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停车!”
车夫吁的一声,苏少遥立即从车里跳了出来,他一掀车帘,颜想虚弱地靠了一边,伸手架住直接搀下了车。她依了他的身上,捂着唇下了车,就再没忍住,蹲着草丛边上就吐了出来。这一坐车,胃里就翻江倒海,像是连苦胆都吐出来一样。
他拍着她的后背,皱眉道:“这生孩子的人都这样?那还不得折腾死人了?”
颜想蹲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将所有的东西都吐净了之后,这才接过水袋含了一口水漱口:“还得多远?”
苏少遥不答反问:“你真的相信沈二会在玉矿出事?不怕是谣言?”
她叹气,站起身来:“其实我不大相信,他一向疯狂,总爱拿自己引我入局,所以才要偷偷的去,我看上一眼好放心。”
他斜眼,扶着她走回车边:“我是半分都不相信,沈二那就是个人精儿,从小不声不气的主意最多,好好的是个套,你总要顾及一□子,我看还是别去了,怕你受不住。”
她爬上马车,回头对他苦笑:“可万一他若是真出事了呢?我最后为他做回傻事,也好安心。”
他白了她一眼,无奈只得上车。
一路行来,颜想越发的虚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挨到多久,一天比一天虚弱,昏昏沉沉的有时候三两天都不吃一点东西,苏少遥很是守信,对她照顾有加,虽然走得不快,可也一直往多宝而去。
天气逐渐凉了起来,他给她置办了衣裳,等真的到多宝的那天,孩子已经两个多月大了。颜想廋得厉害,两个人一进县里就住了下来。她颠簸数日,只觉浑身酸痛,就连小腹都隐隐作痛,硬是挺到客栈才吱了一声,苏少遥连忙给请了大夫。
她催着他去打听沈少君的事情,他无奈,只得让药童照看着她,自己披了个薄披风将人裹住,问了沈家的住处,趁着夜色前去拜访。
苏少遥并未隐瞒自己的身份,不多一会儿,沈家小厮迎了出来,他随着走进书房,里面一人青衫儒雅,眉清目秀是端坐在堂,正是沈少君。
他让坐,苏少遥只看着他笑:“我就说么,你这必定是局,偏偏她不信,生怕你有事不能见最后一面,真是可笑。”
沈少君也起身,对他抱拳:“多谢这一路护送,其实你们的马车刚进省里我就知道了。”
他更是笑,解开披风扔在地上:“你不知道,你以为你现在去见她她会原谅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每次都能轻易的原谅你?那是不可能的,我是局外人看得清清楚楚,沈少君,你信不信,这会儿你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对你的那最后一点念想,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外有人敲门:“二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沈少君犹豫片刻,让他等一会儿:“原本我打算将你捆着送回京城的,你明白吗?”
苏少遥双手递上:“随你,我送她过来,也是闲极无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快过生辰了吧,你二人相见,她若是翻脸离你而去,到时候就算我送你的生辰礼物,你看怎么样?”
沈少君怔怔看着他那玩世不恭的模样,想起幼时记忆。
他与别人打架打不过,回来要告诉大哥,他就是这副模样,那时候,他还叫做沈少遥,一脸嫌弃地骂他不争气,然后说你去告诉大哥吧,到时候他只会教训你。
然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去寻了人给他报仇,给人家打得满脸花,大哥知道了让他罚跪祠堂……那时候是几岁的事情了?
他走近了些,犹豫地看着他:“苏少遥,我能相信你吗?”
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累了,不想再逗你们玩了,仅此而已。”
他双手还举在面前,沈少君伸手拍下,看着他目光灼灼:“我爹是怎么死的我现在还记得,所以你们苏家是欠了沈家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苏少遥脸上笑容顿失,这些年心里的苦一下涌了上来,他伸手捡起披风来,半晌才道:“那也是我爹。”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木然。
沈少君顿时眯眼:“以前的事情是非对错我不想再计较了,现在你告诉我,颜想一路上并不露面,总是请了大夫来,她到底是怎么了?倘若以诚相待,我便相信你。”
他看着他,苏少遥叹气:“她负气合离,现在还不肯回头,等合适的机会让你见到她,你就知道她怎么了,或许是个惊喜也说不定。现在不光你们沈家在找她,据我所知,颜正也到了多宝,我先来见你还不足以表明我的诚意么?”
