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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女逆天:腹黑太子妃   正文 120 替死鬼

作者:素素雪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974 KB · 上传时间:2013-11-15

  正文 120 替死鬼

  凤帝修被旖滟一脚踹到墙边,背部撞在窗户上,发出嘭地一声响,见旖滟一脚落实却还是不解恨,明眸燃火地瞪过来,凤帝修忙讨好一笑,道:“滟滟,我是正常男人,心爱的女子在怀中春棠娇笑哪里能没有反应,要不我躺着让滟滟欺负回去?”

  旖滟面色冷厉,正想再飞一脚踹烂凤帝修的一脸得意,就听外头传来动静,显是有人靠近,她目光一凛,凤帝修却收了笑意,咳了一声,扬声道:“何事?”

  外头来人却是银宝,他早便到了,只是远远听到屋中有女子笑声便未敢靠近,猫在远处一颗树上,正得意自家主子手段不凡,终于融化了盛小姐,谁想那笑声便戛然而止,接着他便瞧见自家主子的人影砸在了窗户上,他一面结舌,一面眼珠一转,立马靠过来给主子解围了 ”“ 黑龙故事。

  他不知里头是什么情形,故此并不敢多听多看,闻声忙回道:“主子,宫中有消息,宫宴上夜倾向隆帝替天乾飞龙将军白子清求亲骄阳公主,隆帝答允了,因天乾国突有急事需夜倾尽快回去处理,明日天乾的使团便要离城,夜倾以白子清年纪已不少,且紫薇阁曾批命说白子清今年不娶妻便有绝嗣之凶,请求骄阳公主一起离京,送嫁队伍一切从简,隆帝允了。如今宫宴已散,骄阳公主也已被送到了天乾使馆。”

  旖滟闻言诧异地顿住了动作,只因银宝说的事情太古怪了,骄阳公主一直爱慕夜倾,怎么倒和白子清牵连不清了,而且就算隆帝将公主许给了白子清为妻,也没这么急巴巴就将人送到使馆,明日便令天乾国就这么带走中紫国公主的道理啊!

  这事儿太不合理,以至于旖滟怒气暂压,不乏好奇地盯着凤帝修,道:“你做了什么?”

  凤帝修轻出一口气,暗赞银宝机灵,关键时刻出来解围,笑着坐起身子来,道:“我带滟滟去瞧场好戏如何?”

  旖滟心中好奇,自然不会拒绝,何况那君明珠多次和她过不去,去瞧瞧讨厌之人的可悲下场,她还是很乐意的。

  凤帝修言罢也不待旖滟反应便将她打横一抱,直接从窗口飞了出去。不过两盏茶后凤帝修便带着旖滟到了灯火通明的中紫国使馆,在一处厢房的房顶隐蔽了起来。恰这屋子背靠一颗大树,树枝横生压在了房顶,两人的身影被树叶一挡,倒不怕被轻易发现。

  去了两片瓦,旖滟便瞧见了里头的情景,内室中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子呆呆愕愕地趴在床上,从旖滟的方向刚好瞧见那女子的小半张侧脸,正是君明珠。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时而阴厉,时而伤心,不甘,惊恐……像走马灯一样来回变幻,不一会儿,又猛然从床上翻身而起,奔至房门便使劲地拍打叫唤了起来。

  屋子从外锁着,外头看管的嬷嬷不堪其扰,终是打开房门,骄阳公主扑上去,怒声道:“你们放我出去,我要去见父皇,我不要嫁给什么飞龙将军,父皇疼爱我,不会那么狠心,就这样叫天乾国的人带走我的火影宇智波金!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就去和亲!”

  那两个嬷嬷显然都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两人上前一人一边地扭了君明珠乱挥舞地手臂便将她带回来了内室,其中一人道:“公主还是消停了吧,公主不要脸面做出脱衣勾引男人的事情来,还在天乾国摄政王的酒水中放那种下做东西,最后倒差点和飞龙将军做下好事,那杯下了作料的酒水被摄政王差点亲手扔在皇上的脸上质问。皇上留了公主一命,还给公主争取到飞龙将军正妻之位已算公主的福气了。公主糊了心做下自毁清白的事儿,便该想着不可能再风光大嫁!奴婢们奉命看管着公主直到天乾,皇上不会见公主,公主还是消停下来安心养伤吧。”

  那嬷嬷言罢,将君明珠强行安置在床上便不再管她,出屋又锁好了门。

  旖滟将方才那嬷嬷的话听在耳中,愕地瞪了眼睛,这君明珠是脑子被驴踢了吗,怎么屁股都被打开花了,身上伤都没好,竟想着跑去勾引夜倾。再说她怎么会以为倒贴了夜倾,自毁清誉,夜倾便会娶她?退一步就算夜倾忍下被她算计的仇,念着她是中紫国的公主而要了她,有此开始,她以后又怎能得到夜倾的疼爱?没有疼爱她嫁到天乾去靠什么活着?

  也难怪隆帝会将堂堂公主就这样送给了天乾国,先有顾皇后设计天香公主毁了清白,夜倾没将事态闹大,如今又有骄阳公主在夜倾的酒杯中下药勾引,这一对母女做出这些事情来,令隆帝丢尽颜面不说,还要被天乾国当面打脸,想必父女之情也消磨殆尽了。

  更何况骄阳公主理亏,天乾国又怎么可能风光迎娶这样一个女人,事实上白子清会娶骄阳公主已经叫旖滟很是诧异了。骄阳公主会如此行事,而天乾国也要了她,这其中必定是有原因的。

  旖滟正想着,就听下头响起嬷嬷恭谨的声音。

  “奴婢们见过将军越女剑。”

  “开门,我来看看公主。”

  接着响起一个清朗如风的年轻男子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声,一个挺拔的身影进了屋。旖滟望去,却正是白子清。她知白子清的武功不低,不敢多看,收回了视线。

  下头君明珠见白子清进来惊地一下子翻身从床上起来,登时背上伤口便鲜血淋漓,染红了裙子。见白子清一步步靠近,她脸上浮现出色厉内荏的神情来,斥道:“你别过来!我是中紫国的公主,如今……如今我还没嫁你,你不能……不能对我无礼。”

  旖滟闻言不由无语地挑了挑唇,这骄阳公主还真是一身的公主脾气,白子清在天乾地位颇高,又是手掌重兵的将军,莫说是君明珠如今没了依持,即便是她得尽隆帝宠爱的时候,只怕白子清也未必会将她看在眼中。可笑君明珠到了这时还在做公主梦,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有多了不起呢。

  白子清见君明珠这般,眸光微冷,唇角浮起一丝厌恶的讥嘲来,大步走至床前,俯下身盯视着君明珠,道:“在宫中可公主你主动贴上来的吧,怎么此刻倒成了贞洁烈妇?”

  君明珠被逼至墙角,只觉白子清瞧着温和,身上却有股冷意渗出,使得她身子都微抖了起来,他被白子清讥嘲的语气臊地脸色涨红,哆哆嗦嗦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白子清显然没了耐心,竟是突然拽住了君明珠的襟口,撕拉一扯,随着君明珠一身尖叫,她的外衫连带亵衣被扯开,露出了里头的肚兜和大片白腻肌肤来。

  “你!你要干什么,来人,来人!”

  君明珠嘶喊起来,旖滟却有些奇怪,她虽不熟悉白子清,但印象中此人面上总挂着三分无害笑意,只是双眼却幽深不辩,该是个有能耐的人,绝对不会是好色到这种程度的急色鬼,更不会是半夜来羞辱女人的无聊之辈。

  出于好奇她向屋中望了眼,正好瞧见白子清勾唇冲君明珠讥嘲一笑,道:“闭嘴雪山飞狐无弹窗!本将对你没兴趣。”

  言罢,他只是扣住君明珠的肩头将其按倒在了床榻上,也不知是他的语气太过冰冷森寒,还是怎的,君明珠突然就不叫喊,也不挣扎了,任他压在床上。旖滟正巧看到君明珠雪白的背脊上绘着的一只蓝色凤凰。

  那凤凰无论是从颜色还是形状,抑或是位置都让她觉着好生眼熟,分明就和她背上的如出一辙!旖滟蓦然双眸一眯,直觉这其中必有自己不知的要事。她凝眸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却见白子清的视线也落在君明珠光洁后背的那凤凰图上,看了半响,挑起眉抿起唇来,面上露出凝思之态来。

  君明珠本很是害怕,见白子清只是为了看清她背上凤凰图,当即倒镇定下来。在宫中时,阴差阳错,撞破她衣衫不整模样的不是夜倾反是白子清,那时候殿中光线昏暗,白子清只怕并未看清她背上图形,倘使他此刻看清楚了,知道自己是夜倾的天命贵女,一定便不敢再迎娶自己,他定然会禀报了夜倾,那样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得偿所愿,所有的事情是不是就可以回归原本的轨道了。

  君明珠坐着美梦,见白子清闻言果真沉吟不语,她忙道:“这……这凤凰图我幼时便绘在身上了……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白子清却扬唇一笑,神情温和了一些,将君明珠的衣衫笼上,道:“没有,很好看,方才在宫里时没瞧清,所以想再看一眼。”

  他言罢不待君明珠反应,站起身来走至桌前,倒了一杯茶水,复手中扳指轻轻一动,却分明有什么白色的粉末落进了茶盏之中,旖滟双眸再度一眯,正欲瞧的清楚些,凤帝修却突然将她一拉,与此同时,将那两块被掀的瓦片迅速盖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房中白子清抬眸瞧了眼屋顶,见无甚异样,收回了目光,难道是他多疑,方才竟有种被人盯视的感觉。

  屋顶上,旖滟反应极快,立马放轻了呼吸,暗自惊赞于白子清的警觉笑傲无花。待屋中响起脚步声,她才微微吐出一口气,就闻白子清道:“公主出了许多汗,喝口茶早些休息吧,明日还需离城,白某不打搅了。”

  白子清言罢,见君明珠并不接茶盏,也不勉强,随意地将茶盏放在床边,转身大步而去。君明珠见他出去,松了一口气,心里越发肯定了先前的想法,念着还有可能回到夜倾身边,倒是没了先前的急躁劲。

  她方才因为大吵大闹,后又被白子清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松下神来,倒真觉口干舌燥,也没多想,端起那茶盏一饮而尽。

  旖滟听到屋中脚步声再起,很快是开门声,待白子清远去,她重新揭开了瓦片,正见君明珠仰头将茶中水喝尽,随后唤了嬷嬷进去给她换药。

  见此,旖滟才重新盖上了瓦片,凤帝修扣住旖滟的腰飘然离开,片刻后,两人到了使馆不远一处街巷,旖滟才回头盯着凤帝修,道:“白子清给君明珠喝的什么东西?”

  凤帝修显然很乐意给她解疑,挑了下唇,道:“那是腐骨粉,只消一点,喝进腹中,便能使身上的外伤反复发作,无法痊愈,不出半个月伤口溃烂无治,高烧不退,在腐烂中丧命,且人死后便是最好的仵作也查不到一点端倪,只会以为是外伤感染而死。”

  旖滟闻言心下一惊,俏脸上阴冷一片,道:“夜倾杀君明珠就是以为她背后那凤凰图,他要杀的人其实是应该是我,你设计君明珠做了替死鬼,对不对?”

  旖滟虽是如此问,语气却非常肯定。她虽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何内情,但她直觉君明珠倒贴夜倾,和那纹身有关。而且君明珠身上有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纹身这也不可能是凑巧,白子清确定了那纹身这才给君明珠下毒,可见他要杀的人正是背上有凤凰图的女子。

  而白子清的意思便是夜倾的意思,这般前后一想,不难确定夜倾要杀的人就是自己!

  凤帝修历来知道旖滟机敏,却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抓住了关键,理清了一切,闻言他目露赞赏,道:“君明珠背上的凤凰纹是昨日才用一种特殊药汁绘上去的,并不能持久,最多也便停留在肌肤上两个月,不过那时想必君明珠早便入了土,所以夜倾暂时不会寻上你大唐天穹最新章节。”

  旖滟却并不为此高兴,她不喜欢这种潜在危险,且是对她性命的危险。

  “夜倾为何要杀背上有凤凰图纹的女子?”

  凤帝修今日特意将旖滟带过来看好戏,就是为了给她提醒,他马上要离她一段时日,夜倾居心叵测,他得叫旖滟心中警醒夜倾才行。故旖滟问了,他自详尽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最后才道:“我设计君明珠在身上绘制了凤凰图又将她送到夜倾的眼皮下,就是想知道夜倾会如何行事,即便确认此点。那凤凰图和你背上的极为肖似,也是想李代桃僵,倘使夜倾所寻当真是你,有君明珠这一挡,倒也可以挪出时间来,令我查出紫薇阁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凤帝修说着眸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旖滟听凤帝修说先前已有两个背上有胎记的女婴被杀,面色不免更寒,道:“那紫薇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夜倾瞧着并不像是会信奉神仙之道的人啊。”

  121 紫薇阁

  凤帝修勾了下唇,神情难得有一丝自嘲,道:“我原也不信这些神道的批命预言之术,但这个紫薇阁倒还真有几分诡异莫测的能耐,其是在两百来年前,由一个老道苍山子所创下,苍山子此人原就是一个江湖算命先山,但因算命批命极为精准,从无失误,三年间又连番预言了两件惊天大事,故此得到了当时轩辕帝国皇帝的宠信,创建了国教紫薇阁。彼时轩辕王国逢出兵便必先由苍山子卜问凶吉,逢行军必由苍山子随行,行军路线、出兵时机、各路所用兵将几何、所用何将均由苍山子占卜决定,瞧着荒唐透顶,可轩辕国竟逢战必,自有此国师之后,不过区区十数年领土扩展了三分有二,成为第一帝国。”

  凤帝修言罢见旖滟面色不屑一顾,不由挑了挑唇,又道:“这苍山子活了九十八岁,死后,留下了一副所谓的天眼图,此图先后预言了十三件天下大事,前后历经一百二十年,竟然都一一应验了。其第三个预言说轩辕帝国在其死后第三十八个年头会发生大乱,走向灭亡,从此天下将一分为五,陷入乱世,竟果真如此。其后分分合合,战乱不断,竟时间结局都在天眼图上一一对应。譬如,其第八个预言图中所绘,说当时三大国中其中一国的皇帝将在此年八月三日遇刺身亡,后此国陷入混战,被后两国瓜分殆尽,果真在八月三日这日当时最大的晋国皇帝竟在寝殿中被个宫女刺杀。十二个预言,尽皆应验,不容世人不信,故而如今经历百年,紫薇阁已然靠着天眼图,成了超然于八国的一个神教组织,八国都甚是信奉,如今天眼图中唯剩下最后一个预言尚未发生……”

  旖滟刚开始还有些嗤之以鼻,觉着那苍山子就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兴许是懂得一些兵法,运气好些,便期欺瞒天下,沽名钓誉。但听闻他人都死了,留下的天眼图还能预言大事,她倒挑了挑眉,心道这苍山子能做到这般,兴许只有一个解释。

  那便是这神棍老道和她一样,都是个灵魂穿越者,只不过她是穿进了这个架空世界,而苍山子怕穿越前就是这个世界的后世之人,倘使她也能穿越到明清时后,也能画什么天眼图。

  几分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旖滟嘲声道:“夜倾要杀我和这天眼图的最后一个预言有关?呵呵,臭老道士,死了一百来年还来祸害我这青春无害的小姑娘,来日我定杀进神棍窝子屠遍他的徒子徒孙,叫他们装神弄鬼!”

  旖滟言罢,心知凤帝修必定也不知道紫薇阁的最后一个预言是什么,不然早便告诉了她,不会带着她来看这场好戏,提醒她留神夜倾。故此也不再多言,阴沉沉地骂罢便转身自往盛府的方向走。

  凤帝修听旖滟骂紫薇阁是神棍窝,愕然一笑,遂摇头跟上。

  此刻城中早已没了行人,新月如钩,刚转过小巷一阵风吹来,带起残叶数片,天已入秋,夜半竟是风凉如水,旖滟无妨瑟了下,肩头便被披上了一件单衣,转身却见凤帝修脱了外袍,见他穿着一身亵衣亵裤若无其事地站在眼前,旖滟勾了下唇,道:“真不讲究,也不怕人看见。”

  凤帝修俊朗的眉宇却是傲气一挑,自得地道:“笑话,爷身材俊伟,长身玉立,还怕人看?”

  言罢,却是绕过旖滟,负手大步往街头去了。月光在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一层粼粼淡淡的微光,四周寂然无声,一个人影都没,凤帝修的身影在背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皎皎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肩头,像是披着银霜,那身影闲庭信步,说不出的悠然自在,优雅从容,傲然不羁。

  旖滟瞧着,倒不觉想起自己到这个异世的头一日,凤帝修陪她到千安王府后两人回府的情景。

  那日也是这般月夜,也是这样静寂无声的街巷,阡陌交错的道路,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时他给过她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时还是初夏,如今却已初秋,彼时她只觉天地悠悠,好像只她一人,像一粒落进大海的沙粒茫然,不知该流向何方。

  如今瞧着他的身影,却蓦然生出这道路阡陌千百,唯眼前人会一直于她通路而行的错觉来,这种感觉并不差,甚至像肩头带着暖意的衣衫,给她温暖安定之感,旖滟心神因之一晃。

  凤帝修走了两步听身后没反应,顿步扭头见旖滟还站在原地发呆,肩头给她披上了衣衫也不知笼上一笼,被风吹的呼呼飘荡,不由好笑地勾了下唇,两步跨过去披在她身上的衣衫拉拢,抬手便在她的眉心敲了一下,道:“爷身材太好,瞧傻了不成?”

  旖滟回过神,揉了下头,却是冲凤帝修扬唇一笑,道:“身材好不好本姑娘是没瞧出来,这脸皮却是一等一的厚。”

  言罢抬手回敬地使劲扯了扯凤帝修的脸颊,这才蓦然道:“紫薇阁的预言和我有关,事先你当真半点不知道?”

  凤帝修诧了一下,似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问,旖滟见他要开口,便又抢着道:“想好再开口,我最恨的事就是遭受欺骗,最不能容忍的也是有人骗我!”

  旖滟的目光清锐明澈,凤帝修又略怔了下,才道:“你是怀疑当日我出现在盛府院中帮了你并非偶然,也是事先知道了紫薇阁的预言,才找上你的?”

  见旖滟不语,凤帝修抬手又狠狠敲了下她的眉心,这才道:“没良心的蠢女人,不识好歹,真情假意都分不清,爷不爱搭理你!”

  言罢却是转身就走,旖滟见他脚步迈地极大,竟是生气了,心里便又有一些愧疚。实在是他当日出现的太过巧合,且他那样的人,生生见了一面便那般尽心尽力地帮她。许是在乎了便越发计较起来,想将所有事情都问个清楚明白,眼中反容不了一粒沙……

  紧追了两步,旖滟主动拉了凤帝修的手,道:“行了,我不过一问,你便急了,脾气大的,还真在我这儿充起大爷了啊?”

  见凤帝修冷着脸不说话,旖滟一步迈上前去挡了他的路,横眉冷目地盯着他,却也不说话,凤帝修见此,恨声道:“你这女人,且把我想成阴险狡诈,算计女人,步步为营的奸佞之徒吧。”

  旖滟见他咬牙切齿,却挑唇一笑,眨眨眼,道:“难道不是吗,瞧你算计骄阳公主,借刀杀人,也没手软半点啊。”

  “没良心!”凤帝修又冷斥一句,转身便走。

  旖滟无言一笑,跟了两步见街道一旁有几户人家夜深还点着灯,窗影上人影憧憧,便蓦然提声大喊一声,“快来看啊,邪医谷主当街裸奔了!”

  凤帝修因气恨正大步地往前走,旖滟突然喊出这样一句来,使得他脚下一绊。旖滟坏笑着勾唇拔腿便往前跑,一面又大喊了两声。

  古代人穿着亵衣裤在外晃,那便和光着身子差不多,莫说这古代了,在现代公众人物也不会穿着睡衣在大街上晃,凤帝修不过是仗着自己耳力超人,街巷上有没有人,即便有了行人也能提前避开。

  旖滟如此一喊,登时街旁几扇窗户便砰砰砰地打开,探出人头来,却只见一道白影嗖地消失在街巷上,叫人眼前一晃,只以为看见了鬼影,砰砰砰地又迅速关上了窗。

  而凤帝修抱着旖滟一口气奔出一条街,见旖滟笑倒在怀中,却是早没了脾气,这才气恨地道:“那日我只是凑巧在你院后的合欢树上睡觉,并非早知你和那预言有关,至于紫薇阁的预言,我会派人去查清楚。”

  使馆中,白子清处置过君明珠便直接去见夜倾,他进屋,夜倾正坐在书案后目光专注地瞧着一封信,白子清也不着急禀报,在一旁随意坐下,片刻见夜倾抬头,这才道:“王爷,可是孙不死来的信?”

  他方才依稀瞧见信中附带了几张武器图纸,果便见夜倾轻轻点头,道:“我送去的那新型弩草纸孙不死仔细研究过,虽是画出一些内部图来,但机弩的关键部分却无法参透,依旧做不到连发多发,孙不死已经启程往中紫国来。”

  白子清不由微眯了眼眸,孙不死的机关术天下无二。当日那新型弩送到旖滟手中时便是零散的小件,夜倾是瞧着旖滟组装成弩的,夜倾的眼力,记忆力都是常人难比的,宫宴回来夜倾便照记忆画下了小件图,还新型弩的外观图,凭借这些东西孙不死竟还是无法参透关键,可见盛旖滟在机关设置上竟是孙不死都比不得,这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想到那个容貌美艳,智谋不凡,近来出尽风头,又牵动起中紫国朝堂变动的霓裳公主,白子清目露迷惑,只觉那女子浑身上下都是谜一般,实在有太多令人百思不解之处。

  “君明珠之事如何了?”

  夜倾的询问声适时唤回白子清的神思,他目光一凝,道:“属下方才已经确认过,君明珠背后那图纹不像近日才绘上去的,她说那图纹幼时便在,且那凤凰图纹和天眼图上女子背上图纹如出一辙!属下已给君明珠服了药,王爷可要再亲自辨上一回?”

  夜倾闻言眉宇微蹙了下,却道:“不必了,你确认便是。”

  白子清见此,目光微沉,道:“王爷觉着君明珠真会是那天眼图上所绘女子吗,此女虽身份还算高贵,未必没大造化,但属下瞧着她愚蠢骄横,实在不像天眼图中能左右天下权柄的女人,若说这中紫国中真有此等女子,说是霓裳公主属下倒还信,君明珠实在……可她身上又确实有那凤凰图纹。”

  白子清不过一言,夜倾却眸光陡然一凝,灯影晃动,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显得沉浮不定。

  盛旖滟的背上会不会也有凤凰图纹,若说有资格有能耐出现在天眼图上的女子,这中紫国除了她,还能有何人,也许他该寻机会亲自验看一二……

  翌日,天未亮,北城门便缓缓打开。

  自太子君卿洌遇刺,轩辕城九城皆闭,城门对进出行人排查的极为厉害,今日城门却是大打,只因天乾使团要离京,再来也是救驾身亡的忠义伯今日灵柩要出城运往家乡安葬。

  旖滟带着盛家送棺队伍到了北城门正巧便和天乾的使团队撞在了一起,旖滟坐在马车中和凤帝修说着话,外头传来紫儿的声音,“小姐,摄政王说他平生最敬佩忠义之仕,老爷为救驾而死,如今棺木出城,自当相让,让我们先行。”

  旖滟闻言推开车窗,正见白子清喝令前头已行至城门处的天乾国使团队伍又退向了一旁,夜倾骑在马上,一袭玄衣锦袍,墨发高束,在淡薄的晨雾中,不肖一个动作,便能令人一眼望见,鹤立鸡群,身影挺拔如山,气度俊伟不凡。

  似感受到她的目光,瞧了过来,冲这边轻轻点了下头,旖滟想着眼前人先是给她下毒,又是和她抢药,带过来一个公主还觊觎着凤帝修,整日找她麻烦,还为了那新型弩居心不良,住进盛府,最后更是因神棍画的什么狗屁画,要杀她性命,心头冷笑,面上却冲夜倾感激一笑。

  转而啪地关上车窗,却斜着眼冲坐在身旁的凤帝修道:“我算瞧出来了,这越是心肝发黑的男人,皮相还越是不赖,我怎么瞧你那张脸都比外头那道貌岸然的冰块俊美三分,可见你的心只怕比他还黑几分!”

  凤帝修方才自也瞧见了夜倾,见旖滟关上门便一脸瞧见臭狗屎般的不悦样,又听她赞自己比夜倾俊美,心里不由乐开了花,笑着道:“我心再黑到了滟滟这里,还不都任由滟滟随便地染色?你生他气,却摆脸给我看,小生当真冤枉啊,伤心啊。”

  一会儿出城他便得和旖滟分开,夜倾回天乾国却是一路往南,和旖滟本是同路,他虽做了些安排,可到底难以安心,如今旖滟对夜倾早已心生偏见,瞧上一眼都糟心,凤帝修岂能不乐?

  122 落荒而逃

  旖滟见凤帝修目光晶灿,洋洋得意,一脸臭美,显然自己夸赞他比夜倾俊美让他心里很高兴,她不由翻了个白眼。她那话明明重点是说他黑心好不,这厮小时候定没好好读书,听个话都不知抓重点。

  凤帝修见旖滟一脸腹诽,神情生动,不觉凑上前去,好笑地道:“男人越俊美心便越黑?滟滟这是打哪儿来的结论?”

  旖滟却扬眉,靠在车壁上道:“这女人越漂亮越心大,男人自然越俊美越坏心!一个道理。”

  凤帝修见旖滟说的头头是道,倒好似涉世极深的老者一般,不由便也挑起眉来瞧她,道:“滟滟可是扬名八国的中紫国第一美人,最近又将天乾第一美女都狠狠比了下去,这样说滟滟的心在天下女人中岂非第一的大?”

  旖滟含笑赞许地拍拍凤帝修的头,道:“真是慧眼,本宫可是上了天眼图的,这上了天眼图必是关乎天下大事,说不定本宫有一日会一统天下,成为旷古一帝,到时候遍收天下美男,瞧在你皮相不错的份上,内务府造绿头牌时少不得要为你做上一个,瞧在你我旧识的份儿上,侍寝时本宫会酌情多翻两回你的牌子。”

  听旖滟说出此番惊世骇俗的话来,凤帝修愕了一下,这才面色不愉地道:“那夜倾皮相却也不错,滟滟难不成也准备收入你的后宫?”

  凤帝修表情危险,旖滟却也不怕,勾唇一笑,扬眉道:“收!自然是要收的,他那样的美男子,到时候收进后宫给本宫刷马桶最是合适,出恭时想想也会心情愉悦地笑出来。”

  夜倾去刷马桶?亏得眼前女人能想到,凤帝修先是脸色一阴,随即一下子朗声而笑起来,半响才抑住笑意,道:“滟滟的野心果真很大,志向也很远大。只是真有那么一日,那绿头牌还是不造的好,滟滟的后宫,我必要椒房独宠不可!”

  旖滟见他笑得开怀,倒也不忍打断,只待他言罢,这才踹了一脚过去,道:“我这正给我亲爹送葬呢,你能否配合点?就你这没眼力见的还想椒房独宠?做梦吧!”

  两人嬉闹,外头却皆听到了凤帝修那朗笑声,这声音在送葬队伍中实在太怪异了,便连夜倾都忍不住凝眸瞧了马车两眼。天香公主那日未能出城,如今也随在队伍中,坐在马车里也听到了这笑声,她岂能认不出凤帝修的声音,想到如今自己被盛旖滟害成了残花败柳,而心上人却还将那阴毒的女人当成圣女般捧在掌心,她便浑身颤抖,恨得双手捂紧了耳朵可都挡不住那笑声一点点往双耳中钻,变成一把把刀子直捅进心窝去。

  盛府的队伍出了城门,夜倾才领着天乾使团紧随而出,旖滟因不愿和夜倾同行,故便令盛府的队伍慢慢地走。待天乾车队远远离开才加快了速度。

  约出城小半个时辰官道南北分岔,凤帝修一路向北往天盛国方向,而旖滟却要南下。

  马车中凤帝修见官道已至,不由狠狠地捏了捏旖滟的手,道:“我留了许多药和毒在紫儿那里,各种药、毒的效用分量都已让银宝交代给了紫儿,你此行多半用得着。你去南方有你的思量,我不拦你,可记得要护好自己,洪水无眼,莫往危险的地方跑。倘若有什么事,照我所说传消息给我,夜倾因暴龙弩的事只怕已经盯上了你,要多加防备。你肩头的伤虽是已经愈合,但却小心莫沾冷水……”

  见凤帝修絮叨个没完,旖滟心里满是暖意,尤其是得知他这两日忙着制了不少药和毒给她,更是感念于凤帝修的细致入微,可若是任他这样说下去,只怕会越来越不舍难离,想着旖滟抽了手,道:“我都记下了,凤嬷嬷。”

  听旖滟取笑自己,凤帝修面露恨色,旖滟却全然不在意,抬脚踢了踢他,摆手道:“别婆婆妈妈的了,赶紧走,你再不走,天黑前我赶不到黑水镇便错过宿头了。”

  凤帝修听的双眼冒火,死死盯着眼前女人,结果竟真看不出眼前人有半点的留恋不舍,气得他身子一扑像座山压向了旖滟,俯下头便要强吻于她。谁知旖滟动作竟是极为敏捷,像泥鳅一般,也不知身子是怎么动的,便在狭小的空间中愣是钻出了他圈住的一方小天地,他的唇落下去只勉强擦过她的发心,捕捉到一缕幽香。

  凤帝修全然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旖滟竟会不让自己偷点香,回眸眯着眼恶狠狠地盯着旖滟,旖滟却是一脸得意,待凤帝修再次抓来,她动作敏锐又是一躲。这马车中空间太小了,凤帝修无论是内力还是武功招数全部施展不开,倒是人高马大占尽了劣势,加之他又顾念旖滟肩头的伤,束手束脚的,便落了下乘,而旖滟却不同,她很擅长这样狭小空间的进攻撤退。

  几个回合,凤帝修发觉自己竟然抓不住那灵敏过分的身影,即便是拽住了她也能用刁钻而奇怪的招式在他还来不及有所动作时再度溜掉。眼见太阳都升到了当空,而凤帝修见旖滟竟是铁了心不准自己靠近,气得面色铁青,又狠狠地瞪了旖滟一眼,转身右手去推车门。

  谁曾想他右手刚触上车门正准备推开下车,垂着的左手却是突然被一只纤细柔软的妙手给扯住了,凤帝修愕地回眸,旖滟已欺上一步,空着的手在凤帝修胸膛上重重一推便将他推坐在了车厢中。继而跨前一步,扣住凤帝修的后脑,俯身而下吻住了他。

  凤帝修愣神的功夫,旖滟已香舌探出,将幽香送进了凤帝修口中,也恣意品尝起男人口中清爽干净的味道来。凤帝修方才一径地以为旖滟是念着外头人来人往,不好意思让他亲热,铁了心地不给他甜头吃,此刻又怎么想到旖滟会有此一举?

  这样的惊喜实在是太得他心了,那一截小香舌探进来明明软软凉凉的,可却像是一把火整个将他迅速点燃了起来,凤帝修愕过之后几乎是狠戾地将旖滟箍进怀中,铁臂一点点收紧,手肘钳住她的腰,大掌在她曼妙的背脊上游走,唇舌间疯狂地反攻而上,夺取她的芳香。

  旖滟似不肯就此被压倒了气势,腰肢一扭索性跨坐在了凤帝修的腿上,激烈的拥吻,火辣暧昧的姿势,从紧紧纠缠的唇舌到不断交叠的脖颈,一路往下,一串串火花电流窜过,连狭小马车中的空气似乎都被点燃了起来。

  半响,两人才勉强分开,各自平稳着急促的喘息,凤帝修将额头抵在旖滟的颈间,声音低哑,道:“女皇现在要翻臣夫的牌子也没关系,虽臣夫面皮薄,可也愿意伺候。”

  旖滟听他声音低哑却说着逗趣的话,偏又暧昧地令人脸红,不由哼了一声,道:“你面皮薄?我倒还真没瞧出来,皮糙肉粗你倒可以排个天下第一。”

  凤帝修闻言牵起了唇角,扯了旖滟的手往下拉,哑着声音道:“为夫的哪里皮糙了?至于肉粗……嗯,滟滟说的莫不是这里?女皇陛下果真是慧眼啊!”

  旖滟的手被他抓着往下带,听他轻哼了一声,继而再开口,声音已是暗哑的不像话,旖滟登时也红了脸。可今儿却是她挑的头,容不得她此刻露怯含羞,索性心一狠,动作继续,眯着媚惑地瞧着凤帝修,见他因她的动作猛然收缩瞳孔,狭长的眼眸中一片吞噬万物的黑浪翻涌,旖滟扬起柳眉来,道:“据我观察,你的心太黑,暂且放着,要不要本女皇还有待考察,此物嘛,本女皇经查验还算满意,暂且要了,御用之物盖不准她人染指,你给本女皇好好守着,倘使脏了,你便滚远远的,再不必回来了!二手货本女皇可看不上眼。”

  旖滟此刻发丝微乱,樱红嫣红,美眸中一片媚光潋滟,神情却睥睨高傲的宛然真正一女皇,她本便是明艳到极致的张扬之美,此刻融了这般神情更是美的叫人心惊肉跳。

  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跨坐在腿上,说着这样霸道却火热的话。凤帝修觉得很是要命,他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甚至放在她背后的手都紧握了起来,生怕一动便不可收拾,唯他自己知晓此刻理智已薄弱到了何等地步。旖滟怎会瞧不出他的紧绷,见他额上冒出汗来,沾在凸起的青筋上,一跳一跳晶亮闪动,蛊惑一笑,低下头去。

  凤帝修心里,身上全是火,烧的都快炸开了,见眼前妖女竟又要开口,哪里还敢任她撩拨,没出息地在她开口之前急声道:“你这个女人……可恨!恁是可恨!”

  他的声音依旧暗哑,加之咬牙切齿,听在耳中却有股动人心弦的力量,旖滟心神一颤,凤帝修却往后仰了仰身子远离了些,目光落在旖滟的心口上,道:“御用的宝贝爷会守好,你这女人也给爷好好护着你的心,给爷捂严实了,别忘了爷曾说过的那些话!”

  凤帝修的眸子也眯了起来,那双眼眸此刻本就因**而幽深翻涌,因这话更是迸射出一股似热似寒的光芒来,旖滟睫羽颤动了下,岂能忘记他先前说的。

  他说过,滟滟,你的心既谁都不曾进去过,便给爷留着,它只能是我凤帝修的,倘使哪日你胆敢将它给了别人,我会叫那人生不如死,我若疯魔,你也只能陪我在地狱疯魔一生。别毁了你,也莫毁了我!

  他是担忧夜倾和莫云璃会趁虚而入?旖滟挑唇自嘲一笑,她这人心冷淡漠,夜倾便不提了,莫云璃的脸皮只怕还真没修炼到眼前人这种程度。她的心即便不捂着,也难有人像他一样愣是撬开一条缝去。

  想着凤帝修当日那吓人的话,旖滟蓦地翻身从他腿上跳下,翻转至他身侧却是将他一推,抬脚便往他背上踢了一脚,道:“啰嗦够了就赶紧走,本小姐真要错过宿头了。”

  这马车中太热了,凤帝修原本就不敢再呆下去,索性就着旖滟的脚力飞出了马车,身影以有史以来最快地速度跨坐至不远岔道上等候的胭脂马背上,迅速拉好衣摆将该遮掩的遮盖住,这才回头又看了眼已禁闭车门的马车,一甩马缰,道:“走!”

  言罢,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马嘶尘扬,瞬间一人一马已在百米开外。银宝领着一队人马恭候,只以为凭借自家主子对霓裳郡主的黏糊劲少说上了马,还有的磨蹭,哪里想到自家主子跟流星一样,闪出马车瞬间便没了人影。

  这速度快的叫人有点难以接受,眼见主子都奔出老远,他才听身旁同伴道:“主子声音不对劲啊,感冒了?”

  闻言银宝愕了下,心思微动,主子身板好,怎会无缘无故感冒,方才那声音……嘿嘿,银宝突然奸笑两声,大赞自己主子就是勇猛天下无双,也兴冲冲地吆喝一声,一甩马缰紧随而上。

  而凤帝修打马奔出百来米,秋日原野上吹动的凉风才勉强平复了些体内躁热,忍不住自嘲一笑,遂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落荒而逃!”

