的热气,她俏生生地置身其中,盈盈笑着回望自己。这般温馨的场景,让人不由自主地软弱下来,只希望时间能够在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

  楼迦若心里百味陈杂,如果揭开表面这层虚伪的脉脉温情,他们之间还能剩下些什么?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温如是也不勉强,捡了几个最大个的放进盘里,端到他的面前扬起小脸,柔声哄道:“试试吧,真的还不错。”一双灿然的星光水眸晶晶亮地对着他眨呀眨。

  楼迦若低垂下眼睑,莹润的纤纤玉指托着天青色的薄瓷盘,圆滚滚的洁白面点散发着温暖诱人的香气,半晌,他才开口:“朕不进外食。”话语之中已没了先前盘绕心间的淡淡情意,他们两人,终究还是渐行渐远了。

  楼迦若抬头,望着她的神情越发淡然。

  他喜欢的,是幼时那个挨了训会在他的面前抱怨哭诉,有了好东西会偷偷揣在怀中拿来与他一起分享,事事惦着他的温如是,而不是长大之后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太子、权利和现实的三皇妃,更不是眼前这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对付他的女人。

  他早就应该明白的,楼迦若心中微涩,更多的,却是想通之后卸下重负的解脱。

  “为什么,怕我给你下毒吗?”温如是的笑容渐淡,也是,像她这样前科累累的妻子怎么可能轻易再赢得对方的信任。

  温如是坦然望着他俊美的面容,拈起刚刚出炉的包子放入口中,滚烫的汤汁灼痛了柔嫩的口腔,她却恍如不觉地一口一口将其吞咽下肚。

  “迦若,你后悔了吗?后悔当初遇到的那个人是我?”粉嫩的唇瓣开始红肿,她所恃的不多,唯有他所剩无几的情谊,既然要承担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占着那点好处提前收取些利息也是应该的。

  如果错过这一次,想要重新挽回他的心就更加艰难了。

  温如是径自微笑着,望着他的清澈双眸有着淡淡的忧伤。

  后悔吗?假如当初遇上的那个小女娃是别人的话,如今的他或许还是一个悠闲自在的闲散皇子。他会娶一个温柔娴淑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他的嫡长子长大以后会顺理成章地继任他的王位。

  不会有痛苦煎熬,不会令他满腔恨意地提起屠刀逼宫篡位——也许,他是后悔的吧,如果没有遇到她,一切都会大不相同。

  楼迦若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就在她准备去拿第三个包子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挥袖打翻她手中的瓷碟,语声中有隐藏不住的怒意:“够了,温如是!”天青色的瓷盘落到地上碎成了几瓣,洁白的面点散落四处沾满灰尘,污浊得教人心酸。

  类似这样的争吵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是她用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达到目的。楼迦若真的厌倦了,再一次被她牵动情绪的感觉太糟糕。

  就这样结束吧,他根本就不应该再来这里见她的。楼迦若转身提步,却被温如是拉住了飘起的绣金广袖。

  她执拗地不肯松手,死死攥住袖口的五指紧得泛白,他颀长的背影萧瑟坚决,温如是双唇翕动良久:“……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去做这些以前从来都不曾做过的事吗?”

  楼迦若没有转头,可是本待挥开的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停止了动作。

  “没有攀炎附势的利欲熏心,也没有吃里扒外的阴谋诡计,我只是想要补偿这些年来对你的伤害。”她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温如是辜负了楼迦若,这是原主欠了他的,一句抱歉并不足以抹煞以往的恩怨。

  她只希望,能有个好的开端,“……迦若,如果我说,我想跟你重新开始,你会不会相信?”

  如果是以前,听到温如是的这番表白,楼迦若或许会欣喜若狂。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想再去分辨她话中的真伪。

  “太晚了。”楼迦若红了眼眶,他等这句话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久到爱意早已在时光的磨灭中消耗殆尽。

  心头仅余的,只有那点点支撑着他复仇的恨了。

  楼迦若缓缓转身,那一滴泪晶莹剔透,凝在他柔长的眼角,望着温如是的目光带着深切的痛楚,他的微笑渐渐染上了几分荒凉和哀伤。

  楼迦若伸出手,一根一根扳开她紧握的五指,“太晚了,我们不可能再重头来过。”

  真的不可以吗?温如是牢牢凝望着他强颜低笑的眉眼,只要有心,任何时候都不会太晚。



  ☆、第58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六


  手中的袍袖被他重重的力道坚定抽出,温如是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我不信。”

  她温软的身躯紧紧贴在他的胸前,一高一矮,男子俊美、女子明艳,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双眷侣,可是隔着胸腔的两颗心,却仿似远隔千里,中间有着千山万水的重重阻碍。

  楼迦若抬首望天,那一日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金黄耀眼,他生生将要溢出的泪逼了回去。

  “如果我永远都不见你的敌人,永远都不踏出皇宫一步,你能不能答应再试一次?”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温如是柔声说着说着,竟也渐渐真的生出一种不忍心再看到他难过的心酸。

  楼迦若深吸了一口气,垂手轻轻摇头,线条优美的唇角微微弯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如果我现在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还会跟我讲这番话吗?”

  不等她回答,他就缓缓继续低声说道,“温如是,我们认识十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还要我自欺到什么时候?”

  闻言,她缓缓松开双手,退开一步望着他黯淡的眼睛,语声温柔而坚定:“从今往后,无论你是九五至尊,还是贩夫走卒,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不背叛、不离弃。如违此誓,就让苍天罚我自绝于你面前!”

  楼迦若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温如是不知道。

  那天许下誓言之后,他低头凝视她良久,最后还是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了。

  温如是自认为,她的话语应是字字击中了楼迦若最向往的梦想,但是他却出乎意料地就那么默然走掉,反而令她笃定的内心开始忐忑起来。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楼迦若都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就连宫女连翘失踪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难道他真的已经放弃她了?温如是暗叹。

  装饰着绢花的秋千似乎也再也勾不起她的兴趣,倒是饭量渐长,温如是坐在繁花盛开的院子里泪目远望。要是再这么化悲愤为食量下去,估计要不了多久,她纤细的小蛮腰就会再胖上一圈了。

  一日早晨,见她蔫蔫地提不起精神,正为她梳头的连翘忽然开口道:“陵香亭湖畔的荷花开得正好,娘娘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那里坐坐。”

  温如是眼睛一亮,她何止是有空,简直就是闲得都快发霉了。

  她偏头想了想,疑惑地看她:“冷宫的人还可以出去?皇上同意的?”

  连翘慢条斯理地将她最后一撮青丝挽好,再挑了一朵娇艳的宫花簪上去,才淡淡回到:“皇上没说娘娘可以出去,但是也没说不能出去。”

  温如是愕然,这也行?她怎么觉得这个宫女比自己还要胆大……

  但是不管怎么样,连翘都是楼迦若的人,要是没有一点把握的话,她也不至于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吧。

  临到出门的时候,温如是还是忍不住再三确认:“我们真的出去了哦?”

  连翘无语:“皇上一般这个时候都会去那里小坐片刻,娘娘你要是再磨蹭下去,就见不到……”

  温如是毫不犹豫拎起裙摆大步跨过门槛,不就是个死嘛,困在冷宫被人磨死,还是厚着脸皮去搏一把,她当然是选后者啦,她温如是怕过谁来?!

  陵香亭座落在一片广阔的人工湖上,据传是先先帝,也就是楼迦若的爷爷为了他最宠爱的一个妃子建的。原主小时候进宫也经常去那里玩儿,有她记忆的温如是自是熟悉走哪边才有捷径,没过多久,就带着连翘抵达了那个地方。

  碧水连天,波上荷叶盈盈相接,粉白淡红的荷花一朵朵含羞带怯地悄然绽放着。温如是一路走得太快都不自觉,这时踏入亭中,才感觉有些气喘。

  好在楼迦若还没有到,她可以先休息一会儿调整好状态。温如是在亭边的美人靠上坐了片刻,想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样偷偷摸摸赶在别人面前去装腔作势地候着,然后等到跟对方碰上,却又装作巧遇一般若无其事地道一句:“啊,好巧。”

  这么幼稚的事情也就是在读书那会儿才做得出来,那时的少男少女们,纯情得啊,真是像清晨的露珠一样简单、美好。

  没想到今日她也幼稚了一把,温如是喜滋滋地托腮赏花,凉爽的微风吹送来阵阵幽幽的荷花暗香。

  “连翘,你的篮子里带水了吗?”欣赏了好一会儿,她有些口渴,随口问了句却没有听到回应。

  温如是回头正待自己去拿,却见楼迦若一袭洁净而明朗的白色锦服,正神态从容地稳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对面的座位上也放了张跟他位置上一样的明黄软垫。

  亭外不远的地方,连翘正恨铁不成钢地恭手站在李公公旁边瞪着她。

  温如是讪讪地瞟了他一眼,楼迦若也不看她,径自将事先备好的清泉放进茶釜煎煮:“还不过来坐下。”

  温如是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袅袅娜娜地矜持着坐到他对面。

  楼迦若的手指修长白皙,熟练的手法有种行云流水的优雅,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垂眸专注的神情,也会让人由衷地生出赏心悦目的愉悦感。

  楼迦若将一小勺青盐加入微微起泡的水中,这时候温如是才醒起,这个年代的人喝的都是煎茶,可不是后来那种清茶……

  她保持着浅笑,为自己的味蕾默哀。

  越是讲究的人,置入的调料就越多,务求能够达到犹如人生百味的丰富感觉。花椒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愿除了姜皮和荆芥,楼迦若不会“奢侈”地再多加其他佐料。

  温如是看着他轻描淡抹地除去浮在表面的水膜,僵硬地移开视线放到他的脸上,希望他的俊颜能够让自己忘记待会儿的折磨。

  不一会儿,待水烧到边缘气泡如涌泉连珠,楼迦若从釜中舀出一瓢水置于一边,投入碾好的茶末,再用竹筴在沸水中不断搅动以培育汤花。

  如此烧到釜中的茶汤气泡如腾波鼓浪,当闻到扑鼻而来的各种佐料香味时,温如是已经不想挣扎了,她幽怨地蔫蔫望着楼迦若,但他却就是不抬眸看她一眼。

  楼迦若缓缓加进刚才舀出的那瓢水,使沸腾暂时停止,然后盛出第一盏茶汤递到她的面前:“头道茶的味道最为香浓馥郁,既然今日你来了,当先饮此盏。”

  妈妈,她一点都不想要这种“香浓馥郁”啊。温如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柔顺地双手接过。

  皇上第一次示好亲手煎茶,别说是花椒、姜皮了,就算是一碗辣椒酱,她也得捏着鼻子喝下去。

  待到温如是强撑着喝光,楼迦若忽然悠悠道:“你以前从来都不肯多喝一口煎茶,现今怎么转了性子一口饮尽?莫不是因为朕的技艺日渐精进,终于能调出你喜欢的味道?”凤眸星目只轻轻扫了她一眼,便复垂眸舀第二道茶汤。

  这话含怨带刺的,扎得温如是欲哭无泪。喝也不行,不喝也不行,他不会是成心让连翘带她来,好整她泄愤的吧?