……
那老大夫给颜想开了点药,她昏昏沉沉的喝了些,肚子越来越疼,越来越疼,犹如刀绞,犹如骨裂,她一直等到苏少遥回来,看着他还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清明。
她让大夫和药童出去,给他叫到床边来,只双手抚着肚子缓解疼痛。
“谢谢你送我过来,少君怎么样?是不是又骗我了?其实好好的是吧?”
“没有,”他一口咬定:“我没见到他,玉矿好像是真的出事了。”
“……”
颜想眼前一黑,差点就此晕过去,可她这般忽然也松了口气,就好像对沈家最后一点留恋也泯灭掉了一样。伸手拉住了苏少遥,她咬紧牙龈,断断续续说道:“我跟你说个秘密,这件事谁也不知道,现在跟前也没有别人,就全靠你了。看样子这孩子要保不住了,我真怕我受不住就这样睡过去……”
苏少遥轻轻安抚着她:“没事,刚才大夫说给你针灸那两针就是保胎的,孩子和你都不会有事。”
他坐在床边,伸臂将她揽在怀里,余光当中能见身后一抹袍角缓缓走近。
颜想闭着眼睛,犹自说道:“我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惜这抹游魂就落了这身子上面,直到现在还不能把真正的融合,一经历刻骨的疼必然要死一回……”
她断断续续地交待着自己的事,从一开始,到后来,源源本本将那些被钉进棺椁的恐惧都一股脑的说了。
颜想好像做了个梦,她的少君,如若初见,他笑颜依旧,轻轻抱着她温言细语,他肌肤温热,就好像是真的一样。她恼他,说他不该引她入京,说他不该让她入沈家。
她迷迷糊糊地抱怨,说再不回沈家。
他说好。
她以为自己也死了,哭泣不休,他的怀抱是那般温暖,说什么都答应她。
她问他从此就两个人了好不好,他说好,再不离开她。
像真的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颜想从梦靥当中醒了过来,她下意识摸向再无痛感的肚子,一下坐了起来。许是听见她的动静了,留文赶紧过来了。
“二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孩子呢?”她看着他,声音已经克制不住地尖锐了起来:“孩子呢?”
“孩子没事,”留文连忙扶着她让她躺好:“二小姐别急,孩子好着呢!”
她好好躺下,四处打量了一下,又突然想起自己的处境来:“我这是,回京城了?睡了这么久?”
留文笑,随即拿过帕子给她擦脸:“二小姐是睡糊涂了吧,这是在多宝咱自己的家啊,咱们大公子可是找了你好多日呢,现在没事了,总算接到人了。”
颜想还是不解,留文又从旁边的矮柜上面拿过了一封书信来:“是苏公子给你送过来的,诺,这是他留下的书信。”
她打开一看,苏少遥寥寥几笔,说从她身边带走了一个东西,又送了她一份大礼。
他说他也知道在海的那一边,有个与他们不同的世界,如今她身怀有孕,不能出游,他带走了她的地图,替她去看看那边大好河山,就像她说的那样,看看是哪朝哪代。
她的地图都是贴身放着的,伸手一摸果然不见了。
颜想顿时着恼,刚问了颜正,他的脚步声就在外面响了起来。她抬眸,男子走得很慢,到她床前,仍旧保持着一脸的木然,看着她,眼底还滑过一丝丝的鄙夷。
颜正哼道:“你看看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嗯?就你这样还想要周游列国,笑死人了。”
明明就是一脸嫌弃的样子,可她鼻尖就是酸了,想起少君来,也再无顾及:“少君呢?可听说有个下落了?”
他更是不待见她:“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他?”
留文端了陈汤来,说是加了药膳特制的,颜想掩鼻接到手中,试探着喝了一口,果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勉强喝了下去。
颜正随即起身,她见状一把扯住他的袍角:“是死是活你总得给我个准话。”
他垂眸,瞥着她一脸的急切:“死了你当怎样,活着又如何?”
姐弟一场,颜想一下察觉出他话中有话来:“与沈家渊源都因他沈少君而起,我日夜祈祷,倘若他还活着,我与他家恩怨两清,再无干系。”
颜正看着她,目光灼灼:“沈少卿撕了离婚文书,恐怕不能这么了事。”
颜想睡了这么长的时间,精气神也足了,一听此话,随即反应过来:“果然是少君又骗我?”