  自己竟被那女人逼的落荒而逃,这定力怎遇上那女人便如斯薄弱了,凤帝修由不得扶额而叹。

  此刻轩辕城的北城门外,一个脸色黝黑,穿小厮衣裳的男子在守城排查的士兵的查察下出了城,他沿着城门官道走了片刻便迅速转进了一处树林。

  进林子穿梭不久,一行十多个穿黑衣的男人牵马迎了上来,打头青年杜峰上前恭敬地行了下,称道:“世子。”

  说着奉上一张湿帕子,那小厮接过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张面容消瘦但却英俊冷沉的面孔来,竟是沈璧。

  他擦了脸,将湿帕子随手一丢,一面牵马,一面问道:“盛家的送葬队伍到哪里了?”

  杜峰不敢怠慢,忙道:“此刻该是已到了十里亭,今夜当会宿在黑水镇。”他言罢见沈璧面色冷若寒冰,却一言不发,不由劝道,“世子爷,老太君还未下葬,这时候世子爷正该在她老人家灵堂上尽孝送葬,其它的事还是交给属下们来操办吧。”

  沈璧薄唇抿出锋利的弧度,翻身上马,阴声道:“不亲自手刃妖女,我怎有脸面给祖母守灵送葬!我要用妖女的血祭奠祖母天灾之灵,走!”

  他言罢,厉喝一声,坐下马儿在林中飞射而出。手下众人也纷纷上马,紧随其上,马蹄声骤响,惊起林鸟一片,杀机无垠。

  123 沈璧的算计

  是日夜,月明星稀,秋风夜凉。

  位于轩辕城不远的黑水镇中,旖滟一行已暂宿在镇上一家客栈,用过膳,紫儿带了吴管事来,旖滟坐在桌前,瞧着恭谨站着战战兢兢的吴管事淡淡一笑,道:“吴管家不必害怕,兴许吴管家还不知道我的性格,我即说过要放你一家老小性命便不会出尔反尔,坐吧。”

  吴管事不知旖滟叫了自己是为何事,可也不敢多言,一脸拘谨地在旁边半侧着身子坐了,旖滟轻呷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地道:“是这样,此次本宫离开京城除了给老爷送葬之外,还有一些要事需亲自处理,所以明日本宫不及天亮便得离开大队,只是本宫是太傅的唯一嫡女,这若本宫不在,只怕会遭受不少非议,故此本宫便想着叫春绸假扮做本宫的模样继续跟随大队,可此事少不得要吴管事的配合……”

  旖滟并非盛易阳的亲生女儿,吴管事自然是清楚的,听闻旖滟不再继续扶棺南下,吴管事愣了下但却很快反应了过来,旖滟这是借着给老爷送葬,掩人耳目地去做别的事情。他忙站起身来,道:“春绸的身段颇肖公主,老奴一定好好配合春绸姑娘,公主放心,有老奴在,霓裳郡主一定会随棺回乡亲自送老爷入葬。”

  旖滟满意点头,道:“春绸,如此你便随吴管事下去好好商议一下怎么配合吧。”

  春绸是紫儿从盛府中挑选出来的可用丫鬟,身段玲珑,容貌俏丽,背影和旖滟颇有两分相似,闻言她忙福了福身,随了吴管事一同躬身退下。

  紫儿这才上前给旖滟宽衣,道:“小姐快休息片刻吧,不是三更天就要出发嘛。”

  旖滟点头,脱去外衫上了榻,接过紫儿奉上的热帕子刚抹了脸却蓦然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只是双耳却未曾捕捉到一点声音,看来还是个高手。旖滟借着抹脸的动作掩下唇角笑意,将帕子扔给紫儿道:“你也休息去吧。”

  紫儿应了,端着水盆出来,关上了门。旖滟伸了个懒腰,脱鞋上了床,自挑落了帷幔。一盏茶后,一道黑影从掀开的房顶轻忽而落,脚步轻而缓地靠近床榻,霍然掀开床幔,见床上空空如也,不由诧地一瞪双眼。

  奇怪,他明明看见人上了床,怎么不翼而飞了!

  就在此时,屋中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嗨,你在找我吗?”

  与此同时,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已轻轻松松地抵在了他的脖下。

  旖滟错身一步,手持匕首转至床榻边,见那男人身子动了下,她手中匕首毫不留情地跟着一抵,顿时那人脖颈下已多了一条血线,血珠涌出,旖滟在床上悠然坐下,笑着道:“鬼鬼祟祟,你是谁的人,要做什么?”

  旖滟说罢,蓦然顿悟地又道:“哦……我知道了,你这般藏头藏尾的还蒙着脸,多半是半夜潜人香闺准备偷香窃玉的大淫贼,哼,今日落在本小姐手中先叫你断子绝孙!”

  她说着手中匕首往前一抵,抬脚便往身前男人的跨前狠狠踢去,来人瞪大眼睛,一手护住跨间,一手迅速抓掉了脸上黑巾,蓦然大叫着,“滟儿妹妹不要,是我啊!我!”

  面巾扯掉,露出一张英俊阳光的少年面庞来,俊面在灯光下显得微红,正是楚青依。旖滟露出诧色来,踢出的脚虽顿住,可匕首却未曾挪开,道:“好啊,看不出你小子竟还是个好色的,夜半在这荒山小镇往女过客的房间中钻,啧啧,只你这功夫,还是回去再修炼两年再出来行走吧。”

  楚青依面色愈红,见旖滟虽面露诧色,可眼睛中分明半点都没,还笑意盈盈的满是促狭,他便知旖滟早就从身影认出了自己来,如今特意用话羞他玩呢。

  讨好地瞧着旖滟,楚青依抬手可怜兮兮地指了指匕首,道:“滟儿妹妹先把匕首拿开,我哪里是寻色来了,我是知滟儿妹妹此次南下是秘密为太子办事,所以特意地赶过来帮忙的。”

  旖滟见楚青依白皙脸颊已一片涨红,这才不再逗他将匕首挪了开来,却挑起眉来,道:“既如此又何必鬼鬼祟祟的。”

  楚青依哪里敢正大光明地跟着旖滟,直觉旖滟会赶人,这才暗中跟着,想着等到了南方再现身,到时候他赖在旖滟身边旖滟也已没了法子。只是他入住镇上后,入夜寂寞,实在没耐地住便来想看她一眼,哪里想到技不如人,竟叫旖滟给制服了。

  此刻被旖滟逼问,他却不好意思将这番心思说出,遂面色一皱,叫道:“哎哟,好疼,滟儿妹妹下手好重,我这脖子都流血了……”

  说着哇哇大叫着便在床上一屁股坐下,准备往上躺,抽着气道:“不行,滟儿妹妹快给我看看吧,好多血啊,头好晕,我今夜得歇在这儿了。”

  旖滟见楚青依说着便要往床上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就在他脖下开了道小血缝好不,叫成这样,还头晕?真是能装!

  一匕首向空中一划,生生截住楚青依往下躺的身子,旖滟没好气地道:“别弄脏我的床,要上药乖乖坐到桌边去。”

  楚青依见她不曾撵人,还要给自己抹药,心头一喜,配合地起身坐到了桌边,旖滟打开包袱寻出一个白瓷瓶扒开走近楚青依,挑了下药出来,往楚青依脖下抹去。

  楚青依却道:“这金疮药的味儿怎么如此怪……滟儿妹妹,你这是什么……”

  “闭嘴,你还抹不抹药?哪儿那么多问题,要不你自己……”金疮药的味道大同小异,见楚青依起疑,旖滟狠狠瞪了他一眼。

  灯影下,佳人面若桃李,纤浓的睫羽低垂,瞪来的眼波如水流淌,宜喜宜嗔,楚青依正等着享受佳人抹药的福分,闻言生恐旖滟恼了再收手,忙道:“哎呀,好疼,我自己瞧不见,滟儿妹妹给我抹吧。”

  旖滟这才撇了撇嘴,将挑出的膏药抹在了楚青依的脖上,她指尖抚过,药膏清凉,带起一片清新药香,楚青依心神一荡,笑着道:“滟儿妹妹这一路少不得风餐露宿,我可会烤野味了,滟儿妹妹带着我,别的不说这口福是定然……定然……”

  楚青依的话未说完,一双黑湛湛的眼睛便呆滞了起来,话重复了两遍头一晕,嘭地一声倒在了桌上,已然晕了过去。见他一头栽倒在桌面上,额头瞬间被磕红了一大片,这样都不曾再醒过来,旖滟目光晶亮地将手中白玉小瓶握在掌中抛了一下,道:“三日醉,果真好药!”

  言罢,这才俯身冲楚青依扬眉一笑,道:“谢谢世子大老远来给我试药了。”

  楚青依是千亿王府的金宝贝,她可不想招惹了千安王府还没解决掉再惹上千亿王府。这厮势必是从王府偷跑出来的,岂能让他相随。旖滟站起身来出去片刻便带进来两名暗卫,指着倒在桌边的楚青依道:“送他回王府,亲手交给王府管家再回来领命,路上好生照顾着。”

  两人应命,上前架起楚青依迅速离去。出了客栈二人将楚青依安置在一匹马上,跟着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出了镇子,马蹄更急,踏破官道,遥遥而去。而镇外官道一旁的林中,两个黑衣人远远地瞧见此景,对视一眼,一人继续留守,一人飞快施展轻功消失在了林中。

  林深处,一队人静坐等候,领头者正是沈璧,他见黑衣人进了林子目光一锐,但见黑衣人上前禀道:“世子爷,属下二人已经探明,盛家人今夜就宿在黑水镇上的福缘客栈中,千亿王府的楚世子紧随之后也住进了黑水镇的另一家客栈,方才其潜入盛旖滟房间不足两盏茶时间却晕迷着被两个暗卫带了出来,如今那两个暗卫护着他往京城方向去了,楚世子被丢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瞧样子是中了迷神之药。”

  闻言,席地坐在沈璧身旁的杜峰沉声道:“世子爷,咱们是否现在便潜进黑水镇动手?”

  沈璧双眸微闪,却蓦然勾起一抹阴测笑意来,道:“不,黑水镇距离京城太近,暂不宜动手。盛旖滟诡计多端,并不好对付,她在京城惹敌过多,想必此点她自己也有所误,如今离京必有所防备。她此次绝非给盛易阳送葬如此简单,该当有其它事情,若本世子所料不错,她这两日定然便会离开送葬队伍,咱们可探明她的行动路线,抢先一步设伏,要动手便定要稳妥。倒是楚青依难得落单,你们说,楚青依倘使被盛旖滟迷晕失了自保能力,又因盛旖滟的疏忽而被不知名者屠杀,千亿王听到此消息会如何?”

  杜峰闻言目光一亮,道:“盛旖滟手中的药必定来自邪医谷,楚青依是楚家独苗,他若死了,千亿王查到儿子体内所中迷yao乃邪医谷所出,再知楚青依是被盛旖滟迷晕,必定会将这笔账算在盛旖滟头上!千亿王府和咱们千安王府对峙十数年,楚青依死了等于让千亿王府倒了顶梁,千亿王势必遭受重击,世子爷好筹谋!”

  沈璧却冷声道:“不止如此,千亿王早便暗中投靠了太子,盛旖滟如今也为太子办事,待盛旖滟和千亿王闹起来,我真好奇英明的太子会如何行事,呵呵,太子对盛旖滟动了情,倘使他偏颇袒护盛旖滟,必伤千亿王的心,倘若他为千亿王做主,我倒也想瞧瞧盛旖滟会是何等反应了。本世子突然觉得,那妖女害的千安王府如此,只让她死太过便宜了,本世子如今有了更好的打算。”

  沈璧声音愈发阴冷,树影下身影没在暗影中,寒气森森。一刀杀了盛旖滟太便宜她了,他要叫盛旖滟受尽折磨,要让她痛悔当初对千亿王府的所作所为!

  杜峰却目光一亮,道:“世子好计,只要千亿王府和太子起了嫌隙,翼王若能再拉拢到千亿王府之势,定能扭转如今弱势!到时候,世子便是最大的功臣。”

  沈璧未再言,率先翻身上马,一扬手,道:“随本世子,追,定要在半个时辰内追上!”

  一行十数人纷纷上马,策马冲出茂林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黑水镇是离京城最近的镇子,可离近京城,即便晚上也会有行路人,越离近京城便越是不好动手,故此沈璧带着人以最快地速度追了上去。而那两个暗卫,因楚青依晕倒,其中一名暗卫和楚青依两人一骑,又顾念着怕颠坏楚青依,跑的不快,不过小半个时辰竟便被沈璧给追上。

  沈璧冷冷一笑,一挥手,十多骑迅速地将楚青依三人围在了中间,沈璧面带黑巾,废话一句不说拔剑率先刺了上去。十数个黑衣人纷纷跟着动作,剑芒映亮了夜空。

  负责护送楚青依的两个暗卫影七,影三皆是旖滟从太子那里要来,君卿洌自然是选了武功最好的暗卫,可沈璧手下也无弱兵,且此次他离城报仇,也皆带的是万里挑一的精锐之士,以十八人而对阵两人,且影七和影三又要分神护着晕迷不醒的楚青依,弱势太过,瞬间二人身上便伤痕累累。

  二人被杀下马来,不得不背着楚青依施展轻功往官道旁的林中逃窜。官道上太过扎眼,沈璧原就有将人赶进林子再慢慢屠杀的意思,见此冷笑一声,打马带人冲进了林子。

  一进树林,月光遮掩,光线一黯,见前头影三和影七背着楚青依逃的狼狈,沈璧轻蔑地一勾唇,挥手道:“围堵!”

  言罢,他带着四人直追而上,其他人却分开两队迅速散开往左右两侧围追,这林中虽树林茂密,但沈璧等驰马却如在平原,影三两人负伤在身,又背着楚青依片刻便被沈璧追上,冷笑道:“不必跑了,你们逃不出去的,今夜必死无疑!将楚青依乖乖交出来,本世子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

  影三和影七步步后退,沈璧见二人分明还想抵抗,冷笑连连,而此刻左右和前边的树林皆有马蹄声靠过来,分明合围之势已成。沈璧双眸一眯,道:“不识好歹!杀!”

  他言罢,剑锋斜指,看向影七三人的目光已然视同死人,可就在此时,蓦然响起一片破风声,随着这声音左右和前边皆有落马声,惨叫声,利器插入身体的喷血声传来,与此同时背着楚青依的影三蓦然收起脸上苍白惊慌之色来,冲着沈璧森然而嘲弄地一笑,道:“沈世子自信太过了吧,我看今夜必死的未必便是我等。”

  他言罢突然将手中寒剑执了出去,接着背着楚青依和影七迅速后撤,那剑带着一道寒光插在一颗树上,沈璧蓦然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撤退,都撤出林子,陷阱!”

  他这声音没喊完,脚下的地面已经下陷,马儿受惊嘶鸣起来,狼狈之下只能匆忙弃马,运用轻功飞离,随着沈璧的三人亦跟着飞起。

  马儿躲避不及,落进塌陷的坑中,陷阱中射出数十支箭羽来,一些箭射在马身上,一些则飞出陷阱直射沈璧四人,沈璧等迅速扭转身影躲避,刚强行躲开箭羽,便又有削尖如刀的大竹筏子从两旁树上飞出,四人只得运气再躲,这一躲气力已是不济,他们深恐地上还有陷阱,不敢贸然落地,皆脚踏树干借力。

  谁知脚刚踩上树干便有密密麻麻地飞针从树叶中飞出,速度竟是极快,两个黑衣人躲避不及,当即便被射中了小腿,惨叫一声倒在树下,身子落地显然再度触动了机关,一块插着无数飞刀的木板从草丛中激射而出,两人反应不及,惨叫着被木板钉在树干上。一人稍好一些,反应较快滚了一下,险险躲过飞刀板,可身下竟是一软,地上再度翻出一个陷阱来掉下去登时被利刃戳穿了身子。

  独剩沈璧一人,见树干上设有如此连环机关,惊地强自又提起一口真气,生生往外飞出百来米去,这才气力不济往下坠落,他生恐地上还有机关陷阱,不敢贸然踏地,用剑在地上一点借力,身影再度往上飞起,心想越到树木最顶端借力飞出树林,岂料身子已飞上交错的枝叶,竟是一张大网从天而降,他惊得刚想抬剑劈开大网,却又有飞箭从树叶间射了出来。

  他不得不用剑飞快地挡去箭羽,砰砰几下响,箭羽是挡飞了,却已来不及劈开大网,那大网兜头一罩,竟是会动,瞬间在空中兠转了几圈将他牢牢地裹在了其中。

  沈璧面色大变,却闻一声女子的轻笑传来,“沈璧,今儿本公主会让你知道,自作聪明的后果会很严重哦!”

  124 被抛弃的咕噜

  沈璧被紧紧裹在网兜中吊在树枝间,听到女子的说话声,不必分辨就认出那声音是来自旖滟的,尽管两人相处不多,相见也不过数次,可那声音竟像是入了心,刻了脑一般,只消一句便叫他身子一僵,血眼猩红。

  接着他愤恨地挣扎了起来,企图动下被束缚的手臂用剑将网兜刺破,见他如此,不消旖滟吩咐,她身边跟着的暗卫便射出了一道寒光,伴着一声重重的闷哼,沈璧的手臂被一剑射透钉在了树干上,鲜血滴答答地沿着树干往下滴。

  四周响起惨叫声,血涌声,分明是旖滟带来的暗卫正在解决被机关所伤却还没能丧命的他的属下们,沈璧听在耳中,闻着四下浓郁的血腥味,只恨得银牙紧咬,浑身颤抖,可却无能为力。

  杜峰被飞刀板钉在了一颗大树上,撑着气力将刀板硬生生从身体中拔了出来,提着剑,满身浴血地嘶吼一声,“妖女,老子给你拼了!”

  说着便气势汹汹往旖滟冲去,然他失血过多,眼前一片血红晕眩,刚冲出两步,旖滟身边的黑衣暗卫便一个闪身冲上,一道寒光飞出,血水喷涌,透心而过。

  沈璧瞪着眼,眼睁睁瞧着杜峰的身子软倒,林子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沈璧知道,他带出来的十八个万里挑一的暗卫,在这几乎眨眼间全部都死了,都死了!

  浓浓的血腥味往鼻中冲,沈璧觉地从未有过的羞辱,如此惨败地输给一个女人,且输地这般狼狈不堪。他心口像有一枚炸药炸开,浑身都疼,嘶吼一声,意欲运动所有真气冲破网兜,然而丹田一动却发现不对劲,真气根本就无法凝聚,他不信邪,再度用心凝气,然而丹田还是没有真气凝集,竟还有真气往外散的感觉,他恨得再用劲,丹田越发空空如也,他惊愕地瞠目欲裂。

  旖滟见沈璧因凝聚真气在树枝间挣扎摇晃,浅勾唇角,低低柔柔的笑语,道:“啧啧,堂堂千安王府的世子,怎么瞧着倒像入了蜘蛛网的臭苍蝇呢。喂,我说沈璧,你还是别白费气力了,那网上本公主早下了分量充足的化元散,你越动真气,真气散地就越是快,哎呀,本公主提醒的只怕晚了,这会儿功夫沈世子的内力想来也快散完了呢。”

  化元散!

  习武之人的克星,中了化元散的毒,真气便会被暂时散去,中毒浅少则数日,中毒深了,多则数月都无法再动用真气。这化元散有种淡淡的药味,一般空气中有化元散的味道内家高手便会停止动用真气,只因真气越是动用便中毒越深,只要一时不用真气便无碍。

  化元散是极难得珍贵的毒药,可他竟忘记了,邪医谷主也是妖女的裙下之臣!可恨!盛旖滟竟用化元散来对付他!这个阴毒狡诈的妖女!

  方才旖滟出声讽刺沈璧就是为了令他心情激愤,忽视网兜上化元散的味道,之后这林子中浓浓的血腥味也遮掩了化元散的味,而她设计的机关,更是按沈璧的功夫,他发现危险后会飞出多远,会怎样反应和应对都算计在内,沈璧岂能不连连中招?!

  “将他弄下来。”

  旖滟的声音传来,两道剑光闪过,网兜从树枝上掉了下来,沈璧嘭地一声重重砸落在地,可却一声不哼,挣扎着坐了起来,双眼像隐在暗夜密林中的狼,狠狠地盯向旖滟。

  入目却见旖滟穿着一袭鹅黄色的右衽儒裳小袄,下系一条淡紫色的惊涛裙,衣襟领口裙摆上皆用银丝线绣着缠枝梅花,林中稀疏暗淡的月光洒了一些在她身上,锦缎银绣反射出微微的光芒,她墨发高挽,头上插着一支样式精美的滴水流苏红珊瑚蝴蝶步摇,蝴蝶的翅膀安置了精巧的机关,在鸦青的发间一闪一闪,凭添了俏皮之气。

  红艳艳的珊瑚流苏垂在白皙优美的脖颈边,她的脖上还挂着一个赤金平安锁,锁下七八个小金铃铛,随着她脚步轻移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绝美的面庞上此刻带着柔和笑意,眉眼弯弯,美的惊心而无辜,此般打扮宛然一不谙世事,纯美良善的闺阁娇姑娘,好似这里不是血腥味浓郁的修罗场,不曾有尸体遍野,血溅肉飞,而是繁花明媚的后宅花园!

  这样的违和感令沈璧盯着巧移莲步慢慢走近的旖滟竟是半响都说不出一句话来,而旖滟却已走至了沈璧身旁,笑吟吟地蹲下身来,托着腮,眨眼道:“沈世子那么想要小女的命啊?可惜啊,你这人冲动意气,自作聪明,决断轻率,实在太嫩了些,哎,世人还说千安王府世子是难得的将才,这该说世人没眼光呢,还是太没眼光呢,还是太太没有眼光呢?”

  沈璧被旖滟刺地浑身发抖,像只困兽般死死盯着旖滟。他肩头方才被剑钉在树干上,又被强硬扔下地,此刻已血流如注,白骨森森,眼见他脸色苍白,可却一声不吭,旖滟扬了下眉,道:“倒还算一个硬汉,只可惜比我笨了些,想算计我盛旖滟,你还欠了火候!”

  当日得知沈老太君被气死,旖滟便知千安王府必有动作,后又得知沈璧从别院回到沈家,沈璧虽也算沉稳,但到底年轻,且连番被自己打击的过于严重,已颓废不堪,这样的沈璧再经受祖母因自己而死的刺激岂能隐忍地住?

  故旖滟早便料想到沈璧会在她离城时有所动作,她早便令人守着千安王府,和北城门了,故此,沈璧乔装离城,楚青依紧跟盛府队伍出城,旖滟都清清楚楚。这才能设下了圈套等着沈璧自投罗网,若不然,沈璧手下暗卫个个武功高强,要迅速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一网打尽,凭借她如今的实力就算能做到也得自伤八百不可。

  如今这样多好,活捉了沈璧,还未损兵折将,影三两人也不过受了些小伤罢了。

  沈璧听了旖滟的话苍白的脸上浮现铁青之色,道:“胜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旖滟却笑开了花,拍手道:“果真硬气,可怎么办呢,我到底是女儿家,对杀剐这样的血腥活会害怕,这该如何处置沈世子呢……有了,瞧沈世子面相绝佳,体魄伟岸,倒还人模人样,不若将沈世子送去南风馆,如何?”

  沈璧面色扭曲起来,恨声道:“盛旖滟,你莫欺人太甚!要杀便杀,何必羞辱!”

  旖滟面上笑意微敛,挑眉,道:“我欺人太甚?你沈璧如若不寻上门来,如何会遭我算计?当年若你那好姑母能谨守妇道,如何会有后来沉塘?欺人太甚,以势压人,蛮不讲理,护短狠辣,这些不都是你千安王府的行事准则吗?种下什么因便得什么祸,沈璧,别一副大义凛然,义正言辞的模样,我不爱看,你这会儿招惹我可没什么好处。”

  旖滟说罢站起身来,道:“将这里收拾干净,别留痕迹,沈璧按我吩咐送走,行事以隐蔽为上,不可出差池!”

  她言罢,影八忙恭谨地应了一声,旖滟这才走向那边被放着靠坐在树干上的楚青依,蹲下拍了拍他的脸,见他睡颜沉静,阳光俊朗的面庞倒显稚嫩两分,唇角还微微勾着,像个可爱的大孩子,旖滟不由笑弯了唇,道:“做什么好梦呢。”

  见楚青依脸庞红扑扑,粉嫩嫩的,旖滟有种想扯两下的冲动,岂料刚抬手,就见楚青依砸吧了两下嘴巴,嘟囔一声,“滟儿妹妹……”

  接着又是两声傻笑,旖滟伸出的手一僵,见楚青依根本没醒来,不由脸色古怪地又瞧他一眼,豁然站起身来,道:“送他回千亿王府去。”

  影四上前扛起楚青依来,楚青依睡的死沉,压根就不知道今夜当了回鱼饵,被扛着回了林子。旖滟也伸了个懒腰,悠哉地迈步离去。

  留下的暗卫,迅速将尸体集中,机关等痕迹都撤掉,掩埋血迹等,待处理妥当,这才飞速带着尸体离开,林中静谧下来,除了淡淡的血腥味残留,竟是再瞧不出什么特别来。

  这时才有一道灰影从不远处的一颗树上跳落下来,迈步走向方才旖滟曾站过的地方,此人身量高大,体魄强健英伟,一张如刀刻般刚棱硬气的面庞,剑眉,挺鼻,小麦色的肤色,半张脸却都掩盖在浓密的落腮胡中,一双有些违和的桃花眼,却闪耀着犀利的光芒。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便是威猛、有力、目光如炬,像是浑身都蓄满了无穷的爆发力。

  虽是一身灰衣,但却毫不掩盖浑身沉稳如山的威仪气质,男子也不知在想什么,静立片刻,这才施展轻功掠出林子,也往黑水镇的方向而去。

  旖滟回到客栈并未歇息,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紫儿给收拾起妆容来,将她早先调制好的药汁等一层层涂抹,打散长发束着男子的发髻,用布巾扎住,再换上一套白青色的长袍,旖滟摇身一变成了风度翩翩的美少年。而紫儿早也已将自己收拾妥当,亦缠了胸,穿着一身小厮衣裳,道:“奴才将行李都规整好交给了影四两个,就是有一样东西,不知该如何处置,还得请公子拿个主意。”

  旖滟挑了下眉,紫儿转身,到了床前却是从被子上抓了个东西转过身来,举着,道:“公子看。”

  旖滟望去,当下一愣,却见紫儿抓着的不是旁物,却是一只鹦鹉,斑斓的毛色褪了色,露出不少灰毛来,此刻正紧紧闭着眼睛,被紫儿抓着也没什么反应,但赫然便是凤帝修的那只宠物咕噜!

  “奴才是方才整理行李时才发现这家伙的,就躺在衣服堆中呼呼大觉。公子看怎么办吧。”紫儿说话间到了旖滟跟前。

  旖滟张了张嘴,岂能瞧不出咕噜这是被人下了药,和楚青依一般状态。给咕噜下药,又将它藏在衣服中的除了凤帝修,自然不做二人想。这厮分明是自己没办法离开,留了咕噜在她身边,好时刻提醒她,他的存在!

  可咕噜却分明不愿意跟着她,于是凤帝修便强灌了药,还将咕噜藏在了这里,他也怕明着将咕噜送来,自己会不收吧。

  这个男人啊!

  旖滟瞧着睡着的咕噜有些哭笑不得,似回应她的想法,咕噜被紫儿攥着的小身子动了动,接着很快便睁开了黑豆眼,似迷糊了一下,见到旖滟和紫儿,它转动脖子半响才似弄清楚了处境,鸣叫两声,挣扎着从紫儿手心飞出,扑棱棱地在屋子里没目的地飞了两圈,见这地方全是陌生气息,咕噜的鸣叫声更加凄切了起来。

  接着它飞快地飞至窗前,身子一撞窗户飞了出去,见到地依旧都是陌生,嗅不到半点主子的气息,茫茫黑夜,咕噜意识到自己被主子给抛弃了,且抛给了它讨厌的黑心女人,它难过而茫然地又在夜空中鸣叫了两声,接着就听到屋中传来悠然慵懒的女声。

  “你家主子已离开四个时辰了,凭借胭脂的脚程,此刻该已在千里之外了,你若想追,自管追去,不过这一路会不会有老鹰将你刁吃如肚,或是不小心迷路寻不到地儿,再或是被人抓去炖了鹦鹉汤,这可真不好说。”

  咕噜闻声,哀鸣两声,终于接受了残酷的现实,飞回窗棂上,无精打采地用黑亮亮,水光光的小眼睛瞧着旖滟。

  旖滟见它小身影映着外头的夜色无比可怜,不由暗叹一声,颇一本正经地道:“过来吧,谁叫你遇到这么个黑心肠的主子呢,下辈子挑主子记得不要挑那样貌好的,样貌俊的男人通常都黑心。”

  咕噜见旖滟冲自己抬手,忙飞过去落在了旖滟的掌心,似懂非懂地道:“黑心主子!黑心主子!”

  旖滟倒被逗笑起来,道:“你主子将你留下,可让你带什么话了?”

  咕噜跳到旖滟肩上,虽委屈但却依旧不敢忤逆主子,呜咽了两声,道:“滟滟要等爷回来,滟滟要每天想爷,等爷回来娶滟滟。”

  旖滟闻言扶了下额,见咕噜重复来重复去,都是这三句,这才无奈地道:“我也要长教训啊,下辈子绝不招惹这样好看的男人,真难缠。”

  遂稍做整装后,旖滟便带着人,袖囊中装着只鹦鹉悄然离开了黑水镇,而翌日自有春绸扮作她的模样随着盛家送葬队伍继续回乡。

  两日后,旖滟一行一路急赶到了明城。

  正值天黑,明城将近宵禁,城门已准备关闭,故行人并不多,只城外城墙下却聚集着不少衣衫褴褛的逃荒之人。中紫国地域不大,行了两日,此处已临近灾区,天空飘着细雨,这些逃难人瘫倒在墙根的泥泞中,神情或悲伤,或木然,给暮色下的城池增添了萧索之意。

  旖滟带着紫儿,身边明处只跟着两名护卫影四和影五,四人驰马进了城,紫儿便瞪着眼睛来回地在城门的百来米处搜搜寻寻,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不远一处屋檐下撑着伞,一身店小二打扮的男子身上,紫儿目光微微一亮,定了下来。

  果然,几乎不同,那小二也瞧着旖滟一行神色一喜,快步便跑了过来,冲着旖滟打了个千儿,道:“公子可是姓盛?”

  旖滟自离了盛家队伍便和紫儿都作男装打扮,且用调好的药汁等在脸上也做了不少修饰,两人如今瞧起来,也不过是两个长相格外清秀的公子哥和小厮罢了。

  旖滟并不意外这小二上前攀谈,紫儿却已道:“我们公子是姓盛来的。”

  小二笑容一扬,忙上前将手中撑着的伞踮脚挡在了旖滟头顶,道:“盛公子可到了,小店早给公子一行准备了晚膳,上等的房间也已准备妥当,沐浴热水皆已温上,就等着小的接盛公子入住了。公子,您一路辛苦,这边请。咱们这客栈离此并不远,也就眨眼功夫到……”

  小二热情地说着,旖滟面无表情地打马跟随,紫儿却有些兴冲冲。这两日他们一行,不管是走到哪里,奉投宿和打尖的时候便总是有人贴上来,像现在这样安排好了上好的房间,清淡的饮食,且还是事先付过银两的。如此神秘,如此精心安排,可却又不现身,还这般清楚他们的行走路线,先一步将一切安排好。

  紫儿非常好奇这幕后之人是谁,她原是猜到了凤帝修头上,可问了小姐,小姐却说并不是,多问了两句,小姐却似对此事不怎么耐烦,只说时间到了,那人自会出现,不会一直藏着,左不过多等两日便知道。也不知今日能否见到这幕后做安排的人……

  125 故技重施

  旖滟一行到了客栈,果然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因是淋了些雨,客房中早备好了沐浴热水,旖滟小心避过伤口洗了一身风尘,待换上干爽衣物,晚膳已准备好,一切都安排地刚刚好。

  客栈虽小,但在客房后却也建造了小巧精美的花园,旖滟用了膳随意收拾了妆容便下了楼,给了店小二一串钱令他置办了一套茶具送到了花园中的凉亭。

  凉风习习,秋雨缠绵,亭子虽已失修破旧,栏杆等皆已斑驳掉漆,但在赶路劳累之余坐在其中闻着茶味,倒也有股说不出的自在舒然。旖滟刚冲好茶,便闻身后的廊道上响起清浅而从容的脚步声,她未曾回头,提起茶壶在身前阿两只白瓷的茶盏中倒了茶水,这才侧头望去。

  脉脉雨幕中,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欣长身影缓步而来,细雨迷蒙了他的面庞,一眼望去只见那一头因雨而愈黑如墨的发,那一袭在雨色下而愈显色彩清润的衣袍,那人并不受雨水的影响,脚步舒缓而来,袍角起落,却是不染泥污,整个人像是坠入清冽溪水中的墨玉,朗朗无尘,却是莫云璃。

  旖滟瞧见他并不意外,可目光却专注了两分,只觉莫云璃和她初逢他时,似气质变了极多。初识时,这人身上似总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然而此刻却似涤荡了满身尘埃,整个人变得清透俊朗了许多。

  莫云璃踏进小亭,旖滟却也无言,只将身前茶盏推过去,莫云璃便笑着坐了下去,默默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客栈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茶,好水,茶水有些涩,然而却因那芊芊素手的冲泡而别具一分滋味,莫云璃舒坦地半眯起眸子瞧着远方雨幕中迷蒙的山脉出神。

  他不说话,旖滟一时半刻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之前她因盛易阳的丧事令紫儿去请莫云璃离开,莫云璃倒不曾多做纠缠,当日夜倾一离开,他便第二个离了盛府。然而这人瞧着便不是会轻易放弃的,她之后离京,他却一直不曾出现,这岂不奇怪?故在两日前有人第一次为她提前安排食宿之事,又提前结账,她便猜想到了。

  不得不说莫云璃很有些能耐,不仅能猜出她的行路路线,而且还将她每一站的打尖投宿的时间和地点掐算的分毫不差,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并不简单呢。

  莫云璃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放下,见旖滟靠着栏杆目光微凝,不由浅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莫不是再想如何将我赶走吧?”

  旖滟闻声这才瞧向莫云璃,见他挑着眉,脸上有着自我调侃的笑意,便也抿了下唇,道:“你既没跟在我后头,处处都行在我的前面,这条路又不是我家的,我又凭什么赶人?”

  莫云璃闻言倒是一怔,没想到旖滟将他准备好的理由都说了出来,又是扬唇一笑,道:“霓裳果然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旖滟不禁翻了个白眼,她这一路原就赶地急,有人提前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还付了银子,自然没有平白找罪,还白白将银钱都白送店家的理由。这古代出远门,赶急路是颇为受罪劳累的,尤其对她来说,肩头的伤虽已愈合,但骨头却未长好,固定的夹板也没取下,她单手御马不说,还要特别注意不牵动肩头伤口。

  故而往往行路半日便累的腰酸腿疼,浑身难受,加之南方水患,这一路有不少从南方逃难北上的灾民,或北上投亲的行人,一路下来,不管是打尖还是住宿,若无提前的安排还真要费许多的事,吃很多的苦头。

  这两日来旖滟已习惯了莫云璃这种体贴入微的照顾,莫云璃分明是将一切都算好了,他这人有着不同于凤帝修的委婉,但同样霸道,一出手便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想着,旖滟抿了口茶,懒洋洋地道:“善解人意?我的字典里还真没这个词,你确定是在说我?我这肩头的伤本就是受了你的牵连,若不然也不必一路如此辛苦难熬,既你有心,我便只当是自己受伤救人收到的福利,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善待自己这条优点却是占尽了。”

  更何况,莫云璃显然不是楚青依,他这一路根本就不曾出现过,这会儿若非她向小二要了两只茶盏在此泡茶,想必他也不会出来。他好似很清楚她的底线在那里,总能在她的忍受范围内,做这些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事情。

  想着旖滟微微眯了眼,接着却又一笑,索性自己开口,道:“明日我会在鹿城留宿,听说鹿城有两种小吃食极是出名,想必明日定有口福尝到。还有,前些天我用的药膳汤,味美还对伤口愈合极为有效,若是一路颠簸晚上能用一盅香喷喷热乎乎的药膳汤,想必还能达到舒筋助眠解乏的疗效,那才是美呢。还有啊,这两日睡觉总不能安稳,客栈中总有股怪味,在京中时屋中总燃着上好的沉水香,如今没了那味道倒不习惯了,被褥也不过柔软棉和,睡醒来也不觉解乏,可见如今真是娇气了,哦,对了,这出恭用的恭桶也总是一股臭味,如今都入秋了,夜里还常有蚊子……”

  旖滟巴拉巴拉地又说了十多项,末了长叹一声,道:“想必这些小事都是难不倒莫丞相的,要好好准备啊。”

  旖滟这一路疾驰,基本只打尖时会停上一停,莫云璃要提前安排,便得超出一步,赶地便更急,更辛苦,如今旖滟又提出这么多的要求来,分明就是摆明了在折腾人。莫云璃闻言面上笑容却不减半点,用包容而温柔的语气,道:“先前是我想的不够周到,明日定不会如此了。”

  旖滟见他如此,倒像是心口窝了气有些发不出来,尚未言语,却见咕噜匆匆忙忙地飞了进来,往桌上一脚便毫不客气地将莫云璃身前的杯盏被撞翻,又迅速地跳上旖滟的肩头,大声叫着,“滟滟是爷的,滟滟要等爷,滟滟每天都要想爷,等爷回来娶滟滟。”

  聒噪的声音打破了小亭中的安宁气氛,因是叫的大,旖滟觉着自己的耳朵都被震的隐隐发疼。这些话咕噜这两天每天都要囔囔上百遍,尤其是旖滟每日醒来,和要睡觉时,简直就成了魔音,害的这两日夜里做梦,旖滟都在剥咕噜的皮准备下锅,偏凤帝修还一脸宠溺地在旁用恼人的温柔语气说着:滟滟想怎样都好,滟滟说咱们是做清蒸鹦鹉呢,还是红烧,要不来个椒盐的?