  还没有从上一盏中缓过劲,第二盏又递了过来,温如是无语地望着他唇边隐隐浮现的一丝弧度,终于怒了。

  她双手接过缓缓起身,莲步轻移,绕过石桌踱到楼迦若的面前,清清浅浅地笑着:“最好的一道已经被我牛饮糟蹋了,这第二道怎能由我一人独享?”

  楼迦若挑眉,风姿卓越地稳稳坐着,也不怕她胆敢冒犯圣驾。

  可惜温如是不但敢,还冒犯得很彻底。

  她举盏仰头饮了一口含在嘴中,随手搁下旋身就坐进了楼迦若的怀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堵上了他的薄唇!

  亭外候着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低垂着脑袋想看又不敢看,只有连翘抿着嘴无声地偷笑。

  楼迦若的唇瓣微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龙涎香味。温如是胆大包天地环住他的脖颈,试图将茶汤渡进他的嘴中。

  可是除了刚开始被她惊到渡入了一小口之外,楼迦若并不让她得逞,他静静地闭着双唇任由她贴着自己,不推开她,也不抬手抱住。

  直到温如是无奈地咽下,他才平静地开口:“你可以起来了。”

  温如是瘪嘴,直接收紧双臂将头埋入他的颈窝,反正都已经够丢人的了,还不兴占点便宜?她埋着脑袋伤心地嘟哝:“不起来,伤自尊了。”要打要骂随他便,她就当不要脸豁出去了。

  楼迦若微微叹息,动了动唇,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承诺这种东西太不可靠,他不想再听温如是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也不想对她许下什么诺言。

  对于她所说的话,楼迦若没有信心能够实现,也不想报以任何的期望。

  只是,这样恬不知耻地依赖在他怀里的温如是,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就这样也好的温暖。

  湖风清凉,碧绿的荷叶在风中微微摇曳,含苞待放的粉色荷花羞怯地从宽大的叶片之间探出头来。

  陵香亭中,一袭白衣锦服的翩翩公子怀中依偎着浅蓝罗纱长裙的少女,两人的身影仿佛融化在风里,她的轻纱裙摆随风悠然起伏,飘渺如同画卷。



  ☆、第59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七


  自从那日过后没有遭到楼迦若的训斥,温如是倒是时不时地便会溜去陵香亭小坐片刻,赏赏花、吹吹凉风,三、五次里也能偶尔遇到前来放松心情的楼迦若一回。

  他的话很少,也从来不提她私自出宫的事,仿佛默认了温如是并不恰当的行为,但也并不明言,就像一旦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就会随时收回这项格外开恩的权利一样。

  好在温如是还有些自知之明,除了陵香亭并不随处走动。虽然楼迦若没有说过不能去别的地方,她也知道要在宫里避嫌,毕竟身份尴尬嘛。

  虽说她是当今皇上从前的正妃,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初楼迦若不过是个闲散皇子,如今却是万人之上的真龙天子。

  如今后宫空虚,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身边的那个位置,若不是众人还心存畏惧,恐怕早就有大臣按捺不住,上书谏言吾皇早日进行大选。

  楼迦若登基并未册封她为皇后,也没有给过什么位份,更何况她目前住的地方还是冷宫,要说名正言顺也对,要说无权无势、前景凄凉也没错。

  温如是也急啊,可是有些事情急是急不来的,譬如感情。

  现在她还处于努力重建两人信任的阶段,恃宠生娇的事情温如是不敢做。别说他还没有开口接受自己,就说她万一出去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人,楼迦若又不站在她的那一边……就依他现在不冷不淡的态度,说不准还真的干得出那样的事,到时候恐怕光是生闷气,都会把她给气个饱。

  以至于温如是一出门就捷径来捷径去,老老实实地保持了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

  楼迦若要是无事一般不会踏进冷宫,要见他一面委实不易,为保他不会突然又对自己起了疏离之心,每逢申时左右,温如是都会到陵香亭坐坐,不管遇不遇得到他,一到酉时,便会带着连翘准时离开。

  如此时日一长,就算没人刻意提醒,楼迦若也知道了她的休闲时间。

  就像喂鱼一样,每日到固定的时候,在同一个地方洒下饵料,久而久之,一到点它们就会浮上水面来提前候着。

  鱼是这样,动物更是如此,人也不会例外,要是有一天,他开始习惯在申时遥望陵香亭的方向,她就可以开始进行下一步了。

  温如是的算盘打得很精,却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就连出行都是贴着墙根走,还是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时已至九月中旬,天气炎热得她都不大想动弹,那时候又没有制冷的空调,冰块之类的奢侈品更不是她一个冷宫女子可以用得上的。

  夏日炎炎,蝉鸣不绝,院子里的花都被晒得有些蔫头耷脑。

  温如是斜斜地卧在窗边新搬来的软榻上,正在考虑要不要少去一天,试探一下楼迦若的反应,看看这段时间来的成果如何,就见连翘神色凝重地引了一个宫女进来。

  “太后谕旨,请娘娘随奴婢前往慈安殿走一趟。”那宫女不卑不亢地道了个福,面上的微笑也是标准的制式化。

  温如是瞥了连翘一眼,见她不似知情的样子,便缓缓起身整了整仪容。既然日后还要在宫中相处,有些事要躲也躲不过。

  慈安殿在皇城的西面,也是历任太后居住的地方,远观宫阙巍峨,檐牙高啄,自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势。

  一路无话,温如是静默地随着那位宫女步入正门,穿过迂回曲折的长廊,又走了一会儿才抵达姹紫嫣红的花园。

  婉转清亮的鸟鸣声掩在影影绰绰的树丛花间,昔日的容妃正坐在池塘边的凉亭内,身后有小婢姿态舒缓地为她打着扇子。

  温如是上前福身施礼,月色裙裾伏地,黑发逶迤绵延在肩背。

  太后雍容华贵地侧眸,也不叫她起身,半晌之后才缓缓道:“听说最近你常去陵香亭。”

  温如是身姿不动,只是低头颔首称是。

  又过了良久,太后方才幽幽地叹息一声,“皇上自小就对你上心,如今就算你犯下大错,也只是免去了温相的职位……能在冷宫出入自由的妃嫔不多,你当好自为之。”

  温如是俯首不知道她此番举动的真正意图,一时也不接话,就静静地跪在亭外等她把话说完。

  但是太后长居后宫,过惯了勾心斗角的生活,早就将那一套转弯抹角的语言艺术玩儿得炉火纯青,根本就不挑明,她只是端详着自己指尖新涂的蔻丹,淡淡地道:“这人老了,也不爱揪着那些往事过多计较,就是想看到下面的孩子们和和睦睦、热热闹闹地,也算是了了个心愿。”

  温如是无言以对,太后这是在提醒她不得专宠呢,否则就要拿她的往事出来说道说道了。

  要是她真的拿下了楼迦若,这些带刺的话再不好听,温如是也就认了。

  但是现在根本就八字还没一撇便有人跳出来指责她霸着皇上不撒手——她倒是想霸啊!那也得楼迦若点头不是?

  若不是她的儿子是篡位抢来的这个宝座,太上皇还在晟霄殿中软禁着,恐怕她还会说些“先帝泉下有知,也会备感欣慰”之类的话吧……

  温如是唇角微弯,服软附议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哪怕是为了情势所逼,她也不想说出愿意将楼迦若拱手相让的谎言。

  身处宫中,居然还肖想着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温如是真心觉得自己犯傻犯得没治了。

  但是既然决定了,有些事就不能去做,做了第一次就会有下一次,有些话也不能随便说,一旦开了先例,日后若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就会理所当然地再让步。

  温如是不希望这样,不只是楼迦若,她也需要用行为来坚定自己的内心。

  忤逆太后的结果,就算是不死,也要脱层皮,温如是不敢再激怒她,唯有继续保持沉默。

  气氛凝滞了半晌,太后面色不虞地正待开口,忽听到一道不急不缓的男声:“今日天热,母后怎么不遣人去取些冰鱼过来解暑。”

  楼迦若气定神闲地慢慢踱过来,金龙锦袍下摆微微拂过温如是的身边,未做丝毫停留。

  他踱到太后手边坐下,没有回眸看温如是一眼,就像她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亭内母子两人轻声细语地话着家常,亭外温如是静默无声地跪在火辣的大太阳底下,额上渐渐有汗意微微渗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后才暗叹一声。

  她若有所思地瞥了外面跪姿不改的温如是一下,抬眼望向面前这个令她又骄傲又忧心的陛下:“也罢……在院里坐了这么一会儿,哀家也乏了。”她起身,便有宫女上前小心伺候着。搭着她的手行至亭口,太后顿了顿,回身嘱咐道,“朝中事务繁忙,你也早些回去吧。”

  待到众人簇拥着太后离开花园,此时院中就只剩下了他的随侍和亭外的温如是。

  楼迦若沉默良久,才遣退侍卫,徐徐行至她身前站定。

  花开无声,温如是低垂的姿态柔美,乌黑如云的发端簪着一枚白玉响铃簪,和风拂过,有低微的玉鸣轻响。

  楼迦若缓缓伸出手,语声温润:“起来吧。”

  没有了外人在场,温如是这时才觉得委屈。

  她扁了扁嘴,抬手置于他的掌心,抬眸幽怨地望着楼迦若,却不动:“……腿麻得厉害,起不来。”

  握着她细嫩的柔荑,楼迦若也不躬身扶她一把,只是低声道:“你既明知会受罚,又何必惹怒太后?”语调虽然还是一如往日的淡然,但她也能听出其中细微的柔和之意。

  他的掌心微凉,温如是轻轻勾起嘴角,盈盈笑着就着这个姿势,拉着他的手贴到自己晒得滚烫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一双美眸明亮通透:“这点小苦我还受得住,不过,要是太后她老人家真的下狠心要砍了我的脑袋,说不定我一害怕就服软了。”

  楼迦若无语,抽手就待拂袖而去,却被她紧紧抓住不松,反倒将没有防备的温如是扯得半坐到了地上。

  楼迦若一怔,停下动作叹息一声,见她委屈地垂头不语,只好妥协道:“行了,快起来。”

  温如是逶迤的裙裾铺散在地,仰起雪白中透着粉红的小脸,哀怨地望他:“能抱我起来不?”

  楼迦若会主动抱她吗?

  当然不可能。最后还是温如是坐在地上等腿上麻痹的那股劲儿过去了之后,才攥着他的手缓缓起身,站稳之后她还心有不甘,兀自嘟囔着:“这里又没有旁人,你就是跟我稍微亲近一点也不损颜面。”

  楼迦若不答,转身就走,手上刚刚松开便被温如是又牵住了。

  她巧笑倩兮地腆着脸抬头凑到他身边,眼睛晶晶亮:“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吧?”