颜正总算有了点表情:“谁叫你这么傻,这么好骗,明明不该相信偏偏还一次次的相信他。”
她想起这一路艰辛,喉间哽住了一样难受。
见她不说话了,颜正从怀里又拿出一纸契约来扔在她的床上:“孩子不能没有爹,私生子也毁你清誉,我给你买了个愿意入赘的,这有文书在此,等回京城之后快快与沈家断了关系也好重新开始。”
颜想懵了,还未待捡起文书来,颜正又叫留文去,给人带过来见见。
留文应了一声,随后给人带了过来,颜正甚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睡了三天未醒,一点不像活样,可给人吓死了。”
孩子还在……她揉着额头,身上并无不适的感觉,竟然是睡了两日么……
她拿过那所谓的文书在手里端详,刚瞥了一眼,留文带了个人就走了进来,颜想靠在床边,就那么不经意地一抬眸,顿时愣住了。
眼前男子一身的白,白衣白袍白发。
他眼含热泪,看着她步步迈进,直到跟前一手按在了那纸契约上面声音嘶哑:“我名少君……”
沈少君差点痛失所爱,竟然一夜白头。
*
孩子四个多月的时候,颜想的身子终于平稳下来,一行人悄然无息地回了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沈少卿当街撞见大肚颜想,受拒门外。
☆、80 琴瑟和鸣
沈少卿以为已经够久的了,久久得不到颜想的消息。
少君也了无音信,不知她去了没有,也不知这种平静是真的平静,抑或隐藏着什么。他按部就班地上朝,极力促进罗成和紫玉的婚事,在皇帝面前谏言,虽然当时受到了怒斥,但是皇帝显然比他更明白其中险恶,顿时架空了罗成所有权利。
在皇嗣未定之前,他只能是个徒有虚名的驸马爷,苏少遥一直没有找回来,少君曾传书说放他离去,他自有打算,不等沈家有任何的动作,罗成便使着公主解除了与苏家的婚事,只紧盯着他不放。
可惜盯着他也毫无办法,沈少卿也不是好拿捏的,他当初敢当众撕毁离婚书,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颜想回来,先一步修好夫妻关系,决计不会和离。
可是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计到,会突然间看见颜想,并且是这样的颜想。
天气越发的寒冷,刚下朝回来,就有人过来与他交待,说颜家今天动静很大,他心里突突的跳了两下,犹豫着要不要立刻去拜访,直觉告诉他,颜想回来了,再不能等,让人赶车直接去颜家。
马车行得快,沈少卿更是急,到了颜家大门口,正被一顶小轿子堵住了,他掀开窗帘,看见那轿子落地,一男子首先下了轿,他眯起双眼,那背影如此的熟悉,只满头华发,竟是不敢相信。
正是惊诧,忽然轿帘一挑,又一人走了出来。
颜想双手抱着三两个小玩物摆弄着,刚一下轿不小心就掉落了一个,她侧身过来,他刚好能看见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地上,她顿时想弯腰去捡,结果因为肚子不方便只能看着,少君低头给她捡起来,连她手里的一并都接了过去……
沈少卿一下从马车上面窜出来跳下,这边动静刚好惊动了前面,那两个人齐齐转身,他大步上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竟是不知如何开口。
颜想挑眉一瞥,随即挺着肚子就要进门,沈少君连忙伸手去扶,他赶紧上前,一把钳住她的胳膊:“颜想,你等等,你这是……几个月了?我的?还有少君这头发怎么回事?”
她回眸,神情淡漠:“大公子休要纠缠,这孩子与你没有任何的关系,听闻是你撕毁了离婚书,回头我重写一份就是了。”
沈少卿看向少君,后者却是一把拂去他的手,以保护的姿态拥住了她。
颜想也不回头,迈进大门,他听见她吩咐说道:“关上大门。”
他立即上前,可刚抵住大门,里面也不知是哪个胆大的,竟然一个用力,直接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街边有路过的百姓,都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他一回身,顿时都消散了个干干净净,沈少卿随即回到车上,指示侍卫去敲门,可惜任你敲任你喊,里面没有任何的回应。
他两指敲在车窗上面,不紧不慢的,两眼紧紧盯着那朱色大门,那侍卫有些为难地回头看着他,沈还处于震惊当中,一时喜忧参半。
足足敲了半个时辰的门,许是里面的人不厌其烦,大门终于打开了,留文一探头,瞧见沈少卿在车上,立即小跑着跑了过来。
“对不住了,大公子。”他递上一纸文书。
“这是什么?”沈少卿下车,接了过来,他摊开一看,竟然是和离书,上面笔墨未干,一看就是颜想的笔迹。他沉住火气,抖着宣纸问他:“单给我的?”