  最后害的她又可怜起咕噜来,醒来后便又打消了给咕噜灌下迷yao的打算。

  远处连着小亭的回廊另一头,紫儿见亭中陪着自家小姐吃茶的竟然是莫云璃,愕了一下,扬了扬眉。她倒是没瞧出来,这个莫丞相对自家小姐也这般上心,也不知邪医谷主知不知道莫云璃跟了主子南下。反正这都不是她个丫头能控制的事,紫儿想着,转身而去。

  亭子中,莫云璃瞧着咕噜,显然是不悦的,唇角笑意依旧,目光却不怎么友善,咕噜缩了缩身子,更加靠近旖滟,继续锲而不舍地冲莫云璃又叫道:“滟滟是爷的!臭男人滚开!滟滟是爷的!臭男人滚开!”

  旖滟不想凤帝修竟还教了咕噜这话,见莫云璃唇角笑意有些挂不住了,倒是好心情地勾起了唇,拍了拍咕噜站起身来,想到请了莫云璃出来的原因,便道:“这两日我总有种被人时刻盯视的感觉,可我留心查过,却并未发现隐在暗处之人,这人是否是你的人?”

  莫云璃闻言却一扬眉,目光一沉,道:“我并未让人跟着你,更不曾令人盯着你。”

  他的所有安排都是靠自己的猜测提前一步安排,可从未令人盯着旖滟,那便是还有人在跟着她,是敌是友,是何目的。

  旖滟早也猜想该不是莫云璃的人,闻言肯定下来,却是柳眉微蹙。这种时刻被盯视的感觉可不怎么好,且她能感受到那一直盯着她的目光有着浓浓的探究意味,倒真不好辨敌友。马上便要到目的地了,这个尾巴不能再留,看来是得想个法子将人引出来了。

  该问的问过,旖滟不再多言,带着咕噜转了身,只挥了挥手便沿着回廊往客房去了。

  莫云璃瞧着她的身影隐没不见,又坐了片刻,待夜色彻底笼罩,这才起身,大步出了花园,早有侍卫侯在回廊处,他只拂了拂衣摆,道:“起身吧,去鹿城。”

  那刁钻的女人可是开了一堆的条件,若是平常,自然挥挥手便能给她一间精美的闺阁香房,可如今这行路期间,即便是他,也需要时间来安排这些琐事啊,何况那女人还钦点了他亲手煲的药膳汤,那汤却也不是一时半刻能熬好的。

  他行了两步,想到方才旖滟所言,却又脚步一顿,道:“留两个人,不必靠近,就住在这城中,若是夜里这边有什么动静,留意一下便好。只要霓裳公主没生命危险,不必出现。”

  是日夜,三更天,正是夜色浓郁之时,雨已停,乌云弥补的夜空却是半颗星星都不见,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下,十几个灰衣身影像幽灵一般出现在福缘客栈后的小巷中。

  接着那十几道影子飞快地跃上客栈,直袭二楼甲字号房,很快,屋中响起了兵器撞击的声音,窗户被一脚踹开,一个灵动的身影像狸猫一般飞了出来,身影太快,瞧不真切,但那一头墨发却在黯淡无光的夜色下扬起微光,正是旖滟。

  她显然是在屋中受到群攻,这才逃离了出来,随着她落地,两道黑影从不远的房中破窗而出,迅速靠近旖滟将她挡在了身后,正是跟随在旖滟身旁的影四和影五。

  而那方才逼近旖滟房中行刺的十几道灰影也迅速地跃出,瞬间呈包围状将旖滟三人围在了其中。夜色下,只见十多人手中锐器反射出阴冷的光芒,如同他们的眼睛。

  旖滟厉声道:“你们是谁!”

  那些人却并不多言,只其中一人沉声道:“取你命的人!”

  言罢,提刀便冲了上来,他一动,其余十来个灰衣人也同时动了起来,旖滟三人也迅速做出应对,暗夜中响起锵然不绝的兵器撞击声,杀机中血腥味迅速弥漫了雨后潮湿而清冽的空气。

  这十多个灰衣人显然武功不如旖滟三人,但却胜在人数众多,影五和影四身上已经负伤。蓦然,寒光交错中响起旖滟微疑的声音,“你手上有天乾国的皇旗标记,你们是天乾人,是天香公主派你们来的?!”

  接着却是一声阴笑,道:“霓裳郡主果然聪明,那今日便更得死!拿命来!”

  伴着这声喝,灰衣人的进攻更加勇猛起来,旖滟行动不便,影五和影四为护她,瞬间伤重,鲜血喷涌,即便在夜色下亦能见到那喷洒的血光,眼见形势不敌,影四已然倒下,影五手中寒剑飞扫,光芒大盛,沉喝一声,“公主快走!”

  旖滟咬了下牙,迅速踢飞身前灰衣人,冲了出去,岂料此时却响起一声阴笑,“再走一步,我杀了她!”

  “小姐快跑,别管奴婢!”

  身后响起紫儿的声音,已奔出的旖滟脚步一顿,回过头,正见紫儿被个灰衣人抓在手中,用刀抵着脖颈,紫儿见旖滟回过头来,喊过之后便一咬牙,一脸刚硬地主动往那刀刃上撞去,然而灰衣人却似察觉了她的意图,先一步将紫儿一拉,一掌敲在她后颈将紫儿敲晕了过去。

  “紫儿!”旖滟惊呼一声,而这会儿功夫灰衣人再度将旖滟围在了其中,许是因紫儿情绪激荡,也许是影四和影五皆已倒下,灰衣人虽也被伤了一半,但剩下七人围着旖滟,孤军奋战,旖滟险象环生,一个空挡,灰衣人瞅准时机一剑刺来,旖滟回身那寒光已至身前,眼睁睁地瞧着剑光向着她负伤的右肩狠狠刺来。

  可就在此时,一道炙烈白光从天而降,携带着劈开天地的力量,瞬间打偏了那直刺旖滟肩头的剑,那出手的灰衣人竟生生被那白光阻地回退七八步才勉强拄着剑站住,却是受了内伤,吐出一口鲜血来。

  而同时,一道力量扣住旖滟的腰肢,将她带离了包围圈。身后靠上一具坚硬英挺的高大身体,很陌生,旖滟悄无声息地勾了下唇,此人好强大的内力,倒是引出来了,如今瞧着是友非敌,难道是凤帝修不放心她,留下的人?

  她想着,佯做受伤,抽了口气,哀呼一声,左手握着的剑脱手,抬手捂住了受伤的右肩,身后男人果然低头,道:“你怎样?”

  旖滟却迅速抬头,趁着他口中“样”字出口,双唇大开之际,一颗黑色药丸飞速地从她指间弹出,准确无误地射进了男人的口中,狠狠地擦过咽喉滚落了下去。因旖滟的强行动作,男人喉间一阵辛辣的恶心。

  他武功高强,哪里想到会在旖滟这里栽倒,方才的戏演的实在太逼真,他出来救人,自然也不曾想到旖滟会突然出手,如今喉间一片翻腾,迎上怀中女人晶亮含笑的盈盈眸子,男人一把推开旖滟,怒声道:“你给我吃的什么?我好心救你,你却设计诈我!”

  言罢,他气得咬牙,前两日他亲眼瞧着眼前女子设下陷阱引得沈璧去跳,还曾讥嘲于沈璧沽名钓誉,没想到今日她几乎用同样的手段,如出一辙地也诱自己跳了坑。也正是因为前两日看过那出好戏,今天她再用这手段,又是自导自演了一场戏,自己反倒没有深防,真真奸猾一女子!

  旖滟就着男人的推力退了两步,倒使得她将男人的面庞看的更加清楚了。男人半张脸都藏在了黑面巾之下,只是盯着那一双正散发着凌冽寒气的桃花眼,旖滟却诧然地挑眉。她认识这双眼睛,这眼睛她是见过的,即便不看男人的长相,旖滟也认出眼前男人正是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不久前在轩辕城刺杀过君卿洌的那大胡子刺客!

  只是他何故跟着自己,难道当日自己坏了他的好事,如今他寻自己算账来了?这人武功高强,瞧着竟是不比莫云璃之辈差上多少,而且自刺杀之事后,轩辕城便严密排查刺客,这人能从城中跑出来,且还大摇大摆地坠在自己身后这些日,连身旁暗卫,莫云璃都未曾发觉他的存在,若非自己生来敏锐,只怕也难发现他,这样一个人物,若是敌,今日她便势必送他下黄泉!

  126 大胡子

  男人言罢便觉双腿一软,接着回退了两步扶着墙才站稳,知是旖滟给他吃下的毒药起了反应,应不知那是何物,他也不敢贸然动用真气,只双眸凌冽地盯着旖滟。

  旖滟认出男人便是那日刺杀太子的人,不知他何故跟上自己,故也不敢让影四和影五瞧见男人的真面目,他们都是君卿洌送过来的,虽如今对她很是信服,但难保她和刺客有染,他们不会站在旧主子的一边,旖滟不想节外生枝。

  故她转过身,冲影四和影五道:“他中了软筋散,暂时没有反击能力,你们退下各自收拾下吧,此人我要亲自审问。”

  方才不过都是演戏,影四等人身上早便绑了血袋,刺破后自是鲜血横飞,倘使寻常夜里,这样的把戏自然瞒不过眼力超群的高手,但今夜伸手不见五指,根本就瞧不清真实情况,男人任是武功再高,眼力再好,照样上了当。

  而那些灰衣人却是盛易阳留下的暗卫,这些暗卫一路并未跟着旖滟,故此男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今夜奉旖滟之命出来假扮刺杀,男人自然也不疑有他。

  一场戏下来,所有人身上都有鸡血,听闻旖滟的话,便应命后迅速消失。旖滟随手指了个灰衣人将男人抗进房间,挥手令其离开,这才蹲在瞪着桃花眼,满身寒意的男子身前,一把扯掉了他面上的黑巾。

  屋中燃着极为黯淡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男子一张脸庞彰显无遗,下半截竟全是胡子,旖滟扬了下眉,只道胡须是假的,伸手便用力去扯,扯了一下愣是没扯动,不由又加重了力道。

  男子身中软筋散,无法动弹,原是隐忍着不愿露了弱势,硬着嘴不吭声,被旖滟扯了几下胡子,眼见她媚眼圆瞪,眸中尽是迷惑,好像在纳闷怎么扯不下来一般。男子登时再忍不住这等折磨和羞辱,隐在大胡子下的一张脸红涨起来,咬牙道:“那是真的,你这个蠢女人!”

  旖滟扯了两把没能将那胡子扯下来便料到是真的了,只是却为眼前男人的狂妄自大而诧异,她原想着这人前去刺杀君卿洌,必定是粘上了一把大胡子做掩饰,谁知人家根本就是用真面目堂而皇之地去做的刺客,是该说这人自大磊落呢,还是该说他愚不可及呢。

  听到男人骂自己蠢,本已打算收回手的旖滟拽住男人的胡须又狠狠地拔了几下,直生生扯掉三四根,这才放在指尖轻轻往男人脸上一吹,在他气得发抖的目光下,眯着猫一样无辜的眼眸,笑着道:“被个蠢女人算计到,枉费了一身的好武功,你又算什么?肌肉发达,毛发旺盛的类人牲口?”

  见男人咬牙切齿,大胡子一阵抖动,旖滟好心情地满脸厌恶将手往身上蹭了下,似沾了不干净东西,接着才在男人郁结的目光下站起身来,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个二郎腿来,道:“说吧,性命,年龄,来历,为何要跟着我!”

  那男人闻言却是冷哼一声别开了脸,侧脸在灯影下有着冷硬的弧线,旖滟耻笑一声,道:“呵,都落到别人手中了还装大爷,姑奶奶不动粗我看你是不会老实交代。”

  旖滟说着跳下椅子,蹲下去飞快地又扯了两下男人的胡子,见他这回憋屈的双拳紧握可愣是不再说一句话,她扬眉,道:“还挺硬气,我这人不爱动刀动枪,既你不肯说,要不这样吧,我送你去给沈璧做个伴,可好?啊,你该知道沈璧被送到哪里去了吧?男风馆可是个好地方,不过我听说南风馆里吃香的都是长相阴柔的小倌,像你和沈璧这样五大三粗的只怕做不成当红小倌,这做下等小倌招呼的客人可没什么俊美高贵的男人,多半都是又丑又臭又脏又变态的粗鄙人,哦,对了,送你走之前我定会先废了你的武功,哈,如你这样高大、强健、威猛的男人躺在床上婉转承欢,真不知会是什么情景,我还真真是好奇呢。”

  眼前男人武功高强,态度倨傲,自大狂妄,对这样的人,旖滟深信用打杀手段根本没用,哪怕是最严酷的刑罚用在这人身上,他若不愿只怕也难让他开口说一个字。故而旖滟偏就不打不杀,就存了心地羞辱恶心他。

  果然男人的脸色由红到青,由青到绿,那叫一个难看,可他显然也瞧出了旖滟的意图,明明气得都受不住了却还是一言不发,旖滟见此,跳起来,冷笑道:“你别以为我是和你开玩笑,你等着。”

  她言罢转身走到桌前,拿了个包袱,鼓捣了半天,最后端了个茶盏,捏着根狼毫笔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男人见那茶盏中有半碗散发着药味的红泥糊糊,不由神色戒备,直觉眼前这刁钻的女人没按好心,而且越是笑的无害,越是歪主意打的欢。

  果然旖滟将茶碗往地上一放,用狼毫笔沾了些红泥,笑着道:“这是我新调制出来的药泥颜料,涂在皮肤上经久不褪,便是剜肉去骨都难除印记,你说我用这药泥在你眉心画个莲花妆怎么样?哎,你别抖嘛,人家的画技本来就不好,你这一抖,我莲花画不好,画成乌龟王八可如何是好?”

  旖滟说着便真要动手,眼见那狼毫笔就要扫上皮肤,男人到底忍不住了,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狄霍。”

  旖滟闻言将手略略撤回,笑着道:“原来你叫狄霍啊,说吧,为何要跟着我?”

  狄霍蹙了下眉,道:“日前你坏我好事,若没你推出盛易阳挡了我的剑,君卿洌如今早已到阎王殿报道去了!”

  旖滟闻言挑眉,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若是为报仇而来,方才岂会我一有危险便跳出来?将姑奶奶当傻子哄,瞧我给你画个乌龟,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旖滟说着又要落笔,狄霍见骗她不过,双眼一瞪,冒出火光来,气急败坏地道:“你长地颇为肖似我一个故人,故才跟着你,我想查清楚,你和我那位故人是否有关系。”

  旖滟听罢眸光微闪,心思转动了起来。她几乎可以确认,眼前这个男人口中的故人定然是说的荷贵妃,这人刺杀君卿洌是因为隆帝夺了先帝的皇位,先帝已经去了十多年,隆帝早已稳坐江山,倘使没任何关系,不可能有人仅仅因个忠义二字还执着为先帝报仇,那么眼前这男人该是和先帝有关系才对,如此的话,他和荷贵妃又是什么关系?他瞧着当有二十五六年纪,当年荷贵妃过世时他也已十岁模样,他会不会是荷贵妃的亲人,若是那般,便也是自己的亲人?

  因此,方才自己有危险,他才会现身相助?这倒说得通了,旖滟想着,笑容微敛,道:“那你查到了什么?”

  狄霍目光一幽,盯着旖滟却并未言语,旖滟见他又成了锯嘴葫芦,忍不住又抬了抬手,岂料她手中狼毫笔还没靠近狄霍,手腕便吃疼起来,竟是狄霍猛然探手攒住了她的手腕。

  凤帝修留下的软筋散,中者少说也要一日一夜无法动弹,旖滟对凤帝修的医术深信不疑,哪里能料到眼前男人自我恢复能力竟如此之强,不防之下被他抓个正着,双眸一眯,正欲反击,狄霍却已先一步在她肩头两下飞点,旖滟顿时身子一麻,没了气力,便连手中捏着的狼毫笔也脱手而落。

  狄霍接了那狼毫笔,顺手令旖滟软下的身子倒进臂弯,捏了笔,目光微眯,瞧着躺在自己臂弯中姿态娇弱,可神情却恁是冷怒的旖滟,沉笑一声,道:“做女人就该有个女人的样子,张牙舞爪,口出秽言的可不好,如今这样便顺眼的多。”

  言罢,见旖滟脸色难看,却又是一笑,手中握着的笔毫不客气地点在了旖滟的眉心,又道:“还有,这莲花妆是给女人画的,以后记住了!”

  说着他手指飞动在旖滟眉心飞快勾画了几下,这才一丢狼毫笔将旖滟抱起来,走到了床边,安放在了床上,居高临下地瞧着她,道:“我对你没恶意,折腾了一夜,想必也累了,睡吧。”

  接着竟是自顾地弯下腰,用大手盖在了旖滟的双眸上,旖滟浑身动弹不得,暗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只这转的也太快了些,方才自己还是拿刀的屠夫,眼前男人是砧板上的鱼,眨眼间竟便颠倒了。她一面暗恨自己太过大意,一面瞪着眼睛想用目光将压上来的手掌射个血洞出来。

  纤长的睫毛扫过掌心,即便粗茧有损掌心触感,但狄霍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那睫羽的柔软纤长,像蝴蝶的翅膀一样。眼前女子的脸庞可真是小,他一掌盖上,几乎遮住了整个脸颊,只剩下尖尖的小下巴微微扬着,有着倔强的弧度。掌心微痒的感觉传至心头,带起一股柔软来,狄霍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来也探了过去,他比划了一下,见那手掌果真将旖滟一张小脸盖了个严严实实,连尖尖的下巴都不见了踪迹,似发现了什么新奇之事,桃花眼中闪过讶然,禁不住轻牵了下唇角。

  旖滟被挡着眼睛,自然瞧不见他这一番古怪作为,正咬牙切齿想着脱困之策,眼前却蓦然一亮,她定睛一看,床前已没了狄霍的身影,紧接着穴道一麻,却是有人隔空发力解了她身上穴道,旖滟飞坐起来,望去,临街的窗户洞开着,透窗茫茫夜色安静一片,狄霍显然已离开了。

  旖滟恼恨地冷了眸子,这人到底什么意思,他那句她肖似故人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一时猜不透狄霍的用意,想起狄霍在她眉心的那几下轻点,旖滟忙又跳下床,寻了铜镜一照,却见她的眉心赫然被点上了一朵精美的莲花,艳艳红莲,绽放耀华,平添几分清丽妩媚。

  旖滟调弄的药泥自然不可能真像她所言经久不褪,她方才虽是吓唬狄霍,可这药泥沾上却也并非一洗就掉的,少说也要在皮肤上渗个一俩月。旖滟用手使劲揉了揉眉心,皮肤一片红,那红莲却更娇艳欲滴,她面色愈发难看,目光凶狠,打定了主意,下次再逮到大胡子,定不再废话,先将乌龟给他点在头上解了恨再说!

  忽又想到,要是那个在她肩头留下标签的男人回来,这莲花妆还未消退,不吃那个爱吃醋的男人会不会一坛酸醋淹死自己,这个念头令她身子一抖后,不觉却又勾起了唇角。

  与此同时,凤帝修一行却已到了中紫国和西华国的边境,穿过西华往东北便是天盛。不同于南边的阴雨连绵,北方天空已秋高气爽,夜空高旷辽远,月明星稀。

  凤帝修一行急赶,昼夜星驰,露宿山野,篝火点燃,他仰望南方,想着那个被记挂在心尖的女人不由柔和了面庞。火光一映,更是衬的侧颜线条柔美。

  不远处篝火旁,银宝将烤好的野味取下,放进盘中,用匕首飞快地剃骨分肉,待处理妥当,这才端着走向凤帝修,见主子神情,岂能不知主子是又想起了盛小姐,他一面将食物奉上,一面笑道:“按脚程,公主如今也该到鹿城一带了,此刻天色已晚,公主多半已歇下,主子用了膳也该歇上一歇。”

  凤帝修未接那盘子,却微眯了眼,道:“天盛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银宝忙道:“主子交代的事已办成,这会儿莫夫人病重的消息当已传到了中紫国,也便是这三两日,莫云璃定然顾不上公主启程赶回天盛,至于夜倾,此刻早已在飞驰往定州去的路上,一时半刻自然也顾不上公主,主子便请放心吧。”

  凤帝修离开却放心不下夜倾和莫云璃围着旖滟,他早做了些安排,因念着夜倾对旖滟威胁甚大,而莫云璃虽不怀好意,但起码不会伤害旖滟,故凤帝修主要防的便是夜倾,一场定州兵变,果然令夜倾无暇它顾,离了轩辕城便一路飞驰回国去了。

  而莫云璃,显然凤帝修做的那些小动作并未困住他,不过想必再三两日莫云璃得到生母病重的消息就不可能再缠着旖滟了。

  此刻的夜倾确实已经进了天乾国界,他也是一路疾驰,风尘仆仆,只因定州乃是皇族高氏的祖籍所在,这些年虽他已控制了天乾的政权,皇室凋敝,皇族力量已经被削弱地极小,但作为高氏的发家之地,定州的百姓们对皇族却有着更多的忠心和拥护。

  定州兵变,不同于其它地方,倘若被保皇派加以利用,很可能烧成一场大火,引燃整个天乾,动摇他多年来打下的根基。故此,夜倾不允许定州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尤其是在他离开天乾的情况下。

  故而,在轩辕城,他一接到定州发生兵变的消息后便再顾不上其它,迅速往回赶。不眠不休地奔驰三个昼夜,眼见定州在望,多则一日便能赶到,夜倾才稍做休整。人困马乏,夜倾却并未休息,正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中听定州都督汇报兵变事由。

  年近六十的定州知府头发半白跪在地上,颇为恭谨小心地说了兵变缘由,原来定州驻守着两支大军,左军和右军,左军将领乃是夜倾特意安排,统领右军的萧大将军却是保皇一派的老将军,因行事谨慎又素有威望,夜倾拿捏不住其把柄,只能由着其继续掌军,因统领倾向不同,定州的左右军平日便互相看不对眼。

  原本两军各占一个山头,军营遥遥相望,各不相干,倒还相安无事,可前一段时间因中紫国发生水患,敏河浮尸遍野,相传敏河上游已发生了瘟疫,而右军平日所用水源便是敏河的支流,为了谨慎其间,右军萧大将军便弃用了原饮用水,和左军统将商议后,两军并用一处水源。

  因右军在上游取水,加之夏日本就用水多,抢水之下矛盾便激化了,左军兵勇们抱怨上游流下来的水又臭又少,右军抢了他们的水,右军却指骂左军无事生非,就这样两军多有争吵,底下小兵也发生了两场小斗殴。

  可这样的小事谁都没放在心上,谁知就在七日前,突有一队右军取水的小兵在河边被全数击杀了,身上所中之箭,正是出自左军。这下子被抢了水的左军再按捺不住,蜂拥着便冲出了军营,一场兵变就这么稀里糊涂打了起来。

  其实三天前,这场兵变已被压制了下去,两军将军坐下来商议后,由定州知府偕同两位将军查察此事,查到最后证实左军的人根本就不曾杀人,结果很明显,兵变是有人刻意挑起的,但到此刻也没能寻到始作俑者。

  定州知府跪在地上将这一切都讲了个清楚,却因事查无果,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尤其感受到夜倾投过来的威沉目光,汗水更是湿了半白的头发。

  白子清坐在一旁,见夜倾闭了眼睛没说话,便摆摆手,定州知府如蒙大赦,忙爬起身来,躬身退了出去。白子清这才道:“王爷,这兵变看来并非保皇派闹出来的,倒像是一场闹剧,只是却不知目的所在……”

  夜倾闻言睁开眼眸,琥珀色的眸中却满是冷笑,道:“目的?哼,不过是不想本王在中紫国久留罢了。倒是本王小瞧了狄休,为个女人竟将手都伸到了定州,倒真瞧不出这邪医谷主还是个痴情种子。”

  127 咕噜信使

  白子清听闻夜倾的话马上明白过来,王爷是怀疑,不,是肯定,这兵变是邪医谷主弄出来的,他略一思,倒也认同。倘使这场兵变真是保皇派想要借机闹事,此事早该闹了起来,万不是这般轻易就被镇压了下去。这样闹剧一般的手法,确实像是要以定州兵变调王爷回国,无暇再顾及中紫国事。

  倒真想不到,邪医谷主为了个女子竟能如此处心积虑,转瞬想到那个一身风华,总能令人惊赞不已的女子,又有些恍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见夜倾面色沉冷,白子清不由收了心神,道:“既定州闹不出什么乱子来,王爷要不要折返中紫?”毕竟那新型弩的事儿王爷先前是非常重视的,还和君卿睿达成过协议。

  夜倾却摆手,脸上沉冷之色已尽收,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道:“如今定州闹起来,京中那些冥顽不化的东西便皆不安生起来,小动作不断,这两年本王积威日盛,这些老顽固躲在壳中倒不敢动作,如今本王不在朝中,定州又闹起兵变了倒叫他们觉着得了机会,蠢蠢欲动。本王既回来了便趁此次彻底肃平朝野,霓裳公主的事不急。”

  夜倾说着,冷峻的面上浮现一层霸道的杀气,一瞬消弭,又瞧向白子清,道:“本王回国的消息务必捂严实了!”

  夜倾是出了轩辕城才得知定州兵变消息的,接着便带着白子清只带了数十名侍卫离了天乾使团日夜奔袭赶到了此处,夜倾回来的消息一直未曾张扬。

  白子清闻言明白夜倾这是要引蛇出洞,借此次邪医谷主闹出的动静一并收拾了朝中蠢蠢欲动的保皇派,不由双眸一凛,沉声应道:“王爷放心!”

  却于此时,一个侍卫快步进来见夜倾端坐在案后闭着眼睛,唯白子清询问地望来,侍卫忙将手中一个传讯竹筒呈给了白子清。

  白子清拆开瞧过,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摆摆手道:“既人死了,本将军自没再娶回国的道理,将尸体送回中紫便是,何需请示,没得放臭了去。”

  纸条上传递的消息却是从使团那边送来的,三日前骄阳公主君明珠夜里高烧不退,折腾到翌日晌午人便咽了气。君明珠是白子清亲手下的毒,他陪同夜倾离开使团时对此事便有交代,只没想到使团那边会再送信确认。

  夜倾闭目养神,闻言自然猜到了是何事。君明珠当日便是以不光彩的手段缠上白子清的,中紫国理亏,隆帝这才不得不任天乾使团带走了君明珠,如今君明珠死了,那也是她身上有伤,不堪旅途劳累,娇弱不堪而去的,没道理人都死了还让天乾迎娶回去的。

  君明珠虽是中毒,但那尸体送回去即便是最好的仵作也查不出什么端倪来,人已死,隆帝也不可能为个失宠被放弃的女儿问责于天乾。毕竟先不检点的是君明珠,此事闹起来,脸上不好看的还是中紫国。堂堂公主负伤还不安于室,做出淫荡不堪的事情来,死在和亲路上那也是自作孽。

  故此闻言夜倾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心思已转到了别的地方。

  旖滟一行翌日至夜才赶在宵禁前进了鹿城,莫云璃办事能力很强,竟真生生给旖滟变出了一间不亚于京城贵女闺房的客房来。旖滟到时,屋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客房中的一应家具都是新的,装饰典雅,锦被簇新,若然不是从酒店正门被店小二迎进来,骤然被扔在这样一间房中还真只会以为是某个大家千金的闺房。

  旖滟原本就是想为难下莫云璃,这才特意地折腾他,如今瞧着这古怪的客栈房间,便又觉着一点也不好玩,莫云璃亲自送了药膳汤来,旖滟也只令紫儿出去接了,倒是累的很,想早早歇息。莫云璃倒也君子,将汤药交给紫儿便转身去了。

  旖滟早早沐浴后怏怏地睡下,枕着绵软清香的枕头,盖着簇新精美的锦被,反倒觉着浑身别扭。身旁的薄被上一身灰毛的咕噜却睡得香甜,羽翼将小脑袋藏在了里头,裹成一团,它原就不是什么多珍贵的品种,颜色并不斑斓,偏还是个爱美喜俏的,先前羽毛五彩斑斓都是凤帝修给染了颜色。

  自打凤帝修认识了旖滟,对咕噜的关注和耐心呈抛物线下降,可怜咕噜浑身毛色褪尽,哀鸣多次也不得再染回五色,如今它灰突突地睡在旖滟身旁,旖滟望去就见一个毛茸茸的灰团子一鼓一缩,伴着这动作,鸟腹分明还有咕噜咕噜的打呼声传出来。

  旖滟这两日都将咕噜带在身边亲自照顾,只她赶路劳累,这两日都是倒头就睡,白日里咕噜缩在她的袖囊中睡觉,那点打呼声自然也被马蹄声掩盖了过去,今儿倒是旖滟头回发现这鹦鹉还会如此打呼,只怕咕噜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不知道凤帝修那厮头回发觉咕噜打呼是不是也和自己此刻一般既惊诧又叫新奇好玩,当也是如此,不然他何故独独就给咕噜起了这么个名字。想着这个旖滟突然就有种两人相隔千里,却心意相通的感觉,忍不住勾了勾唇。

  那男人可真是好算计,将咕噜丢给她,叫她如何不天天想起他,时时挂着他?

  旖滟伸手捅了捅咕噜,咕噜却是睡得沉,愣是没动,旖滟再捅,咕噜抬了抬翅膀,翻着眼皮黑豆眼似睁开了一下,也不知是瞧清了旖滟,还是条件反射了,当下便叫了一声,“滟滟每天要想爷!”

  喊罢,眼皮一耷拉,咕噜噜的显是又睡了过去,旖滟见它睡的迷糊竟还不忘主子的吩咐,简直就是尽忠职守的标兵,忍不住笑意扬起,挪了个身子闭上眼睛眨眼浅眠了过去。

  “滟滟是爷的,滟滟每天都要想爷,等爷回来娶滟滟!”

  翌日外头的天还黑沉沉,耳边便响起了聒噪无比的声音,旖滟未曾睁眼,只恨这只破鸟天不黑便钻进她袖囊中呼呼睡大觉,养精蓄锐如今半夜三更地醒来折磨人,她伸手挥了一下,结果那魔音还在继续,索性随手摸了一床被子掀起便一甩兜头将咕噜整个闷了进去。

  耳边安静下来,旖滟蒙头继续睡,岂料那边咕噜在被子下扑棱着翅膀折腾了半天没能出去,倒是跳进了她的被窝里一阵的乱跳乱抓,旖滟穿着一层单衣,痒意传来哪里还睡得成,气恨地一下子睁开眼睛,一把扯了被子满目凶光地瞪向咕噜。

  岂料她瞧去却见咕噜瞪着小眼睛,脖子上挂了一个小竹筒,嘴里也叼着一根金链子,其下挂着一个盈绿滴翠的小坠子,一瞧便是个精贵物件,却不是这屋子里原本有的东西。

  旖滟愕了一下,咕噜便跳上了她的膝盖,仰着头黑眼睛转着几分得意地盯着旖滟,一副立了功劳的自得模样,旖滟目光落在那盈绿坠子上,不由一凝,咦了一声。

  将金项链取下来,玉坠如掌,莹润如水,触手先凉,后又温暖贴心,竟是一块难得的暖玉。那条链子虽是赤金打造但精巧别致,并不显得俗气。

  仔细一瞧,待看清那坠子拇指长短,却雕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男子,玉冠束发,身姿挺俊,五官精致,栩栩如生,却正是凤帝修的模样,旖滟扬了下眉,眸光转至窗户,果见那里有一条小缝,显是咕噜出去过。

  旖滟弹指敲了下咕噜的小脑袋,从它脖下将挂着的小竹筒取下来,抽出一张小纸条来,上头墨迹如刀,力透纸背,却只一句话。

  “女人,爷将你贴心带在心口,敢不随之,后果自负。”

  语气中满是凤帝修的霸道,却又带着股蹁跹缠绵的柔情,旖滟抿唇一笑,将那链子挂在脖子上,金项链比一般项链略长一些,那坠子恰就落在了心口位置,暖暖的,润润的,熨帖了心房,她动了下,那玉雕的小人便在心口处也动了下,像是要钻进心里去一般。旖滟心跳快了半拍,唇角又挑起一些。

  紫儿听到动静进来伺候旖滟洗漱,只简单在房中用了些吃食,旖滟便下了楼,客栈中多是过路之人,此刻虽外头天都未亮,但客栈中已有一些赶早的客人来来回回地忙碌起来。

  厅堂中,不少客人已在用早膳,莫云璃身着一袭极平常的青色袍子,坐在南面一张桌前,正吃着茶。他的姿态,就像着客栈中寻常客人一般,然而出众的姿容,不俗的气质,优雅的举止却生生分割出另一个世界来,在厅堂用食的客人们也都自觉地远离了一方桌子,脚步声说话声也都带着一股拘谨。

  寻常莫云璃总比旖滟早上起码半日启程,亲自安排她的行程,今日旖滟在这里瞧见到,岂能不诧异。见那桌上分明也摆着两个茶盏,显然他是在等自己,旖滟大步走了过去。

  莫云璃自旖滟下楼目光便锁定了她,她的脸上还做着修饰,肌肤微黑,一副男装打扮,胸前缠了束布,她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略高一些,虽面容精美太过,但举手投足却没半点女子的娇柔样,尽皆透着一种男子才会有的洒脱从容来,步履并不见刻意加大,然每一步都沉稳从容,气定神闲。这种潇洒俊逸,即便在男子身上都不常见,这气质使她绝美的容貌倒成了易被疏忽的其次,若非熟知,只怕连他都要将她错认成男子。

  迎上他的目光,女子的美眸明亮而清澈,她虽也专注地瞧着他,可那眼睛中没有一丝的情绪,无边清湛,这使得她明明一步步在向他走近,但莫云璃却生出一种拒人千万里远的错觉来。

  见旖滟停步在桌前,莫云璃目光落在她眉心不可掩饰的那一朵红莲上,笑着抬了下手。旖滟随意在他身边坐下,见他一直盯着眉心来,不由恼怒地抿了下唇,莫云璃这才收回了视线,道:“这莲花倒是衬你,很好看。”

  这事本就令旖滟憋屈,闻言不由瞪了眼他,莫云璃笑意不减,给旖滟倒了茶,却道:“中紫国先帝时曾组建过一个暗卫组织,名唤泣血阁,直接听令于皇帝,专门替皇帝办辛秘之事,保护皇族安全,忠心耿耿,武功高强。先帝死后,这泣血阁便再不得闻,那日行刺君卿洌的,很可能便是泣血阁的人。”

  昨夜狄霍离开,今日旖滟便再没被人盯视的感觉,想必人已离开。旖滟听闻莫云璃的话,举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多谢提点。”

  莫云璃见她若有所思,便也不再多言,道:“我今日是向霓裳辞别的,昨夜收到消息,家母病重,家中急唤我回去。”

  他言罢,目光灼灼盯着旖滟,见女子面上没半点不舍,反倒眸中有两分晶亮闪动,虽是意料之中,但却免不了心中微黯,扬起一个笑意来,摇头道:“璃从不知自己竟这么招人厌呢。”

  旖滟却回望着莫云璃,欣赏着他自我调侃的笑意,眨了眨眼,道:“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莫云璃不由气结,遂倒真笑了起来,那笑容一瞬清湛俊朗,令旖滟眼前一亮。莫云璃收了笑意,却又一叹,表情几分委屈哀怨,道:“第一次讨好一个女子,璃自问用心,没不想竟得此结果,真叫人情何以堪。”

  话虽如此,旖滟却未从莫云璃眼中瞧到伤心之态来,举起茶盏和莫云璃手中的碰了下,没心没肺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莫兄年轻有为,天宙国有的是多情女郎,都还等着被莫兄祸害呢,兄弟以茶代酒,送别莫兄。”

  莫云璃见旖滟碰杯之后一脸豪爽地饮尽了杯中茶水,目光幽深一凝,盯着她,道:“弱水三千璃只想取那一瓢饮,天宙国的多情女郎看来是于璃无缘了。”

  旖滟却将茶盏一放,道:“这世上诸事多变,莫兄又何必说的如此绝对?兄弟还要赶路便不亲送莫兄了,多谢连日来的款待,祝兄一路顺风,伯母早日康复。”

  她言罢站起身来,竟是说走便走,莫云璃眼看着她起身而去,却也并未相阻,只目光温淡地瞧着她大步出了厅堂,这才轻叹一声,喃声道:“诸事多变吗?这世上之事谁又能尽言呢,我不能,你亦然……”

  128 筹谋

  一场秋雨一场寒,南方暴雨过后又阴雨连绵,迅速进入了寒秋时节。

  禹城是南方运河的繁华城市,受灾并不算严重,故而便成了难民的集中地,城墙外望不尽的灾民,衣衫褴褛,夹儿带老,乞讨哀嚎,满目疮痍。难民云集,故官府最早便在这禹城外广设了救济粥棚,每日早中晚施粥三次,放眼望去,破棚烂布搭建的难民帐篷无边无际。

  旖滟是在三日前到达禹城的,城中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依瑶早便到了禹城,安排好了住宿。旖滟此刻坐在酒楼雅间,瞧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街道,淡声问道:“靖南侯这两日都在做何?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影三站在雅间八仙桌前,闻言忙恭谨地回道:“靖南侯来禹城大半个月,每日都在忙着赈济灾民,这两日他早晚都出城去,亲自施粥,还亲自处理死尸,防范瘟疫,即便是闲暇下来也都和下属们讨论救灾事宜。很是尽心尽力,看样子是打算趁机立份大功。而且自他来了以后,城外灾民有了秩序,每日好赖都能吃上一碗米粥,虽不能饱腹,但起码命是保住了,所以这两日城外灾民都在传颂靖南侯的好名声,还说等灾情一过定要给靖南侯送万民伞,奏请皇上嘉奖靖南侯。”

  主子这次南下就是为了算计靖南侯,如今靖南侯如此尽心,事情可不好办。影三想着,看向旖滟,却见她依旧一身男装,闻言面上并没焦急之色,反倒淡淡一笑,似玉似风。

  “随州知府和大小官员呢,他们又在做什么?”