  楼迦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剑眉下细长的凤眸微挑,脚步徐缓却没有停顿:“只是意外而已,别想太多了。”

  温如是抿着嘴偷笑,也不反驳,就这么乖巧柔顺地被他的大手牵着往回走。

  不管他是因为连翘的通风报信,还是因为见她没有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陵香亭内,他来了,这就够了。

  哪怕楼迦若其实并不相信她的用心没有一丝的歹意,哪怕他还在抗拒她的接近……只要在她可能会出事的时候,楼迦若肯主动出现在她的面前,帮她化解危机,她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来日方长,温如是相信,总有一天楼迦若会正视她的真心。

  两人双手相连,低垂的袍袖紧紧挨在一起,颇有几分温存缠‘绵的意味。

  温如是偏头,得寸进尺:“迦若,以后就我们两个过,你不要再纳妃了好不好?”



  ☆、第60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八


  ‘迦若,以后就我们两个过,你不要再纳妃了好不好?’温如是柔软娇俏的语声犹如尚在耳畔回响。

  朱红的殿堂,玄色的帘幕低垂,檀色的木质浮雕反射出蒙蒙的暗光,金色的流苏悬坠,深棕的大片地毯,暗红色的书案后坐着一身素白锦衣的楼迦若。

  他执起摆放在案上的几本奏折,一连三本,都是上书恳求新皇大选充实后宫的谏言。

  好不好?当他期望他们之间只有彼此的时候,她弃之如敝履,而如今却在盈盈翘首问他好不好——楼迦若唇角噙着一丝嘲讽,徐徐提笔,在末尾书下两个朱红的字,“准奏”。

  纳妃不只是为了延绵子嗣,也是身为一国之君必用的政‘治手段。

  当初温如是选择投入太子怀抱的时候,事先会想不到这点吗?楼迦若面色不显地随手将其放置到一边。她又凭什么以为,自己会为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破例?

  就因为他长达十年的宽容忍耐?——这个要求,太可笑了,特别是在她狰狞伤人的背叛之后。

  他不是做不到,这个皇位本就是武力得来,再给他的暴虐多加上一笔也没关系,但是,他不愿意。

  楼迦若不愿意。

  她此刻的柔顺、温情,此刻的依赖、迁就,迟早有一天会因为一无所得而褪去,楼迦若不想到了那个时候,再一次成为她可悲的弃子。

  就这样看着她演戏就好,没有必要许下任何承诺,楼迦若垂下眼帘,默默换上一本新的奏折批示。

  经过下午的那一番折腾,温如是还是不幸中暑了。

  当楼迦若接到消息的时候天色已晚,李公公恭顺地立在堂下等待皇上的示意,楼迦若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就再没有下文。

  等到有条不紊地处理完手上的政务,楼迦若起身揉了揉手腕:“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随侍在侧的宦官躬身回道:“回皇上,已是亥时。”

  亥时啊……温如是这时应该已经睡下了,走到门边的楼迦若往寝宫的方向迈了几步,顿了顿,终是改变了主意:“摆架冷宫。”

  高墙内的景色在月色的笼罩下,染上了一片朦胧昏黄的光,楼迦若闲徐徐穿过花香满枝头的前院,推开她卧室的房门,两名宫女在一见到他的时候,便很有眼色地退到了门外。

  温如是喝了药,又睡了一下午,已经没有早先那般难受,此时正昏昏欲睡地偎在榻上。

  “好些了吗?”楼迦若敛裾在她榻边坐下,抬手去探她额上的温度。

  温如是不舒服,美目中泪光盈盈,望向他的眸光都带着一丝脆弱:“不好……全身乏力,头晕脑痛,恶心难受……迦若,我口渴。”

  手底确实有些发烫,楼迦若见她面色异常地潮红,便也和颜悦色地温声道:“朕给你倒杯水,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温如是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分外乖觉地点点头。

  楼迦若起身去外间调了一杯淡盐水,片刻之后又复进来,一手缓缓将她扶起半靠在自己胸前,将水递到她的唇边。

  温如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完,仰起粉脸望他,从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光洁的下巴。她轻轻拉着他的衣襟:“迦若,我睡不着,心悸得厉害。”

  见她不似往日的精神,楼迦若禁不住也心软了几分。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榻上雕花的隔板上,拉起温如是的被子将她的肩头盖住:“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难得楼迦若有待她如此温柔的时候,温如是趴在他的胸口,竟是舍不得入眠,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引他再多说几句。

  拥着她的楼迦若心情也很复杂。他本不打算来看她,中暑不算什么大事,太医也说了,并不严重,只要喝了药,过多一晚就无碍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来看一眼才放心得下。

  这些日子以来,温如是所作出的努力也不完全是无用功,至少在他想要将她抛之脑后的时候,温如是笑容潋滟的娇软神态总是会出现在他眼前,仿佛润物无声地牵扯着他的心扉。

  见她可怜兮兮地窝在榻上,星眸含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望着自己,哪怕多半是装出来的,楼迦若也忽然狠不下心就这么扔下她就走。

  他抬手,迟疑地轻轻揉了揉她的黑发,长至及腰的乌发黑亮柔滑,润滑如丝的质感停留在指腹久久不去,楼迦若低沉的声调微如蚊呐,“睡吧。”

  温如是缓缓阖目,鼻息之间有淡淡的龙涎香,他的胸膛随着音调微微震动,她微微往他怀中又缩了缩,唇角有浅浅的笑意:“迦若,你身上真好闻。”

  楼迦若无言,只是用抚摸小狗的姿态拍了拍她的头。

  他们从未像今日这般亲密贴近。

  楼迦若素白的衣摆铺散在榻上,温如是中衣轻薄,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她的锦被不止掩住了她的肩头,也盖住了楼迦若半身。

  静默的气氛中荡漾着似有似无的脉脉温情。

  夜色渐深,候在门外的随侍不敢打扰,只能站直了身靠在门边,眯眼垂着脑袋打盹。

  楼迦若动了动,侧身轻轻将温如是放倒在床铺内,她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是感到些许冷意,又往他的方向挨了过来。

  楼迦若还没来得及下榻,就被她又蹭到了腿上,温如是枕着他的大腿,红润的樱唇呢喃了几声又复平静下来。

  楼迦若垂眸,怔怔望着她安然的睡颜发起了呆。

  如果都是假的,以她娇蛮的品性必不会做到在梦中也能这么逼真,可是要说她是真心悔改,这个念头就连楼迦若自己也不会相信……

  她的长发逶逶迤迤盘绕在他的腿间,就像是一匹上好的锦缎,在灯烛的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楼迦若微微叹了口气,倾身除去斜搁在榻外脚上的皂靴,回身和衣躺下。

  他刚刚躺好,温如是便似有所觉地挨了上来,像只小猫一样软软地抬头蹭到了他的颈边,葱白的纤指抚在他的胸口,柔嫩面颊在他颈窝蹭了蹭,然后才满意地安静下来。

  楼迦若一动不动,半晌,终是缓缓抬手拥住了她。

  温如是这时已睡得昏天黑地,完全不知道身畔的男人心情有多么地复杂难明,待到第二日早晨醒来,楼迦若也早已经离开了,只是不知道是几时走的。

  她卷着被子在榻上滚了一圈,枕上似乎还留着他身上的丝丝残香,温如是弯起眉眼,扬声叫连翘入内:“皇上是什么时候走的?”

  连翘端着净水,将帕子打湿拧干:“卯时就出门了,娘娘睡得太熟,就没叫醒你。”连翘忿忿地瞟了她一眼,就没见过这样的妃嫔,不说帮皇上更衣,连起身送一下都不曾,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冷宫呢。

  她怎么就跟了个这么没有上进心的主子……

  温如是倒不知道她在心里腹诽自己,只是径自掰着手指数着卯时是几点,然后忧愁地道了声:“五点就起来了啊,当皇帝真可怜。”

  连翘嘴角一抽,五点是什么她不清楚,但是娘娘说皇上可怜的话,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

  睡醒了的温如是心情非常不错,在连翘的怒目而视之下连喝了三碗小米粥,然后吧嗒吧嗒嘴:“我还饿,再来点小菜吧。”

  连翘:“……”

  用过早膳的温如是在院子里慢慢转圈消食,准备过一盏茶的功夫再喝药,另外一边的楼迦若就没那么悠闲了。

  太上皇的整岁生辰就快到了,往年都是天下同贺,如今他这个皇位被楼迦若给夺了,要不要办,该怎么办?下面的人也没个章程。宗正跪坐在下首的地毯上,也不敢抬起脑袋看皇上,他也不想来讨嫌,但是皇室的家务事都在他的职权范围内,他不问不行啊。

  修长的指尖在面前的案几上轻轻敲击,手边是昨夜批复后又收回来的奏折,楼迦若的视线瞟过那三本留中不发的奏折,沉吟了半晌,虽然他不打算劳民伤财地帮太上皇做寿,但在晟霄殿摆个家宴是免不了的。

  既然要摆家宴,到时候太上皇多半又要闹着让他放楼迦玠夫妻俩出来,一想到这点,楼迦若就隐隐烦躁起来:“就在晟霄殿,其他细节听凭太后的安排。”宗正应诺退下。

  待到午时,太后便遣人来邀皇上过宫午膳,楼迦若知是商量寿宴的事,但也不好推辞,只得去了慈安殿。

  坐下闲聊了几句,太后就为难地开口了:“太上皇的意思是,要是一家人都不齐整,这个宴席,不摆也罢。”

  楼迦若垂眸看着自己袍服上金线绣制得栩栩如生的云纹金龙,一言不发,神色沉凝如水。

  对于自己这个性情不定的皇儿,太后也有些拿捏不准他的意思,他不说话,她也不敢硬要他表态,只得干巴巴地委婉劝道:“如今天下方定,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吃顿饭,说出去名声也好听一些,不过是一日,皇上要是不喜欢,届时坐坐就走也好。”

  楼迦若牵了牵唇角,起身:“但凭母后做主,些许小事就不用再问朕的意见了。”

  太后愕然望着他的背影大步踏出,良久,收回视线深深叹了口气。



  ☆、第61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九


  晟霄殿跟凌华宫不同,那里原本就是历届太上皇居住的地方,里面一应物什俱都齐全。

  楼迦若虽然将自己的父皇赶下了台,但是吃穿用度均还是按照礼制标准供应着,并未有丝毫的薄待。可是即使如此,在太上皇的心中,他也不过是一个篡权夺位的孽障!