“嗯,”留文不敢抬头,低声应道:“二小姐一口气写了七八张,说您要撕了还有新的。”
“……”
沈少卿淡淡瞥着他,忽然绕开他,直奔大门,不想从里面又闪出来一个人来。
他刚待上前,颜正一臂拦在他的身前。
四目相对,一个是非去不可,一个是休想进门。
他十二分的不甘心:“让开,我去看看她。”
颜正一步不让:”大公子还是回去吧,她不想见你。”
他脑中飞快流转,想起少君刚才模样,顿时分析道:“不要做无谓的纷争,这大门少君进得,我怎么就进不得?之前我有错,但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别让旁人看笑话。”
颜正笑,几乎是学着颜想的模样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恐怕大公子你误会了,少君进这个门,是因为他卖入颜家了,既然提起孩子了,那不妨告诉你,他差点就没保住,就因为你们沈家。”
他转身要走,沈少卿一把扯住他的手腕:“什么意思?”
颜正毕竟是习武之人,轻易就甩开了他的钳制,回去了院里。
又等了半日,仍旧无人理会,沈少卿只得先回了沈家,可颜想的模样只在眼前晃悠,哪里还有心思做公务呢。他叫过人来,仔细叮嘱了一番,靠了椅背上面等待。
夜幕降临,他的侍卫懊恼地回了来,直言说二公子也不肯相见,什么也没打探到。
沈少卿正是拿起一支笔,闻言直接扔了地上去。
颜想躺了软褥当中,拿着木牌还在犹豫出什么牌,沈少君坐在床上,一垂眸都能看见她的牌,瞥了半晌也只当是看不见,她咬着指头,索性随便抽出一张扔了出来,他动也未动,果然,她又捡回去放了手里,悔棋。
两个人打着牌,她的脚在他小腹上面暖着:“你大哥叫你去见他了?”
沈少君如实答道:“嗯,我不去。”
她挑眉,摸了一把自己的肚子,一想到沈少卿的模样,只觉痛快,她非要生下这个孩子,如果还有命在,就让这孩子管别人叫爹,气死他。当然,如果她不在了,这个孩子也将是颜家的当家人,与他沈家无关……
颜想小赢一把,心情不错:“你可以见他啊,为什么不去?”
少君重新洗牌,眼也不抬:“我不去。”
她笑:“乖少君,总算学乖了点。”
他不置可否,继续哄着她开心。
肚子大了,行动总是不方便,也不知为什么,颜想这个肚子几乎可以称之为巨肚了,五个月大的孩子,原先大夫说可能是个女胎,所以比男胎显怀些。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几乎怀疑,肚子里面有不止一个孩子了,因为肚子越来越大,像是别人六七个月模样了。
相比较她的好心情,沈少君却是有些担心,他问了大夫,孩子过大容易难产。而现在看起来,她肚子这样模样的,是真的危险,他永远忘记不了,跟在苏少遥的身后,看见了无生息的她,是个什么模样。
他答应她了,说再也不离开她,再也不给她让与任何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差点就永远的失去她,失去这个孩子。接到大哥的信儿,他做出的第一反应,就是引她入瓮,不曾想差点一尸两命,沈少君心急如焚,一夜白头。现在他想做的,唯一想做的,只是守护她和孩子。
颜想玩了一会儿,眼睛就睁不开了,她指了指那边桌子,叫他给木牌送过去,沈少君伸手收拾了,给她脚放下,仔细盖上了被子,这才走到桌边。他将木牌放在桌上,这才明白过来她的用意,桌上摊放着几张同样内容的和离书,他瞥了两眼,伸手一一捡起来,放在一起。
她刚闭上眼睛,腹中的孩子突然动了动,一手按在上面,感受手下的悸动。
登时睁眼睡意全无,颜想惊叫道:“少君!”