  旖滟回过头来,目光扫向影三,影三忙收回视线,禀道:“知府刘更每日跟着靖南侯忙碌,极尽拍马之能事,三日前往靖南侯的屋中送了个国色天香的美人,靖南侯未收,昨日刘更夜半又捧了个盒子去寻靖南侯,结果被轰了出去,颜面全失,刘更碰了壁,其他大小官员都为其马首是瞻,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旖滟听罢眸光微闪,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影三见主子气定神闲,眉宇间却有股万事掌控的自信熠熠生辉,虽心中不明,却不敢多言,垂首出了雅间。屋中恢复静谧,旖滟轻勾着唇角,手指在窗棂上一下下敲过,微弯了眼眸。

  靖南侯自到了禹城便在知府衙门设了一个专门的救济所,简单地收拾出几间房舍来,平日不仅在里头商议赈济事宜,接见官员,便连晚上睡觉都在救济所中,当真是一副一心为民,亲力亲为的清官表现。

  是日夜,入夜以后,救济所的简陋屋舍还燃着灯,窗户上影影绰绰的影子显示着有人还在处理公文,此人瞧着二十七八岁,身材魁梧,五官俊朗,眉宇间隐着精明,正是靖南侯。

  书案旁站着个穿青衫布衣做书生打扮的男子,二十出头模样,面容微黑,相貌俊秀,他见靖南侯合上一本公文,揉了揉眉心,一脸疲倦,便上前一步,道:“天色不早了,明日一早侯爷还要亲自出城视察,还是早点安歇吧,倘使侯爷累倒了,这随州上下官员尽皆养尊处优,只顾自身,百姓们便真暗无天日了。自打侯爷来后,这禹城百姓就有了主心骨,侯爷可不能累坏。说起来侯爷是金贵之躯,如今勉强住在这种房子中,节衣缩食,实在是子文之过……”

  靖南侯闻言面露欣慰,瞧着杜子文,道:“子文不必歉疚,正因本侯以身作则,百姓们才深信本王是好官,民心才得以安定,这可都是子文之功,本侯正是听从了子文的建议,且将子文的赈灾良策一一付诸,这才有了今日百姓的交口称赞,子文放心,待得灾情一过,本侯定奏请皇上,为你请功,也为你爹翻案。”

  杜子文听罢面露感激,目光熠熠,踌躇满志,道:“侯爷知遇之恩,子文无以为报,能协助侯爷为灾民尽一份心,已是子文的福气,不敢贪功,百姓赞颂侯爷,皆因侯爷一心为民,哪里是子文之功啊,侯爷若真能助属下父亲洗刷冤屈,属下已是做牛做马无以回报侯爷的恩典了!”

  靖南侯拍了拍杜子文的肩,点头赞扬道:“不骄不躁,好!”他言罢却又恨声道,“随州上下官员尽皆平庸,赈灾不尽心,却净走歪门邪道,整日想着给本侯送女人送银子,可见腐朽,实在可恨,本侯定要奏禀皇上,将这些朝廷蛀虫尽数处斩,朝廷正是需要像你这样一心为民,又心思灵活的年轻人为官。这次回京你随本侯同往,本侯为你引荐翼王殿下,只要得到殿下垂青,你以后想不平步青云都难。”

  杜子文面露喜色,忙退后一步跪地道:“多谢侯爷提携。”

  靖南侯这才站起身来,亲自掺扶起他,伸了个懒腰,道:“还真是累了,本侯听你的,不看了,你也下去早些安歇吧。”

  杜子文应下,又躬身一礼,这才退出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靖南侯瞧着他的身影消失,赞赏地点了点头。说来这回奉命做钦差前来赈灾还真是连老天都帮着,这杜子文就是在刚离京的路上,他新得的人才,没想到他倒是颇有几分才能,进献的赈灾良计,不仅迅速稳定了局面,而且在短短半月的时间内便为自己打造出了良好的官声。

  杜子文之父原也是一县令,清正廉明,但却被贪官所害,杜子文寄希望于自己帮他翻案,自然是尽心尽力地为自己所用,所以杜子文虽跟在他身边没多久,但靖南侯却很信他,毕竟在他看来,杜子文的前途还靠着他靖南侯,敢不尽心?

  按目前状况,等他成功赈灾,收服民心,回京后便能解翼王于水火之中,翼王好了,来日他这从龙之功是跑不掉的。他对灾民做不到爱护如子,不过是为了靖南侯府的百年基业能长盛不衰,为此,即便是住在城外的帐篷中都是能够容忍的。靖南侯想着,厌恶地挥了下耳边的蚊虫。

  一时辰后,夜已到了最深之时,救济所东边的房间却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个黑影闪了出来,鬼魅一般快速离开院子,左右看了下,几个翻跃从知府衙门的后墙跳出,快速穿了一条巷子,进了一条更黯的巷子。

  巷子尽头早已有辆马车等候,这黑影快步过去,恭谨地冲马车一礼,道:“公子。”声音朗润,正是杜子文。

  马车车门被玉雕般的纤长手指推开,车中露出一个身姿清俊的少年公子,皓月般白净的面庞上挂着温润笑容,眉心一点鲜红莲花,正是旖滟,她抬手冲杜子文示意,待他起身,这才道:“如何?”

  杜子文忙道:“属下按照公子的吩咐给靖南侯进了那赈灾三十策,靖南侯一一付诸实践,近日已有成效,不仅城外乱势安定,且也未曾发现瘟疫,民心安抚,皆对靖南侯赞颂有佳。属下立了功,靖南侯如今已很是信任属下,今日还说等回京将属下引荐给翼王。”

  靖南侯已向杜子文表明了为君卿睿效力,这便是真拿杜子文当自己人了,杜子文已得到信任,倒不枉费她辛苦想的那些赈灾条陈,旖滟满意点头,道:“我听说昨日刘更被靖南侯臭骂一顿,轰出了房间?”

  杜子文微微抬头,道:“刘更是夜半去寻的靖南侯,捧着个盒子,里头有随州上下官员一起给的孝敬银票,靖南侯听了属下的建议,果然大怒,将那盒子直接拍在了刘知府的脸上,后来是亲自踹刘知府出的屋子。”

  旖滟勾唇,道:“很好,明日你可向靖南侯进言,令他彻查随州各地的粮仓,并且透露给他,这次随州南部灾情严重,皆是因刘更贪墨工部发下来的修河款,致使青渠年久失修,这才决堤,淹没良田数千倾,八个村落尽沉河地,无一人能够生还。让靖南侯彻查此事,上报朝廷。靖南侯如今正享受百姓的追捧,又急于立功,定然会听从。”

  杜子文闻言目光一闪,自然明白旖滟这是要激化靖南侯和随州上下官员的关系,他沉声应了,不由道:“那刘更确实罪大恶极,且在粮仓和治河上贪墨居多,证据确凿,公子怎不怕靖南侯真查出了证据,送往京城,待惩治了贪官,肃清了随州吏治,他岂不是要成就旷古功名?公子怎确定靖南侯一定会栽在刘更的手中?”

  杜子文是旖滟早先从太子那里得到的人才,他并不知道旖滟的真实身份,自旖滟头一回见他,给他分派任务便是男装打扮,杜子文见其不过区区少年,瞧着也就十四五模样,本还多有质疑,如今他按旖滟给的赈灾条陈取得了靖南侯的信任,他才多了信服。

  只是这些信服并不足以令他盲从,万一按旖滟所说,靖南侯立了大功,岂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弄巧成拙,反助了翼王,害了太子?

  旖滟见他抬眸盯着自己问出此话来却并不气恼,只勾唇一笑,道:“刘更这个人虽没多少才干,但却极为狠辣胆大,不然也不敢公然将工部的修渠银子尽数贪去,他仗着是已故皇太后的族中远亲,这些年在随州不断经营,排除异己,手段不可谓不毒辣。如今这随州,上上下下,哪个知县不和刘更穿一条裤子?这些人平日吃的个个脑满肥肠,如今灾情一来,皇上派了靖南侯为钦差,他们心中岂能不怕?奉承收买,可靖南侯却半点不接,一副不与之为伍的清官形象,要知道过刚则易折,这随州刘更经营了十年,就是半个土皇帝,如今靖南侯立功心切,想要彻底颠覆人家经营十多年的成果,不仅如此,还要拿捏到刘更的把柄将人一家老小往铡刀下推,刘更不是傻子,岂能坐以待毙,逼急了,杀掉靖南侯他也做的出来。靖南侯是钦差又怎样?有翼王和千安王府撑腰又怎样?到底强龙不压地头蛇,抵不过人家随州上下数十个县令一起将刀往他脖子上架!”

  旖滟说着笑意微敛,又道:“我若是靖南侯到了这随州地界,便会圆滑处事,交好刘更等人,且给人留下一条后路,先安抚着他们,靠着他们将这赈灾之事对付过去,等灾情过去,明年春耕落实了,回到朝中,再参奏一本,到时候朝廷自会再派官员下来彻查贪墨,那时刘更这些人才是砧板鱼肉,而此刻随州已然乱成一团,当务之急是赈灾,而不是清查!靖南侯立功心切,操之过急,将刘更等人逼上绝路,只会令其鱼死网破,乱上加乱,一旦刘更带着随州上下官员反扑,不等靖南侯查到罪证送上京去,只怕随州已发民乱了。”

  旖滟没再言,可杜子文已然明白,随州一旦民乱,靖南侯这个钦差便首当其冲。

  当时正是他按公子的指示向靖南侯进言,要靖南侯一到随州便和刘更等人划清界限,只因刘更在随州官声并不好,只有如此,灾民们才能相信钦差是一心为民来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大好官,民心才能安稳,才可最快的速度控制住场面。

  进言时,他确实是如此想的,还以为公子令他如是帮助靖南侯,都是为了让他早日取得靖南侯的信任,如今方知,公子根本就是要一石二鸟,更重要的是要让靖南侯一进随州便和随州的大小官员对上,让他们互相残杀,好来个渔翁得利。

  靖南侯越是得民心,刘更等人便越是不安,越是要铲除靖南侯,这随州一时只会更加乌烟瘴气,如今靖南侯是收获了名声,春风得意,但更大的灾祸却已在等着他,更大的乱子也已在侯着他了。

  杜子文想明白这些,心生一凛,再不敢小瞧眼前弱龄公子,忙躬身道:“属下明白了,属下定不负公子所望,明日便说服靖南侯彻查贪墨。”

  129 筹谋(下)

  随州的知府刘更最近很郁结,朝廷派下来的赈灾钦差靖南侯简直油盐不进,铁了心地要拿他们开刀好成就他和翼王的丰功伟绩。

  随州离京城算远的,天高皇帝远,平日刘更在随州行事无忌,肆意妄为,因着太后的关系,上下疏通,这些年没少往上头送孝敬银子,每年的吏部考绩倒是都能拿个良。无功无过正是他所求,十年不升迁也不降级,他在随州足足经营了尽十年,原想着再捞两年银子便辞官回去做个富贵翁,可如今靖南侯偏偏要将他一家老小往刀口上推。

  靖南侯正在秘密地查随州的账目,还派了人前往河堤决口的丰镇暗查缘由,虽是秘密进行,但在随州地界上,又有什么事儿能瞒得住刘更?靖南侯前脚安排了此事,刘更后脚就收到了消息,登时便慌了神,那堤坝他根本就没有修,粮仓更是多年无存粮,随州的府库更是空空,账目乱成一团,这些事若是被翻出来,那他当真是有十颗脑袋都不够被砍的。

  他急的若热锅上的蚂蚁,欲寻人商讨对策,可底下的二十来个县令听闻靖南侯要秘查府库、粮仓和堤坝决堤一事,竟全部六神无主地瞪着眼睛都指着他给拿个主意,刘更平日喜欢这些下属听话懂事,此刻却痛恨养了一群废物蠢材。

  面对数十只惊恐无措的眼睛,他不负众望,思量再三,一拍大腿,红着眼,厉声道:“奶奶的,不行咱们便先下手为强,让咱们清廉的钦差大人死在随州,左右如今随州四处多是流民,一些地方还不时滑坡决堤,钦差大人如此尽心尽力,亲力亲为,不顾自身安全,发生点什么意外,那也不是没可能!”

  刘更语气狠毒,一群下官登时吓得面无人色,想到若不先下手,倒霉的就成了自己,面面相觑后个个红了眼,纷纷附和。

  “不给我等活路,我等也无需客气,等到他真查出罪证来就晚了。”

  “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唯大人马首是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拼了!”

  ……

  这些附和声响起,刘更登时倒没那么怕了,三角眼眯起露出阴冷的光来,像是最近绝境的亡命徒。

  “既如此,大家就都散了,回去之后都给本官夹着尾巴做人,好好配合钦差大人赈灾,先迷惑住他!最近都别往本官这里来了,有什么事本官会通知各位。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今我等可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若要是有谁想要出卖同僚向钦差投诚,企图将功折罪,倒时候可别怪本官心狠手辣,如今是关键时期,事急从权,大家回去后互相监视。”

  刘更挥挥手,待众人散去,刘更在厅堂中左右来回踱步半响,细想了具体行事,直想了三五套方案,却都觉不够完善,不由搓了搓手,暂且放下此事,套上官袍问明靖南侯的去处,出了家门。

  自靖南侯来后,并不坐轿子,出行更不用钦差仪仗,凡事都一匹马来去如风,彰显简朴,上差都如此,寻常出门必仪仗开道的刘更也不敢再乘坐官轿,只得跟着起马。

  刘更是个文官,虽是世家子自小便会弓马,但他幼年时身体不好,骑马并不擅长,他爬上马,没驰出多远,那马突然受惊,带着刘更便往一条小巷奔去,刘更控不住,只得任着马儿一路乱撞,进了暗巷。

  谁知刚进暗巷便有一个穿黑衣的男子闪了出来,刘更见那人一身凌冽气质,面色冷硬,目光冰冷,显得面色苍白,心道难不成靖南侯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对他不利,想要先下手?

  见这一惊马,后头差役们都没能跟上来,刘更捏着缰绳的手心已经冒汗,却不想那黑衣人只是沉声说道:“我们公子请知府大人说两句话,知府大人请吧!”

  刘更闻言知惊马必是有人安排,如今情景绝不容他不去见那公子,见黑衣人并非刺客,刘更倒不怕了。这样神神秘秘,还特意引了他过来,他倒有些好奇这黑衣人口中的公子是谁,又是因何要见他了。

  刘更随着黑衣人很快到了一处小院,从后门而入,一眼便见小院的紫藤花架下站着个青袍少年,身姿俊逸,墨发高束,青衣随落花蹁跹而动,说不出的风流高华,如梦如画,单单是一个背影竟就叫人忍不住生出仰望之心来。

  刘更抽了口冷气,那公子已转过身来,五官在花影下相得益彰的精彩完美,令人只觉眼前白光炙眼般的炫目,眉心一点鲜红莲花,点在男子眉心,既也不觉多么突兀,反平添邪魅。

  是个少年公子,且满身都是世家子的风流无匹气质,刘更被少年清冷无波的眼眸盯着竟生出无可遁形的局促紧张之感来,少年清浅唇角,已是率先开口,道:“刘知府近来日子不好过吧?朝廷修渠的银子被大人贪墨,规定的州府粮仓中竟无囤粮应急,朝中派下来钦差,大人才匆匆自商人那里征调了些米粮充数,府库账目一团乱,还来不及做出假账,如今钦差大人却要一一查实这些事情,想必刘大人睡觉都不能合眼吧。”

  这样的少年绝对不会是寻常人,一个来历神秘又令人忌惮的少年,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一清二楚的话来,刘更身子一震,眸中射出寒色来,声音却有些发抖,道:“你是什么人,到底有何意图?!”

  这少年自然便是旖滟,见刘更如临大敌,她笑意愈浓,转身在紫藤架下石桌边随意坐下,这才悠然道:“刘知府何需如此紧张呢……”言罢,她倏忽抬手,一个身影鬼魅般闪了出来,将一柄寒剑交到了旖滟的手中。

  寒剑在那纤柔细白若水葱般的掌中一转,示给刘更看,旖滟淡笑,“刘知府认得此剑否?”

  刘更望去,待看清那寒剑的模样,身子又是一震,忙噗通一声跪下,叩头道:“这是先帝的青锋剑,下官不知贵人驾到,多有怠慢,贵人恕罪!”

  刘更冷汗冒了出来,青锋剑是太子的佩剑,先帝赏给太子后,太子视之如宝,拿此青锋剑可斩三品官员,可和亲王动手,能拿着青锋剑的人,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和太子又是何等关系,此刻这般秘密地见自己又是意欲如何?

  刘更心念急转,脸色一片苍白。

  旖滟将其神情看在眼中,并不喊他起身,道:“本公子是何人刘知府无需知道,只要知道本公子此行是来帮你的便好。”

  刘更闻言忙道:“是,是,贵人有何吩咐,下官定全力配合。”刘更话虽如此说,心里却更加忐忑。

  却听那公子舒缓从容的声音响起,又道:“哎,都说让刘知府不必害怕了……罢,本公子还是说明来意吧。刘知府当知道靖南侯是翼王殿下的人吧?靖南侯若是此次赈灾立了大功,翼王将如虎添翼,这可不是太子殿下愿意看到的,于是,我来了随州。”

  旖滟言罢,轻举茶盏抿了一口,满意地看到刘更的身子不再抖了,这才含笑道:“本公子说的如此直白,刘知府当明白了吧?”

  刘更沉默一瞬,似在确认旖滟的话,接着身子一挺,又重重一叩头,道:“下官愿为太子爷解忧,只是事后,还请公子在太子爷面前多多替下官美言几句……”

  旖滟含笑,道:“那是自然,只要刘大人能为太子立功,成为从龙之臣,先前大人在随州的所作所为,太子殿下是可以看在大人辅佐之功,君臣之情上予以宽容的。”

  刘更闻言更是心神大定,有了太子做靠山,还怕什么,只要自己全力配合,令靖南侯这个钦差在随州吃了苦果,那便在太子爷面前立了大功,不仅可以解除如今的危机,更是能够保全荣华富贵,这简直就是及时雨啊!

  面露喜色,刘更大声道:“该怎么做但请公子吩咐,下官无敢不从!便是令下官杀了靖南侯那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旖滟讥诮地微微勾了下唇,复神情温和地道:“杀了靖南侯?我等都是文人,怎可斯文扫地?何况那是下下之策,没什么好玩的,叫靖南侯因收受贿赂,贪墨赈灾粮款,被皇上问罪,才是上上策。”

  刘更闻言抬头,道:“可这靖南侯根本就是油盐不进,不瞒公子,下官曾送给靖南侯一些金银财物,还曾送过一个美女,可他都未曾收下,反倒将下官一顿臭骂。公子所想这上上策,好是好,只怕难以做到。”

  刘更是故意将自己曾行贿一事告诉旖滟的,一来这样说可以尽快博得信任,表明投靠之心,再来他也想试探下旖滟的真实能力,言罢,他见旖滟丝毫不吃惊,且面露满意之色,便知眼前公子早便知道他向靖南侯行贿一事。刘更不由心中一凛,不敢再盯着旖滟。

  他行贿靖南侯做的非常隐秘,眼前公子竟能探知,看来他方才所言知晓自己贪墨修河银子等事也都不是在诈自己,眼前公子果真是太子之人,能做到如此的也只有太子一人了。

  见刘更垂着头,神情又恭谨了两分,旖滟抿唇一笑,道:“你不能,不代表本公子不能。”旖滟说着轻打了个响指,刘更只听脚步声传来,又轻又重,显然有男人和女人走进院中,抬头瞧去,只见十数个气质冷厉的侍卫各搬许多大大小小形状古怪的石头出来,最后却还跟着一个白衣女子。

  刘更目光自然落在了那女子身上,一望之下不由惊赞一声,美,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要知道南方自来出美人,刘更在随州和个土皇帝似的,这些年什么美人没有见过,能令他都赞上一声大美人的实在难得。

  只是那靖南侯也并非没见过世面的土豹子,眼前美人若是身上能有青衣公子的气质,还有可能勾引地靖南侯中美人计,可惜她美是美,一眼过后却终是难以震动人心……

  还以为青衣公子有什么妙计呢,看来这小公子是年轻自大了,刘更虽如此想,但却不敢说出来打击旖滟。

  他目光又落到那些被侍卫们搬来的大小石头上,方才离的远未曾看清,此刻瞧清不由一怔,接着诧道:“这些……这些都是赌石?!”

  旖滟淡淡一笑,道:“这行贿,自然是要投其所好才能成功的,靖南侯是勋贵之后,什么珠宝金银没见过?你送银票珠宝,他自然看不在眼中,还有这女人,靖南侯又不是毛头小子没见过,送上床的女人,即便是再国色天香,也不过就那样了,到底少了几分意境滋味,如何能勾动人心?”

  旖滟言罢见刘更若有所思,这才又道:“靖南侯平生只有一个爱好,那便是赌石,那些稀世宝玉被雕刻成品,他看不在眼中,却独爱自己赌石,亲手从这石头中挖出美玉来。赌石也是一种赌博,赌博令人疯狂,上瘾,丧失理智。这些赌石都是本公子精心挑选,相信每一块都能令赌石者手痒难耐。只要设计令靖南侯收下这些赌石,从中抛出美玉来,这金银有价玉无价,靖南侯还逃得过受贿贪墨之罪吗?”

  刘更目光一亮,却闻旖滟又道:“至于这美人……靖南侯后院之中藏着八名小妾,听闻个个美若桃李,就这样靖南侯还是京城最大的花楼明月楼的常客,这样一个世家公子会是不贪恋美色的?他在随州过了一月的俭朴和尚生活,此刻若有一段风流情事,要勾地他色令智昏,本公子不以为是什么难事。”

  刘更本便不是蠢笨之人,听了旖滟的话,当即便知道了之前行事多有不妥,明白了症结所在,他脸色一亮,已然知道该如何行事了,忙再度叩首磕头,好不感激地道:“谢公子提点,三日之内,下官一定办妥此事,定叫靖南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旖滟满意而笑,摆摆手,示意刘更带走那美人和石头,道:“去吧。”

  眼前刘更又恭谨地行了礼,兴冲冲地离去,旖滟仰头饮尽杯中茶水,双眸微眯。这等昏官,且叫他再蹦跶两日,待狗咬狗后,她会给他个恩典,亲自割下他的人头!

  130 收网

  连日赈灾,官府施粥,禹城下聚集的难民已有了秩序,官府尽心,禹城中一些富户一人也都纷纷出力,不少人家都在城外设了施粥棚。

  靖南侯这日再度出城巡视,目光不自觉又往东城墙下一处望去,那里也有一处施粥棚,此刻正有个穿一袭白衣的窈窕女子站在粥棚中给难民们施粥,那女子身上穿的分明是孝服,乌发挽了一个极简单的发髻,上头只素素淡淡地插着一支白绢花,面上挂着白纱,露在外头的额头肌肤如玉白净,远山般如画的眉下,那女子有这一双令人惊叹的丹凤眼。

  眼梢微翘,似天然就有一股风情挂在眼眉间,目光流转,清眸流盼,当真是含情凝睇,叫人心生一动,女子身影单薄,纤腰不盈一握,似一阵风吹过便能折断。虽下半张脸都遮在了面纱下,那女子又特意地不愿引人注意,穿戴都极尽简单,但有道是女要俏,一身孝,这女子站在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中,一身恬静气息,眉目含笑,是真的不在意难民的脏乱,当真就若九天仙子一般,叫人不得不多看上两眼。

  这样的女子便是在京城也不多见,靖南侯目光还在女子身上,那女子却似感受到了,含笑间往这边瞧了一眼,四目相对,那双美眸分明怔了一下,美意凝住,接着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垂了头去,那素手中拿着的碗分明倾斜了一下,差点将粥洒在身上,引得她身旁丫鬟说了句什么,女子的头登时垂地更低了。

  这女子在此施粥已有七八日了,靖南侯每日都会看上一眼,可从未被发觉过,今日不想女子竟会看过来,他也微怔了一下,遂见那女子反应,心头便像有什么撩了那一下,酥痒起来,瞧着那女子明显拘谨了些的动作,靖南侯勾了唇。

  “那女子是东城王家的女儿,商户人家能养出这般气质的女子倒是不易。她父亲前些日跑商被洪水冲跑,连根骨头都没寻回来,家中也没个兄弟撑门头,原本定的亲也被退了,孤女寡母的被叔伯婶母欺辱,难为这王小姐操办了父亲的丧事,还有来赈济灾民的一份心。只是可惜了,这等女子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如今上赶着要接她进门当小妾的还真不少。这女子原本虽也算不得金贵人,可有父亲在,起码是嫡女,也是捧在掌心长大,定能做个正室太太的,现如今……也是红颜薄命。”

  靖南侯正欲收回目光,身旁却突然传来杜子文的声音,他听的心头一叹,瞧向杜子文,见杜子文也正瞧着那女子,目光中有叹息和怜惜,便道:“子文怎如此熟悉这女子,莫不是瞧上人家姑娘了吧?要不要本侯给你做个媒,索性迎了这女子为妻?”

  杜子文收回视线,忙摆手一笑,道:“侯爷可别会错了意,这美人总是遭人议论的,这女子的身世此处谁人不知?子文也不过随口感叹一声罢了,可没别的意思。”

  靖南侯一笑,拍拍杜子文的肩膀倒也不再说此事,转开了话题。

  有了那惊鸿一瞥的对视,这夜靖南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难以入眠,眼前总闪过那女子小鹿受惊的模样,耳边也响着杜子文的那些话。

  这人,一般皆是不动心则已,一动心,**便会想跗骨之蛆如影随形,靖南侯已惦记上了城外施粥的小娘子,随后的事便水到渠成。

  两日后,恰一群不知从那里来的难民抢粥时冲倒了王家的粥棚,那木桩倒下差点砸中王家小姐,巧的是当时荆南王正好路过,一脚踹开木棚救下了王小姐,这王小姐却因在家中过的糟心,丧父悲伤,又受惊吓晕倒在了靖南侯的臂弯中,更恰一阵风来吹走了王小姐的面纱。

  那少女面色苍白,娇弱无依,美丽的若一朵被雨水打落的白梨花,就那样躺在怀中,靖南侯只觉心神俱荡,亲自抱着少女去就医,没到医馆少女在靖南侯怀中醒来,一双美丽的丹凤眼波光潋滟地瞧着靖南侯,复羞红了一张俏脸。

  少女瞧过病倒无大碍,可还没出医馆,靖南侯的头风病就发作了,要说事巧呢,这王小姐的父亲就有头疼的毛病,王小姐侍父至孝,是随着零医学过按摩治着头风病的,为了报答对靖南侯的相救之恩,王小姐便随靖南侯回了知府衙门,亲手给靖南侯按摩。

  此刻已是夜幕深深,灯下美人一双柔腻,又嫩又香,给靖南侯揉着揉着,一双人便揉到了床上去。这王小姐一夜未归,其母焦急万分,翌日一早天没亮,便和其娘家兄弟寻到了知府衙门,靖南侯住着的赈济所来。就在那简朴的屋子中,靖南侯和王小姐还赤条条地缠睡在一起。

  靖南侯到这时才知道这王小姐的娘竟是随州同知程大人的庶妹,当着程大人被当场抓到和王小姐躺在一起,这王小姐自然便成了靖南侯的妾,留在了靖南侯身边,有了这曾关系,程大人很快和靖南侯走的近了,又过了五日,靖南侯到程大人府上走了一趟,没想到竟在程大人家的后花园瞧见了一堆废石堆成的假山,靖南侯一眼便瞧出那堆假山的石头都是赌石!程家人竟有眼无珠将那些玉石当废石就那么扔在花园的角落!

  靖南侯开口要卖这些石头,程大人自然是不肯,只肯赠送,靖南侯就只赌石这一个爱好,心痒难耐之下便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赌石被运到了靖南侯府在随州郊外的别院中,果真就开出了极品美玉来。

  靖南侯美了几日才有些不安起来,事情都太巧了,他疑心起,可想了想,又觉着是自己多心,事情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并不像是有人特意安排。又过了七八日,非但没有任何事发生,那程同知也没借机求他或要挟他任何事,美妾每日温柔以待,安于内室,更不曾有半分逾越之处。

  靖南侯提着的心便放下了,还因美妾的柔情而生出了内疚来,这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靖南侯在爱妾的滋润下对程大人自然也不同起来。朝廷赈灾银发下来,靖南侯令程大人全权负责购米,征米之事。程大人靠上了钦差大人也尽心尽力,没几日便购来了几库白米。

  官府施粥,当日的粥那是又浓有香,喝到碗底,竟足有小半碗的米粒,百姓们直呼苍天有眼,派了个好钦差,可当日夜里便有不少灾民腹泻不止,经查百姓这般竟皆是吃了霉米所致,又有人瞧见程大人前几日亲自押着一箱箱银子送到了钦差在禹城的别院。

  钦差还纳了程大人的侄女做小妾,这事百姓们都知道,这程大人用朝廷发下来的赈济银子买霉米给百姓吃,拉着花白银子的箱子送进了钦差的后院,这分明就是钦差和随州的官员已经沆瀣一气!

  眼见好不容易从水患中逃出来的亲人因吃了官府给的霉米眼看就要丧命,灾民们自然是情绪激动,有人振臂一呼,百姓们便蜂拥着往知府衙门涌去,手中操着寻来的棍棒之物,赫然,一场民变起了!

  灾民拥进城门杀向知府衙门时,东方才刚刚露出鱼肚白,旖滟就站在离知府衙门不远的一家茶楼的雅间中,遥遥瞧见人头攒动,喧声震天的人流冲过来,她回过头来,以从未有过的锐利目光盯着恭谨等着听令的知府刘更,沉声道:“你现在就可带人去平乱,但切记本公子的话,令你手下的兵万不可滥杀无辜,只控制百姓,不可伤及他们性命,须知太子爷爱民如子,事后,死一个百姓,本公子便在你身上寻回一刀,到时候刘知府也不必将功折罪了,就在此先谢罪吧!”

  刘更虽和眼前公子接触不多,但却极怕他,这小公子平日说话总温温和和,即便那样,也自有一番威仪,如今小公子头一次用这样凌冽的眼神盯来,刘更差点没吓得跪倒在地,压力如山大,冷汗哗哗下,忙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心里想着,一会得再嘱咐下头兵勇们几遍,等会儿平乱,任是自己被百姓打上几棍子,也不能叫贱民死上一个!

  旖滟这才摆摆手,见刘更一面抹汗,一面快步而去,她又回头瞧了眼街头,愤怒的灾民已冲过茶楼一通乱砸,将知府衙门的牌匾砸了个稀巴烂冲了进去。

  旖滟快速转身,下了茶楼,从后巷离开。知府衙门中,靖南侯万没想到城外百姓会突然民变,竟敢冲进衙门来和官兵起冲突,所谓民不斗官,这个世道,阶级分明,民打官杀官,那都可能给判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所以民乱不管大小,一律是朝廷的第一大事,是要第一时间报给朝廷的。

  城外流民明明已得到了安置,今日还吃上了半碗米的浓浓米粥,为何会突然反了?!靖南侯怎么都想不明白,红了眼的灾民冲进来,他只能在兵勇侍卫的护卫下狼狈地逃离,他刚狼狈地逃出衙门,知府刘更便带着大批城防兵勇涌了过来,大喊一声,“围攻官衙,等同造反,速速放下武器,朝廷宽宏,可既往不咎,若敢反抗,一律投进大狱!朝廷早已接到钦差靖南侯贪墨赈灾银,假公济私的密折,皇上英明,数日前已派了新钦差前来查察此事,如今新钦差就要进禹城了,有新钦差为大家做主,乡亲们快放下武器!上!”

  刘更言罢,一挥手,城防所的兵勇们冲上去,刘更一番话恩威并施,晓以厉害,又给了百姓们希望,还血眼猩红的灾民不仅犹豫起来,这一犹豫气势便降了,加之他们都是吃不饱的饥民,又是临时激愤闹事,不曾受过什么训练,哪里比得过官兵,官兵冲上去,三五下便制服了这些百姓,控制了局面,并未有一人伤亡,倒是靖南侯身边的小厮被踩死了两个。

  事发时同知程大人正好和靖南侯在衙门中,灾民冲进来,靖南侯有侯府侍卫保护,自然无性命大碍,这程大人便倒霉了,被乱棍打死,兵勇们将其抬出来时,早便断了气。

  同知程大人本就是刘更寻的替死鬼,即便乱民不弄死他,刘更也会下暗手,如今见一切已安稳下来,程大人也死了,靖南侯贪墨,死无对证,可那小妾和美玉,靖南侯却是真收了,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造成民变,皆是靖南侯之过,靖南侯莫说再查他刘更贪墨了,自己便先要被绑缚进囚车送回京城等着砍头,刘更大乐,三角眼都笑成了一条缝。

  靖南侯虽被侍卫护着,可脸上还是被乱民打的鼻青脸肿,灾民们喊着狗官贪墨,丧尽天良,霉米害人,靖南侯这会儿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听了刘更安抚百姓的话,神情扭曲,推开侍卫的掺扶冲向刘更,一把抓住刘更的衣领将人扯下马来,怒声道:“你方才说什么新钦差?皇上派了新钦差来?本侯怎么不知道!”

  刘更此刻又怎会害怕靖南侯,一把将靖南侯推开,阴笑道:“侯爷,这是随州,不是京畿!在这随州,我刘更不叫你知道什么事儿,你便休想知道!”