  不过这种话,他倒不会当着楼迦若的面骂出来。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才是皇帝,至少以目前来讲,楼迦若屁‘股底下坐着的那个皇位,他还撬不动,他的其他皇子也撬不动。

  太上皇自认为自己的涵养还是很好的。还别说,除了逼宫那一日有些失态以外,从一开始被软禁在晟霄殿,直到寿宴开始,他的面上都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威严。

  不过这一切,都在他看到自己心爱的儿子被人用软椅抬着上殿的那一刻土崩瓦解了。

  失去自由的太上皇现在才知道,楼迦若原先说要报仇的话,全无虚言……

  昔日仪表堂堂的太子如今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残废,这让一个当父亲的怎么咽得下那口气?!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早逝的皇后?!

  他一手指着被苏乐清搀着坐倒在食案前的楼迦玠,怒目瞪着太后,气炸了肺:“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啊?血染皇城,逼宫篡位,囚禁生父,残害兄长——他还是个人吗?!那简直就是个畜’生!”

  事关自己的孩子,太后也怒了,但是太上皇这么多年的余威尚在,现场又有楼迦庆和楼迦蓝两个小辈在,她一时也拉不下脸来跟他对骂。

  憋了半晌,只气得哆嗦着吐出一句:“迦若为什么会如此记恨,你我心知肚明,我儿如今贵为天子,这是事实,谁都改变不了!他好不好,由不得你来评论!”

  太后说着说着,不由地挺直了背脊。是啊,她的儿子现在是皇帝,他们再也不是当初那对可以任人摆布的两母子。

  她的出身不好,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官吏,无权无势,也没有多余的钱财可以给她拿去打点宫女宦官。

  进宫这么多年以来,因着自己生就一副好相貌,没少受到其他妃嫔的排挤。若是得宠也就罢了,可惜,太上皇视她不过是一介玩物,喜欢的时候就逗逗,不喜欢的时候便看都不来看一眼。

  产下楼迦若的那一晚,她差点就没活过来,那时候太上皇在哪里?!哦对了,他在凤殿陪他的皇后和太子。

  她这辈子没别的要求,只希望自己唯一的儿子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等面前的这个男人驾崩之后,楼迦若还能接她出宫安度晚年。

  她不喜欢争宠,也没有那个心计去争宠。

  当初温相同意将女儿许配给三皇子的时候,她也曾经欣喜了很久,以为自己的儿子从此以后就能有个强大的靠山,不用再跟着她处处受制于人。

  可惜,他一心一意爱上的女人,却是个祸害。太子勾‘搭温如是的事,别人不知道,如今的太上皇不会不清楚,可是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楼迦玠胡作非为!

  楼迦若长这么大,遭受的暗算数不胜数,凭什么她们母子就要活得战战兢兢,就因为对方是先皇后的儿子?!

  没想到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容妃当了太后,言辞也变得强硬起来,太上皇怒意更甚:“不过就是一个恋慕权势的女子而已,他既下得了手废了自己的兄长,就应该让那个女人陪葬!”

  “父皇……”楼迦庆拉着被吓坏了的幼弟站起身,想要居中调解,却又不够份量。能说得上话的楼迦玠巴不得有人替他出头,那肯在这个时候劝住自己暴怒的父亲,能不能出得去,说不准就要看这一次的效果了。

  太后拂袖而起,毫不退让:“你的好儿子还没有死,就算是死了,要陪葬的也是他的王妃!至于杀不杀温如是,皇上自己会决定,毋庸太上皇操心!”她再不喜欢那个儿媳妇,也架不住儿子对她百般维护,身为一个母亲,她没有办法控制楼迦若的感情,至少可以帮他抵挡一下来自父皇和楼迦玠的恶意!

  “你!”太上皇怒气攻心,上前一步扬手就待扇下,忽听得一声阴冷的嗤笑,迟迟未现身的楼迦若这时候才缓步入内。

  他一身紫袍玉冠,俊美的面上挂着的笑容若有似无,跟眼底的凌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父皇可要悠着点,你的手要是一不小心碰到了朕的母后——楼迦玠身上要是再少点什么东西,可怨不得朕。”

  楼迦玠闻言,连忙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案,唯恐他说到做到。

  楼迦若嫌恶地瞟了一眼楼迦玠,他就知道,这场家宴最后的结果会演变成这样,什么一家人其乐融融,根本就是个笑话!

  太上皇慢慢放下手,冷冷地看着他将太后扶回座位。碍于楼迦玠的性命,不敢造次,言语上却还是咄咄逼人:“怎地今日就皇上一人出席,莫不是你的王妃见不得人?!”

  “既然父皇都知道称朕一声皇上,就该知道朕还没有立后,”楼迦若不软不硬地回了他一句,也不管他的脸色有多难看,转身便坐到另一边的食案后,随口吩咐道,“传膳。”

  早就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膳房领官连忙交待下去,不一会儿,捧着釜甑的宫女们就陆陆续续地上齐菜肴。

  寿宴上一片沉默,楼迦若不说话,太上皇又投鼠忌器,其他人就更不敢出声了。

  楼迦玠刚刚抬手,就听到坐在他身旁的苏乐清忽然开口:“皇上,臣妾在凌华宫久居多时,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小如妹妹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可好?”她难得能出来一次,原本以为今日家宴上能见到温如是,没想到楼迦若将那蠢女人看得这么牢。

  楼迦若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未置可否:“能吃能睡,好得不能再好了。”那女人过得确实好,听说今日午膳还吃了小半只鸡呢。

  苏乐清脸色一僵,复又勉强笑盈盈道:“我们姐妹多日未见,不知皇上可否传她上殿,一家人共叙天伦?”说实在的,她也不想看到温如是,可是父亲的官职已经被楼迦若免掉,除了温如是,她一时之间还真没有办法,能让楼迦若松口放他们夫妻俩出去。

  此时虽然明知道会得罪人,苏乐清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或许,小如妹妹也盼着,能来参加父皇的寿宴?”即使是不行,挑拨一下他们的感情也未尝不会是件好事。

  楼迦若抬眸,若有所思地在她的脸上扫了一圈。

  温如是也会像她说的那样,希望能来见见他们吗?——也好,他也想知道,到底她会有多么思念她的“太子哥哥”。

  楼迦若偏头瞥了李公公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迷人的弧度,笑意却未到达眼底:“去冷宫问问,若是她不想来就罢了,若是想来……安排辇架去接。”

  李公公领命而去,殿上的气氛又恢复了凝重。待到后来,就连太后手心都捏着一把汗,对于这个儿媳妇,她实在没有任何的信心。

  可是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温如是不只是出席了,而且还是盛装打扮。

  当楼迦若看到出现在大殿门口的温如是,脸色黑得都能够滴出水来。

  她一袭绛红色华衣裹身,交领处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洁白中衣,裙裾处大朵大朵的花卉纹饰与粉色勾绘的云水纹相映成彰。

  温如是莲步轻移,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逶迤三尺有余,步态雍容柔美行至殿中,福身分别向太后和太上皇施了一礼。

  回转身见到楼迦若阴沉的脸,她怔了怔,微笑着也施了一礼径自坐到他身边,挨着他小声道:“别乱想,我可是来帮你的。”

  楼迦若心底已是一片寒凉,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垂眸冷哼一声,薄唇紧抿不置一词。

  温如是见他面色不虞,忍不住偷偷去拉他置于案下的手。

  正压着怒气的楼迦若忽觉掌心钻进了一只柔嫩的小手,他咬牙正想挥开,温如是已经很有眼色地倚了过去,娇娇糯糯地在他耳边唤道:“迦若——”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诱’惑他?真当他是瞎子吗?!楼迦若气极反笑,五指一收,捏得她生痛,温如是忍着没出声,只是眸中水色渐盛。

  旁人见不到他们食案下的暗‘潮涌动,只以为两人真的恩爱异常,楼迦玠张了张嘴,还是没敢开口。

  苏乐清心头暗恨,面上还是笑意盈盈:“听说妹妹虽在冷宫,但也出入自由,怎不见常来走动走动。”

  原主勾’搭大伯,令楼迦若成了皇家的笑柄,温如是本来好心好意地想着来当着众人的面,跟楼迦若秀秀恩爱,帮他挽回些面子,这才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跑过来。

  怎知那混’蛋一点都不领情不说,还翻脸不认人!如今爪子被攥得生痛,又抽不回来,心头正火着呢,苏乐清还偏要往枪口上撞!

  她一怒,回头狠狠地瞪着她:“你谁啊?我跟你很熟?!”

  苏乐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滴豆大的泪珠就掉了下来。

  温如是简直是叹为观止。

  啧啧,这演技,比她还要强上几分……



  ☆、第62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


  苏乐清这一哭,除了楼迦若和罪魁祸首温如是,稳坐在殿上的其余人等就有些尴尬了。

  特别是带着家眷的三皇子楼迦庆,他眼观鼻,鼻观心垂眸研究案几上的菜品,仿佛面前真是什么珍馐佳肴一样。

  刚刚压下火气的太上皇一拍桌,冷笑望着盛装华服的温如是,越看她越觉得不顺眼:“别说你们还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便是个不认识的皇嫂,你也不该这般没大没小!莫不是温府的家教便是如此?温相就是这样教导你对待长辈的?!”

  坐在二哥隔壁的四皇子楼迦蓝正执箸夹起一颗肉丸,便被父皇突然爆发出来的呵斥吓得一抖,那颗丸子滴溜溜地就滚到了案下。

  温如是眯眼,骂她可以,骂她爹就不行,温相多好啊,要不是他,自己现在还在牢里待着呢!

  “父皇说的是……不过,”她微笑着暗地抽了下自己的手,楼迦若的五指宛若铁钳,一动不动,她恨恨地斜睨了他一眼,忍着痛笑道,“丫鬟、嬷嬷们陪着如是长大的也多不胜数,也不是个个都会熟识的,再者说……”

  想用长辈的身份来压她,也不看看楼迦若愿不愿意,温如是笑得恶意满满,“父皇尚且健在,长兄怎能逾距作父?”皇嫂——也不过就是皇嫂而已,想要当她的长辈?还早着吧……

  这话说得忒毒!别说是太上皇被噎住了,就连太后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手上的力道似乎有些减弱的感觉,她就知道自己当着楼迦玠和苏乐清的面忤逆太上皇,楼迦若不会怪她。

  温如是眨了眨眼,讨好地偏头对他一笑,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腕间:“你饿不?要不我帮你布菜。”她都这么低眉顺目地伏低做小了,他最好能松开他的手,真的很痛呐!