沈少君连忙冲了回来 :“怎么了?”
她伸手抓住他手放在肚子上面,不多一会儿,孩子果然又动了动,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喜色。
“孩子在动,”他几乎是语无伦次了:“他真的在动呢!”
“看吧,”颜想狠狠点头,对他笑:“这才是一个生命,他现在有胳膊有腿了,正和我们打招呼呢!”
“ 嗯,我听听。”
少君激动莫名,俯□来,他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面,可听了半晌,似乎只有她的心跳声音,小家伙又老实起来。
颜想一偏脸,又瞧见桌上的和离书来:“少君,你看见了吧?”
他还沉浸在孩子的喜悦当中:“他又不动了,怎么了呢?”
她一手摩挲着他的白发,心底都是满满的满足:“和离书,你看见了吧?”
沈少君缓缓起身,对上她的眼:“我看见了,你想和离。”
她点头:“嗯,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他沉吟片刻,艰难开口:“能不能……”
话未说完,她一口打断:“不能。你也知道我为什么回来,若不能和离,孩子一出生就是沈家的,如果能和离的话,那么她就是颜家的,是我的。”
他垂眸,从怀里拿出一方小盒来,里面装着他的小印,沾了印泥举了她的面前叫她看,随后起身过去桌边一一加了印,又按了手印,一口气全都按了一番,这才给她拿了过来。
颜想瞪着眼看他,他给她放在枕边,收好小印:“我没有意见,只要你能让大哥或者少璃在这上面也按了手印,和离书立即生效。”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他却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只听见房门轻轻的闭合声,跳跃的烛火下,能看见窗外站着个人,外面北风呜呜地吹,沈少君一个人就站在那里,不远也不近。
颜想将和离书都放在枕下,感觉像了却一桩心事一样。
她闭上眼再不看他,抚着肚子感到了丝丝的困意,不多一会儿,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恢复了裙下之臣的更新,所以是一边一章这样更新的了。
那个文因为和谐的关系所以名字改了又改,哎,这个文也是,愁死我了,啥啥啥什么的其实可以放在番外里面的。
☆、琴瑟和鸣
八十一章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颜想表面的无所谓也都被逐渐惶恐所替代,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六个多月了竟然都得有人搀扶着才能走路,她的脚都肿了,大夫说她要适量的运动,不然会难产。她再也不能谈笑风生,终日担心,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别人都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偏偏她只剩倒计时的恐惧。沈少君也十分的担忧,他对她百依百顺,她越发地娇气,脾气也越来越差,心底的那些不安全都表现在了情绪上面。幸好颜家人和少君都知道她的秘密,对她百般谦让。
大雪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冬天到了,少君也忙得j□j乏术,他仔细叮嘱了留文照看着颜想,白日外出,夜晚才归,要赶在她生产前安排好一切。沈少卿过来几次都被拒之门外,颜想最爱做的事情,就是隔几天就送去一封和离书,也不知怎的,犹如劣童,任凭他好言好语地解释和相劝,她都充耳不闻。
天气一变冷,颜想就不爱出门了,可她惦念着趁着还能动,每天都要坚持出去走走的,少君没有时间,只好叫了留文与她一起,一早起来去看大戏,也是身子笨重,容易困乏,到了晌午,大戏还没看完,人就累了。她坐了轿子,留文在轿下扶轿而行。
外面天寒地冻,她裹紧毛绒大斗篷,依靠在里面昏昏沉沉就睡着了去,说也奇怪,平日也就两刻钟的时间就到家,颜想迷迷糊糊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可轿子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行着。
她也未起怀疑,只半阖着眼,又过了半晌,约莫着时间又过了许久,脚都麻了,颜想难受得紧,喊了一声留文,却无人答应,轿子突然停了下来,轿夫轻轻放下轿子,都站了一边去。
她又叫了声留文,仍旧没得到他的回答,顿时皱眉。
颜想一把掀开轿帘,轿子竟然停在一家院里,她扫了两眼,亭楼阁宇,竟然是在沈家。她想动却动不了,一眼瞥见留文就在旁边站着,顿时着恼。
“好啊,”她冷笑:“连你也学会骗我了是吧?”