  早在靖南侯收下王家小姐为妾,京中太子君卿洌便连夜进宫向隆帝禀报,只说他不大放心赈灾之事,故此便派了密探一路跟随靖南侯到了随州,严密监视靖南侯的所作所为,靖南侯若全心全意为百姓,自然是好,若起歪心,密探也好尽早回报,早做处理,以免耽误赈灾。

  君卿洌言道本是不放心下的一举,竟不想派上了用场,密探来信,靖南侯竟和随州同知沆瀣一气,不仅收受其送的美人宝物,还和其一起贪墨赈灾银,隆帝闻言大怒,一面封锁此消息,不叫千安王等听到消息给靖南侯通风报信,一面已令太子全权负责查证此事,秘密遣派了新钦差,一来继续赈灾,安抚百姓,再来便是处理查明靖南侯贪墨一事。

  此事本就秘密,待千安王府得知消息,派人到随州来,那送信之人跑死了三匹马却在刚进随州地界就被刘更守株待兔地处理了。

  靖南侯听了刘更的话,此刻大难临头,又见同知程大人死了,才觉出不妙来,这根本就是一个事先精心设下的大网,早便将他网在了其中,可笑他自视能耐不凡,竟然都不曾发觉跳了人家挖好的坑!

  是谁,是谁竟能设下此等大网!

  靖南侯面色发白,心生恐惧,他却不知道,这张网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旖滟洒网要抓的从来都是千安王府,翼王君卿睿,他靖南侯不过是其中一只小鱼,一只能引来大鱼落网的小鱼而已。

  “钦差大人到!”

  就在这时,一声声高亢的开道声响起,马蹄声践破青石路面飞快而至,众人望去,但见街头一队人踏着火光而来,火把映亮了天空,驱散了晨雾,那队骑兵身穿甲衣,鳞片在火把下反射寒光,打头引队之人却一袭青衫,手持寒剑,一马当先,身影清瘦,分明就是个少年郎。

  待少年劈开晨雾到了近前,众人才瞧清,他不过十五上下,生的竟是万里挑一的俊美,眉心一朵鲜红的莲花,非但不显女气,反倒更将他映衬的宛若谪仙临世,到了衙门口,他提缰停马,身后跟随护卫的兵勇也齐刷刷驻马,甲衣鳞片凛然作响,簌簌声划破清晨清冷空寂的空气。

  那少年目光温淡,扫过众人,竟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刘更率先便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下臣随州知府恭迎钦差大臣!”

  刘更这一跪,其余的官员自然纷纷惊过神来,噗通通跪了一地,被兵勇押着的百姓见朝廷果然派来了新钦差,又是高兴又是担忧,根本跪倒一地。唯剩下靖南侯一人且惊且呆地还瞪着马上天神般的少年,有些思绪混乱。

  朝廷真派了钦差?就算他在此办事不利,这新的钦差也不该来的如此快啊!这少年是谁,明明不是朝廷官员,更不是京中谁家公子,为何做了钦差?是谁派他来的,当真是皇上?

  他这厢浑浑噩噩,马上少年已目光清冷扫了过来,将手中握着的青锋剑高举,少年沉喝一声,“大胆靖南侯,辜负皇上重托,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妄为钦差,先帝青锋剑在此,还不跪下伏诛!”

  一见青锋剑,靖南侯当下醍醐灌顶,是太子,是太子设局!太子害他!

  他表情一下子激动起来,神情扭曲,大喊道:“太子设计陷害本侯,太子不配做储君,太子……”

  他话未说完,一道寒光飞来,一剑劈飞了靖南侯头上金冠,将他一头黑发齐冠削落,头发带着金冠咕噜噜滚下地,没瞧清的,只以为那一道寒光削掉的是靖南侯的脑袋,数声尖叫传来。

  靖南侯亦受到了惊吓,乱发披散下来,他眼瞧着发冠掉落,也有种脖子被割开的错觉,登时双腿一软,声音戛然而止。

  前方头顶传来少年清润的声音,“靖南侯,你的别院中被挖出朝廷拨给灾民的赈灾官银,每块银下都有印记可寻,你的爱妾,已全数交代了你和同知程汪明沆瀣一气,贪墨赈灾银的前后经过,本钦差还从你别院库房中搜出程汪明贿赂你的十数块无价美玉,太子国之储君,心系天下百姓,因受灾百姓日夜不得安眠,因不放心灾民,特派了暗使跟在你之左右,辅佐监视于你,你的贪赃行为早便被暗使洞察,报回京城,本钦差便是太子派来专门收拾你的,太子为灾民殚尽竭虑,用心何等良苦,你因此记恨储君,竟张口污蔑国之储君,简直该九族问罪!”

  旖滟声落,一人迅速从人群出列,正是跟随在靖南侯身边的杜子文,他跪下,朗声道:“在下便是奉太子爷之命辅佐监视靖南侯之人,太子有命,靖南侯若一心为民,在下需全力辅佐,靖南侯若是贪官污吏,在下需尽早上报,靖南侯,你不该见美色便迷了心窍,实在有负皇上厚托,太子看重!”

  灾民们不少都知道靖南侯到达随州实施的不少赈灾良策都是其身边一文士杜子文所献,且杜子文每日在城外忙碌,也有一些灾民已认识他,他的那些良策确实令灾民得到了很多好处,如今听闻他此话,哪里还会疑心,登时喊声震天。

  “太子殿下英明!”

  “太子殿下一心为百姓,我中紫国百姓有福啊!”

  “杀了这贪官,叫他污蔑太子,欺凌百姓!”

  ……

  这些声音此起披伏,旖滟抬手,这才渐渐停下,旖滟打马上前一步,道:“乡亲们放心,本官奉太子殿下来赈灾,靖南侯定会押送近亲,有皇上和太子为大家做主,定不会叫大家白白蒙受冤屈,太子爱民如子,今日乡亲们为情势所逼攻打官衙,朝廷既往不咎,本官听闻灾民吃了霉米,已令随行军医熬药救人,本官此次来,太子令本官带了许多药材,你们的亲人不过只食用了半日霉米,病情并不严重,用过药,定会很快好过来,快都散了,各自回去照顾家人吧。明日,本官筹集的赈灾粮便能抵达随州,本官在此发誓,霉米之事定不会再发生!”

  少年声音清亮,虽年少,但却自有一股威仪,令人深深信服,他声落,又是一阵震天的呼声。

  131 千安王府的末日

  待闹事的灾民都被驱散,旖滟才令人将靖南侯塞了嘴押下去,后冲刘更等人道:“今日民变朝廷虽可不予追究,但皇上和太子殿下是极重视赈灾之事,但凡再稍出差池,灾民再生乱子,本官和尔等的性命便都和靖南侯是一个归处!太子爷已筹措了大批粮食先后运往随州等灾区,最迟明日头一批赈灾粮便能运到,还请诸位大人配合本官,安置灾民,将功折罪。”

  听到将功折罪几个字,众官员眼睛皆是一亮,刘更带头率先跪下来,再三应诺,旖滟喊起后,刘更才凑上前去,笑着道:“钦差大人到随州来,解百姓于水火,救我等于苦难,下官想办个酒宴,和同僚们给大人接风洗尘,不知……”

  旖滟翻身上马,闻言笑着道:“刘大人和诸位有心了,大家同朝为官,何需如此……既大人们盛情难却,本官便却之不恭了,只本官不喜铺张,此刻百姓们都在受难,也不适宜铺张,这接风宴,本官看就设在刘大人府上吧。”

  钦差大臣到随州第一日便毫不避讳地到他家中用膳,这等亲昵,说明钦差是真不打算追究前事了,既然刘知府都得了太子庇护不被朝廷追究,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官自然也不必担心,众官员登时喜笑颜开,刘更闻言也是大喜,只觉这些天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被挪开了,忙点头哈腰,道:“这可真是下官的荣幸,大人能来,下官府中定是蓬荜生辉。”

  是日夜,知府刘府中张灯结彩,鼓乐喧天,迎接钦差,旖滟果然如约而至,虽自称身上有伤,不曾饮酒,但酒席也以茶代酒和众人推杯换盏,刘更专门从乐坊接来随州舞姿最曼妙,歌喉最婉转,姿容最亮眼的数个姑娘进府助兴,年少的钦差大人瞧的欢笑连连,颇为尽兴,兴致高时还亲自谱曲一首和巧音姑娘同舞一曲。

  刘更等人见钦差如此少年心性,且果真和前头那位靖南侯大大的不同,显然已将他们当成了自己人,东宫人,当下也饮酒作乐,心中再有一丝的担忧。宴至三更天方才散去,刘更等人将旖滟送出府门,旖滟翻身上马,却蓦然沉声道:“咱们私交是私交,这公事却半点不能含糊,太子爷欲趁此次赈灾收江南民心,谁敢坏太子爷的事儿,本官头一个叫他身首分家!”

  众人一凛,想到靖南侯的结果,如今形势,哪里还敢不尽心,更何况有了前段时日的绝路挣扎,如今有了条新路,既可以将功折罪,又可以在储君面前建功立业,做的好说不定还能得太子青眼,成了从龙之臣,以后官路平步青云,他们不用钦差再敲打,也都有取舍,往常贪、懒、昏,这回说什么也得当回好官,将赈灾办的漂漂亮亮的!

  旖滟回到住所,沐浴后,洗去一身脂粉酒味,紫儿才一面给她用帕子沾头上水汽,一面禀道:“方才司徒公子送信儿来了,主子令司徒家筹措的赈灾粮早便已准备齐妥,都秘密赶运到了随州附近,头一批粮司徒公子亲自押送,明日不到正午必定能赶到随州。主子用朝廷赈灾银置办的那些棉被,药材,稻种……也都进展的很顺利。”

  旖滟点头,又问道:“那些吃霉米不好的灾民呢,可都用了药?是否有不治而亡的?先前程同知弄来的那些霉米可都已销毁了?”

  紫儿又恭谨地回道:“小姐送去的药汤及时,那些霉米有都霉变的不甚厉害,只食用了半日,又及时服用了汤药,这会儿都无大碍,并无百姓因食霉米而死掉,小姐为百姓真是尽心。”

  旖滟不由失笑,从镜中似笑非笑地瞧着紫儿,道:“用霉米陷害靖南侯闹出民变来就是你家小姐的主意,给灾民吃霉米的不是靖南侯,正是你家小姐我,怎就对百姓尽心了?”

  紫儿却不以为然地扬眉,争辩道:“小姐本就好,小姐虽用霉米,但却是保证灾民不会有人因此丧命的情况下!若非小姐,按靖南侯的本事,定然和随州官员闹僵起来,到时候耽搁了赈灾不知要多少可怜百姓为此累了性命呢,更何况,若非小姐说动司徒家筹粮为朝廷分忧,就如今随州官仓颗粒粮食都没,即便有赈灾银,百姓们一时半刻也难得到救济,还有,如非小姐这么快就哄住了随州官员,叫他们尽心尽力赈灾立功,随州如今早便乱成一锅粥了!紫儿虽字还没认全,但看事儿的眼力劲还是有的!反正紫儿瞧着小姐就是万事都好。”

  紫儿言罢,旖滟摇头一笑,道:“也就你这丫头,瞧你家小姐万事都好。”

  紫儿登时扬眉,道:“这话小姐可是说的大错特错,还有一个人啊,他也觉着小姐万事都好,那就是狄谷主!”

  旖滟闻言,怔了一下,摇头又是一笑,那男人啊……好似确实是这样的……

  被紫儿打趣的目光瞧着,旖滟面上淡淡的神情有些挂不住,别开目光又问道:“沈璧呢?可已送到了伏虎城?”

  紫儿笑着点头,目光晶亮,道:“小姐便放心吧,人已送到了,这次千安王府一个通敌叛国之罪说什么都是跑不掉的!千安王府抄家灭门,小姐也便不用如芒在背了。”

  紫儿说的兴奋,手上不自觉一个用力,裹着旖滟湿发的帕子便绞扯了下旖滟的头发,一阵的疼,紫儿忙松开手,旖滟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道:“算了,扔它慢慢的干去吧,你去歇着吧。”

  待紫儿退下,旖滟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倒是头一次如此怀念凤帝修,之前在盛府时,别的不说,这沐浴过后,那男人总能适时出现,用真气帮她烘干头发。这古代头发实在太长了,沐浴后等着头发自己干透简直是种折磨,彼时有他在时倒不觉怎样,如今离了他,才觉出那份体贴如微的难得来,竟是日日都在念想着……

  她肩头的伤已好的差不多,日日抹药,夹板已在前日取下,只是手臂还是不能随意动作,需时刻多注意。旖滟挑开单衣,肩头狰狞的伤疤平滑了许多,已然露出粉嫩嫩的新生肌肤来,那个“修”字却也更加明显,侵入肌骨,红艳的触目惊心。

  她素指轻轻抚上那伤口,睫羽轻动,不知那人如今在做什么……

  翌日,旖滟亲自在禹城城门外迎了送粮的司徒轩。为了安抚民心,粮车在正午最热闹时当着众灾民的面,被官兵和司徒家的运粮镖师和家丁们护着,一辆辆源源不绝地开进禹城,按旖滟的吩咐,所有的粮袋皆口朝上,解开了口袋,白花花的米粮在阳光下反射出醉人的光芒。

  灾民们吃了霉米,知道官府粮仓早已无存米,且朝廷派来的钦差又是个中饱私囊的,正心生不安,虽得知新钦差已到,且处置了原本赈灾的靖南侯,还承诺不会断灾民的粮,但新钦差刚到禹城便和知府等官员们花天酒地,这事儿也不胫而走。

  所以对新钦差,灾民们是无法放心的,可瞧在新钦差一到,便送来了治病汤药,将那些吃霉米得病的亲人们都给救了回来,灾民们虽心中狐疑不安,但到底还是按捺住饥饿和担忧,耐心等着粮食运到。如今见竟果真有赈济粮运到,且一车车,源源不断,都是上好的白米,登时灾民们的欢喜声便传遍了禹城外。

  有人认出送粮队伍马车上的徽记,不由大声道:“看,是司徒家的车队,这些粮食都是朝廷从司徒家购来的!司徒家财大气粗,在我中紫粮仓无数,是最大的米粮商,如今有司徒家负责征调赈灾粮,乡亲们咱们有救了!”

  “是啊,司徒商号实力强,是各地粮号的龙头老大,司徒家如今参与赈灾,开了粮仓,别的粮商便再没可能哄抬米粮价钱了!”

  “这么多的粮食,官府真会都用来赈灾,真能无偿都发放给咱们吗?”

  ……

  乱七八糟的议论声一路随着运粮车响起,待运粮车都了城,旖滟才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冲下头望不见头的灾民们抬手示意,待下头一点点安静下来,她提声道:“乡亲们,朝廷不会不管大家,民在而国在,皇上和太子殿下爱民如子,知道大家都在挨饿挨冻,户部的赈灾银已拨了出来,除此,皇上还开了私库,拨了一千万两银子用于赈灾,太子殿下带着百官捐银共八百三十万两银子,这些银子将统统用于帮助乡亲们重新安家,重建家园。这些粮食,只是朝廷筹措的第一批粮,往后还会有更多的粮食运送进灾区,从今日起,除了每日早中晚每人可吃上一碗碗中三成米的白粥外,每日还可领到一个白面馒头。等下一批更多的粮食运到,本官会发派给下头各县,如今天气一日日转凉,乡亲们实不必再守在此处,速速收拾回乡,官府会在各县同样施粥,乡亲们找官府登记人口,可凭人头领过冬粮,趁着冬季还没到,乡亲们领了粮食和赈灾银赶紧将房子先建起来,官府会在能力范围内尽心帮助大家重建家园,太子手谕已到,今年冬,各县倘冻死百姓十例,县令便要入狱待罪,二十例,不必押入京城,县令就地处斩!村子淹没无家可归的,今日也可到官府登记,官府会重新安排,发良田,明春的稻种朝廷也已在筹集,皇上念着乡亲们呢,三年内免赋税徭役,与民休养!”

  旖滟的声音清亮,且用上了所有内力,她的内力修为虽很低,但城下静寂,这声音到底传了出去,前头的百姓听到,传至后头,灾民们欢呼声此起披伏,不知是谁带头,轰然跪下,感激的磕头大喊起来。

  “皇上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钦差大人为民造福,是我等的救命恩人!”

  ……

  旖滟在百姓们的欢呼和感激声中下了城楼,直接便和司徒轩进了她暂时住着的小院。知府衙门被砸了个稀巴烂,旖滟拒绝了刘更等的安排,依旧住在到禹城后便住着的那小院。

  紫儿早已在后院的紫藤架下安置了酒菜,茶点,见司徒轩神情疲倦,旖滟请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茶,道:“司徒大哥这趟赶路辛苦,如今灾民四处流动,这一路押着这些粮食安然过来定费心费力,我瞧着司徒大哥瘦了些,昨日粮队还在五百里外,今日能赶过来想必未曾好好休息用膳,这些饭菜都清淡爽口,是我亲自吩咐的,司徒大哥快请用吧。”

  见旖滟面带笑容,招待周到,司徒轩眉宇间清朗含笑,消散了不少疲累,执起碗筷,也不客气便吃了起来。见此,旖滟也不再言语,只时不时给他加上茶水。

  片刻,紫儿收拾了饭菜下去,司徒轩才用帕子压了压双唇,饮了清口茶,叹了口气,几分感叹的道:“有个妹妹这般体贴地照顾着,果真感觉活过来了,舒服啊。”

  旖滟的所作所为,司徒轩多少是知道些的,生恐粮食运晚了一天,灾民闹起来,旖滟在禹城会出意外,故此他这趟送粮着实辛劳不少,倒是比平日跑商累了不知多少倍,此刻能得旖滟如此照顾,司徒轩只觉身子也没那么酸疼僵硬了。

  旖滟闻言只一笑,道:“司徒大哥在禹城多歇两日,这些粮食能应付十多日呢,对了,我托司徒大哥购的那些东西不知可否弄到了?”

  司徒轩听闻这个,笑容微敛,盯着旖滟,道:“这世上还没有司徒家弄不到的货物,只是那些兽皮、刀剑、生铁等物可都是朝廷的违禁品,你弄这么些……”

  旖滟却又是一笑,道:“司徒大哥放心,那些东西我自有用处,我行事有分寸的。”

  司徒轩见她气定神闲,美眸中流光溢彩,深含乾坤,便不再多问,道:“那批东西没敢带进城来,藏在禹城郊外一处隐蔽之所,旖滟要用,随时派人去取便可。”

  旖滟又含笑谢了,于司徒轩闲聊几句便请他前去休息,唤了影三出来,沉声道:“那批货已运到,今夜你便带人去寻司徒家的大管事接了,连夜送到伏虎城去。此行关系重大,你行事小心,谨慎为上,万不可被人发现端倪。”

  影三应下,旖滟百无聊赖地摆摆手,令他下去,望着院中桂花新开,繁花如荼,清香满院,只觉心情一片畅快。

  半月之后,轩辕城,君卿洌连夜匆匆进宫,求见隆帝,随行的还有刑部两名官员。隆帝刚躺下睡着,被王喜唤醒,听闻太子求见,便知定是出了什么要事,忙披了龙袍,坐在榻上,令王喜将太子等人传了进来。

  君卿洌匆匆进殿,一礼之后,禀道:“这么晚了原不该惊扰父皇,只是实在事情重大……”

  隆帝摆摆手,沉声肃目,道:“说吧,到底出了何事?”

  君卿洌示意下头刑部右侍郎木大人,木大人躬身,道:“靖南侯八日前押解进京,微臣负责查查其贪墨一案,不想竟从其美妾口中得知这靖南侯竟用朝廷拨发的第一批赈灾银子偷偷置办了一些秘密货物往伏虎城运去,此事他办的辛秘非常,美妾意外听闻,也不甚清楚。那伏虎城乃是我中紫国和南沙国的边城要塞,极为重要,镇守伏虎城的老将又是……千安王的旧部,靖南侯又是千安王的女婿,微臣生恐这中间有不可告人的重大阴谋,就此彻查,不想竟从靖南侯的书信中发现了一些购置兽皮,硝石,兵器等朝廷违禁品的账目,这账目做的很是隐秘,并差不多所购来源和数目,但去向却指向了伏虎城,微臣不敢怠慢,忙呈禀了太子殿下。”

  其说罢,君卿洌接过话头,道:“事情未经查明,儿臣不敢惊动父皇,派人前往伏虎城去查,不想竟在伏虎城中将千安王府的世子沈璧和一名号称南沙商人的男子当场抓获,于此还有一大批货物,就是兽皮,刀枪等物……”

  君卿洌话未说完,隆帝已气得浑身发抖,龙颜震怒地将瓷枕扔了出去砸了个粉碎,怒声道:“好个千安王!朕对千安王府也算恩宠,没想到他竟起了此等谋逆之心,通敌叛国,阴谋篡位,好!好,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靖南侯贪墨引起随州民变,若非太子事先谨慎防备,只怕随州早已乱了起来,千安王世子这时候没在轩辕城中给其新丧的祖母守孝,反而到了伏虎边城,且传递兵器等战争物品给敌国,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定是千安王要趁着南方民变,和南沙国里应外合企图谋朝篡位!

  隆帝面色铁青直从龙榻上跳起来,颤手指着君卿洌,道:“朕对他千安王不薄,不过是近来因千安王府行事糊涂非常,略有申斥,他竟就要谋逆,要篡国!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子听令,朕令你率领禁卫军马上给朕包围千安王府,搜查罪证,刻不容缓!”

  132 千安王府灭门

  君卿洌带着大队的禁卫军冲到千安王府,马蹄声,兵戈声,还是漫天的火光映亮了半个轩辕城,纵然千安王府也算历经两朝见过大世面的王府,这样的抄家场面,还是将府中的下人,女眷惊地尖叫连连。

  不说他们,便是千安王府的几位男主子瞧见这等阵势,也是面无人色,双腿发抖,千安王戎马征战了半生,如今已年迈,却没想到竟遭灭门之祸。眼见禁卫军面色冷寒地大半夜冲进千安王府,层层包围,兵戈森然,千安王虽还不明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王府这回是真完了!

  千安王府这样的地位,若非大罪,若非皇上手中捏着实证,是万不会也万不敢令禁卫军直接夜闯搜查千安王府的。千安王纵然力持镇定,可也面色青白,隐在衣袖中的手不住发抖。

  果然,君卿洌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千安王的想法。

  “靖南侯贪墨赈灾银,企图引起民乱,私运兵甲等物战争物资到南沙国,有靖南侯和南沙国交易的账本可查,令千安王府世子沈璧在伏虎城私运兵器被人赃并获,他自知罪孽深重,已畏罪自杀!千安王府涉嫌叛国谋逆,给本宫搜!”

  夜色下君卿洌的话震在千安王府所有人的心头,一瞬静寂后,嚎啕的哭声震天而起,千安王再支撑不住,身子摇晃着跌坐在地。

  沈璧是偷偷离开京城的,翌日王府中人才发现世子不见了,遂派人找寻,但却一点踪迹都没寻到。千安王这才想到沈璧极可能是寻盛旖滟报仇去了,可他派人去追盛府的送葬队伍,最后追到才发现送葬队伍中的盛旖滟根本就是假的!

  这一番耽搁,待消息送回京城,千安王还未曾有所反应,靖南侯便被押送回京了,千安王又忙着处理此事,倒把找寻沈璧之事放后了。他万没想到,这两件事竟是关联的,更想不到自己钟爱,寄予厚望的嫡孙竟然已经落到了别人手中,成了刺向千安王府的那柄毒剑!

  半个时辰后,禁卫军将千安王府翻了个底朝天,更是从千安王的正房中寻到了一间密室,且从里头寻出了极多密函等物,君卿洌捏着其中一张信函,眯着眸子,冷声道:“千安王,众目睽睽从你房中密室中搜出你和南沙国丞相来往的信件,还有这龙袍等物,你还有何话可说!”

  千安王瞧着那一箱莫名多出来的龙袍,嘴唇发抖,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可他不明白,他的正房日夜都有人把守,且那密室建的再隐秘不过,君卿洌到底是如何知道密室所在,且将这栽赃的东西放进去的!?

  只是不明白又如何,结局已定,这些东西被当众搜出来,通敌、叛国、谋逆,这些罪名每一项都够灭九门了,千安王府根本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哪个皇帝也不会放过有谋逆嫌疑的大臣!

  千安王老眼盯着君卿洌,阴声道:“到底是老夫低估了太子,太子真是好谋算,好手段!”

  君卿洌瞧着千安王不甘的灰败眼睛,神情冷峻,未发一言,心里却在低叹,千安王低估的并非是自己,而是那个身影单薄的女子,这场谋算从头到尾,都是那女子一双素手轻轻搅动,翻云覆雨,只在她低眉浅笑之间,他这个太子只是予以配合罢了。

  当初于她合作,不过是为了有机会亲近她,虽瞧出了她不同其她女子的内中锦绣,但也并不曾料想她会有如此惊人之鬼才,一趟南行,她不仅为他赢得了半壁江山的民心归一,成功安抚了灾民,免除了动乱,而且还将他如芒在背的千安王府也一并收拾了。没了千安王府的翼王,失了皇后依持的翼王,对他再不能形成任何威胁。

  这样一个女子,又叫他如何能够不心折?又叫他如何能够不倾慕之,想要得到之?如何能够放手啊……

  千安王见君卿洌竟因自己的痛斥而神情恍惚起来,只以为君卿洌是心虚,再度大喊,道:“老夫为中紫国建功立业,随先帝打天下,如今你身为储君,陷害忠良……”

  千安王话没说完,君卿洌已回过心神,只淡淡瞧了眼他,挥手道:“堵上嘴,所有人押往刑部大牢,等候处决!带走!”

  旖滟是在五天后收到千安王府谋逆已被判灭九族的消息的,闻讯不过一笑便丢了开来,倒是随州知府刘更高兴的不行,他不知内中详情,只以为靖南侯真私运战略货物往南沙,于千安王府合谋篡国,以为自己在太子面前立了大功,只觉福星高照,刚刚投靠上太子,东宫便坐稳了江山,简直就是时来运转,苍天恩泽。

  为此,刘更对旖滟这个带来福运的钦差也是尽心尽力地伺候,不敢有半点的违逆,有了刘更带头,随州的赈灾进行的再顺利不过,又大半个月禹城外的灾民皆已被疏散,得到了安置,也都领到了冬粮,开始砍树建房等。常常伴随灾荒而来的时疫也因防范的周到而未曾爆发。

  大局已定,旖滟开始安排回京事宜,刘更得知钦差要走,还寄希望于旖滟能在储君面前多多美言,当即便在府中又安排了盛大而隆重的送别宴,随州大小官员,争先恐后地赶到,送别钦差。

  酒宴安排在中午,这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知府刘府中再次红毯铺地,鼓乐喧天,极尽热闹,酒宴奢华,婢女们香衣鬓影,穿梭在红廊假山之间,当真是说不完的风流富贵。

  刘更一身官袍,满脸春风,在后花园中接受众同僚的赞美。

  “刘兄这次立下大功,一定得太子青睐,往后平步青云,可莫要忘记提携小弟一二。”

  “刘大人有仙人护佑,逢凶化吉,因祸得福,我等跟着刘大人,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

  刘更被下头官员吹捧的熏熏染,满脸红光,拱手道:“好说,好说。”

  却于此时,管家匆匆来报,道:“大人,钦差大人的车架快到巷口,马上到府了。”

  刘更闻言忙挥手道:“快,快都随本官前去迎接。”

  说罢,带着众官员匆匆地赶到了府门口,望去,果见钦差的仪仗已经进了知府门前的巷口,那俊美的少年钦差高坐马上,一马当前行在前头,只是他的马后却还跟着大队的护卫军,全部都穿着铠甲,手持兵器,马蹄震动,连头顶的秋阳似乎都被惊吓,晃动了起来。

  刘更和众人皆莫名心慌,愣住了,怎觉着少年钦差这架势阵仗,不像是来赴宴,倒像是……抄家!

  刘更面色一变,但想到少年钦差到随州的言行态度,又觉自己这个想法委实荒唐,兴许钦差是赴宴过后便直接要出城回京了呢,自然是要将护卫队伍都带上的。再说,这少年钦差瞧着也不过十五上下,小小年纪,哪里会有那么深的心机,能将满随州的官员都玩弄于鼓掌间?这太逆天了,他刘更活了半辈子,也算这随州一枭雄,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不可能会被个毛头小子给糊弄住。

  刘更想着,心神大定,拂了拂袍子,脸上又挂起了春风得意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哈哈笑着道:“钦差大人再次光临寒府,真……”

  旖滟一马当先冲向刘府,见刘更笑着迎上来,唇角轻轻一勾,柔软的弧度却隐着入骨的冰寒之气,于此同时,她腰际的青锋剑已锵地一声抽出,马蹄践踏过青石砖面,手中寒剑在暖阳下反射出刺眼白芒,若电光一闪,旖滟未曾言语一声,目光都不曾望向刘更一眼,地上那道拱手行走的人影已被截断,瞬间支离破碎,人首两处!

  刘更的话自然未曾说完,因为瞬间他的人头已离开了身体,快的他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没能收回,快得在他头颅滚地时,他的身子还惯性地向前走了两步。

  血雾飞溅,喷洒在知府门前干净无尘的青石地面上,被旖滟身下宝马流霞踏过,爱马似感受到了杀戮的快意,嘶鸣出声,旖滟提缰勒马,它人立而起,甩了甩火红的鬃毛这才停下,雄赳赳气昂昂地睥睨着知府门前一群吓愣过去的大小官员。

  嘭地一声刘更的身体砸倒在地,他的头颅更是滚进了迎接钦差的官员队伍中,这时这些身穿官袍,笑容满面的大人们才惊吓过来,尖叫着,呕吐着,后退着,腿软着,倒地着。

  旖滟端坐马上冷冷瞧着,只一挥手,身后的侍卫们冲上将这些随州官员团团包围。

  随州官员们瘫倒一片,个个面无人色,抖若筛糠地瞧着旖滟,恍恍惚惚,宛若噩梦突临。

  旖滟正要说话,岂料咕噜却从她袖囊中飞了出来,直飞到流霞的马头上,也昂头挺胸地站着,好死不死地蹦跶了两下,使劲地踩着流霞的头颅。

  流霞正是旖滟那次在御苑驯服的那性烈的汗血宝马,旖滟自得了它,也是百般爱惜,平日都是亲自给它喂食洗身,养的流霞脾性火爆,目中无人。自咕噜跟着旖滟,这一路一马一鸟没少闹别扭,很是不和睦。

  像是此刻,流霞本桀骜地昂头睥睨众生,马头突然被咕噜踩踏,威风大减,登时便恼地嘶鸣一声,狠狠地甩起脖颈来,咕噜偏仗着身小灵便使劲欺负暴躁的马儿,飞上它的马耳,一下下叨着耳毛,流霞的马嘴马鼻喷火,眼见便要暴怒。

  旖滟被逗地莞尔一笑,脸上冷色瞬息消退,抬手忙将咕噜拽回来,扔到肩膀上,这才安抚地顺了顺流霞的马毛,俯身,低笑着道:“好马不和鸟斗,流霞是血统纯正高贵的汗血宝马,和只杂毛鹦鹉计较什么。”

  流霞果真在旖滟的安抚下不再撂踢起,高傲地扬了头,倒是咕噜呜咽两声,旖滟却压根不搭理它,再度抬眸掠向了马下瘫倒的众官员。

  知府刘府右巷的巷口,此刻站着两个笔挺的身影,借助一颗巷口大树隐藏了身影,目不转睛地盯着知府门前的一幕。

  那打头的男子一身世家子的俊逸华贵打扮,腰间环佩相扣,容貌俊美无尘,冰清玉润的面庞,欣长优雅的站姿,无不给人玉树芝兰般的温润雅致之感,风姿特秀,只站在那里便有股朗朗如日月入怀的清华风姿。

  此刻他的目光正锁着人群前高坐马上的旖滟,眼见她一剑取了刘更头颅,转瞬便对着一鸟一马笑靥如花,仿若不知世事愁苦的大男孩。一身男装,粗粗修饰了容貌,并不刻意掩盖身为女子的事实,但因那一身气质,竟叫人全然看不出女子特质来,便是此刻笑容明媚亦不显女态,反令人觉得眼前是个邪魅无双,亦正亦邪,诡异莫辩的少年,他温润的面上笑容微敛了起来。

  身后黑衣侍卫目光也落在旖滟身上,忍不住低声道:“将军,那……那当真是中紫国新封的霓裳郡主?明明是个少年,她这样……莫相怎会钟情此等女子。”

  眼前少年太是骇人了,这样的人物,做为男子已是叫人心惊胆寒,怎么会是女子……女子怎么会这样邪魅莫辩,深沉不测……

  被喊做将军的男子闻言却目光闪动,道:“原来如此,此等女子,青青远不能及……好一个霓裳公主盛旖滟!”

  133 被困

  黑衣侍卫听了自家公子的话却有些不能理解,他只觉眼前这个霓裳公主很可怕,一点都不像女人,实在远远不及自家小姐,做女人,自然该楚楚动人,娇弱温柔,像霓裳郡主这样简直就是邪魅的妖魔,根本及不上小姐。

  这温润如玉的俊美公子正是楼青青的哥哥,天宙国的冷玉将军楼穆仓,他和莫云璃并称为天宙双杰,两人一个年纪轻轻成为天宙丞相,一个更是接掌了天宙兵马,成为威震域内的大将军。

  楼家世代为将,不仅出将才,且对皇室忠心耿耿,楼穆仓虽被称为冷玉将军但为人却儒雅温润,只因其幼年身体不好,国师说其活不过三岁,后为其求来一块稀世冷玉由紫薇阁天师亲自施法,不离身的戴在身上,这才得以健康长大。天宙国百姓都传言,说其破了天命,有冷玉护身必将战无不胜,故才称其冷玉将军。

  此刻楼穆仓温润的面容上却失了往日的儒雅笑意,他目光幽深无垠地又盯着旖滟瞧了几眼,却是转身便走,道:“让埋伏的人都撤了。”

  身后黑衣人闻言一诧,忙转身跟上,禁不住问道:“公子,咱们不动手了吗?那小姐可怎么办?”

  楼穆仓却淡声道:“先前是我太低估霓裳公主了,要再做安排了……”

  知府门前旖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惹来无妄之灾,她根本就不知道楼青青的存在,此刻注意力都在眼前昏官身上,也不曾发觉楼穆仓的打量。

  知府门前,明明人头攒动,可此刻却是鸦雀无声,一群官员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顶的秋阳给不了他们任何温暖。如今连刘知府都被钦差大人手起头落,这样杀掉了,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旖滟眸光扫过冷汗直冒的众人,青锋剑锵然如了剑鞘,剑柄指着刘更的人头,道:“随州知府,结党营私,鱼肉百姓,贪赃枉法,死在先帝的青锋剑下已是恩典,将他的头颅挂到城门示众,令诸官以儆效尤。刘府抄没,所有财产一律充入国库,男丁发配,女眷充官奴!”

  旖滟言罢,那些官员抖地更加厉害了,不知是谁带了头,紧跟着众人纷纷磕头求饶起来。

  “钦差大人饶命,我等都是被刘更淫威所逼迫,这才做出糊涂之事啊。”

  “我等已经知悔,钦差大人饶命啊。”

  “钦差大人宽宏大量,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待哺孙孩,小人糊涂罪不可赦,还望大人给他们一条活路啊。”

  ……

  咚咚的磕头声此起披伏,旖滟冷着脸,待下头都哭的绝望了,这才弹了弹袖袍上的尘土,道:“瞧在尔等诚心悔过的份儿上,便给尔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尔等这便各自回去将各自贪墨的不义之财悉数上缴,好生照顾灾民重建家园,安排过冬事宜,待明年春耕过去,若做出了政绩,你们贪赃枉法,自是不可活命,但朝廷自会看在你们将功折罪的份儿给尔等的家人一条活路,免了流放之苦,若是没有政绩,辖县里冻死、饿死了灾民,耽误了春耕……哼,那到时候刘府便是前车之鉴!”

  众人已绝望,耳听旖滟如此说,登时便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虽说自己不能活命,可能保住家人的命,那也要拼力争取!