  楼迦若长长的睫毛低垂向下,乌黑浓密遮掩了眼底的情绪,让人摸不清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半晌,只听他低沉地“嗯”了一声。

  温如是今日专门挑了一件长幅广袖的华裳,漂亮倒是漂亮,可他要是不放开她,单手布菜也着实是很不方便。

  左手抽了一下,他自岿然不动,温如是有些无奈,看来楼迦若这次气得有点狠呐。她真不明白这男人到底在气什么,不过就是一顿家宴嘛,他要是真不喜欢自己露面,大不了下次就不来了呗。

  温如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袖口,执勺往他的碗中盛汤,暗忖多喝点有助于下火。

  楼迦若不理她,她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就这么晾着他。更何况,只要一想起从前的那个温如是,在同样的场合中还跟太子眉来眼去地情意绵绵,完全不顾他在一旁颜面扫地,温如是就忍不住一阵心虚。

  从前的那个三皇子,过得该有多憋屈,多伤心,望着他俊美阴沉的侧脸,温如是隐隐心疼,手上的痛楚似乎也不算得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了。他要是想捏,就捏吧,只要别把她的手腕捏断就好。

  “迦若,你尝尝。”她叹息一声,耐心地吹凉热汤,递到他唇边,柔声劝道。

  汤色清亮,碗底有碧绿的菜茎轻轻摇晃,楼迦若无动于衷地望着它良久,直到温如是的手举得发酸,他才转过脸看她。

  她明媚的容颜描画着精致的妆,星眸水亮仿似一弯明月,黑色的瞳仁内映照出自己的身影。仿佛在这世上,她的眼底、心中,只能容得下一个楼迦若一般。

  楼迦若心底刺痛,可惜,这些都是假的。

  温柔似刀,片片凌迟着他的心脏。

  她若是还像从前一样恬不知耻、疾言厉色,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剑斩下楼迦玠的人头,可是她却这般柔情缱绻地望着自己,这般伏低做小地为他举碗,只为了一个楼迦玠……

  楼迦若的神色太过复杂,温如是不解,正待开口询问就听他一字一句沉声道:“如果你想要朕放了他,朕会答应你的要求。”他的声音沉凝,冰冷似水。

  他会放了她,然后将他们两人枭首示众,挫骨扬灰……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他会成全她。

  楼迦若此刻平静地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他缓缓松开手,深深望着身畔这个美艳如花的女人,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微笑。

  温如是不知道楼迦若已经完全曲解了她的好意,更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努力,她目前顺利地超过了从前的那个原主,荣登楼迦若最恨的人榜首!

  她还有些怔愣,想着好好的喂他喝汤,怎么话题突然转到楼迦玠上面了?

  还没等温如是想清楚,坐在对面的楼迦玠闻言早已大喜,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便有些稳不住了。他不顾之前要避嫌的想法,禁不住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案上急切地催促道:“小如妹妹……”

  温如是大怒!

  他们两口子说话怎么老有一些不识趣的人跑来插嘴?!还敢直呼她的闺名,叫得这么亲密,楼迦若都没有这么唤过她!

  她柳眉一竖,重重搁下汤碗,拎起搭在釜侧的长柄汤勺便向他砸去!

  众人只见温如是袍袖凌空尚未落下,那勺子便已正中对面楼迦玠的胸口,瞬间复又弹回他面前的食案上,跌落盛满肉汤的釜甑!

  其间汤汁四溅,不止是楼迦玠被淋了满头满脸,就连他身旁的苏乐清也未能幸免……

  气氛一时凝滞,少顷,太上皇压着怒火打圆场,儿子未来的命运还需这个恶女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等到此间事了再训斥她也不晚:“真是成何体统!还不快快跟皇上说清楚,好让你皇兄、皇嫂早些回去梳洗更衣。”

  “谁说我要帮他求情了?!”温如是鄙夷地瞥了满身狼狈的楼迦玠和苏乐清一眼,“皇上心善,供他们白吃白住,也没有收取一文钱。凌华宫甚好,不用再搬来搬去!”

  太上皇那受得住她这般无礼撒泼,忿然拍案而起,将她温家的列祖列宗都挨着个问候了个遍。老头子学富五车,用辞极具华丽,半点都不带个脏字,总而言之,就是说她祖上无德,才会生出一个如此没有教养、用心歹毒、目无尊长的泼妇。

  他好歹还是楼迦若的亲爹,温如是不想气死他落个忤逆不孝的污名,但也听得耳朵起茧。目光无聊地四处飘移,正好撞见太后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温如是唇角一勾,对她俏皮地挤了挤眼睛。

  太后一怔,转开视线,嘴角隐约浮起了一丝笑意。

  只要是真心对楼迦若好的人,再怎么误解她,她也不会记仇,温如是相信,总有一天太后会接受自己。

  她得意地偏头,见楼迦若正的脸色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的阴沉,不怕死地又凑了过去,勾着他一小截袖口,压低了声线撒娇:“我不喜欢你爹骂我家,迦若,我们回去吧,这里的饭菜不好吃。”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声听不出喜悲:“你现在还有机会改变主意,出了这个门,楼迦玠就永远别想离开凌华宫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让她选择。

  温如是眨巴眨巴眼:“那就别离开好了。”

  楼迦若眸色转深,柔长的凤眸眼尾微挑:“不后悔?”

  温如是笑盈盈地拉起他微凉的大手,小嘴就像抹了蜜一样,说出的话让人甜得发腻:“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修长白皙的五指抚上她粉嫩的面颊,轻轻摩挲,楼迦若星眸乌黑深邃,唇角淡淡弯出一个迷人的弧度:“好。”他会让她记住自己说过的话,既然她想依附他,就算是装,也要装得敬业一点。

  他缓缓起身,太上皇的声音戛然而止。

  楼迦若垂眸扫了眼被她拉着的手,语声淡漠:“散了吧。”话毕,也不看几人难堪的脸色,径自牵着温如是离席而去。

  往常都是他独来独往,温如是去陵香亭见他也是徒步来去,这次难得跟他同乘,她倚在他身侧新鲜地东张西望。风景还是原来的风景,但是今日看来,咋就那么地别有一番风味,与平时大不相同呢?

  不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有什么不对,这条路,好像不是回她住所的?

  温如是仰起粉脸,语声疑惑:“迦若,不回冷宫吗?”

  “嗯,”楼迦若目不斜视,淡淡回道,“以后你住朕的寝宫,不用回那里。”

  “啊?”温如是有些纠结了,这算什么?不说妃嫔,就算是皇后也有自己的宫殿,哪有女人住到皇上寝宫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又不知该说她怎么个红颜祸水了。

  楼迦若这到底是想要害她呢,还是害她呢……还是,害她呢?

  温如是这下子不满了,总不能什么黑锅都让她背吧,没名没份的也就算了,也不能就这么拿她当靶子吧?!

  她撇嘴,一点都没有刚才的温柔:“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地方!”至少不用招人话柄。

  “冷宫的东西,我已经命人撤了,”楼迦若好整以暇地瞥她一眼,“你现在要是回去也可以,到时候别叫苦。”

  温如是无语,良久才道:“……有张榻也可以。”

  见她蔫头耷脑,不复之前意气风发的样子,楼迦若才觉胸中的郁气稍散,他唇角微勾,话中却毫不容情:“没有。”

  温如是:“……”



  ☆、第63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一


  楼迦若的语调虽然温和,但是话中的坚决却是毋庸置疑的强硬,直到个时候,他身为帝王的威严才真真正正地表露了出来。

  而她不过是一个妃子,还是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确实是没什么权’力挑挑拣拣,温如是沮丧地垂着脑袋,也不再说什么要回去住的话。

  夜风微凉,轻拂过他黑亮的发丝,空气中弥漫着沿途花草幽幽的暗‘香,两人之间静默的气氛将夜间窸窣的虫鸣衬托得愈发清晰。

  从晟霄殿到他的寝宫也不过就是一炷香的功夫,楼迦若握着她的手阖目养神,任由她靠在身边东想西想。

  到了昭桓宫,他也不避开温如是,展臂自有随侍自觉地躬身为他换上轻便的外袍。

  鎏金香炉青烟袅袅,青铜铸就的仙鹤烛台托着荧荧烛光立在两旁,换好衣服的楼迦若敛裾坐在榻边上,转头见她立在五步之外,不自在地装作左顾右盼欣赏房内的装饰,就是不敢望他一眼。

  楼迦若心下好笑,面上却不显,只是姿态慵懒地淡淡点了点身边的位置:“过来。”

  “……哦。”温如是一步一步地蹭到他面前,迟疑地坐下。

  楼迦若缓缓抬手,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洁干净,带着淡淡的绯色,手上没有任何的饰物。温如是就这么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理所当然地靠近,眼看就快碰到她的衣带,她连忙往后避开,“等等!我现在一身都是汗,既没清洗又没卸妆,还没有准备换洗的衣物,要不我先回去,改日再过来——”

  楼迦若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这么快就后悔了?”

  温如是纠结地攥着衣角,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一步一步循序渐进的嘛,A-B-C-D,他们现在才走到B,楼迦若就想直接跳到最后享受D级待遇。他这是作弊!是明目张胆的以权‘谋私!

  平时怎么逗他都无动于衷,如今突然一下变得这么直截了当,事有反常即为妖,她才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温如是扭过头,不看他的俊脸,忿忿不平:“……我要沐’浴更衣!”

  纵使是下定决心不给她留退路的楼迦若,闻言也有些啼笑皆非,他清咳两声,随后击掌招人入内传她的侍女。

  看到面无表情的连翘,温如是心情好多了,有种总算找到组‘织的感觉,至少不用在这个昭桓宫里孤军奋战了。

  她一边跟在连翘的身后往宫侧的浴’室走,一边打听楼迦若是什么时候通知她们搬过来的,都搬了些什么东西,她的花花草草移了没,秋千都安置到哪里去了……连翘无奈,停下脚步:“娘娘,你到底想问什么就明说。”

  温如是斜睨她一眼:“你个叛‘徒,明说你会告诉我么?”

  “不会。”连翘毫不犹豫回答,也不问她怎么知道自己是卧’底,转头兀自继续前行。

  援室内热气氤’氲,连翘挽起纱幔垂曳的白色帷幕,待温如是缓缓入内,放下帘幕试了试水温,才漫不经心道,“娘娘要是想知道,就该直接去问皇上,想必皇上会愿意为娘娘解惑。”

  问楼迦若?温如是解开衣‘衫,纤足莹白如玉,慢慢迈进温热的一池浴汤中认真地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他会告诉她不假,但是会不会说真话那就不知道了。

  她掬起水沾湿长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也许,她该再听一次连翘的话,直接问他?

  正想着,就见连翘拎了一篮花瓣进来一撮一撮地洒进池中,温如是愣了愣:“这是干什么?”

  连翘面不改色:“娘娘身上染香一点,皇上才会多加怜‘惜。”这男人啊,一起了怜’惜之心,才会温柔待她,连翘可不想第二天一起来,就要面对一个哭哭啼啼的娇弱娘娘。

  温如是大囧:“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什么玫瑰花瓣什么的,那不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嘛……

  连翘鄙视地瞅了她一眼,手下一点都不停:“宫里的嬷嬷都知道。”第一次还不把自己好好倒腾倒腾,也不怕皇上厌’弃,唉,她的主子真是让人操心。

  温如是:“……”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有了点今夜真的就要这么圈圈‘叉叉了的觉悟,她红着脸,羞涩地掬起几瓣花瓣嗅了嗅——然后果断地将漂浮在周围红红粉粉的鲜花拢到自己身上!