“二小姐别恼,”他告饶地欠身:“是咱家大公子说你久不回沈家,流言四起,怕日后对孩子不利,才答应送你过来见见沈大公子的。”
“颜正?”她愣了一下,一只修长秀气的手就伸过来抓住了轿帘,她一抬眸,便对上了沈少卿的双眸,他两眼还隐隐有着惊喜的笑意,对她伸出双臂来。
“快过来给我看看,”他略显急切:“这两日不见,肚子好像大了许多呢!”
“……”
不过说的也是,两个人的确是才不几日没见,沈少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像世人宣告了自己有了子嗣的事情,颜想一出门,只要他有空,那一定会偶遇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跟着她,如果遇见相识的人,人家定要恭喜一番,大庭广众之下,她还不好反驳,还只得陪着笑脸。
也因此不爱出门了,没想到才这几日,他又起了这样的幺蛾子,竟然直接将她抬了回来,他眉眼间尽是笑意,颜想的脚麻劲上来了,一动不敢动。
留文在旁直着急:“二小姐您就看在孩子的份上,别恼了罢,哪家夫妻不吵架呢,大公子是有错,但是咱也没将实话全说了啊,现在他都知道了,您心里是有他的,连孩子都给他要了,何必还坳着这口气呢!”
颜想登时瞪眼:“你是谁家的?愿意跟他去从今往后别上我跟前来!”
沈少卿向前半步,按照她平日脾气早就下车不给他好脸色了,可她仍旧绷着身体,也不知是怎么了。
“先别忙着发脾气,你怎么了都不动?”
“你别过来,别过来!”颜想尝试着将手放在大腿上面轻轻揉着,可惜一碰那种难以言喻地难受滋味顿时又从脚上席卷了全身。
“哦~”他笑:“是脚麻了么?”
她不说话,沈少卿一把将人抱起,在她的尖叫声当中将人抱下了轿,他心情愉悦,一吻落在她的额头,就在她一连声的放下我三个字当中大步疾奔。留文急忙跟在身后,颜想从来待他亲厚,重话都不说一句,刚才那两句话明显是恼了他的,此时更不敢私自离开了去。
一路跟着他,沈少卿将颜想抱到院里的一个厢房当中去,里面暖意融融,地上都铺着地毯,屋里除了床榻,一地的都是玩具,各种各样的,简直就是间婴儿房,旁边打开着的箱子里面,都是孩子的小小衣服和小鞋……
他将她放下,她还没好,腿一软差点就此摔倒,沈少卿从后面抱住她,他一手抚在她的肚子上面,一口啄在她的后颈上面,连气息都是温热的。
“看看这里,我准备给孩子的,你喜欢吗?”
“不喜欢,你别费心了,孩子姓颜和你没有半分的关系。”颜想借他的力站住,口里虽然否定着,目光却四下打量了一番。
“好,”他勾起唇角:“我知你恼我,总是心是口非,那说不喜欢就是喜欢了。”
“你!”颜想能站住了,回身挣脱,沈少卿却是抱得更紧了:“别动,我看看我儿子会不会动。”
他的手就轻轻按在她的肚子上面,颜想看着那一地的东西,她知道他有多么期待这个孩子,一想到他要的从来都是孩子,顿时又恼。
“好啊沈少卿,”她用力挣扎着:“你这么想要这个孩子,那可以给你,你先给和离书按个手印,孩子就姓沈。”
“说什么傻话?”沈少卿轻轻在她肚子上面摩挲:“我要孩子,也要你。”
切,她绝对不相信。
颜想瞥着门口的留文,懒得和他再继续口舌下去:“过来扶我一把,我要回去了。”
留文却看向沈大,沈少卿却只对他摆摆手:“留文你先回去,她今晚就在这住下了,回头告诉少君和颜正,不用惦念了,我会照顾好她的。”
她哪里肯依:“留文你敢给我扔下试试!;”
留文却是看着沈少卿,后者对他点头他下了狠心,到底还是一溜烟地跑了。
颜想气得直跺脚,沈少卿笑,随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她累了,只好在他的搀扶下走到那床边去。他亲自给她洗了脚,一个小厮也不用,刻意将公务都搬了过来做,是非要两不耽误。
她嚷了十多次要回去,可惜他都不答言,颜想自己躺在床上,气得直扔枕头,但凡能扔的东西都扔了地上去,可惜他仍旧不做声。过了一会儿,她也是困了,白天看了半天的戏,困乏得很,她躺倒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天还未黑,沈少卿见她安静了,这才抬眸看她,他微微的叹息,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却也满足得很,也不知多久,他在桌边批示公务,正也是没注意,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瞪眼看着他,迷迷糊糊的表情十分的可爱。
他顿时到了跟前:“怎么了?要喝水吗?还是要起来?”