  又是一阵的磕头声,旖滟顺了顺座下流霞的毛,提缰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知府刘更被钦差斩首,首级挂在城门示众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随州不胫而走,百姓们对刘更早便深恶痛绝,因其贪墨修渠款致使决堤,死了多少亲人,钦差来后救了他们的性命,但却和刘更等贪官混在一起,这叫灾民心中虽感激钦差,但到底又心存怨怼。可官官相护,历来如此,他们也不敢做出民斗官之事。

  如今好了,钦差大人临走斩了刘知府,且随州上下贪官都落了罪,朝廷令其戴罪立功,这简直就是百姓的福音,钦差大人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啊,他们真不该怨怪钦差,是他们误解了钦差啊。

  百姓们在这种又感激又忏悔的情绪下,得知钦差翌日一早出城回京,天不亮便自发地在城外聚集起来,翘首以盼,都等着给钦差大人送行。

  旖滟是天蒙蒙亮时出的禹城,从客居的小院出来,一路都是送行的百姓,不绝于路,出了城门,百姓们更是成群结队地蜂拥过来,在城门口呼啦啦跪倒一片,感激声磕头声敲破了清晨的安静。

  旖滟性情淡漠,更非悲天悯人的良善之人,此行皆是为一己之私,尽心尽力为灾民计也不过是求个心安,万没想到此行竟会收获这些感激。她坐在马上,眼望着跪在晨曦中那一张张因岁月操劳而被折磨地褶皱粗糙的面孔,看着这些面孔上涌动的真诚的祝福、感激、歉疚、仰慕……那样纯朴,那样真实。

  旖滟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起来,素来清冷坚冰的心,有颗种子破冰而出,抽出春芽,叫嚣着要融化所有的冷漠。

  “钦差大人一心为百姓,我们没什么好感谢的,这些吃的大人一定要带上!”

  “大人救苦救难,我们误会大人和随州官员同流合污实在不该,我们给大人谢罪了。”

  “官府已发给我们过冬的粮食了,还有一袋粗盐,这一袋饼子就是用官府发的赈济粮做的,大人带在路上尝尝,也好不再记挂我们,放心回京。”

  “俺是代村里人来的,俺夜里才听说钦差大人要走,啥赶不及带,俺脚程快,村里人让俺赶来说啥也得给钦差大人磕几个头。”

  ……

  旖滟见不少百姓一夜赶路,就是为了将半篮子鸡蛋,一袋子干饼带给自己,心里酸酸涩涩,倒也不拂他们的好意,摆手令紫儿都一一收下,百姓们见此,皆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来,映着天际初生的朝阳,灿烂的令人动容。

  “乡亲们快让开吧,莫叫大人错过了宿头,误了回朝复命。”不知谁吆喝一声,围在马前的百姓们这才纷纷让道。

  旖滟端坐马上拱手作别,还未驱马,倒是有一队官兵从远处飞驰而来,渐行渐近,见开道官兵后,马上几骑分明穿着太监服饰,后头还跟着一辆马车,数十侍卫,百姓们霎时没了声音。

  旖滟扬了下眉,一时倒也猜不出这些人所为何来,她眯了眯,那队人已到了近前,其中一个太监仔细瞧了旖滟两眼,似是忍不住了她来,忙翻身下马,跪下请安,口中喊着,“奴才洪顺,见过霓裳公主,给公主请安。”

  其后太监兵勇也忙跟着见礼,旖滟神色平静,喊了起,那叫洪顺的太监爬起来便笑着道:“奴才是东宫贴身伺候太子殿下的,是太子殿下知道随州事毕,便专门派了奴才们护送公主回京,太子殿下说了,公主在随州辛苦,回京一路不必急赶,莫累坏了身子。”

  旖滟此行,扮作男装,一来是掩人耳目,不愿惊动了靖南侯和千安王,再来也是行事方便,她一直男装示人,即便后来从太子那里领了钦差的位置,对刘更等人也未曾表明真实身份,只称是东宫幕僚苏大人,名字、身世一概不曾交代。

  百姓们也尽皆不知钦差大人的来历,如今骤然听闻太监的话,四下一阵静寂后,见旖滟不曾否认,百姓们才在震惊中确信了,眼前这个举止优雅,容貌俊美的少年竟真的是近来在中紫国名声赫赫的霓裳公主。议论声一时窃窃响起。

  “原来钦差大人竟是霓裳公主,难怪能有这般气度。”

  “钦差容貌如此俊美无双,先前就该猜到呢,怎么就愣是没瞧出来呢。”

  “公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这样的女子竟然被翼王退婚,翼王真是瞎了眼。”

  “之前那靖南侯听说就是翼王的人,翼王根本配不上公主。”

  “公主怎么亲自到随州来了,还当起了钦差,实在匪夷所思。”

  “这是什么话!不管钦差是公主还是何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

  旖滟在议论声中登上马车,对君卿洌在此时特意派人来揭穿她身份的行为不置可否,君卿洌只怕是不想她白忙碌一场,也不想就这样掩盖了她此次赈灾有功的事实。

  她本便已有了公主的封号,虽然不是真正的皇室女,但如今又有了百姓的爱戴,名声远扬中紫,相信这次回京,在中紫国她会一跃成为中紫国最尊贵的女子,声明显赫,地位超然,在中紫国她是当真站稳了脚跟,连隆帝都不敢再任何摆弄!

  但是朝中谁又不知她和千安王府的一番纠葛仇恨,她成了钦差,千安王府被灭门,由不得不让人多想,隆帝怕也会起疑,这对君卿洌却并非好事。原本她的计划便是,钦差苏大人肯做东宫幕僚,不过是早年欠了太子恩情,其人闲云野鹤,不惯做官,故离开随州便留信辞别太子,再无踪迹。

  可君卿洌显然没采用她的这个建议,竟生生当着这些百姓的面揭露了她的身份,他这样做固然是为了她好,可隆帝和朝臣的怀疑,却也会像春风下的野草长出来,即便大局已定,君卿洌又赈灾有功,百官和隆帝不会有所动,但到底君卿洌是要被非议猜疑的,老实说,君卿洌……他这个行为实在是有些傻气……

  旖滟闭上眼睛,微叹了口气。

  旖滟并未直接回京,她坐着马车只行了两个时辰便向洪顺告辞,洪顺得了君卿洌的吩咐,此行不过是为揭露旖滟的身份,并不干涉她的行动。旖滟既不愿他们护送回京,说另有事,洪顺便也恭顺地应命,并不探究,领着东宫护卫队伍启程而去。

  而旖滟却带着紫儿等去和依瑶汇合,一路疾驰,正午时,一行人来到一处山谷,太阳升至头顶,虽是秋日但此刻热气上来,倒也令人闷热难挡,旖滟等人赶路之下皆有口干舌燥,汗流浃背,故便在一处树林驻马,借着阴凉稍做休整。

  紫儿见旖滟靠着树干席地坐下,汗水已从额头上坠了下来,连咕噜也热的怏怏地,蜷在旖滟腿上一动不动,便从马背上扯下水囊来,摇了摇,道:“小姐等等,奴婢去溪边取些水,小姐洗把脸。”

  紫儿说着迈步,影三忙牵了马,笑着道:“有我等在,哪儿能让紫儿姑娘去。”说着他接过紫儿手中水囊,扬了扬道,“还是我去吧,顺便牵了马过去饮水。”

  有人代劳,紫儿自不推辞,又跑去取马上挂着的干粮,谁知她还没走到流霞的身边,流霞便像受惊了一般蓦然嘶鸣一声,踢起四蹄来,紫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觉眼前一花,只来得及回头,眼睁睁瞧着四周的树木飞快地在眼前动了起来,原本坐在十数步开外的旖滟,因树林的变动,在紫儿眼前蓦然变远,身影变小,眨眼间消失不见,紫儿尖叫一声。

  旖滟靠坐在地上,亦是在流霞突然嘶鸣时才发觉不对劲的,她迅速从地上站起来,眼前景色已飞转起来,所有的树木都像是自动长了腿,飞快地在眼底移动。

  “小姐!”

  恍惚间,只听到紫儿一声尖叫,瞧见紫儿苍白的面色,看到影七几个飞跳起来往这边急奔,眨眼间几棵树嗖嗖过去,紫儿等人的身影便一下子消失在了眼前,耳边似有呼唤声,似有重物倒地声,闷哼声,可又似近似远,似真实存在又似只是她的错觉。

  待那些飞快转动的树木慢慢静止,四周便再度恢复了安静,只是再不见了紫儿等人的身影,只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充斥在林子中。旖滟目光一片冷寒,这林子中分明是有人提前设下了阵法。是她刚刚除去大敌,心神一松,太过大意了,此刻想来,方才进入林子若稍稍警觉,便会发现林子中少了些鸟雀的叫声,有些不对劲。

  会是谁,目的又何在,若是要杀她,此刻为何又没了任何动静,她甚至都感受不到杀意?

  不管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旖滟既不叫嚷也不心乱,抬头瞧了瞧头顶的太阳迈起步子来,她冲着太阳的方向,每走两步经过一棵树便在其上留下标记,可走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发现前头的树上落满了十字标记,显然她非但没走出林子,反倒一直在转圈。

  旖滟并不懂五行阵法,但却也并不泄气惊慌,既暂时想不到出去的法子,她便再次盘腿在树下坐了下来,从怀中摸出一袋窝丝糖来,捻了一颗扔进嘴中,闭目思索。

  这么久了还是一丝动静都没有,难道暗中作怪之人只是为了困住她?还是他们在等天黑才下手?她的感觉一向很敏锐,她能感受到这片林子中此刻根本就没别人,将她困在这里,却又扔着没了动作,难道是要活活饿死她?

  旖滟百思不得其解,她自然不会想到,困住她的人,此刻也在思量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应该将她如何。

  林子其实并不很大,只靠着山崖,骑马不用一炷香时间便可穿过,如今布了阵法,身在其中,不懂其法,却像是进了深海的沙粒,想出来,走断腿都不可能。

  此刻林外,楼穆仓依旧身穿月白色锦袍,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玉带,望着身前一片沐在霞光下的林子,眉宇微凝,神情模糊。

  其后黑衣侍卫百易见自家公子对着眼前林子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而困住那霓裳郡主已经两个来时辰了,公子也不下令,就这么傻站着,百易觉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不明白自家公子在打什么主意。

  眼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慢慢隐没在秋日已显苍凉的山后,只剩下一缕缕渐淡的晚霞还流连在天边,天色已黯了下去,百易忍不住开口,道:“公子?可要动手?如今霓裳公主只身一人,便是有绝世武功,也逃脱不了,她若死了,莫相自然死心,小姐也就有救了。”

  百易实在不明白自家公子这是怎么了,除掉霓裳公主,决了莫相的情,莫相才能改变心意,迎娶自家小姐。此事要速战速决,若是不小心,拖得久了,事毕让莫相查到蛛丝马迹,知道是公子做的,那便要弄巧成拙了!

  这道理,这其中的利害得失公子不必他来提醒,可为何公子安排好了一切,如今箭在弦上反倒犹豫不决了呢!

  134 他回来了

  楼穆仓听到百易的话却丢了把玩着的玉佩,道:“杀了盛旖滟,果真便能救青青吗……”

  百易听主子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由一怔。小姐自从幼时出事便只让莫相一人亲近,一心地要嫁给莫相,连少爷都不大搭理,莫家和楼家乃是世交姻亲,莫云璃的祖母便是楼家的姑太太,夫人早逝,就留下少爷和小姐这一双血脉,莫家怜惜小姐,早便默认了小姐嫁给莫相,由莫相照顾小姐一辈子。

  莫相和自己少爷一起长大,亲如兄弟,虽然小姐并非良配,但却也默认了这事。可这回莫相从中紫国回去却突然变了性子,一直都曾去看过小姐,后来小姐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莫相在中紫国认识了个霓裳公主,甚为倾慕,小姐跑到莫府去追问。谁知,莫相当着长辈的面竟果真扬言不会再迎娶小姐,他这话刚巧被小姐听个正着,可不就要了小姐大半条命。

  如今小姐虽救了回来,可却和死了没两样,夫人临终将小姐托付给少爷,少爷将小姐看的比他自己个儿还重。实在没了法子,这才不得不出下策。

  没了盛旖滟,莫相心灰意冷,大概还会顾念两家情谊照顾小姐,小姐许还有救。

  这话明明就是少爷说的,何故少爷现在又否定了起来?

  百易不得其解,楼穆仓却已转身缓缓往远处去了,竟是要将盛旖滟困在林子中暂不做任何动作。百易跺了跺脚,心里虽着急可却不敢再问,忙跟了上去。

  一晃又是一日旁晚,百易依旧站在楼穆仓身后,一起望着前方沉浸在暮色下的林子,袅袅炊烟从林中冉冉而起,那霓裳公主又在烤肉用膳了。

  百易觉着这霓裳公主当真是沉稳,听闻才不过刚及笄,十五岁的少女被困在林子中,竟一点都不着急,每天猎了鸟雀早中晚必定烤肉用膳,悠哉的倒好像是在自家花园中,今日清晨林子中竟还隐隐约约传出不知什么叶片吹动的歌声,声音飘渺却欢快,像翠鸟的歌唱。

  公子听着那声音,眉心便皱起了深深的折纹,面色愈发难看不辨起来,这使得百易听着那歌声,窝心的烦躁,只觉公子设这阵法,困住的根本就不是那霓裳郡主,而是公子自己。

  楼穆仓现在确实在犹豫不决,林子中的女子表现的越是特别,他心中的犹豫便越重,他来之前实在没有预料到一个小小的中紫国会有这样一个霓裳公主。

  莫云璃少年丞相,并非儿女情长之人,他和莫云璃一起长大,很清楚莫云璃的性子,故他从未想过莫云璃是当真陷入了情爱,只以为莫云璃不过是暂时受到了蛊惑,既如此,他便将这蛊惑清除掉,令万事再回归正轨。既是暂时的迷恋,盛旖滟死了,一切也便结束了。将来莫云璃即便是怀疑,没有证据,有自小情谊在,莫云璃即便心有不悦,也不会为个过世的女人和楼家翻脸。这事儿他虽做的不地道,愧对兄弟,可为了妹妹,他这个做哥哥的只能如此。

  然而如今到了中紫国,见到旖滟,楼穆仓却觉着棘手万分,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想法也许是错了。

  那样一个与众不同,满身都是光彩的女子,自己那兄弟对她,只怕并非暂时沉迷那么简单。若如是,他除掉盛旖滟,只会适得其反,会一刀斩断兄弟情意,更会害了小妹。

  事涉最亲的妹妹和兄弟,一向果毅的冷玉将军也犹豫了起来,这样婆婆妈妈地将人困住一个日夜都拿不定主意,令楼穆仓望着林间腾起的炊烟自嘲一笑,遂猛然一握双拳,有了决定,他转身大步而去,竟道:“启程,回京!”

  百易万没想到,等了一日一夜会得到主子这样的指示,他愣了半响,眼见自家主子已下了山道,这才回头望了眼林子快步追上。

  这一趟从天宙到中紫国赶的很急,星夜驰骋,如今岂不是白辛苦了一场?百易是楼穆仓和楼青青的母亲留给二人的,对两人忠心耿耿,他思来想去,觉着自家公子最后放弃行动,皆是怕这样做,会伤了兄弟情分,怕将来莫云璃会因此事而怪责生恨,反倒害了小姐。

  因这样的猜测,百易有了决断,公子有顾虑,他便瞒着公子来做,将来莫丞相真要怨恨起来,那便让他赔上一条命,这样将来便是查起来,也是他自作主张,怪不到公子和小姐头上去。

  林子中,旖滟确实一点都不着急,一来如今她没什么赶着要做的事,再来这处山谷并不是隐秘之处,位在随州和云州之间,并非人迹罕至之处,这阵法不可能一直困着她。

  更有,虽她不懂阵法,暂时走不出去,但她却是学过观星看气象的知识的,她这两日看天,早便推测出明日会北风大作,接着却会有一场大雨。到时候再没动静,她便放上一把火,在上风处寻个避火地儿侯着,等大雨降下扑灭火势,任它什么厉害阵法也定要被毁个一干二净。

  旖滟有了这等主意自然也不着急,何况,她虽猜不出是何人在作怪,但到底那人费了心思将她困在这里,总不至于扔着什么都不做吧?她倒想瞧瞧,到底是何人,又何目的,她相信自己越是悠哉沉稳,对方也越会率先忍耐不住。

  是日夜,旖滟果然便等到了动静。几乎是百易带着十数个楼家暗卫刚进林子,旖滟便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还有夜色下躁动不安的杀意。她骤然睁开眼睛,翻身而起,唇角蔓过一抹冰凉的弧线。

  百易知道旖滟在随州的所作所为,更了解她的奸猾多端,故此即便林子中公子布置了阵法,他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令手下十多人分散成五组,四人直袭篝火处,其他人却慢慢潜伏过去,静待时机。

  秋日的山林是极凉的,篝火燃的正旺,离篝火不远的树下背光处躺着个身影,锦衣裹着身子,火光跳动,依稀可辨曼妙的曲线。那女子该是刚刚睡着,竟对四周的杀机毫无所察,四个暗卫迅速杀至,同时提剑狠狠刺进女子身体要害!

  剑光一闪,剑入锦衣,没有喷血,手感更是不对,其中一人剑一挑,锦衣碎散,露出里头树枝编成的人偶来,四人大骇,心知上当,尚未反应,便有破风声直逼眉心,利器袭面,却不知是用什么暗器发出来的,实在是太快了,快的即便他们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武功高手,也没能躲过,钢针穿脑,直入眉心,四人同时直直倒地!光火跳动,他们的眉心一个黑黑血洞,慢慢淌出殷红的血来。

  百易在暗中看到这一幕,面色一变,他知要杀盛旖滟只怕不简单,可也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会眨眼折损四人!那女人躲在什么地方!百易迅速尖啸一声,示意其他人撤出去,发动阵法再行攻击。

  旖滟躲在一颗树上,手中一只精致小巧的暴龙弩,射出弹丸,她便迅速地向东掠去。若说武功,她如今自然不济楼家暗卫,但若说潜藏和反应机敏,她却毫不逊色。

  故此,百易示意暗卫撤退时,旖滟已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从东面抹向火堆的三个暗卫,幽灵般屏住气息,潜移过去,一刀下去已是干净利落地放倒了一人。在另一人惊骇的目光下,嗖地射出一颗弹丸,再度放倒一个,楼家的暗卫到底也非等闲之辈,旖滟手中暴龙弩还没能瞄准这个方向最后的那名暗卫,那人便已射出数枚飞镖来。

  旖滟匆忙躲过,叮叮声响,飞镖尽数落进了树干中。却于此时,林中响起百易的号令尖啸声,那暗卫正待扑向旖滟,听到号令声却也并不恋战,身影一闪在树林中几个穿梭突然没了身影。

  旖滟虽是反应极快地追了两步,但阵法已然发动,暴龙弩射出的弹丸没能打在黑影的背上,闷声作响,尽数射进了树干里,周围的树木开始移动,树影重重,杀机四伏。

  噗地一声响,不远处燃着的篝火被熄灭,旖滟警惕地目光四扫,树影摇曳中,一道寒光从一颗树后闪了出来,直刺她的手臂,她机敏地错开一步,暴龙弩再度射出弹丸来,可寒光却并不追击,黑影一闪,消失不见。而她射出的弹丸也再度落空,于此同时后方,左方和右后皆有破空声逼来。

  横空而出的剑光像雷电一道道劈开晃动不至的树影,旖滟躲避的快,那剑光却更快,剩下的十数个暗卫,同时出手,招招都直逼要害,好在他们似对她手中的利器也有所忌惮,都是闪身一招便迅速撤后藏身,纵然如此,旖滟到底是寡不敌众,又身在阵中,不知阵法,眨眼间身上已多了两道剑伤。

  这样被动挨打可不行,旖滟瞅准时机抬手冲着前方射出数颗弹丸,紧跟着身影也一闪,灵猫一般随着那弹丸穿过了树隙,不管方向,更不看脚下地飞快往林中奔去。

  旖滟这两日在林子中走动,也曾触动两次阵法,可却并没危险,她很清楚,这林子中设的阵法不过是有迷惑之效,困人在阵中,却并没有攻击之能!知道这阵法没多大危险,她此刻放心地在阵中漫无目的地乱跑乱撞,时不时地抬手乱射几颗弹丸,暂且做出慌乱躲避之态来。

  百易见旖滟如此难缠,这样追击下去虽定能杀之,可却颇费时间,他是瞒着自家公子带人杀回来的,却没那么多的时间被旖滟遛着玩!

  眸光一沉,冷笑一声,道:“她没有内力,将她赶到崖边儿去!”

  经他观察,这霓裳公主虽身体很灵敏,也会很多怪招,擅长近身搏击和闪躲,但是她根本没什么内力。在这林子中,虽有阵法,但旖滟却可借着树木躲避逃路,倒不若将人逼到这片林子东面的悬崖旷野之处。

  那悬崖极陡峻,壁立千仞,便凭他们这等轻功,不甚掉下去都免不了粉身碎骨,更别提这不会内力的弱女子了。到时无路可逃,看这狡猾的女子还能怎样!一个没有内力的女子,招数再厉害,也是笼中鸟,扑腾不了几下!

  暗卫们闻言分散成三组再度向旖滟追去,旖滟感受到杀机从三面迅速逼来,眸光一闪,不管方向,只闷头往没有杀机的那个方向逃。

  这阵法果真玄妙,她只觉时而是往东跑,时而又向西走,不时又往南奔,晕头转向,不多时竟就这样离开了树林,眼前豁然一亮,月光没了树影遮挡,空寂无垠晒在秋日已荒突的石壁上,眼前是一片不足百平方的荒石旷野,再前头果真如她所想,正是林子东面的悬崖!

  旖滟面露惶然之色,转身便又往树林中冲,可她刚转身,暗林中便闪出了十三道黑影来,旖滟快步往后退,抬起暴龙弩来,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们。

  月光下旖滟脸色苍白,虽目光凶狠,可微微颤抖的双唇却泄露了她此刻的色厉内荏,百易冷笑起来,道:“你跑不了的!放下兵器吧,我等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旖滟闻言冷笑,双眸一眯,又抬了抬暴龙弩,道:“便是死也要再拉两个垫背的不是?在这之前可否告知,你们是谁?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百易见她在如此情况下,却还如此硬气,瞧着旖滟纤弱的身子,娇美的面庞,倒生出一股赞赏和钦佩来。可这不足以让他改变主意,放过旖滟,更不足以让他软下心来,吐出来历来,他缓缓逼近了一步,沉声道:“杀!”

  一声命下,旖滟飞快后退,扣下暴龙弩,可机括声响,竟是弹丸用尽,未有半颗弹丸射出,旖滟面色一下子苍白如雪,继而眉宇间闪过决然,回身两步身影一纵竟若飞蛾扑火,跳下了万丈绝壁。

  百易等人忌惮旖滟手中暴龙弩,本便是准备在她换弹丸的空挡,全力击杀,见她扣动了机括,他们皆躲避了一下,就这一下,待反应过来时那抹纤细的身影已跳了下去。

  那女子面对死亡,竟能做到如此的坦然果毅,望着已空寂无人的崖石,黑衣暗卫们竟齐齐心一紧,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百易此刻脑子莫名响起公子的那句话。

  此等女子,青青远不能及……

  这话令他双拳握了下,随即挺直的背脊竟不觉垮了下来,蹙眉道:“去看下。”

  暗卫应命,五人飞快奔至崖边往下瞧去,然而几乎在他们将头伸出崖壁的瞬间,凌冽的弹丸从黑黢黢的悬崖飞射而出,穿透他们面门要害,五人瞬间或坠下悬崖,或倒在崖边!

  百易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一愕过后,面色狰狞,怒吼一声,“奸猾该死的女子!”

  言罢和剩下不多的暗卫一起扑向悬崖,他们这厢还没到崖边儿,便有一个灰影从林子中扑了出来,眼见山崖边儿上挂着两具尸体,而几个暗卫全往崖边儿冲,心一缩,大吼一声便施展轻功从百易等人身边如一阵风般刮过,毫不犹豫地也跳了下去。

  旖滟此刻就挂在离绝壁不高的崖壁上,一条细细的钢丝一头三角勾卡在崖石缝中,另一头挂在她的腰间,这东西是她先前在给君卿洌兵器图纸时便画了令其一并打造出来的。她前日进这片林子时,出于本能还是瞧了眼林子四周地形的,她记得林东便是悬崖,方才故意在林子中她胡乱逃跑,就是为了令这些杀手不耐烦,好送她到这悬崖来。

  在林子里她早晚要送命,可到了这悬崖,倒可以利用手中道具逃过一劫,好汉不吃眼前亏,来日再和他们清算今日之仇!

  旖滟甩动腰间另一根钢丝,将其卡在左手下方的石缝中,手在腰间一按,那上头挂着的三角勾一缩,钢丝掉落,旖滟身子下坠,带腰间微紧,她不慌不忙地在石壁上一蹬,卸去撞击之力,人已被卡在下方的钢丝又吊在了石壁上,这一坠一挂间眨眼便往下落了起码五十米。

  靠这两根钢丝借力,虽费劲,但不足半个时辰,她定然能安然地到山崖下去。她刚欲再甩钢丝,谁知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瞬间到了近前,旖滟一惊,只当上头的暗卫竟不顾死活跟着跳了下来取她性命,她抽出匕首便刺了过去,可握着匕首的柔荑被人一把抓住,同时她的腰间也是一紧,有人抱住了她。

  重力使得两人在崖壁上甩动,那人反应倒快,将她护在身前,后背蹭过崖壁,旖滟听到有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道:“是我。”

  声音陌生又耳熟,旖滟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是狄霍的声音,钢丝稳住,她回头一瞧,果真瞧见一张大胡子,那双桃花眼倒在月光下更见明亮深邃。

  旖滟面露喜色,扬声道:“快带我上去,姑奶奶要报仇!”

  狄霍闻言面色有些古怪,见旖滟瞪着眼睛,美眸中有惑色,他一把胡子动了动,面上蓦然涨红,几分艰难地道:“上不去了,我中了化元散,真气提不起来了。”

  旖滟眨了眨眼,一时有些闹不明白狄霍这话是什么意思,半响她才面露厉色,怒声道:“你中了化元散跳下来干嘛!你脑子没事吧!”

  她吼完见狄霍咬牙,一把胡子颤抖起来,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又迅速别扭而气恼地转开了头。楼家的暗卫留了三人守在林子外头,他赶到这里时,因担忧于她,应敌太过急切,不慎之下便中了化元散,本来他屏息及时,倒还不算严重,可奔至崖边,便瞧见那般情景,惊惶之下,猛动所有真气冲下了悬崖。

  这化元散本就是真气运地越快便散的越快,他方才情急之下,真气提的太猛,到底高估了自己,没料到化元散竟如此厉害,真气散的这般快,如今方觉丹田空空,可不便是脑子有病了嘛。

  旖滟见狄霍咬牙一声不言,瞪了瞪眼睛,一时有些无语问天,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大胡子中了化元散,还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可见是真心舍命救她,他会跳下来自然是不知她挂在了崖壁上,并没危险。他这份相救之心,她自是感念的,多半这身体当真和他是血亲,他才会做出这等蠢事来,可这会儿旖滟没功夫追求这些,也没心情感激,只因这钢丝,根本就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旖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狄霍苦笑一下,显然化元散的药力已上来,他扣着她腰肢的手臂力量松了许多。旖滟不说,狄霍也瞧得出来,那钢丝极细,此刻因承受两人的重量,早已被拉到了极致,而扣在石缝中的那三角勾也被带的一点点下滑,和石壁擦出尖锐的声响来。

  狄霍倏然低叹,瞧向旖滟,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来欲往旖滟手中塞,道:“我是……”

  他话未说完,旖滟便冷了脸,厉声道:“交代遗言吗?我现在没心情听,你还是留点力气想想我们怎么不死在这里的好!”

  旖滟说话间已将腰间的钢丝甩出去一条,卡住后迅速从腰上抽出钢丝来在狄霍手臂根部快速缠了两下,扣动小勾牢牢系住,看都不看狄霍一眼,拍了下他扣在腰间的手,没好气地道:“放手,我们一人一根地吊着,兴许还能撑到有人来救,前提是上头那几个混蛋不会放乱箭将我们射中崖壁上的两只马蜂窝!”

  狄霍未曾想到旖滟会有此举,一怔之下没了动作,上头三角勾又是一个松动,旖滟面色大变,低头去掰狄霍扣在腰间的手,大声道:“快点放开,三角勾要被拉弯了!要被你害死了,这么死,我死都不能瞑目啊!”

  狄霍这才如梦大醒,飞快地松开手,两人登时分开,狄霍被另一根钢丝缀着往东甩去,旖滟刚松一口气,谁想那卡在石缝中的三角勾竟在这时再撑不住拉扯之力,一角彻底变形,登时从石缝中脱落,紧绷的钢丝一松,旖滟只来得及惊叫一声身子便往下飞坠。

  “抓住!”

  惊惶中她听到狄霍的嘶吼声,本能地伸手,却只碰到狄霍的指尖,扑面的山风冷冷地往衣襟中钻,旖滟闭了眼睛,心想这回死的真比窦娥都冤,也不知还有没有运气再穿越一回,若还能穿越想来也是遇不到那个俊美如妖孽,又百般无赖缠人,令她没招架之人的男人了……

  这般想着,竟感到入骨悲凉来,好像有万千的利针在刺她的心,她只觉难受地喉咙肿痛,还没死便似已坠落了九重地狱。

  却于此时,腰间再度一紧,坠落的速度分明一窒,一具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旖滟迷糊了一下,第一反应便是狄霍那蠢蛋又脑子抽风了。

  想到他失了内力,中了化元散根本连普通人都比不上,这时候逞英雄,只会陪着她一起去死,枉费她好容易发次善心,因救人而丢命。和这只猪一起投胎,她会不会投胎成猪啊!

  旖滟气地破口大骂,道:“狄霍,你他妈放开我!我不要和你一起死!”

  她话音落,耳边却响起一个阴测测的声音,“滟滟都要死了还念着要他人活,我倒不知滟滟竟是这样一个心念他人,舍命救人的女子。”

  这样的声音,虽因怒火而显得阴冷尖锐,失了平日的清润悦耳,可这样的称呼,在这个世界,却唯有一人唤过,旖滟嗖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入目一张妖魅沉冷的面庞撞入眼眸,男子墨发在猎猎山风中狂舞,一双狭长眼眸眯着,眸光比山风更冷,却令旖滟瞬间绽放出欢悦笑容来。

  135 只怕错过他

  见旖滟咧嘴笑起来,笑靥从未有过的灿烂傻气,凤帝修俊面发黑,冷哼了一声,表情要多臭就有多臭。

  旖滟倒也不在意,欢实地抬手抱住凤帝修的腰,感受到他正带着她在陡峻无比的崖壁上借力往下纵跃。这悬崖极度陡峻,深不见底,两人下坠的速度又更快些,旖滟耳边只听呼呼的山风作响,冷风刺得脸上脖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她也不觉着冷了,只感贴着那具温热的男人躯体,心里便无比的踏实。

  这种踏实和满足,在对比了方才以为要死了的悲凉和不甘,懊悔和不舍后显得愈发珍贵起来,于是她不自觉将环在凤帝修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将头使劲埋进他的怀中,脸颊贴着他胸膛蹭了蹭,无限的依赖和满足,便像只冬日午后躺在主人怀中的猫。

  这样小女人的依赖和讨好,凤帝修何曾在旖滟身上瞧见过,又是小别重逢,抱着女人绵软温香的身子,念想非但无减,反而感觉相思越发成疾,她的身子再扭来扭去,便更令他气血翻涌起来。

  这一分神,借力的一脚便生生踩空,两人下坠的身子失衡,凤帝修忙提气腾挪,好不容易稳住狼狈的坠落,背上却也被尖石狠狠划了几下。怀中女人却半点都不肯安生,竟是埋在他肩窝中咯咯的笑,那笑声愉悦而撩人心扉。凤帝修环在旖滟腰间的手禁不住重重地捏了她一下,耳听怀中女人痛呼一声,到底安静下来,他才沉声道:“女人,老实点,不然……”

  他沉冷的话未说完,岂料旖滟放在他腰间的手已绕上了他的脖颈,将他的头一拉,凑上来便吻住了他的唇,她的唇柔软冰凉,亦如梦中诱人清甜,叫人沉沦。

  只是这该死的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所处的环境?还是她真当有轻功便能万能?她这样他肯定就没法运气,更无法看清在何处落脚借力!

  凤帝修挣了下,奈何旖滟却抱地他的脖颈更紧,更是借机将小香舌探进了他的口中,大胆而火热地勾着他的魂魄,这样的投怀送抱,撩拨点火,凤帝修哪里还忍得住,理智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双臂用力收紧,他狠狠地予以回击,缠着她那截小香舌肆意地品尝吸允,像是恨不能将她整个吸入腹中,吞吃个干净。失了控制,两人身体自由下坠,像是浪潮中无人驾驶的小船,随时都有可能被压顶的大浪拍成碎片。

  可凤帝修偏就被怀里女人勾地闭了眼睛,天地间只剩下她那两片芳唇,他甚至觉着就这样抱着她,缠绵死去也是不错的事情。两人就那么忘我地吻着,山风从耳边吹过,世界一片安静,彼此便是对方的永恒和唯一。

  直到身体从一片树影中穿过,凤帝修到底被拉回了一些心神,知道到了谷底,猛转了个身,将旖滟护在怀中,背脊重重砸在了地上。好在谷底地面平坦,且铺着厚厚的落叶,饶是如此,凤帝修也感觉五脏被砸地一阵震动。

  这个疯女人!早晚死在她手里!

  他恶狠狠地想着,睁开眼却见旖滟趴在身上,正笑吟吟地瞧着他,凤帝修俊面一冷,声音清淡,道:“别以为美人计有用,我认识的盛旖滟又自私又凉薄,心中除了她自己根本就看不到别人,如今倒是为了别个男人都知道舍命相救了,哈,这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凤帝修越说脸色便越是难看,本还只是清冷的俊面,登时便染上了一层层的冰霜阴冷沉肃起来。见身上女人非但不为他的话语所动,反倒眉眼弯弯,只瞧着自己傻笑,凤帝修便更恼了,翻坐起来,眯了眼盯着旖滟,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倘使我晚到片刻,你这女人此刻就死了,而且会死的很难看,做鬼都要做个丑的……”

  他话没说完,女人便再度扑了上来,像八爪鱼般缠在了他身上,将脸埋进他的脖颈,咬住他一块肉狠狠撕扯了下。凤帝修简直有些难以相信,这女人竟然可以如此的不知死活,他都要被气死了,她竟还敢咬他!

  他双眼冷厉成冰,拽着旖滟的后衣领便要将人拖出来好好教训一顿,岂料脖颈边却传来旖滟的闷声闷语来。

  “我刚刚差点都死了,你还这么凶我……我不想死,我怕死……我竟然也会怕死了呢……”

  旖滟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有些颠三倒四,凤帝修却蓦然僵住了身子,拽着她领口的手也没了气力,微微颤抖起来,接着就听旖滟又道。

  “你说,我方才感觉快死了,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全是你,这是为什么?”

  凤帝修的身子更僵,双手禁不住用力攥了起来,骨节发白,狭长的凤眸中一时像落尽了星空璀璨无垠。

  “想到我死了就再见不到你了,我的心里……我心里便想有千万根针在搅一样,我真害怕就这样死了,真是害怕,我从来就没这样怕过……”

  旖滟继续喋喋不休,凤帝修紧绷的身子已微微颤抖起来,心中的狂喜像是压制千万年终于喷涌而出的火山般漾出,冲地他四肢百骸都有些酥麻,犹若做在云端的恍惚。

  就听耳边那女人还在说着,“我若是死了,你会不会便不记得我了?我死了,你说不定……”

  凤帝修却一把揪住旖滟的后领将她拖出来,望着她水盈盈的眸子,再忍不住狠狠堵住了她的唇,发泄一般用力允吸,撬开她的贝齿野蛮地攻城略地,稚嫩的小舌被他毫不温柔的力道弄的发疼,旖滟却悄然勾起唇角来,寻到凤帝修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直到灼热的亲吻让她喘不上气,凤帝修才放开旖滟,瞧着她嫣红着小脸躺在他怀中娇喘,低头又在她红肿的唇上咬了一口,这才哑声道:“不准再说那个字!”