  香!真香!

  这一泡就是半个多时辰,连翘早着急了,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等得发火。那温如是还乐滋滋地玩着水,直到皮肤都快要泡皱了才恋恋不舍地从水里上来,连翘连忙上前,将一早准备好的薄裳理开给她穿上。

  外面是件轻如蝉翼的浅色纱衣,内里的丝绸白袍若隐若现,腰间用一条淡蓝软带轻轻挽住,光洁莹润的脸上粉黛不施,一头乌黑水亮的发丝犹如锦缎,蹁跹流泻至细腰间。

  当温如是袅袅娜娜地回到内室,楼迦若正半倚在六尺宽的檀香木雕花榻上翻阅奏折。听得她入内的声音,他抬头,平静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楼迦若放下手中的册子,静静等着她主动走近。

  他的黑眸深邃,温如是心跳剧烈,兀自强自镇定着绕过他的身体,爬进内侧躺好。

  随侍们躬身小心地退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整个宽敞的室内静寂无声,温如是偷偷掀开眼帘看他,只见楼迦若正若有所思地勾着她腰带上的丝绦垂饰,把’玩在指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如是不安地轻声唤他:“……迦若。”

  “嗯。”楼迦若勾起嘴角,垂眸缓缓应了声,慢慢拉开,就像是解开一件装饰精美的礼物。

  他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不似两情’相悦的水到’渠成。温如是蹙眉按住他的手,忽然有些心有不甘:“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爱不爱我呢。”

  楼迦若抬眸,目光恍惚了一下,只有片刻的闪神便又恢复了宁静:“你呢?在问朕之前,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温如是愣了愣,她爱不爱楼迦若呢?她心虚地低下头,有同情,有喜欢,有欣赏,还有一些心疼……但是爱,好像还不够吧……

  望着她乌黑的发顶,楼迦若一声不发,许久,她才小声地说:“我喜欢你。”

  楼迦若没有回答,只轻轻握了她的手,拉开到一边。温如是有点慌,一时也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确定他也同样喜欢自己,还是因为楼迦若此刻的表情太淡定,就像不管今晚发生了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迦若,我困了。”温如是往后缩,试图跟他讲道理。

  “嗯,做完再睡。”楼迦若不紧不慢地宽衣‘解带,语声温和坦荡,没有一丝不耐烦。

  温如是脑袋一懵,转身就躲——做做做,做他‘妹啊!他都不喜欢她,还做个屁啊!还没来得及翻身,就被楼迦若一把抓住脚踝,他不紧不慢地将她拖回去覆’身压‘上开始解她的衣衫。

  楼迦若看起来瘦削,但是实际上一点都不轻,温如是被他的重量压得差点都没透过气来。

  待到这个时候,她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穿这件破衣服了,两三下就被他拉开了衣带。温如是力气没他大,又不敢揍皇上,嘴巴一扁就开始哭:“楼迦若,你个王八蛋……”

  豆大的泪珠不要钱地拼命往下掉,温如是哭得梨花带雨:“都说了我困,你还硬’来……呜呜……”

  楼迦若一顿,看她哭得伤心欲绝,还是没忍住抬手去擦她的眼泪,声音也不由得低了几度:“别哭了。”

  温如是本就委屈得慌,见此举有效,更是得寸进尺:“那我们改天再来。”

  “不行。”楼迦若一口回绝,他不会再给她机会反反复复,也不想给她再留退路。

  这一次是她先来招惹他的,楼迦若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我会很轻。”

  她瞅着他乌黑深邃的双眸,其中流转着毫不妥协的坚定,总算是明白,今天楼迦若是真的不打算放过她了。尼玛要是被做到了D级的程度,就该有D级的待遇啊!温如是泪意涟涟:“以后你的房间我们一人一半,不准再关着我。”

  楼迦若被她哭得头痛,心头一软:“你可以用,但是不准乱翻我的东西。”

  “还有自由进出!”温如是哭声震天。

  楼迦若咬牙:“行,自由进出。”但是只限于昭桓宫,别的地方想都不要想!

  温如是巴着他的肩膀,继续哭:“以后不准骂我,不准乱发脾气,不准动不动就爱理不理!”

  楼迦若额上青筋直跳,从齿缝中蹦出一个字:“好!”

  “未免你反悔,还要把我爹叫回来,以后吵了架还能有个娘家可以回!”温如是毫不停歇。

  “你做梦!”楼迦若忍无可忍,掀开她的衣裙沉身进入。

  温如是怒,一口咬在他的肩头:“说你爱我!”下嘴忒狠,瞬间就出了个满月型的牙印。

  “……闭嘴。”楼迦若闷哼一声,轻啄了一下她乌黑柔亮的发顶,闭口不答,动作不停。

  昭桓宫内哭闹不休,守在殿外的随侍们噤如寒蝉,一个个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垂目盯着自己脚尖。只有连翘满头黑线地想着,白泡了个花瓣澡了……



  ☆、第64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二


  被楼迦若淡定地吃干抹净,连一句好话都没听上,翌日一早起身又没见到他的身影,温如是不由地悲从心来,就连连翘特地给她炖的骨头汤也只喝了一盅。

  待到中午楼迦若也没有出现,温如是彻底怒了,一把拽下敷在红肿眼睛上的凉帕子:“他不会是想不认账了吧?!”

  连翘哭笑不得,怎地娘娘一为人妇就转了个性子,这般不依不饶起来?她不知道温如是此刻心里正七上‘八下地胡乱猜测,唯有好声好气地哄着:“皇上散朝后去了裕王府,晚膳之前会回来的。”

  如今的裕王也就是原来的二皇子,这个封号还是楼迦若登基之后赐的。温如是狐疑地斜眼看她:“你怎么知道他啥时候回宫?”就算她是皇上的人,也不至于神通广大到能完全掌握楼迦若的行踪吧。

  明白今日不跟她说清楚,是没那么容易过得了这一关,连翘也不瞒她:“奴婢兄长是皇上身边的金刀侍卫,皇上出入都会随驾,走的时候我专程去问过了。”

  她拽出温如是攥在手中的帕子,放进清水中涤荡了一下,拧至半干,重新帮她搭在还有些浮肿的眼皮上,“娘娘还是好好将养着,别再胡思乱想了。”娘娘柔顺一些,皇上心情就会好一些,皇上心情一好,他们这些下’人日子才会好过。

  温如是撇嘴,规规矩矩地仰面靠在软榻上敷眼,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楼迦若再渣,她还不信他今天能不回来了!

  刚刚谈完正事的楼迦若,这时还不知道温如是正在不断腹诽自己。跟裕王相携步出书房,楼迦若欣然应诺留在王府共进午膳。

  他的这个二哥向来待人宽厚,说实话,除了太子,他们三兄弟相处还算融洽。楼迦若逼宫篡‘位之后,二皇子也是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的皇亲贵族,所以此间事了,他也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跟楼迦庆叙叙旧。

  裕王在几人之间娶妻最早,他的王妃虽然出身普通的书香门第,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助力,但却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席间一双儿女亦是乖巧懂事,可爱得惹人心疼。

  若不是从前,温如是那般任性不’堪,或许他们两人的孩子此刻也能蹒跚学步了。

  见他望着自己的孩子出神,楼迦庆也能猜出几分他的心思。

  在他杯中满上一杯酒,楼迦庆斟酌着语气:“昨日见娘娘一番言谈举止,想必她也是真心悔过的,这么些年的情分……若是皇上有心,不防再给她一个机会,倘若不是……”虽然跟温如是相处不如其他两兄弟多,但好歹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如果可能,他也不希望看到温相的独女落个凄凉的下场。

  楼迦若叹息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昨晚温如是一直哭闹不休,对于习惯了让着她的楼迦若来说,那番行为跟强‘上也没有什么区别,今日一大早出门,本就有点避开她,让彼此冷静一下的意思。

  此刻突然被裕王翻出来提起,一想到温如是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在宫里暗自落泪,楼迦若也有些坐不住了,不由地生出了早些回去看看的念头。

  沉默了良久,楼迦若还是没有起身。

  有些话不能对别人讲,他自己心里却如明镜一样。腹上的那道刀疤,如今虽只留下了浅浅的一道白印,但是他和温如是之间的裂痕,不是说几句口头上的后悔、原谅,就能轻易抹平的。

  那是他的心结,至少现在,他还迈不过那个坎儿。

  直到申时,楼迦若才告辞而去。出门的时候,晃眼看到裕王的小女儿正抱着一只纯白的小猫逗弄,忽然又想起了当初那个骄傲地搂着幼犬立在他面前的小女娃。

  那时候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转眼已是烟消云散……楼迦若蹙眉,转身登上辇架。

  待到他回到宫中,温如是还在闹情绪,见他回来也不搭理。楼迦若也不急着哄她,径自换了一身便服坐到她旁边,温声道:“听说你今日胃口不好,要不朕让人给你准备点炖品,多少也进一些。”

  温如是轻哼一声,撇头不理他。

  楼迦若坐了半晌,见她还是没有缓和的意思,只好轻轻拉起她的手,“过两日得空,朕带你出去走走。”

  温如是迟疑了一下,在这个宫里待了几个月,她确实有些向往外面的世界。她转回脸,一幅‘你要是再骗我,我就哭给你看’的样子盯着他,嘴上却是揪着另外一个关注点不放:“不躲我了?”

  楼迦若没料到她突然这么问,怔了怔,脸上慢慢泛起一丝红晕,他偏头清咳了一声:“嗯。”

  温如是这才勾起嘴角,起身软软地靠进他怀里,环住楼迦若的腰,语声温软得像一汪春水:“明天早些回来,我一个人在宫里好无聊。”

  明日要处理的事情还多,不一定能提前办完,楼迦若微微皱眉:“不是还有连翘她们陪你嘛。”

  温如是撅起嘴,不依地抱着他摇晃:“她们是她们,你是你,怎么一样?”

  楼迦若拗不过她,叹了声抬手轻抚她润泽的长发,最后还是软了下来:“好,明日朕会早些回来,你听话,在宫里乖乖等着别折腾了。”

  总算扳回一局的温如是满口答应得很好,可惜翌日还没到散朝时分,就有小侍赶来禀报,昭桓宫内此时已经闹翻天了。

  立在阶下的李公公瞥了眼高坐在龙座之上的皇上,不敢想象他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头痛地抹了一把额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弯着身小心绕到龙座后,压低声线上报:“皇上,娘娘正闹着要出宫去逛逛。”

  楼迦若身姿端正,没有交待是放她出宫,还是不放,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仿佛正凝神倾听着朝臣的发言。李公公无奈,只好躬身退下。

  等到朝会结束,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通知御膳房过半个时辰左右便传膳,却听得楼迦若沉声道:“摆架昭桓宫。”

  李公公连忙应诺,看来今日皇上又要提前回去哄娘娘了……

  楼迦若赶回昭桓宫的时候,温如是正踩了一脚的泥,咬牙切齿地在他的龙榻上蹦跶。他进门一看到自己被糟践得乌七八糟的床铺,不由有些冒火,两道好看的眉毛都快拧成了一个“川”字,他这是太纵容她了。

  他怒声呵斥:“温如是!你给我下来!”