颜想尴尬地看着他,她手脚并用,可惜腰腹太沉根本起不来,就好像是个翻壳了的小乌龟,有多少力气只要翻过来就半分也使不上。
沈少卿见她不说话,也猜不到是怎么回事,更是急了:“你倒是说话呀!”
颜想鼻尖微酸,刚刚梦里,还梦见他那副冷淡模样,此时一见了他,过往种种委屈全都涌上了心头:“沈少卿你混-蛋!”
他失笑,见她自己偏身要起来,可惜却一下躺倒在床,顿时明白过来。
他俯身,在她唇瓣上落下一吻,然后扳住她的肩膀将她带起来:“是,是我错,是我混-蛋,我不该不信你,可我错了一次,又错了一次,这辈子该范的错都做完了,以后就剩好的了,你何不给自己和孩子一个机会?”
颜想总算坐了起来,可肚子大,坐着上不来气就要下床,沈少卿连忙给她穿上袜子再穿鞋,他手指灵巧,做什么事情都恰到好处,她看着他半跪着身前,也不显卑微,叹了口气。
“给我和孩子个什么机会?”
“你说呢?”沈少卿扶着她站了起来,一本正经说道:“当然是做我沈家的大夫人,孩子做我沈家的嫡长子,到时候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岂不美哉?”
“还美哉,我看是美的你!”
她斜眼,刚走了几步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面,颜想抱着肚子,往桌上看了一眼,发现什么吃的都没有,顿时哼哼道:“我饿了。”
他连忙叫人去拿吃的,一回头瞥见她在自己的公务里翻找着什么,随即关好房门,假装没看见。
沈少卿回到桌边,颜想正百般无聊地拿着他的笔在页宣纸上面胡乱图画,仿佛刚才那一瞬就是个错觉。他不动声色地坐下,从腰间解下小印来在公务上面盖上章章,仿佛是漫不经心地问她:“今晚跟我住好不好?”
颜想的目光从他手上一扫而过,也不说话。
他随即将小印又放回腰间的锦囊里面,回手整理了下桌面的东西,她掐着腰站起来,沈少卿连忙过来扶,这一动作之间,孩子突然用力踹了她一脚,颜想顿时哎呦一声,他见她突然捂着肚子不动了,顿时急了:“怎么了?肚子疼吗?该不会是要生了吧!”
她喘上这口气来,一想到自己所受的苦,和即将面临的未知的恐惧,顿时又想哭了。
平日在少君面前,纵然是暗暗害怕可也只是自己忍着,到了沈少卿的面前,颜想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眼泪一下就真的掉落了下来。
沈少卿一手拥着她,一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面,孩子又是两脚,他愣了半晌,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这才发现她两行热泪,他一一吻去,忍不住喃喃说道:“别哭,从前我那般待你你也只是冷笑,现在我百般待你好,怎么又哭了?”
她一拳捶在他的肩头:“你明明可以不娶我!”
他笑,隔着她的肚子轻轻拥着她:“尽说傻话,我明明已经娶了你。”
她又打:“可你明明不喜欢我,明明是看不起我,明明就是!”
沈少卿笑意更浓:“你尽冤枉我,我明明……”话未说完,轻吻却又落在她的鼻尖。
颜想情绪一上来,顿时口不择言了:“我真想这就死了,孩子叫你得不着,我也落个干净,省的没半个真心……”
他一口咬在她的唇边,后又贴了她的脸:“你才想的美,孩子我要,你我也要。”
她高声叫起来:“你走开,我不要你!”
他看着她,她咬着唇,气呼呼地看着他。
这副模样,分明是想吃糖又怕牙疼的……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文下一堆说女主矫情的,但是她还是矫情了。
哈哈,没办法,我觉得吧,她就该矫情,就该委屈,一时冲动留下了孩子,留给自己不知是死是活的明天,还在倒计时,她不矫情才怪。
☆、第82章 琴瑟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