  他的声音嘶哑中带着轻颤,她一口一个死字简直要凌迟他的心,怀中这女人早不知何时便生成了他心头的一块肉,现如今莫说是有人要剜去这块肉,便是动上一动,他都要痛彻心扉。

  旖滟见凤帝修眸中分明有惶恐闪过,改而抱了他的手臂,颇为委屈地道:“方才明明就是你先说的,你还说我会死的很难看,做鬼都要做丑鬼。”

  “你这女人,给我闭嘴!”凤帝修闻言面色又铁青下来,咆哮着瞪着旖滟。

  旖滟勾唇,凤帝修却冷冷一抿唇角,道:“你莫给我转移话题,你这额头上画的什么鬼东西?为了救那男人,你竟敢……”

  凤帝修再度怒吼,想到方才那骇人情景,顿时浑身颤抖,又闭了嘴,接着才咬牙切齿地道:“这事你不说清楚,便莫想我还原谅你。”

  旖滟见他揪着此事不放,认错态度良好,忙道:“那人你不也见过,就是上回在轩辕城刺杀君卿洌的那刺客。他说他叫狄霍,自我离开轩辕城他便暗中跟着我,后来……”

  旖滟一五一十地将和狄霍打交道的事情交待清楚,这才道:“自那夜他离开以后,后来便再没跟着我,不知道今日怎么又寻了过来,还跳下崖救我,他可能是没想到真气散的那般快,这才弄巧成拙了。要不然,我头一次坏了他的好事,害的他没能手刃君卿洌,第二回又使计诈他,就凭我和他这两次不愉快的交往,他即真的和我有什么血缘,也不会舍命救我啊,他又不是你。”

  听旖滟这般说,凤帝修沉冷的面色就有些挂不住了,哼了一声,道:“你这女人还算不蠢,不过你既知此,为何还舍命救他,你简直……简直罪不可恕!”

  旖滟苦笑,狄霍到底是为了她才跳下悬崖的,他又中了化元散,当时情景比她还不如,若坠下来根本就没活命的可能。她这人虽然凉薄自私,但却最不喜欢欠了别人,更何况,狄霍还可能是这身体的亲人,那种情景哪里能眼睁睁看着狄霍掉下来摔死。

  对上凤帝修质问的厉眸,旖滟却很明智地道:“我当时就想着咕噜会搬救兵来,我和他一人一根钢丝地吊着,总能等到救兵,哪里能想到那三角勾会那么不结实啊,若知道这个,打死我都不会那么做。”

  那日林子中突生变故时,咕噜和她的爱马流霞呆在一起,后来便不见了影子,咕噜和流霞都极通灵性,凤帝修原本确实没这般凑巧赶过来,恰是咕噜寻到了往南赶的凤帝修,他一见咕噜,便知旖滟定是出了事,这才一路狂奔,直到了此处。

  也亏得他到的及时,不然……凤帝修想着又是一阵心悸。

  “口无遮拦!还敢说那个字!”凤帝修沉声说着,抬指揉了揉旖滟眉心已经色彩变淡的那朵莲花,眼神如刀,恨不能将那里戳个洞出来,想到他都不曾给她画眉添妆,倒便宜了别的男人,一时就恨不能将狄霍的手砍下来剁成肉馅。

  旖滟见凤帝修还沉着一张脸,便笑吟吟地道:“知道你舍不得我离开,我不说那个字便是,你给我笑个吧。”

  凤帝修被她抬手扯了扯嘴角,见她眉眼弯弯,美眸中带着几分讨好,却是拽下她的手,道:“没心没肺的女人!爷笑不出来!”

  他言罢,旖滟却是哎哟一身惨叫,接着躺倒在他怀中便捂住了右肩,俏脸上半点笑意都不见,只剩下痛处。凤帝修一惊,忙让她躺倒在腿上,蹙眉伸手却了她的衣襟,急道:“是不是拉伤了手臂?我留下的药,你可曾按时涂抹?你这女人,这条手臂非被你折腾残了才甘心!”

  旖滟本是逗弄凤帝修,不愿瞧他僵着一张脸,见他脸上褪去了清冷,满是紧张,倒真觉出肩头火辣辣的疼意来。一番御敌又跳下山崖来,她虽竭力主意右手,可生死关头,到底做不到说不使力便不使力,只怕脆弱的骨头又被牵动了。

  见旖滟脸色发白,凤帝修匆匆解开她的衣衫,用力抚着她的肌骨,就听旖滟可怜巴巴地道:“若是我手臂废了,你是不是就嫌弃我了?”

  凤帝修闻言,抬眸瞥了眼旖滟,恶狠狠地道:“自然要嫌弃,爷这般俊美无双,岂能要个残废女人?不过有爷在,你这女人想残废倒也难!”

  旖滟便勾唇笑了,道:“爷这般俊美无双的一张脸,可真不适合面瘫,太暴殄天物了,快给我笑一个吧,我疼啊,真的疼的很啊。”

  她那语气柔柔绵绵的,嘟着红艳艳的唇,撒娇地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凤帝修眼见她肩头伤口处有些红肿起来,只心疼的一颗心都缩成了团,这会儿细打量,又见她身上多处受伤,虽皆不严重,但有些伤口还在淌血,哪里还忍心恼着她,叫旖滟哄着自己,虽因她的受伤气得心肺都要炸了,到底冲旖滟温柔一笑。

  他脸上并未戴人皮面具,一张妖孽般俊美的容颜在月光下更是迷人,笑容虽别别扭扭,但人长得俊怎么笑都是好看的,旖滟目光盈满笑意,越发觉着男人俊美了也没什么不好的,虽说心黑了点,但赏心悦目啊,让她邪恶的想扑倒。

  凤帝修匆忙取了伤药给旖滟包扎,见她痴痴望着自己,抬眸瞧她,突然道:“滟滟方才说想到再也见不到我了,心里便像有千万根针在搅?这话是何意?”

  凤帝修的眼睛贼亮,旖滟没想到他此刻会逼问起这个来,方才她劫后余生,借着疯癫劲儿,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出,此刻在他这样清亮幽深的凤眸盯视下,她双颊烧起来,却死死闭上了眼睛,道:“这两日都不曾好好睡过,身上又累又疼,等我补个眠再想想那话是何意吧。”

  言罢,赖皮般甩了下头将脸蛋儿藏进了凤帝修的腿弯中,她才不要告诉他,她经历一番生死已是不怕了,不再怕爱,不再怕付出心伤,她只怕自己会错过他,那才是最大的心殇啊。

  136 情近

  旖滟本是羞窘装睡,岂知这两日在林中未曾休息好,竟是闭上眼睛,闻着药香,很快便睡了过去。

  见她唇角轻勾着,眉眼间却有淡淡的倦色,头轻歪在自己怀中,睡的安然而恬静,凤帝修托着她的脑袋将她移了个更自在的姿势,将伤药小心地抹在伤口上,又细细包扎后,给旖滟笼了衣裳,这才将她抱进怀中,瞧着一旁沾染了污血的布团眸中冷寒的杀意和怒气似寒星闪动。

  旖滟这一觉睡的很沉,待她醒来天已微亮,微淡的秋阳晒照着苍凉的山脉,一串鸟儿飞过天边,带起悦耳脆鸣,开始觅食忙碌。

  旖滟依旧被凤帝修抱在怀中,身旁还生着一堆未灭的篝火,她眨了眨眼睛,刺眼的光芒令她微感不适皱了皱眉头,正要抬手遮挡一下,一只修长好看到令人叹息的手便先一步挡在了她的额前,这可真是要睡觉便有人送枕头,太合心意了。

  旖滟眯着美眸瞧向抱着自己的男人,男人靠着树干,姿态慵懒随意,墨发许是昨日落崖被风吹散,未束发髻,只用一条布带松松系着,散了一地,白衣广袍,银线云纹随着火光跳跃光芒,他本就出众的五官在晨光下被染上了一层如画的宁馨柔和,瞧上去,他也是一觉刚醒,狭长的凤眸有着惺忪的迷蒙水雾,挺直的鼻梁沥着晨阳,辉映着锋芒毕露的肆意,剑眉飞扬,彰显着骨子里的狂傲不羁,领口微散,露出的一小片胸膛,肌肤结实均匀。

  一早便有这样的男色惑人,旖滟猝不及防地屏息一瞬,目光毫不掩饰欣赏痴迷,凤帝修惺忪的眼神渐渐清明,若拨云见日的朗空,明澈倒影了旖滟的小脸,捏捏她的鼻子,笑道:“滟滟,爷知道你觊觎爷很久了,可你也不能表现地这样如狼似虎啊,爷会把持不住的。”

  男人清晨的嗓音微哑,当真性感的要命,旖滟目光更不掩火辣辣的赞叹,道:“我才没有觊觎呢,我明明已将你据为己有,既是我的,何来觊觎一说?”

  凤帝修闻言目光一亮,凑近旖滟,声音越发低哑,道:“原来我已被滟滟占为己有了啊?那滟滟准备何时才给爷一个名分呢?”

  旖滟眨了眨眼睛,名分?这厮现在这样算是求婚吗?

  她勾唇沉吟一下,这才抬手摸了摸凤帝修一夜间冒出的青青胡茬,道:“想要名分啊?我饿了,爷先弄些吃的来,我喂饱了肚子才好仔细考虑名分的问题啊。”

  凤帝修闻言瞪了瞪眼睛,却见旖滟挎着一张脸,恰她昨日一番御敌,体力消耗的快,肚子也呱呱叫了起来,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直敲凤帝修心头,他不由捏了捏旖滟的脸蛋儿,好笑地道:“我看爷这辈子算完了,就是给你做牛做马的命啊!”

  言罢见旖滟笑道眉眼弯弯,美眸晶灿,心里便灌了蜜一般,又觉能这般给她当牛做马的一辈子竟也愿意荣幸的很。霎时他又摇头一笑,将旖滟扶坐在火堆旁这才施施然寻吃食去了。

  秋天原就是狩猎的好时机,他回来的很快,旖滟只觉刚眨了眨几下眼,就见凤帝修提着两只野兔,一只狍子幼崽晃了回来,那速度便像是这东西都养在哪里等他手到擒来一般。旖滟见男人步履优雅,白衣蹁跹,从苍茫的山野中走出来,般般皆可入画,不由双眼放光,眯着眼又笑起来。

  凤帝修的那双手巧的紧,一只小小的匕首在他手中翻飞,片刻那野味不见流多少血便被肢解干净,穿在棍子上放在火上烤了起来,他的手甚至连一颗血珠子都未沾上。旖滟瞧的惊叹,挪过去坐在他的身旁,捧着脸毫不犹豫吝啬的道:“小修修,你这么好,便是给我当牛做马,我也定一辈子不离你,绝不舍得半路抛弃你的。”末了,颇为郑重地点头,又道,“你便放心吧。”

  凤帝修扬眉瞧着旖滟,心道这女人当真是个脸皮薄嘴死硬的,不过情话被她说成这样倒也别有一番滋味,罢了,谁叫他中意呢,就这样吧。

  山崖极高,两人用了早膳,凤帝修才进林子寻了些藤蔓拧了根长长的绳子,用这绳子借力,他带着旖滟直接从陡峻的峭壁上借力往上纵跃,旖滟见这简直如履平地,便是她手中有最好的攀岩设备,也没此速的一半快,登时便觉捡了一块宝,又觉以前自己有些犯傻,怎这么极品的男人还要往外推。

  这样的男人就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抢回家才对,来日他便算真背叛了,那也曾经拥有过,更何况,这男人目前瞧着还是个痴情不移的,她环着凤帝修的手臂不觉便又紧了紧。

  这般攀到山崖顶端,旖滟却是愣住了,只因她瞧见山壁上还赫然挂着一个人,一把大胡子在阳光下失了平日黑亮的颜色,显得灰扑扑的,而他头顶一只鸟儿正使劲地跳了跳去,时不时用翅膀扑下崖壁上的尘土来,扑簌簌落了大胡子一脸。那鸟见凤帝修抱着旖滟从下头跃上来,立马扔了已玩的厌了的大胡子,欢叫着扑了过来,落在凤帝修的肩头,讨好地叫着,“主子,主子!”

  旖滟见狄霍竟未被拉上去,依旧这样吊着,整个人已被阳光照的无精打采,不由掐了下凤帝修,心道这男人也太小气了些。狄霍见二人从山涧中上来,目光落在旖滟身上,见她面色红润,精神极佳,这才瞧向凤帝修,脸色阴沉,只是他此刻被挂了半日,脸色苍白,实在没多大威慑力。

  凤帝修却瞧都未瞧狄霍一眼,带着旖滟便从旁边跃了上去,两人上了崖顶,旖滟从凤帝修怀中退出来,四下一扫,却见银宝和金宝呆在林子外,旁边摊着几个人,正是百易等昨日未被旖滟杀掉的暗卫。几人显是中了毒,面色发黑,躺在地上不住发抖。

  而她的马儿流霞也被寻了回来,正在林子里溜达,瞧见旖滟欢实地奔了过来,紫儿原靠在一颗树下拿了水囊喝水,闻声丢了水囊也紧跟着跑了过来,未语眼泪便哗啦啦滚了出来。

  楼穆仓虽抓了紫儿等人,但只是给他们喂了药,令他们晕厥,倒并不曾伤害他们,后来百易带人杀回,本是想着先解决了旖滟,再处理紫儿等人,没想到最后却反成了别人的刀下肉。

  旖滟昨夜便听凤帝修说了紫儿和影三等人的情况,见紫儿哭哭啼啼,受惊不小,免不了安慰了几句,这才冲凤帝修道:“把大胡子拉上来吧,我还有话问他呢。”

  凤帝修冲银宝摆手,旖滟已走向了百易,她瞧向金宝,金宝自被凤帝修敲打了一番,还派离了身边,如今再不敢对旖滟有所不恭,忙垂首道:“用尽了法子,他们不肯吐露身份。”

  旖滟扬眉在百易面前蹲下,百易这一夜不知被金宝等人如何折腾的,整个人再不见昨夜的嚣张杀气,萎靡地躺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浑身颤抖不已,一副半死不活的落水狗模样。只感受到旖滟的目光,他还是苦难地动了动眼皮看向了她,眼睛里瞬时流露出不甘,愤懑,屈辱的神情来。

  旖滟勾唇冷笑,扬眉道:“怎么?觉着老天太不开眼,怎就没收了我这妖女去?”

  见百易扭开头,一副不屈的刚硬模样,旖滟却笑了,道:“你不是中紫国的人,让我来猜猜,你是天宙国的人对吧?”

  百易此次行动,为了谨慎,昨夜即便和旖滟说过几句话也特意用的是中紫国的南方人的口音,他倒真没想到旖滟能一口断定他是天宙国人,闻言他不由瞪向旖滟。

  旖滟瞧他神情便知自己是猜对了,其实这不大难猜。昨夜的暗卫武功都不弱,皆在君卿洌给她的那些暗卫之上,君卿洌已是中紫国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的暗卫都要逊色一头,那百易等人只可能来自天朝大国。更何况,凭这身体的记忆,布阵并非什么人都能学的,八国懂阵法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十个指头都数得清。

  既是天朝上国的人,她和天盛国从不曾有什么交集,自可排除在外,天乾国夜倾独大,夜倾自见了那暴龙弩,明明很是觊觎,昨夜她手中便用的是暴龙弩,但这些暗卫根本不敢兴趣,只一心想要杀她,那便不可能是天乾人。

  剩下的便就是天宙了,而天宙国旖滟所认识的也不过莫云璃和莲华公主二人。

  于是旖滟又笑道:“你们要杀我是因为莫云璃!呵,本公主救了他,他却给本公主带来如此的无妄之灾,真真是没天理!”

  百易听旖滟三言两语便断出了这些来,面色愈发难看,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来。

  凤帝修赞赏地瞧着旖滟,他对天宙国的情况自然比旖滟了解的深,此刻已确定了百易的来历,上前一步道:“滟滟准备将此人如何?”

  旖滟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却道:“有没有叫人生不如死的药,先喂他们一人一颗叫我出出气。”

  旖滟言罢,不必凤帝修吩咐,金宝已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小瓷瓶倒出数颗药丸来,手指一弹送进了百易几人口中,眨眼间几人便开始剧烈颤抖着用尽浑身力气在地上滚来滚去,用头死命地撞着地面树干,似是头疼难忍,他们长大了嘴,可喉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像是离开了水,已濒临死亡强作最后挣扎的鱼。

  旖滟凝了眉头,道:“不会被玩死了吧,我还要用他们呢。”

  金宝忙躬身道:“公主放心,这药量还玩不死,若是不行了,属下再给他们诊治便是,公主放心,他们如今虽脑子清醒,可行动却都不受自己控制,也没力气自尽。”

  旖滟满意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看起来是生不如死,哎,我还是太善良,瞧着他们这样便没了玩的兴致。”她说着摇头,扬脸瞧向凤帝修,道,“罢了,还是将他们送去给莫云璃处置吧,这祸事总归是他给我惹出来的,我可不能就吃这个哑巴亏。”

  凤帝修听罢笑了,道:“滟滟这个主意甚和我意,倒要看看,莫云璃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缠着滟滟,出现在滟滟面前!滟滟如此替为夫考虑,替为夫清除碍眼之人,当真叫为夫感动。”

  旖滟对百易等人的身份根本不敢兴趣,左右事情是出自莫云璃,将百易等人送过去,莫云璃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自然会和百易的主子去算账,她既生力又出气,何乐而不为。

  她出于此打算,才有这个主意,哪里想到凤帝修却想的是叫莫云璃没脸再缠着自己,旖滟忍不住笑起来,白了凤帝修一眼,却道:“当初天香公主可也派暗卫刺杀我了,却不知是因为谁招来的祸事?可我也没见那人就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啊,真不知那人是脸皮厚呢,还是压根就没皮没脸。”

  凤帝修闻言苦笑,见旖滟一脸娇嗔调侃的瞧来,又心神一荡,不由抓了她的胳膊便将她拉到了怀中,附身在她耳边道:“不是那人没皮没脸,实在是那人情根深种,若然再也不能出现在滟滟面前,便会生无所恋之故啊。”

  旖滟听他如此说,抿唇一笑,心里却甜滋滋的,双颊嫣红起来,道:“原来那人不仅没皮没脸,还是个满嘴抹油的!”

  凤帝修被她嗔地朗声而笑,金宝瞪着眼瞧着这一幕,只觉这一趟回来那个冷冰冰的霓裳公主好似变了许多,待自家主子是大不同于以前了。难道自家主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兴许是他以前错了,这般开怀大笑的主子,他跟着主子二十年竟是从不曾见到过。

  这样,真好啊!

  那边紫儿等人见凤帝修将旖滟揽进怀中低语便都垂了头,不敢多看,可即便如此,也知自家小姐窝在人家邪医谷主的怀中没挣扎,紫儿自比金宝更了解旖滟,当下便知主子对邪医谷主是真不一样了。可是这邪医谷主原来竟一直都是易容了的,这真实的相貌也太出彩了些,即便她已瞧惯了自家小姐的风华绝代,貌美无双,看上邪医谷主一眼也觉眼花目眩,真真是比那莫丞相,摄政王之辈还要俊美。

  这小姐和谷主有了孩子,那得漂亮成什么样儿啊,紫儿想着美滋滋地傻笑起来,要知道她是主子的贴身婢女,倒时候主子的孩子自然是由她照顾的。

  紫儿和金宝等人都乐着,狄霍被人弄上来瞧见这一幕却是气得双拳紧握,桃花眼凶光大冒,瞪视着凤帝修,怒喝一声,“小子,你那手放在哪儿!放开她!”

  旖滟正瞧着凤帝修难得朗笑无尘的模样发痴,被这一声大喝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就见狄霍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扑了过来,不由翻了个白眼,在凤帝修没反应前便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似笑非笑地抱臂瞧着狄霍,道:“喂,你谁啊,凭什么管我们?你差点害的我没命,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这里没你说话的地儿!哪儿凉快呆哪儿去!”

  狄霍面色黑沉,却是怒声道:“我是你舅舅,自然有资格管你!你这蠢丫头,他占你便宜,舅舅帮你出头,你竟不领情,实在……”

  旖滟原就是想知道狄霍和本尊到底是何关系这才说方才那话的,听他自称是舅舅倒愕了一下,接着挑起唇角讥嘲一笑,道:“我怎么可能有你这样不着调的舅舅,别逗了,要认亲找别人去,本公主没兴趣。再说了,你哪只眼睛瞧见这男人占我便宜了?明明是我占他便宜好不好。”

  旖滟说着,抓了凤帝修过来,凑上去对着他俊美绝伦的侧眼便是吧唧一口亲,眯着眼瞧着微愕的凤帝修,道:“以后别当着别人那么笑了,实在太招人,你那模样只能给我看!听到了没有!”

  凤帝修见旖滟恶狠狠地瞪眼,只差没叉个腰便能扮劫色的女大王,又瞧狄霍已被气得大胡子在风中摇曳,半个字都说不出,他心情大好,挑唇道:“滟滟之命,焉敢不从。”

  凤帝修那张脸原就妖孽,轻挑的凤眼,自带一股邪魅诱惑的风流,此刻他黢黑的眸中满是柔意,妖异红艳的薄唇轻轻勾起,简直比方才那模样更招人心跳,瞧着便是个多情勾桃花的,旖滟由不得瞪了凤帝修一眼,道:“要不你以后出门还是戴个帷幔吧,我可不想日日收拾烂桃花。”

  凤帝修见旖滟一脸愁苦,只觉大为委屈,轻哼了一声方道:“明明是滟滟的烂桃花多不胜数,瞧,开到这深秋了都还不败!”

  他说着目光扫过被折磨的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百易等人,俊面微冷下来。狄霍见旖滟和凤帝修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脸色更加难看,旖滟见凤帝修醋劲又上来了,正欲想个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扭头见大胡子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瞪着自己,好像她做了多不容于世的事情一般,登时便扬唇一笑,吩咐银宝,道:“敲昏他,哈哈,这次说什么也要在他脑门上画只乌龟不可!”

  狄霍闻言一惊,可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便是一痛,接着噗通一声一头栽在了地上。

  137 她是真公主

  狄霍再醒来却已是掌灯时分,他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后颈,这才想起晕睡前的事情来,一刹那脸色发青,双眼喷火!想他狄霍武功卓绝,行走江湖十余年,何曾这般狼狈过,若不是因担忧那刚寻回的外甥女又怎么可能中了化元散,若非中了化元散,又怎么可能被吊在绝壁上半日?还由地几个狂妄小子对他又扯又打!

  遭受此等羞辱便罢了,他都是因为谁才弄成这样狼狈的,那没良心的臭丫头竟然还帮着外人给他难堪!狄霍眼睛发红,觉得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憋闷。转瞬他又想起晕倒前旖滟的话来,登时吓得面无人色,忙摸了摸额头,连鞋也未穿跳下床便慌里慌张地寻起镜子来。

  他扑到镜前,瞪眼一看,却见镜子中当真有个大大的红色乌龟趴在脸上,登时气血翻涌,眼前一黑,身影被气得发抖,这才发现那乌龟并非画在自己脸上,而是画在了镜子上。

  臭丫头的恶作剧,到底还知道点分寸,可他刚这样想便又发现不对劲来,瞪了瞪眼睛,仔细一瞧镜中人,再次咬牙切齿起来,握了握拳头,一阵风扑出了房间。

  他寻到旖滟时,旖滟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紫儿给她梳头,而凤帝修则坐在一旁的八仙桌旁品茶,狄霍冲进屋子,见此情景,脸色更黑,怒目瞪着旖滟,恨声道:“你这丫头,虽是出门在外,可这也算你的临时闺房,怎么能让他随意进来,还当着他的面儿做此散发梳洗的私密之事!”

  旖滟闻言懒洋洋地瞥了眼狄霍,见他一脸的义正言辞,说教的长辈模样,不由撇了撇嘴,道:“也不知是谁自称长辈却为老不尊,在本公子额头上乱画东西,还要本公主相救,差点害的本公主坠崖而死!这样不靠谱的长辈,应该没教导人的资格吧?更何况,你说你是我舅舅,我便要认你啊?我还记得你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呢,全轩辕城的百姓都能为我作证,我是不是该先报了杀父之仇呢?”

  旖滟言罢,狄霍面色一沉,喝道:“盛易阳那样的无耻小人怎配做你的父亲,我查过了,你在盛府这十多年便没过一日的好日子,那个混蛋早便该死,而且当日盛易阳会扑到我的剑下,你莫以为舅舅不知是怎么回事!”

  话虽如此说着,但狄霍想到旖滟这些年在盛府所受的欺凌,便是一阵自责难受,面色登时便缓和了下来,桃花眼中满是愧疚爱怜,又道:“你放心,既然舅舅寻到了你,以后便不会再叫任何人随意欺负你,你失去的舅舅都会给你夺回来,以后舅舅都会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

  旖滟将狄霍敲晕过去,扬言要在他的脸上画乌龟,可她能感受到狄霍是真心待她,又怎会当真下手侮辱他?不过这乌龟没画,旖滟却令紫儿将狄霍的一大把胡子给剃了个干净。

  没了胡子做掩饰,旖滟才明白狄霍为何会留着长胡子,只因这身材魁梧高大,气质沉冷肃然的男子竟长了一张极违和的娃娃脸!肌肤白嫩,唇红齿白,脸型微圆,两颊竟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简直就是天生的长相稚气可爱,良善可欺。

  他这长相其实是挺俊的,可和他的气质身材实在太不搭了,以至于旖滟见他露出真面目来便很是笑了一场,此刻见狄霍沉着一张娃娃脸掷地有声地说出这等要保护照顾她的话来,旖滟眨了眨眼,虽然有点感动,可瞧着狄霍那张违和的脸,却一个没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狄霍登时脸色一黑,瞪着旖滟,咬牙恼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不相信我是你舅舅?你这臭丫头笑个什么!”

  狄霍见自己越说,旖滟笑得越厉害,禁不住怒吼起来,颇有几分抓狂模样。那日这丫头被他放倒,安置在床上,他瞧着她稚嫩小巧的脸蛋儿还没自己手掌大,心里一片柔软,彼时还不太确定她便是姐姐的女儿,明明便已觉着这丫头可爱的紧,想要好生代姐姐照顾保护于她,此刻怎么发觉这丫头如此可恶,这性子,一点都不像温婉端方的姐姐!

  狄霍瞪眼想着,接着又想旖滟自幼失父失母,没人关爱教导,若性子再柔和一些只怕早便没命了,她这般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不觉地他的目光便又柔和起来。

  凤帝修很不喜欢狄霍瞧旖滟的眼神,站起身来,行至旖滟身后,紫儿很自觉地退开位置,凤帝修便半拥半揽地将旖滟搂进了怀中,宠溺地道:“你身上有伤,给爷收敛点。”

  狄霍见凤帝修又当着自己的面毫无顾忌地占旖滟便宜,而紫儿也一副配合模样,只觉这屋中三人没一个顺眼的,他蹙眉盯向凤帝修放在旖滟肩头的手上,像是要将凤帝修的手看穿个洞出来。

  凤帝修却也微眯了眼,扬眉道:“我的女人,我自会照顾保护,用不着别人多管闲事!”

  狄霍脸色发紫,冷哼一声,同样不输气势地盯着凤帝修,道:“什么你的女人!你若当真倾慕我这外甥女便该按规矩上门提亲,得到我这娘家人的认可,等到大婚后你们爱怎样怎样,我又怎会棒打鸳鸯,多管闲事!”

  旖滟虽知狄霍没有恶意,可她也不想多个啰啰嗦嗦,满口说教的所谓长辈,这般看着自己,被狄霍吵吵的头疼,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挥手令紫儿退下去,这才拉了凤帝修的手并排坐在床上,瞧着狄霍道:“你这个所谓的娘家人还是先得到我的认可再说吧,你凭什么说我是你外甥女?”

  狄霍听旖滟问起此事,难看暴怒的面色才渐转平静,迈步在屋中站定,瞧着旖滟,目光中有着追忆,像是在透过她看别人。旖滟知道他是想起了这身体的母亲云蔓萝,便未曾说话,安静地任他瞧着。半响狄霍才叹了一声,道:“你长的和你母亲有三分想象,尤其是眉眼。”

  他言罢怅然地甩了下头,这才目光平静下来,瞧了眼凤帝修,道:“这是家事,劳烦可否先出去一下?”

  他这回的口气倒是和气,显然不想再惹恼旖滟,可他的好意旖滟和凤帝修却皆不领情,旖滟闻言小腰一扭又靠近了凤帝修一些,抱住凤帝修的手臂便道:“我的家事便是他的家事,他就在这里,你爱说便说,不爱,门在身后,转身不送。”

  凤帝修听到旖滟的话心头一甜,更因她这一番举动柔情荡漾,恨不能将她靠过来的娇躯抱在怀中,好好亲亲她那张变甜变巧的小嘴。

  狄霍却被旖滟噎地咬牙切齿,最后到底妥协,气哼哼地在八仙桌旁坐下,尚未开口却是旖滟率先出声发问,道:“我的母亲荷贵妃好似姓云,你既姓狄,怎会是我的舅舅?”

  狄霍听闻旖滟的话脸色一诧,道:“你知道你母亲是先帝的荷贵妃?你母亲过世时,你明明还不懂事,怎会……难道是你母亲留下了什么讯息给你?”

  旖滟却摇头,道:“是我不久前查出来的,盛易阳也承认了。”

  狄霍便点头,目光温和,道:“我和姐姐并没血缘,当年战乱不断,各路诸侯混战,姐姐是在跟着君野征战的途中捡到我的,那时我才两三岁,根本说不清自己是谁,家住何方,姐姐见我被抛于荒野,可怜伶仃便收留了我。那时姐姐也才刚刚及笄不久,姐姐说她的母亲姓狄,又说她的母亲家中无嗣,便令我姓了狄姓,取名狄霍。我是姐姐一手带大,姐姐于我虽无血缘,但却亦姐亦母,比那等有血缘的不知亲了多少。”

  旖滟闻言扬眉,对狄霍的话她倒不怀疑,晕蔓萝已死了十多年,狄霍如今只肯定了她是他姐姐的女儿,便舍命相救,紧张关怀,可见他和云蔓萝的关系确实是极好的。

  凤帝修却蓦然插话,问道:“荷贵妃的母亲姓狄?”

  见狄霍再度点头,凤帝修抿了下唇,旖滟却没了耐性,她其实对狄霍和云蔓萝有没有血缘并不感兴趣,狄霍真心待她,她自然也会拿他当亲人,倘使不然,那即便有血缘也是陌路人而已。亲人不亲人是相处出来的,血缘根本不影响什么。

  她有些不耐烦,直接便问道:“我的父亲是谁?”

  狄霍却面色微沉,道:“姐姐是先帝君野的贵妃,你自然是君野的女儿!是这中紫国真真正正的公主!”

  旖滟登时蹙眉,不解道:“你没搞错吧,我母亲是在嫁给盛易阳诈死离开皇宫后才有的我,我怎么可能是君野的女儿?!”她可不想做亡国公主啊。

  狄霍却目光清澈,沉声道:“不会有错,虽然君野那混账东西有愧于你母亲,伤透了她的心,致使她诈死离开皇宫,但你母亲对君野却是痴情不悔,你母亲性情高洁,一心爱着君野,又怎会和别的男子生下孩子?我被姐姐一手带大,君野亲手教我武功,我十一岁时,君野组建了一个暗卫组织,名唤泣血阁,专门替他办辛秘之事,他倒信任姐姐,将这泣血阁交给我来统管,姐姐说我年纪小,只怕难当重任,君野却道泣血阁关键要的是忠心,再没人比我统管更让他放心。君野在皇宫外曾安置过一个别院,因姐姐向往民间生活,偶尔他会带姐姐出宫过一两日寻常夫妻的生活,姐姐离逝数月,君野因伤痛身体每况愈下,姐姐生日那天,君野出宫去了那小院,他酗酒曾和一女子有鱼水之欢,他醒来后那女子却没了踪影,但他却坚持自己见到了姐姐,坚持那女子就是姐姐,回宫后他还坚持令秉笔太监将其记录在册,唯恐姐姐被寻回来后,万一有孕却皇嗣血脉会不被承认。但是当时姐姐已然诈死,只有君野相信姐姐未死,加之君野当时旧伤复发,病的已是很重,当夜他又醉酒,故此根本就没人相信他的话,此事旁人不知,泣血阁却是知道的,我那时候也只以为君野是做了黄粱大梦,只骂姐姐在时,君野不曾好好待她,只因她迟迟不能生育孩子便不断立妃,伤透了姐姐的心,她死了才表现的深情无比,早就晚了。如今才知,当夜之事应是确切存在,算算时日,你便是那夜有的。当是姐姐离开君野后,情有不舍,当日回去过那宫外小院。”

  旖滟听了狄霍的话抿了下唇,道:“母亲当年是因为迟迟无嗣才诈死的?”

  狄霍点头,面露伤痛,道:“姐姐十四岁爱上君野,不顾家人反对和他私定终身,跟着君野征战天下,后来君野成了皇帝却做了负心汉,并未立姐姐为后。姐姐体谅君野,做了荷贵妃,到底还算宠冠后宫,君野本就比姐姐年长十岁,又做了皇帝,独宠姐姐,偏姐姐多年不孕,君野年纪越大,无嗣的压力便也越大……”

  狄霍未曾言罢,旖滟便已明白,君野独宠荷贵妃,偏荷贵妃不能生养,君野便不得不广纳嫔妃,美其名曰国不可无储君,荷贵妃伤透了心,不惜诈死离开君野,化名叶离。

  叶离,离野……

  依旖滟看,君野根本就是狗血故事里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负情汉,而且叶离多年不孕,多半问题出在君野身上,若不然君野那么些妃嫔,不可能一个也未曾有孕,最后还是无嗣而亡,被隆帝抢了江山。

  旖滟厌烦地扬起眉来,蓦然便没了听下去的耐性,一阵烦躁,她豁然起身,大步出了屋子。狄霍一愕,凤帝修却已起身紧跟了上去,路过狄霍身边时,却抬手按住了狄霍的肩头,阻了他起身。

  狄霍见旖滟方才脸色不好,犹豫了下还是坐了下来,眼瞧着凤帝修大步追了出去。

  屋外,旖滟吐了口气,见凤帝修跟出来,她却精神恹恹的,只想暂且丢开此事,回头冲凤帝修一笑,道:“我没什么事,依瑶那边还等着我,你要陪我一起过去吗?”