  温如是猛然转头,乌黑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气势凌人的弧度,美目圆瞪毫不示弱:“我就不下来!”

  楼迦若一窒,回身在桌边坐下,压着火气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这才慢慢道:“昨日你才答应朕,乖乖待在宫里等朕回来,原来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温如是怒了,狠狠地又在他的被子上踩了两脚:“你前晚还答应我,让我自由出入的,做之前是一套,做了之后又是一套,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听她说得粗俗,楼迦若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但这事说来也是他理亏,他只好起身行到榻前,清了清喉咙道:“有话好好说,先下来,让人看到成何体统。”

  温如是眉梢一扬,嗤笑回道:“有你在这里,谁敢胆大包天地冲进来看呐。”

  楼迦若眯眼,柔长的凤眸眼角微微上挑,长身玉立,就算是站在榻下,也没有一丝被她的气势压制的迹象,他语声平缓似有所指:“真不下来?”

  “哼。”温如是呲之以鼻,毫不胆怯。

  “……很好,”楼迦若说着,慢条斯理地去解自己的玉带,“那你今天就别下来了。”

  温如是闻言一愣,见他真的已经解开玉带随手扔到地上,终于还是稳不住了。

  她连忙跳到地上就想往外跑,手都碰到了房门也没听到他有什么动静,温如是抿了抿嘴,转头望去,只见楼迦若正似笑非笑地立在原地望着她,言语之间调侃意味颇浓:“怎么不继续踩了?”

  温如是羞窘,扁嘴就想祭出杀器。却听他温声缓缓道:“过来罢,朕不罚你了。”

  见他不像是敷衍的样子,温如是这才不情不愿地蹭着地挪到他面前,嘴里还嘟哝着:“明明就是你的错,还死不承认。”

  楼迦若啼笑皆非,抬手拉着她轻声哄道:“是朕的错,朕不该骗你。”

  温如是攥着他的衣襟,语声委屈:“我想出去。”

  楼迦若默,他不愿放她出去,她既然已是他的人了,就应该乖乖地待在他的身边,哪里也别想去。怀中的身躯温软娇弱,拥着她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明日朕让人给你送只小狗,让它陪你玩。”

  温如是撇嘴,蹭着他的胸膛随口道:“小狗有什么稀奇的,要送就送一只老虎。”

  楼迦若失笑,拍了拍她的背心:“好。”只要能转移她的注意力,送什么都行。

  楼迦若说道做到,第二日还没到午后,就有侍卫提了个笼子到昭桓宫,里面装着一只还没断奶的小老虎,随行的还有位御兽间的小厮。

  小老虎只有成年猫大小,浑身虎纹,额上的软毛隐隐约约能看出个“王”字。

  温如是围着笼子转了一圈,随即为它取名为——猫王。



  ☆、第65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三


  温如是从来就没有饲养过猛兽,拎着吱哇乱叫的新晋猫王稀罕得不得了,她详细地问清楚御兽间小厮有关注意事项,兴致勃勃地将它抱回了内‘室。

  老虎虽幼,但爪牙仍是天生尖利,可皇上的寝宫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踏足,那小厮忧心伤了贵人,却也不敢逾’距,唯有守在门外等候听宣。

  这小猫王长得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胎毛未褪,绒绒的摸上去像团棉花,走路一步三晃、偏偏倒倒,简直是完全戳中了温如是的萌点。

  它怎么能这么地可爱呐!她乐颠颠地抱着它狠命揉‘捏了一通,揉得它拼命地挣扎着往外爬。

  对于她毫不客气的骚’扰,可怜的猫王是不胜其烦,刚刚亮出爪子准备警告示‘威一番,不防就被她一把拽住掌上厚厚的肉垫又给吓得缩了回去,小老虎急得呜呜呜地对她猛吼……怎奈发出的咆哮一点都没有杀伤力。

  温如是玩儿得兴起,又见它排斥得厉害,便干脆用被子垒了个大圆,拎着猫王颈上的软皮放到榻上,将一人一虎都圈在里面强’行“培养感情”。

  昭桓宫内小猫王奋力扑腾,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却是稳坐大殿之上,总算松了一口气。

  知道温如是在宫中与幼虎相处甚好,难得能清净一日的楼迦若也沉下心来专心处理政‘事,待到事毕抬起头时已近黄昏。

  自从温如是搬进昭桓宫,楼迦若一般都会回宫跟她一起共进晚膳,今日也不例外。

  从前夜深回到府中只有一室清冷,两人分居已久,连碰面的次数也少得可怜,跟如今这番不管多晚回去都知道有个人在等着他的温暖感觉,完全是两回事。

  想着整日都没能好好陪陪温如是,他不禁加快了步伐,踏入宫门却没看到往日那个早早就守在门口的小女人。

  绕过镂空的雕花屏风转入内室,只见温如是仿似玩累了,正趴在垒好的被子上睡得香甜,楼迦若缓步过去,敛裾坐在榻边的动静也没能惊醒她。

  被蹂’躏了一天的小老虎此时倒是来了精神,后来居上地开始发威,咬着她的裙摆四脚朝天地连蹬带扯。温如是双眸阖闭,唇角微勾,恍如海棠春睡般一无所觉。

  楼迦若蹙眉,屈指给了小老虎一记响嘣儿,弹得它脑袋一仰,向后猛地翻了个滚儿。

  突然遭到袭击的幼虎大受打击,爬起来龇着小乳牙就对他呜呜呜地一阵狂吼,还没威风两下便被他拎起扔到了榻下。

  楼迦若生性好洁,平素里就算是别人用过的东西,都不肯再多碰,也就是温如是能让他容忍一二,何况是被一只畜‘生滚过的龙榻。

  他俯身抱起温如是,一脚拨开挡道的小老虎,刚刚将她安置到临窗的软榻上,温如是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她的眼底还有尚未完全清醒的朦胧睡意,声线慵’懒沙哑得撩‘人:“……迦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楼迦若温声应着。候在一旁的随侍们早已快速地上前,识趣地将龙榻之上的寝具全部都换了个遍。

  温如是打了个呵欠,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腻在他身上,懒懒地阖目继续补眠,嘴上还嘟哝了几声:“哦……我的猫王呢?”

  楼迦若心里面不知怎么地,就有点不舒服,也不过才一个白昼的功夫,她就这么离不得那小家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瞥了眼跟进来伺候的连翘,她很有眼色地抱起傻乎乎地坐在地上发愣的小老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待到闲杂人等都离开内室,楼迦若才摸了摸她睡得红润的面颊,接着刚才的话题:“带出去喂食了。”

  被他弄得发痒,温如是偏头避开,将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晚上要跟猫王一起睡。”

  楼迦若皱眉一口回绝:“想养可以,但是不能进内室。”

  温如是不满,嘤嘤地假哭着在他怀中扭动,楼迦若一点都不为所动,又不想跟她一般计较,抬手就待推开她,大手堪堪碰到她圆润柔滑的肩头,忍不住顿了顿,还是意有不甘:“朕和你的猫王,你说哪个重要?”

  楼迦若的怀抱太舒服,温如是一时半会儿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

  她抬头迷迷瞪瞪地望他,楼迦若的神情淡然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温如是偏头想了想,还是有些舍不得新玩具:“过了今晚,你更重要。”言下之意猫王此刻还新鲜着呢,至少得过上一晚,才有闲心应付他。

  楼迦若闻言脸都黑了,眯眼盯着她,狭长的凤眸眼角不动声色地微微挑起:“老虎住笼子里,你要是想跟它睡就去吧。”

  温如是眨了眨眼,总算是清醒了几分,她弯起嘴角凑到他眼前,身上还带着股让人无语的淡淡老虎味:“迦若,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跟一只畜‘生争风吃醋,就算楼迦若再怎么纵着她,也说不出这么不顾颜面的话。

  他推开她的粉脸起身:“你要是再不起来沐浴更衣,过了晚膳时间,朕就命人将你那份全部倒掉。”

  温如是:“……”

  桌上的菜品不多,都以精致为主,大部分都是温如是爱吃的东西。她规规矩矩地喝了一口香浓味美的参茸鸽子汤,砸吧砸吧嘴:“这个猫王多半也能喝。”

  楼迦若默然,突然觉得让她养只动物来解闷的这个决定,好像也不是那么地恰当。

  夜间,他倚在榻边看书,温如是难得没有来骚’扰他,只是时不时地就问一声——猫王晚上睡在哪里,一只虎会不会害怕,晚膳吃的饱不饱,半夜是不是还要加一道餐……诸如此类,烦不胜烦,比直接的上下‘其手更令人烦躁。

  楼迦若干脆将书册合上,下榻放回书架,吹熄灯烛回身上榻就开始解她的衣带。

  黑暗中只听到一声惊呼,接下来便是语焉不详的嗯嗯’呜呜,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之后,只见有轻‘薄的衣裙从榻沿倏忽滑下。

  室内金猊铜香炉中青烟袅袅,帐摆流苏,鸳鸯绣被中春’意无边。

  第一次她还有力气推推‘拒拒地挣扎,第二次便浑身都软了下来,待到第三次,温如是已是酸’软无力地任由他施为……楼迦若搂着力竭昏睡过去的温如是很是满意,估计以后她再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这么絮絮叨叨地将那只小老虎挂在嘴边。

  他肯定比猫王重要,这是毋庸置疑的!