  凤帝修见她显然不想再提身世,扬唇一笑,却道:“一院子女子,爷风流无双,便不去抢滟滟的风采了。”

  旖滟闻言冲凤帝修不忿地哼了一声,道:“本姑娘穿男装明明比你俊的多!罢了,自己的男人,我才没让别人瞧的嗜好,你还是呆着吧,我去去就回。”

  旖滟说着冲凤帝修摆摆手,大步出了院子,往后山方向而去。

  凤帝修瞧着她轻快的身影消失,这才敛了笑容,眸光微沉,若有所思,转身又折返了屋中。

  这是离禹城并不算远的小村子的一个五进大院子,院子是一个致仕大官修建的,虽已失修多年,但难得的是高墙青瓦将院落和外头严密地分割开来,令人难以探究院中景致和情景。这小村三面环山,交通极为不便,村中村民不多,皆是世代居于此,没什么见识靠狩猎为生的百姓。

  贫穷而落后,因此,大官在村中建了这样五进的大房子,简直便成为村子里的皇宫,令人敬畏,不敢靠近。尤其最近这院子外还时常有魁梧威严,身带兵器,凶神恶煞的壮汉巡视,更引得村人们远离大院,不敢生出一点探究之心来。

  院子背靠大山,圈了一些山林建了花园,此刻的花园里花木凋零,已没什么景致可瞧,却聚集着百来个穿红柳绿,各具风姿的美貌少女,这些少女站在苍凉凋敝的园子中,使得院子登时光芒大盛。

  她们皆是这次水患家破人亡,失去家族庇护的可怜女子。像她们这样的女子,奉如此大灾之年,未来是一片漆黑的,多半都是被卖到不干净的地方,从此卖笑,靠皮肉伺候男人,飘零一生,待到三十岁便早早凋谢,死了干净,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自打她们被买回来便有这样的自知,本以为会被送到各地的青楼楚馆,可没想到竟被偷偷运到了这个地方,且奇怪的是买她们的人竟是个大肚子年轻女子,一身气质出众,像是大户人家的夫人,一点都不像老鸨之类的恶人。

  自到了这里,她们非但没挨打挨饿,或是被逼着接待男人,竟还被照顾的很好,吃饱穿暖,每日还有人专门教她们认字算账等技能,除了这些便是和姐妹们玩耍作乐,简直就是掉进了福堆。

  这样的生活令人贪恋庆幸,可天下哪里有掉馅饼的好事,因不知买了她们的人到底要将她们如何,要她们去做什么,故此如今的安宁闲逸生活也令她们极度不安。

  所以,今日买了她们平负责照顾她们的宋姐姐将大家召集在此,说是她们的主子盛公子要召见大家,姑娘们便都非常紧张害怕,偌大的花园虽站满了活泼爱闹的姑娘,但却鸦雀无声,目光皆忐忑不安地瞧着上头身着白衣的俊美少年。

  但见那少年郎不过十五六岁,容貌俊美的竟然让人自行惭秽,身上的气质更是高华清逸,简直就叫人难以逼视,直觉他像是天上的谪仙降了人间,叫人忍不住仰慕,哪怕得他瞧上一眼,便心头乱跳。

  138 培养间谍

  旖滟本就容貌出众,在禹城时她为了隐藏身份,虽做男装打扮,但却将肌肤抹黑,又在眉眼间略作修饰,显得俊逸,但却并不令人炫目。而今日她特意地打扮了一番,不仅一副温雅贵介公子的装扮,而且肌肤等都未做修饰,只是将笼烟眉用黛笔描成了剑眉。

  她通身气质超凡,五官又绝美,望去便是个男生女相的俊逸,魅惑佳公子,这样的男装打扮竟是比凤帝修都不逞多让。莫说是这些被宋依瑶买来的少女都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不曾见过几个贵公子,便是宋依瑶见多了俊男的,也被旖滟晃花了眼。

  花园中的少女们方才还在猜想,宋姐姐说的主子盛公子会不会是满肚肥油,脚步虚浮,沉迷美色又嗜好虐待女人的大淫棍。也就这种有钱有势的大淫棍才会买她们这么多可怜又漂亮的美人来养在一起,这种猜测令她们惊恐的同时却又有些怅然,毕竟伺候一个猥亵的男人,比进青楼夜夜换男人伺候要强的多,更何况这里还有如此多姐妹陪伴,大家还能作伴。

  如今瞧见眼前男装打扮的旖滟,见他不仅容貌令人自行惭秽,双眸更是清亮黢黑,气度从容优雅,还带着温和笑意瞧着她们,她们一时只觉若真能跟着这样的少年公子,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幸事了,心头小鹿乱撞的同时竟都生气窃喜来我的贴身校花全文阅读。

  旖滟在廊下的太师椅中随意坐下,白衣翩翩,举止风流,依瑶挺着个肚子站在一边,见下头姑娘们被自家小姐迷得个个粉面害羞,不自觉低头憋笑,岂能不知旖滟这是在施美男计。

  旖滟接过依瑶端上的茶盏轻呷一口,这才将茶盏递回,笑着道:“本公子知道大家此刻最关心的便是本公子买大家来的目的,今日本公子远道而来,就是为了给大家解惑,安大家之心的。”

  旖滟来前特意吃了一颗能够改变嗓音的药丸,此刻她的声音温温雅雅,恰如春风,姑娘们见他态度亲和,语气温柔,又是这般的体贴人,登时那脸上红晕便更艳若桃李了。

  旖滟这才拍了拍手,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女子缓步从月洞门进来,旖滟望去,笑着道:“高月,将你此次所做之事给这些姐妹们讲讲吧,不必隐瞒。”

  这高月生的一张花容月貌的银盘脸,正是旖滟前不久在禹城时令刘更带走,后摇身一变成了王家小姐诱地靖南侯跳进陷阱的那女子。她作为靖南侯的小妾被带回京城,审问作证之后被君卿洌设法送了过来。

  听了旖滟的吩咐,高月恭谨地应了一声,目光清亮有神,微微有些激动地瞧着下头的姑娘们,道:“我被带出这里宋姐姐便将我送到了禹城……”

  高月将她所做之事娓娓道来,她出身小商户之家,学过一些字,叙述能力很强,很快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自然她按旖滟的吩咐,隐藏了旖滟便是钦差大人,是中紫国的霓裳公主的事实。

  说完事实,她眉宇间闪过骄傲和刚正之色,声音微锐,道:“靖南侯是翼王的人,他到随州来明着是赈灾,可其实却是为翼王造势,不仅如此,他为人好大喜功,急功近利,欲于随州上下官员作对,姐妹们多是随州人士,随州知府刘更连同上下官员沆瀣一气,即便靖南侯是朝廷钦差,可俗话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靖南侯和随州上下官员硬碰硬,只会使随州陷入混乱,到时候受苦的便是等着被救济的百姓,更何况,太子才是国之储君,太子爱民如子,靖南侯和翼王根本就是想谋朝篡位,我依公子之令潜藏到靖南侯身边,这是拨乱反正。如今贪赃枉法,鱼肉我随州百姓,害的我们家破人亡的刘更已被太子斩杀,那些跟着他欺凌百姓的随州官员也都已被朝廷判了砍头之罪,只等明年春耕便要执行,灾民也皆已得到安置!”

  高月言罢,高高昂起了头,又道:“我虽失去了清白之身,但是我的家人都是被贪官害死的,若非贪官将朝廷拨发下来的修河银子都给贪墨了,我的家人不会葬身水底,我命贱,但是我感激上天能给我报仇雪恨的机会,家人没了,如今我是浮萍,若是没有被买回来,此刻早已进了那等肮脏地方,清白早便不保也便罢了,还定要挨打挨饿,被男人们像玩弄鸟雀一般玩弄。我感激上苍让我到了这里,这辈子做个女人能参与这样一场大事,能对灾民有所帮助,我高月也算没有白活!”

  高月说着一双眼睛已血红,显然情绪很是激动。高月是宋依瑶最早买回来的,她的相貌在众女子中算是上乘,因她识字,人也热情,在姑娘们中人缘是颇好的。前一段时间姑娘们见她被带走,曾猜测过她去了哪里,如今怎样了。多半的猜想都是凄惨的,她们皆没想到还能见到高月,而且被带走的高月竟是去做了这样一番大事。

  她们都是随州人士,都刘更等官员深恶痛绝,如今家破人亡,听到这样的事和这样的消息,高月简直就成了姑娘们心中的英雄,见高月红了眼睛,姑娘们纷纷涌上,拉了高月的手一阵阵的安慰。

  高月连连点头,和众姑娘寒暄着,旖滟在一旁瞧着,微微勾起了唇,高月的一番演说显然是很具有感染力和说服力的,此刻少女们都用崇拜而感激的目光瞧着她,而这正是旖滟所要的结果。

  半响,高月才抹了下眼泪,双颊红扑扑地回到旖滟身边,清声道:“姐妹们我们命贱,不到这里来,下场只会更凄惨,倒不如跟着公子做一番大事远东帝国。公子虚怀若谷,心怀天下,爱民亲民,为民除害,我们跟随公子锄奸惩恶不会有错!”

  她言罢,下头少女们一阵静默后,纷纷跪下,道:“谢公子收留,我等愿意追随公子。”

  旖滟此刻才站起身来,亲自扶起高月来,道:“本公子很感激大家的信任,大家为本公子做事,本公子也不会亏待了各位,你们安心在此学习各种技艺,半年后,本公子会安排你们到该去的地方。本公子承诺,你们不必终身为我效命,待你们潜伏下来,只要有一日接到任务,完成这个任务,你们便将得到自由。本公子会奉上一笔两百两银子的遣散费,用这笔银子,你们能置办一处宅院只要不铺张浪费,是可以吃喝不愁到老的。若是十年内,你们都不曾收到任务,同样也可获得这两百两银子,得到自由。另外,这半年除了一些你们以后要用到的保命和完成任务所需的技艺,本公子也会安排人教给大家一些谋生的手段,以备来日所需。”

  众女万没想到竟还会有这样的好事,尽皆愣住,现在这样的情况和命运,对她们来说已是特别幸运了,依瑶选人时便按旖滟的吩咐,挑选的都是通情达理,本分懂事的女子,她们家破人亡,无家可归,如今不但有吃住容身之处,而且公子还帮她们报了仇,她们是签了卖身契的,即便被使唤一辈子也无从反抗,可如今不光不用沦落风尘,而且还能做一番大事,事后竟还能得到二百两银子恢复自由身,而且还能在此学习谋生之技,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有了这一个来月的忐忑不安,最糟的结果大家也都想过,此刻一对比,姑娘们忙磕头致谢。宋依瑶瞧着她们这模样,却知自家小姐已收服了这些姑娘,只因小姐给了她们信仰和希望,如今小姐扮的这个风华高洁的公子,无疑已经成为她们的信仰,她们相信跟着公子能发挥价值,相信跟着公子未来就有希望。依瑶瞧向含笑而立的旖滟,眸中满是敬服。

  小半个时辰后,依瑶已令少女们都散去,见旖滟站在景色萧条的园子中出神,依瑶缓步过去,在旖滟身上披了件薄绸披风,道:“秋日天凉,山里更是,小姐身上还有伤,莫在这里吹风了。”

  旖滟回头冲依瑶一笑,却道:“这些女子,都是可怜命苦的,这半年在此,你多照顾她们一些,吃穿用物都采办最好的,让她们无忧无虑的,以后离了这里……也算我的一份心。”

  见旖滟蹙着眉,依瑶笑着道:“小姐怜香惜玉,不忍心了?”

  这些少女旖滟原就是令依瑶买来培养成女间谍的,来日她会给她们安排了新的身份,送到八国权贵的府邸潜藏,凝成一股供她使用掌控的隐秘势力。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她也不是救世主,这些姑娘虽命苦可怜,但是她没有平白帮助她们的义务和善心,她原就是个凉薄坏心之人。能够尽自己所能为她们多考虑一点,已是她这个主子能做的极限,至于不忍心,她还没心软到那种程度。

  旖滟自嘲一笑,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机会也全看她们自己会不会把握,相比沦落风尘,我给了她们更好的发展平台,给了她们爬出泥潭的机会,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我为何要不忍心?”

  旖滟言罢,不待宋依瑶多做探究,便转开了话题,目光落在她已明显凸起的小腹上,道:“此处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还得劳你亲自调教这些姑娘,我回将她们每个月所需学习的东西细细整理成条陈,每月送过来。这里毕竟是深山,缺医少药,你这又是头胎,等回京后我会为你寻来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等到分娩之日到禹城产子。”

  依瑶听旖滟为自己安排的很是周到,目露感激,笑着道:“跟着小姐是依瑶的福分,想来这院子中的姑娘们以后也会有此感。”

  离后花园东两进院子,凤帝修待旖滟离开后便又进了屋,狄霍见他去而复返,冷哼了一声,沉着脸站起身来便往外走。他对凤帝修没什么好感,虽然日前若非凤帝修赶到,他和旖滟都有危险,但凤帝修竟敢将他吊在悬崖上大半日,还当着他这个舅舅的面轻薄他的外甥女,这叫狄霍对他极没好感。

  他如今身中化元散,没办法和凤帝修较量,等他功力恢复,定要和凤帝修干上一场,好叫他知道,旖滟是有娘家人的,不能随意任他轻薄重生之恶魔猎人!

  见狄霍铁青着脸往外走,凤帝修却微微错身一步挡住了狄霍的去路,道:“听说中紫先帝的荷贵妃医术出众,在追随先帝南北征战时候还曾做过军医,当年军中发生瘟疫,君野所领赤焰军中因瘟疫军力大损,险些功亏一篑,被其它势力吞掉,是荷贵妃力挽狂澜,在关键时候控制了那场瘟疫,帮助君野稳住了局面。此事可是真的?荷贵妃那时不过少女,年纪轻轻,竟当真身怀高超医术?”

  狄霍闻言见凤帝修神色间隐含清傲之气,他自听紫儿说眼前俊美男子是邪医谷主狄休,便嗤笑一声,道:“你莫以为只有邪医谷的医术才高妙,姐姐她妙手回春,当年君野征战身负重伤,就是姐姐救了他,两人才得以结识的。莫说区区瘟疫,就是白骨生肉,姐姐也有此能耐!比邪医谷的沽名钓誉不知强了多少!”

  狄霍言罢,睥睨不屑地瞧了眼凤帝修,这才大步绕过他出门去了。凤帝修倒也不追他,眼见他气哼哼地到了门口,这才勾唇一笑,道:“化元散的毒,本谷倒是可以给你解了。”

  狄霍闻言立马站定,化元散的毒虽可自行解除,可耗时太久,内力强劲的人,莫说是失去内力数月,便是一时半刻都会觉着时时不便,就像失了两条腿一样,他自然想早点恢复内力。

  狄霍转身瞧向凤帝修,目光狐疑戒备,他才不信眼前这将他吊了一日,令他丢尽颜面的男人会那么好心,还是他知道自己是旖滟的舅舅,终于知道要讨好自己了?

  狄霍想着,凤帝修却姿态随意地拂袍坐下,道:“毒我可以给你解,不过你需给我画上一副你姐姐的画像。”

  狄霍一愣,显然没想到凤帝修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来,他蹙眉眯眼,沉声道:“你要姐姐画像做什么?!”

  凤帝修却一挑眉,风轻云淡地道:“自然是讨好佳人了,滟滟从不曾见过母亲,可她怎会没有儒慕之情,睹画思人,虽不能弥补她年幼丧母之痛,但好歹也可给她个安慰。”

  狄霍见凤帝修神情坦荡,这才点头,道:“倒还算你小子对臭丫头有心,我不擅作画,需多给我两日时间。”

  凤帝修也不再多言,手指一动,一颗绿色的药丸便射向了狄霍,狄霍准确地接住,见那药丸颜色诡异,不由瞧向凤帝修,道:“这当真是化元散的解药?为何我之前从未听过化元散是有解药的?”

  凤帝修见他一脸不信,爱答不理地自倒了一杯茶,直接无视狄霍品起茶来。狄霍的脆弱内心再次被打击地支离破碎,为何俗语说外甥女怕舅舅?!为何他狄霍不仅摊上个无法无天的外甥女,连这没过门的外甥女婿都敢踩在他头上!

  怒归怒,狄霍还是哼了一声将药丸塞进了嘴里,发泄地狠狠跺着脚走了出去,谁知他刚到院中,就见咕噜在屋檐下飞来跳去地玩着一团黑乎乎的毛团,瞧见他,那可恶的鸟儿黑豆眼一闪,哇哇大叫着,“大胡子,大胡子!”

  它一面叫,还一面使劲地在那团黑毛发上蹦跳,狄霍定睛瞧向那团毛发,那卷曲弧度,那黑亮程度,那软硬强度,狄霍一眼便认出咕噜脚下玩着的那正是他爱护非常的胡子啊!

  狄霍登时血眼猩红,怒气腾腾的向咕噜冲去,咕噜却警觉,扑棱一下飞出屋檐,冲上了天,一面依旧大胡子,大胡子地叫着,好像不明白,大胡子的胡子怎么就从脸上跑到了地上去。狄霍真气尽失,眼瞪着咕噜,却拿它没个办法,不过倒是察觉出丹田有股若隐若现的热气在冒出,显然那绿药丸是起了作用,这才脸色稍好看了一点,嘟囔一声,道:“算你小子识相还知道讨好娘家人。”

  言罢,他又摸了摸脸,抽了抽嘴角,想到自己明明是来寻旖滟质问胡子一事的,结果半句话都还没说,那丫头便扬长而去,未来外甥女婿给他解个毒还要讲条件,出门又被一只鸟欺负,狄霍怅然一叹,觉着他这个长辈当的相当窝囊。

  139 天盛传言

  旖滟肩头的箭伤她不当一回事,来回折腾了两回,一直反复不好。凤帝修拘着她在山里住了五六日才赶路回京,这一路也走的极慢,待旖滟一行离近轩辕城已是初冬时节。

  旖滟一路休养,身上的箭伤总算是大好了。古代出门太是折腾,饶是旖滟习了武,也觉疲累,尤其想念府中香闺。这日下午赶至黑水镇,虽紧赶半日趁夜也能入城,但一路都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如今京城在望,便也不赶这一日两日的,故一行人便在黑水镇中宿下。

  黑水镇是临近京城的门户,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都宿在此处,休整一日好赶早进城,所以虽是小镇,酒肆客栈倒非常热闹。

  旖滟和凤帝修并狄霍坐在客栈靠角的一张桌上默默用膳,就听坐在门口的一个走商打扮的中年男人问着同桌的一个青年商客,道:“小伙子说你是从天盛那边过来?”

  那青年穿着一身便于行走的短打,瞧模样亦是南来北走的跑商人,闻言笑着道:“正是,我父亲一辈便在天盛经商,家乡却是在咱中紫国的扬城,这不我到了年纪,家中祖父祖母筹谋给我娶媳妇,加上近来天盛和天宙不太平,指不定哪日便真打了起来,这便索性将那边的家业都处理了,落叶归根。”

  中年商人便笑着道:“那可是大好事啊,天宙和天盛打战,咱中紫总是天宙的附属国,在天盛经商,挣钱和保命相比,还是保命最重要。小伙子从天盛来,这天盛国可有什么稀罕事儿啊?也和老叔说道说道?”

  商人们在一处暂住,皆爱说些各地趣事儿,一来打发无趣,二来也能多掌握一些讯息,青年男子显是走商惯了的,闻言将嘴一抹,便道:“这还真有一件趣事儿,都轰动整个天盛国了。”

  许是这趣事儿当真值得一说,青年的声音不自觉发大,引得大厅用膳的人们皆瞧了过去,都想听听天盛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旖滟自然也听到了那边的说话声,闻言扬了下眉,余光却瞥见站在凤帝修身后的银宝身子倏然一僵,眉眼间有戾气闪动。她目光淡淡瞧向凤帝修,这厮却毫无一丝异态,见她望来,随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中,道:“以后没事便莫远行了,瘦的厉害,快吃。”

  旖滟这一趟南下,确实瘦了不少,闻言她心头一暖,右手边便也有个手臂横了过来,又往她的碗中添了菜,却是狄霍点头道:“他说的对,出门在外多辛劳,滟儿以后要多吃点才好。”

  这倒还是狄霍头一次和凤帝修达成统一意见,旖滟翻了个白眼,只觉两人将她看的比那娇滴滴走几步就喘的贵族小姐没差多少了。她可没那么娇弱,这段时间即便肩上有伤,她也不曾放弃锻炼身子,如今她的身子虽比现代时还差上一些,但绝不是一碰就碎的体质。

  在太傅府时,她急于休养,每日的膳食都是按照每天的锻炼度令厨房特意准备的,如何用食能尽快养出好身体,锻炼出柔韧,肌肉等她门清。出门在外,无法像在府中,样样按分量安排食物,自然是略消瘦了一些。

  这些旖滟也懒得和凤帝修二人解释,扒拉着碗中的饭菜,就听那边青年客商已大声说了起来混炼诸天。

  “这趣事儿是关乎天盛国无双太子的,这无双太子啊被他的太子妃给带了绿帽子,且这给他带绿帽的还是他的兄弟,天宙国的五皇子承王,这件皇室丑闻如今都传遍了天盛国,当真是轰动满国啊。”

  这青年的声音一落,登时大厅为之一静,接着轰然议论开来。

  “哎呀,早听说这富贵之人的肮脏阴私之事颇多,只是都不为外人道,死撑着光鲜的外壳,这越是大户人家越注重名声,那些龌龊事儿也藏得越是严实,这天盛国怎就闹出了这样的大丑闻来,还弄的事情都传到了中紫国来,这事儿是真是假啊?!”

  “天盛那无双太子听闻不仅貌美无双,更是文武全才,风华无双,极得天盛国百姓爱戴,天盛国太子妃听闻出自大儒书香之家,是丞相爱女,还说性情温婉,深明大义,端庄贤淑,怎么就做出水性杨花之事来了?”

  “这女子都做了太子妃了,承王便是再好,能比得上太子?这天盛国太子妃又不是没脑子,一旦事情败露,那可是九族灭门之祸,我看这事不靠谱。”

  “是啊,听闻这天盛国太子妃对无双太子是痴情的很呢,怎么会和承王勾搭在一起,给无双太子戴绿帽呢!就算真有此事,那也不可能闹得满国皆知,皇家脸面可是比啥都重要的,我看这位小兄弟就算是想引咱们关注,想出个风头,也不该编造这等不靠谱的荒唐事糊弄咱们啊。”

  “嘿嘿,我看不一定,这女人水性杨花的多了去了,听说天盛国的无双太子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而且平日根本就不住在了东宫,这太子妃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空闺寂寞,忍不住便和小叔苟且厮混,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啊。”

  ……

  众人议论纷纷,那青年听闻好些人对此事都质疑,面上有些着急,声音更大了两分,道:“这事儿当真已传遍了天盛,不是天盛国的皇室不想保守秘密,掩盖丑闻,实在是当时知道的人太多,这丑事可是在国宴上被爆出来的。那是天盛国太后的寿诞,各国都有使臣前往贺寿的,这晚宴之上太子妃突然干呕不止,太医当场诊脉,乃是喜脉,那无双太子当时脸色就变了,一个没忍住踢飞了席面,冷声道他根本就没和太子妃圆过房,众目睽睽,无双太子亲口说的的话,那怎会有假?这若是国宴上只有天盛国的官员,颇为皇室压力,兴许还能压住丑事来,可当时八国都有人在,尤其这天宙国还和天盛国敌对,天盛出了这等丑事,恨不能立刻宣扬出去,哪里还有为其掩盖的道理?可不就传了个纷纷扬扬,满国皆知了!”

  青年言罢,长叹了一声,这才又道:“听说这无双太子因为此事都上奏自请废黜太子之位了,那太子妃的娘家丞相府也被下了大狱,不日要满门抄斩呢,还有那太子妃,一杯鸩酒赐下,当日就香消玉殒了,承王也被褫夺了封号,圈禁了起来,这还能有错?!”

  “哎呀,这竟然都珠胎暗结了,还是宫宴上太医诊断出的喜脉,这必是真的了。”

  “这无双太子也太冲动了,怎能当场说出未和太子妃圆房的事来,这可不就遮掩不住了嘛。不是说无双太子惊才绝艳嘛,怎如此沉不住气啊。”

  “出了这事儿只怕是个男人都忍不住,要说这无双太子倒是性情中人,这男人若是忍下来,认下这哑巴亏,那才叫人瞧不起呢。”

  “无双太子天子之娇,却不想竟遇到这样的女人,真叫人同情唏嘘。”

  “得了吧,人家就算是被带了绿帽子,那也是储君太子,咱们这样贩夫走卒,哪有同情的份儿啊!”

  ……

  这样的香艳之事历来便令人听之兴奋,更何况这香艳事还关乎皇室,登时便引得众人炸了锅一样纷纷议论起来,还有不少人围在那青年的桌边儿央着他多说说详情。

  旖滟端着饭碗,早便没了用食的兴致,抬眸瞧了眼乱哄哄的大厅,狄霍却听的津津有味,冲旖滟笑着道:“呵,这无双太子将事儿闹成这样倒也勇气可嘉。”

  旖滟闻言却嘭地一声将饭碗扔在桌子上,豁然站起身来,道:“聒噪,不吃了!”

  言罢,她迈步便推开椅子,大步往楼上去了。她的声音本就好听,这一声虽说不上多凌厉清亮,但却像炸雷一样震碎了大厅中的嘈杂议论声,本自顾说的兴奋的客人们闻言不由都望了过来,瞧见大步流星穿过大厅往客房走的旖滟登时尽皆愣住。

  方才旖滟几人是坐在大厅最靠墙的角落用膳,如今太阳已落山,客栈的大厅中本就光线极黯淡,又不舍得灯油未曾燃灯,旖滟和凤帝修三人隐在光线更黯的墙角那桌,身材魁梧高大的狄霍又恰背对大厅坐着,刚好将对面的旖滟和侧边坐着的凤帝修给挡住了。

  狄霍的背影很有几分沉肃冷冽之气,以至于大厅中人虽多,但却不敢多往那角落探看,只觉那处的客人和他们不一样,像是极贵气,不能招惹的人。

  可他们却不曾想,那处所坐的竟是这般出众的人物。此刻见旖滟一身男装,大步从阴影中迈步出来,那绝美的面容上清冷一片,却难掩她浑身睥睨天下,尊贵威仪的气势,这些跑商客虽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公子,但识人的能耐还是有的,眼前这公子一瞧便不是寻常的贵介公子,多半是皇室中人。

  这样的人物,怒声嫌他们聒噪,打搅了人家用膳,这可不是好事。眼见旖滟面色清冷,一面往楼上去,一面还目光淡淡往这边掠了一眼,瞧着的正是那宣扬天盛国趣事的青年,众人不由都激灵灵地打了个颤,不自觉地退后几步和青年保持一定距离。

  而那青年被旖滟淡淡扫了一眼,只觉那眼神很冷,令人从心里生出恐慌来,吓得面色一下子就白了。这种贵公子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他们打扰了贵人用膳,污言碎语冒犯了贵人,这事儿说大不大,可贵人若非要计较,那对他们也是一场祸事。

  青年双唇发抖,见旖滟上了楼,登时反应过来,匆匆起身直接便结账去了。本乱哄哄议论着的客商们也皆不敢再多言,一哄而散。

  狄霍见旖滟甩手而去,目光诧异地望向坐在身侧的凤帝修,这人自离开山谷便易了容,脸上多了一层人皮面具,狄霍对此事心有芥蒂,曾和旖滟念叨过,可旖滟却挥手令他不必多管闲事。他已令泣血楼的人去细查邪医谷的事情,只是如今却还没有回话。

  见凤帝修覆了人皮面具的清俊脸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唇角却分明有着笑意,狄霍狐疑地摸摸鼻子,道:“那丫头怎么回事?突然就恼了,我说错什么话了?”

  凤帝修却只瞧着狄霍扬了下眉,道:“明日便进城了,带着个朝廷头号通缉犯,刺杀太子的谋逆犯,这样的大麻烦缠身,谁也高兴不起来啊,影响食欲也是应该。”

  凤帝修说着站起身来,一面也往客房走,一面拍了拍狄霍的肩头,狄霍却是将身子一甩,冷哼道:“你才大麻烦,滟儿当我是亲人,又最是纯孝善良,才不会觉着我这个舅舅是麻烦呢。”

  他言罢见凤帝修已迈步而去,沉下脸想了想,也一扔饭碗起身快步往楼上去了。

  上了楼,狄霍未曾回自己房间,直接便叩了旖滟的房门,推门而入,见屋中旖滟正坐在窗前翻着本医书,他上前扯了那医书,直接便道:“滟儿,君野虽辜负了你母亲,但到底是姐姐深爱之人,他被隆帝暗害夺权,这样的结果,姐姐即便心伤离开了君野,她那么善良,定也不愿看到君野冤死。我们说什么也要给君野报了仇,以安姐姐在天之灵。何况,君野还是你的生身父亲。姐姐跟随君野征战天下,曾多次相助君野,姐姐是难得的奇女子,君野能得天下也有姐姐的功劳。你是姐姐和君野唯一的血脉,这中紫国的天下原本就该是你的,舅舅定要为你赢回你失去的!隆帝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君卿洌是隆帝的儿子,便也是贼子,舅舅杀他是替天行道,你若觉得舅舅给你添了乱子,舅舅这便离开就是,等舅舅夺回一切再亲手交在滟儿的手中!”

  140 离间

  狄霍的目光清沉而坚定,旖滟望着他,叹了一声,从他手中夺回书来,懒洋洋地靠着窗户,道:“第一,我对当女皇完全没有兴趣。第二,当年我娘既带着我离开,怀了我也未曾改变心意,回到皇宫,那便说明她不愿我做君野的孩子,更不愿我回到皇室去当什么公主,更没想我做什么女皇帝。第三,如今隆帝已做皇帝十余年,这中紫国早便易主,百姓也算安定,成王败寇,我不认为隆帝是乱臣贼子,所以也没所谓的替天行道,和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见狄霍蹙眉,一脸不认同,旖滟趁着他尚未张口,又道:“总而言之,你做什么都不必将我考虑在内,我也不会参与,而且,真有一日你能杀死隆帝和君卿洌,那皇位你也自己坐去,我半分兴趣都没有。我话说完了,门在你身后,好走不送。”

  旖滟说罢,不再搭理狄霍,低头又看起书来。狄霍却未动,蹙着眉瞧着旖滟,半响却是道:“丫头,你心情不好?”

  旖滟见狄霍未离开,只以为他还不死心,还要再劝解自己,倒不曾想他会蓦然问出此话来,她闻言抬眸,见狄霍拧着眉头,桃花眼中满是担忧,当下心便一暖,也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这般及时地发现你的情绪波动军政宠妻——妖女撩人全文阅读。

  旖滟唇角不自觉一挑,狄霍却已面露冷色,道:“可是那小子欺负你?你等着,舅舅找他算账去!”

  狄霍说着便要转身,旖滟见他杀气腾腾的忙唤了一声,“小……舅舅。”

  她前世今生都不曾有过家人,唤声有些不顺畅,磕磕巴巴的,却令狄霍脚步一顿,他猛然回过头来,惊喜地瞧着旖滟,一双眼睛盛亮,接着咧嘴笑了起来,一脸傻气。

  旖滟见狄霍这一脸,两边酒窝荡漾,那娃娃脸更显稚气,不由也跟着扑哧而笑,便起了逗他之心来,扬眉道:“小舅舅给我找舅母了吗?”

  狄霍正笑着,听旖滟突问什么舅母,愕了一下,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道:“什么舅母,你舅舅我大业未曾,还没能为姐姐报仇,哪儿有心思给你找什么舅母!”

  旖滟便笑了,点头道:“哦,原来小舅舅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曾和姑娘谈情说爱过,啧啧,原来小舅舅这样纯洁啊。”

  狄霍被旖滟打趣的目光盯着,一时间面色发红,被小辈在此事上取笑,实在叫他面上过不去啊。

  见狄霍一脸尴尬,旖滟好心地道:“小舅舅没谈过情,怨不得不知道,这男女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有了什么不愉快,还是自个儿解决好,别人一插手,往往事与愿违,尤其是娘家人插手,那只会小事闹大,小舅舅心疼我,我都知道。小舅舅放心,我这样强悍,谁又能欺负得了我?真被欺负了,我只会千倍万倍的欺负回来,不会吃亏的。”

  狄霍听旖滟称呼自己是娘家人,又嘿嘿笑起来,接着却是沉声道:“当真是女生外向,这便袒护着那小子了!”

  可旖滟既这般说那便说明,她不高兴,果真是那小子欺负她了,狄霍面色铁青起来。

  旖滟见他如此,笑容微敛,几分郑重的道:“小舅舅,我若当真被欺负了却又无法自己讨回公道,我便定会寻小舅舅这个娘家人给我撑腰,可好?”

  狄霍听旖滟如是说,又见她明眸晶晶亮亮,虽不若寻常小辈对长辈表现出依赖来,但却态度亲昵,语气从未有过的温软,他知旖滟这是当真认可了他,一时眼眶竟微微发红,这个时候就算心里不舒服,哪里还肯有半点不顺着旖滟,当下便笑着道:“好,舅舅不管。”

  狄霍从旖滟房中出来,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想到方才旖滟本还好好的,不过是听了大厅中商客们的闲言碎语,便气恼起来,连饭碗都扔了,狄霍脸色阴沉起来。

  他这个外甥女他虽也刚刚熟悉起来,但他却已很熟悉旖滟的性子,那丫头性子冷,会放在心上的事情少之又少。放在心上的人那更是屈指可数了,既然旖滟承认是那邪医谷主惹了她,那便说明方才大厅中那些传言就和那臭小子有关系,狄霍再想到凤帝修面上的人皮面具,登时气得是双拳紧握,咯咯作响,大步回到房间推开窗户便往外放了一支蓝色的烟花。

  不过片刻,一个黑影从窗口穿过,落入房中,垂首听令,狄霍直接下令,沉声道:“天盛国无双太子,细查!”

  泣血楼设有专门打探各处消息的音阁,这奉召而来的正是音楼之人无音,他见狄霍面色不悦,不敢怠慢,忙道:“遵命。”

  狄霍抬手制止他离开,又问道:“天盛国太后寿辰上发生的事,楼中可得到消息了?”

  天盛国和中紫国并不相邻,泣血楼虽在天盛国也有暗桩,但很少用到。泣血楼来自天盛国的消息也少之又少,天盛国发生的事情,自然也没那么快便传递过来。

  无音面露忐忑,道:“楼中收到一些消息,听闻天盛丞相之女柳如梦和承王暗结珠胎,在寿宴上被当众发现,如今丞相一家皆已入狱。”

  狄霍觉出无音对柳如梦的称呼有所差异,不由挑眉,道:“丞相之女柳如梦?她不是天盛太子妃吗?”

  无音摇头,却道:“天盛百姓都称她是太子妃,但严格说这柳如梦算不上太子妃妖王鬼妃。”

  狄霍听到此话,一怔之下,豁然起身,道:“此话何意?”

  天盛国的事,和中紫国没多大关系,泣血楼收到的消息也都是音阁选择了有用的呈禀给楼主,故此,狄霍对此并没无音清楚。

  无音不明白楼主怎会对此事如此在意,却越发不敢怠慢,道:“两年前天盛无双太子曾在战场上失踪过,当时天盛皇帝派出大批人马找寻太子,但却久寻不到,两个月后却只寻到了披着太子衣物的腐尸,无双太子自幼聪敏,甚得帝后欢心,天盛帝后伤心不已,当时柳丞相还屈居兵部尚书之位,他提出将嫡女柳如梦嫁给无双太子,为其守节一生。帝后自然感动不已,所以这无双太子和柳如梦是冥婚,柳如梦是抱着无双太子的牌位进的东宫,其后柳尚书被封为丞相,深受天盛帝后信任。这柳如梦住进东宫时,帝后还在丧子的悲痛之中,礼部也在忙着准备太子的丧事,所以柳如梦的名字也并未被记在皇室玉牒之中,更不曾祭拜太庙。”

  狄霍阴沉的面色好看了一些,天盛太子曾“死而复生”这事儿他是知道的,但却不知在其失踪其间,还发生过冥婚一事。

  无音感受到屋中暴戾之气稍缓,舒了一口气,这才又道:“事后,柳丞相提出给柳如梦入皇室玉牒一事,不巧无双太子竟回京了,后才查明无双太子是遭了白贵妃所生恪王的暗算,才会九死一生,失踪近一年的。恪王赐毒酒,贵妃打入冷宫,这白贵妃的娘家在天盛国也是盘踞多年,当时天盛朝廷很是一番风云变幻,因此事,这柳如梦进玉牒之事便又没了音讯。其后,无双太子向帝后上奏,既他还活着,冥婚一事自然不能作数,要送柳如梦回柳家,柳丞相自然不同意,帝后也为此斥责了太子,无双太子便再未踏入东宫一步,平日都住在京郊别宫中。”

  狄霍听罢虽神态平静地坐了下来,但心情却依旧不好。那柳如梦的父亲关键时刻将嫡女送去冥婚,其后官运亨通,深得帝后信任,可见是个钻营之辈,其女和承王暗结珠胎,恐怕也是确有其事,若不然是个男人也不会拿此事无中生有,自毁名声。柳如梦既不曾入族谱,也不曾拜太庙,只是住进了东宫,当然也算不上太子妃。

  但是三大天朝上国,天宙和天乾国皆皇嗣单薄,唯这天盛皇帝,只皇子便有十八个之多,单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就知道天盛皇室之中争斗何其厉害,倘若那臭小子当真是天盛国的太子,他怎能放心旖滟那丫头嫁到天盛去。

  此刻离黑水镇不远的一处山坳中,一个商人打扮的青年男子带着他的商队连夜出了黑水镇,往南急赶。这商人不是旁人,正是在客栈中声称从天盛而来的那青年,车队到了山坳,他挥手令车队停下,自己却打马快速往东边的树林而去。

  他进了树林,还未勒马,便觉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拽住他的后领将他从马上提了下来。他吓得面色惨白,可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只觉一阵晕眩,接着他便被扔在了地上。

  见一双绣金祥云的厚底锦缎朝靴停在自己身前三步处,青年也不敢抬头去看便磕头,求饶道:“爷饶命,小人已按爷的吩咐在用饭时候将天盛国的丑闻都说了,爷饶小人一命吧,小人在外经商,家中祖父祖母年迈……”

  这青年确实是从天盛国经商回乡,天盛国也确实发生了他所说的那些事,但他在用膳时候说出那些话却是有取舍的,刻意隐瞒了天盛太子冥婚的事实,这些也皆是被人安排好的。青年话未说完,后颈便是一痛,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而一掌劈晕他的黑衣人五官冷峻,竟是君卿睿身边的侍卫江寒,而站在青年身前,一袭紫袍,足蹬祥云靴的自是中紫翼王君卿睿。

  见青年被劈晕过去,君卿睿勾起一抹冷然的笑来,冲江寒摆了摆手,江寒手起剑落,寒剑已刺穿了那青年的心脏,那人连叫都未叫一声便无声无息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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