  时光就在两人磕磕绊绊的小打小闹中一晃而过,转眼已是深秋,昭桓宫外的银杏叶已被秋意染黄,层层叠叠的叶片犹如洒金般灿烂耀眼。

  小猫王的牙齿已经长齐,每日要吃好几大块的炖肉才够饱。御兽间的小厮本来想喂它活物保持野性的,但是被楼迦若严厉地训斥了。

  他是让它陪温如是解闷,不是教它在宫中捕猎,凡是能接近温如是的东西,楼迦若都不能容忍有一点的隐患。

  从小就被温如是养着的猫王倒是不介意自己吃的是生食还是熟食,就这么过了几个月之后,它倒是越来越黏人,一点都不像只山中霸王,反倒是把温如是的惫懒学了个十足。

  日日除了例行公事地跟她玩耍一会儿,剩下的时间,不是吃,就是睡,一日至少要睡上八、九个时辰才会醒。整个昭桓宫里,要是说楼迦若和温如是排老大、老二的话,接下来就是它最大了,几乎都快打横着走了。

  没事就叼着侍女们给它缝的软垫、玩具到处晃悠,找到舒适的地方便趴下来连啃带咬地磨牙,反正它的玩具多,咬破了再换一个新的就是了。

  长此以往,楼迦若真的很怀疑,猫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一只老虎。他估计,这货还以为它是跟他们一个种类,只不过长得有点差异而已……

  温如是对猫王倒是报以了很大的期望,日日悉心教导不懈。

  如果有宫‘女、宦官误入了昭桓宫,看到一只半大的老虎规规矩矩地坐在垫子上跟人握手,不必感到惊诧,那一定是宫中唯一的娘娘身边的猫王……

  温如是和楼迦若的感情慢慢也渐入佳境,只要她不过分,楼迦若似乎也渐渐回到了从前那个事事包容忍让的三皇子。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将心里的那根刺隐藏得越来越深。

  如果就这么一直过下去,或许有一天,楼迦若真的能够忘掉从前的那些不愉快,跟温如是成为一双眷侣也说不定……但是世事总是那么不尽如人意。

  这个染满鲜血的皇位,的确是实现了他的愿望,令楼迦若有足够的权’势将太上皇和楼迦玠囚‘禁在宫中永世不得踏出宫门一步,也帮助他重新得到了温如是。但是同样的,楼迦若必须承担起身为一个皇帝应当付出的代价。

  一国之君不可无后,楼迦若可以拒绝选妃,但是不能拒绝立后——温如是红杏出墙在皇家中不算秘闻,绝不会是母仪天下的合适人选。

  “我儿,选妃,或是立后,你总得选一样啊。”当太后叹了口气,将他压下的朝中重臣联名上书的奏折再一次推到楼迦若的面前时,他就知道,这一次,真的是避不过了。



  ☆、第66章 暴君的黑化危机十四


  秋高气爽的午后适合安睡,昭桓宫内寂静无声,凉风吹拂着纱幔轻轻飞起,又缓缓落下。

  猫王在榻下自个儿玩得无聊,翻身打了个滚甩着粗大的尾巴,叼起布偶趴到榻上,往温如是的脸上蹭。被它黏哒哒的口水弄醒,她抬手揪了揪它厚实的圆耳朵,拽过猫王的小老虎娃娃,随手往外一扔:“乖,自己玩去,要是被你主子知道你个笨蛋又往榻上放玩具,晚上又得被关笼子了。”

  猫王摇头晃脑地往她身上拱,完了还叼起她的衣裙扯了扯,呜呜咽咽地转头望着被扔到门边的布偶撒娇,似乎不停地在说,来吧来吧,咱们一起来玩吧。

  温如是被它闹得没法,只好揉了揉睡得昏昏沉沉的额角,起身去捡它的玩具玩抛来抛去的游戏。

  刚走到门口,就听外面有侍女压低声的讨论。

  “明日太后设宴赏花,大臣们的家眷都接到了帖子,怎么也不见通知我们娘娘准备一下?”

  “我听慈安殿的姐姐说,这次宴会是为了给皇上选后,要是真的如此,想必是故意瞒着娘娘的吧。”

  “嘘,小声点,别让娘娘听到了。”

  ……

  楼迦若要立后了?

  温如是呆呆地立在门后,手里还拎着一只沾满口水的布娃娃。半天都等不到她抛出去,猫王急得在她脚边直打转。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她慢慢挪到桌边坐下,眼眶有些干涩,温如是眨了眨眼,她还以为即便楼迦若不说,他的心里还是爱着她的。

  她以为,他只是害羞,只是拉不下那个面子——她以为,他真的原谅她了……

  温如是吸了吸鼻子,他怎么能够这么做,在她沉溺进他的温柔呵护,在她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时候,亲手给了她致命一击!

  十月末的温度凉爽宜人,温如是却只觉得一阵阵刺骨的寒冷。

  夜里楼迦若还是像往常一样拥着她,温如是趴伏在他的胸口,显得异常的温顺乖巧,他轻抚着她的长发,语声温柔:“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温如是垂眸微笑,眸光缱绻,低声缓缓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不是皇帝,也许,我们会更幸福一些。”如果他不是皇帝,她就不用跟别的女人去争他。她喜欢他,很喜欢,却因着这份喜欢更加不能容忍与别人分享。

  温如是的爱情很自私,容不得一粒沙子。她缓缓阖上眼,不再等待他的回答。

  怀中的女人呼吸均匀,似已入眠,楼迦若却没有一丝睡意。明日就是赏花宴了,虽然与会的大家闺秀众多,其实人选早已内定,只不过就是去走个过场而已。

  太尉的女儿安云欣,年方十六,知书达理、能文能武,重点是娶了她,朝中的武事便能完全掌控在他的手中。立安云欣为后之事势在必行,任何一个有理智的皇帝,都不会拒绝掌管军事的太尉示好。

  楼迦若低头,她的睡颜绝美,唇色犹如清晨的花瓣娇艳,浓淡适中的柳眉微微轻蹙着。如果他不是皇帝……她还会不会乖乖地待在他的身边?楼迦若不想知道答案。

  他收紧双臂,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卯时的天还未亮,为了不扰了温如是美梦,楼迦若只让人留了一盏烛灯,等随侍们为他换好朝服,他正待提步,就听她轻轻唤了声:“迦若。”

  回头只见她在锦被中支起身,乌黑柔亮的长发逶迤在榻上,明亮通透的双眸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明明灭灭,整个人单薄得有些脆弱。

  楼迦若转身将被子拉起盖住她的肩头:“朕吵醒你了?”

  温如是摇头,拉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眸色中染上了蒙蒙的水雾:“我想你今天在宫里陪我。”只陪一天,一天就够。

  难得见她这么依恋自己,楼迦若几乎都快要忘了那些烦心的事,他弯起唇角,笑容温暖得就像阳光破开云雾,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乖,再睡一会儿,朕很快就会回来。”

  温如是低下头,眼中酸涩得承不住那滴重量:“……很快是多久?”

  楼迦若轻轻叹气,将她拥进怀里,心底柔软得就像塌了一角:“晚膳之前,朕一定回来陪你。”也许他不该剪断她的双翼,将她一直困锁在这宫中,可是,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手。

  楼迦若顿了顿,轻声哄道,“晚上换身衣服,朕带你出宫去逛夜市。”像对真正的夫妻一样,牵着她的手,出去逛逛街、买点琐碎却并不一定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她或许会像他一样期待这样的相处方式。

  温如是微微点头,语声低不可闻:“嗯。”

  早朝的时辰将至,楼迦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转身出门,行至宫门却听得一声清悦的呼唤。

  “迦若——”

  他回眸,温如是长发微乱,一袭皎洁的白色素衣,双足赤'裸立在门边,隔着飘飘荡荡金黄的银杏落叶,她的双眸仿似笼罩在晨间的雾气中,恍恍惚惚凝着露珠的辉光。

  “不要忘了,”温如是笑得潋滟,眼底却藏着清清浅浅的忧伤,“我在这里等你。”

  她轻薄的长裙被晨风吹起,衣袂飘举,弱不禁风,衬着巍峨庄严的殿阁背景,显得无比的寂寥。

  楼迦若的心中蓦然就升起了一片绵绵密密的刺痛,他弯了弯嘴角,柔声回应:“好。”

  楼迦若最后终是离开了,温如是无力地靠在门边,有人将披风搭到她的肩头,听声音仿佛是连翘:“娘娘,皇上都走远了,外面太凉,咱们还是进去罢。”

  温如是直起身,拢了拢肩上墨色的羽缎披风回身入内,赤'裸白皙的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地板,沁凉入心,她背脊笔挺,语声低缓:“连翘,你不是有个兄长在皇上身边当金刀侍卫嘛……”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如果其中一定要有人退让,那个人,肯定不会是她!

  赏花宴中衣香鬓影,跟一众莺莺燕燕相比,其间最为出色的还是要属太尉之女。安云欣今日身着一件火红的长裙,眉目爽朗,有一份天然去雕饰的自然清新,尤其是眉间唇畔的英姿气韵,确实有大家之风。

  席间的才艺表演各有千秋,安云欣的剑舞刚柔相济、身若惊鸿,一出场便艳压群芳。

  楼迦若稳坐在高位之上,视线在她英姿勃勃的面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浮现的,却是清晨孤孤单单地立在宫门的那个寂寞身影。

  他指尖微动,正待起身,却见手旁递过来一个红漆描金的海棠花托盘,盘中是支华美的镶玉鸾凤金钗。太后温声徐徐道:“皇上,该为胜者颁奖了。”

  环目四顾,太尉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安云欣盈盈秋波内传送的娇羞,还有太后隐隐的哀求目光,楼迦若指腹拂过那支代表着后位的凤钗,钗头尖利,耳畔有温如是柔软的音调萦绕不去。

  ——不要忘了,我在这里等你。

  楼迦若深吸了一口气,拈起金钗缓缓起身……

  昭桓宫内,温如是抱膝坐在宽大的龙榻上,身上还是晨间的服饰,素衣黑发,整整一天,她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榻上等着他,不进食,也不说话。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探进来,房内没有点灯,只有连翘默默地立在一旁,望着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

  晚膳时间已经过了,楼迦若却没有回来。平时有他在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上面,才觉得这张床空旷得可怕。

  更可悲的是,愈是这种时候,她愈是难以抑制地思念楼迦若。温如是垂眸掩去眼底的水雾,他既然编了个很大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了这里,自己也应该留下来陪着她才对,怎能扔下她一个人不管呢……怎么办呢,她不想一个人痛。

  温如是仰望着房梁上垂下的一道白绫,那是连翘亲手打的结,应该很牢靠,她微微笑了笑,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明艳:“出去罢,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娘娘。”连翘皱眉,犹疑不决。

  “不用担心,我有分寸。”温如是轻声打断她的话。

  连翘默然退出殿外,皇上已在回宫的路上,但愿兄长的报讯不会遇上什么差错,否则,恐怕整个昭桓宫上上下下的人,都要为娘娘的铤而走险陪葬。

  夜色渐深,温如是缓缓下地,素白的裙裾悠悠拂过地面,地板冰凉沁人,她却一无所觉。

  这个时候,宫外的夜市应该已经开了,他们现在本该携手游走在热闹的市井之间,手里拿着宫中没有的杂七杂八小饰品,一路品尝过摊上美味的风味小吃,相爱的两个人在街头巷口时不时轻声絮语,相视而笑。

  他们本该相依相守,可是,他却食言了。

  月色映照下的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纤纤赤足步步行过,温如是轻轻踏上安置在白绫之下的檀香木圆凳,白绫柔软丝滑,她慢慢将下颌探入绫圈。

  窗外有三长一短的夜莺清鸣响起,温如是勾起嘴角,清清浅浅地微笑,毫不犹豫地踢开了足下的圆凳。

  白色的裙裾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又缓缓飘落。

  喉间的疼痛蔓延上耳际,温如是有些透不过气,她平静地阖上双眸——楼迦若,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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