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6 辱吾妻,必诛之!
旖滟顺着那晃过眼前的红影望去,凤帝修已然站在了大殿之中,更站在了那天乾国使臣的面前,修韧的手臂伸出,五指已然扣住了那使者的脖颈,此刻殿中的灯火辉煌放肆皆已被他那清华绝艳的身影给吸收了,他一袭红袍上的红丝暗纹映着灯火熠熠闪闪,因气怒交加,真气鼓荡,衣袂烈烈全文阅读扩散性百万轮回者。
那飘舞飞扬的红衣如鲜血一样,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杀机,他俊美无双的面容更是被映的愈清冷无尘,这一瞬他像是地狱的魔者,神鬼难挡,令人畏惧 ”“ 。
因这一幕,大殿中不知不觉扑通扑通地跪倒了一片人,像是会传染一般,很快的,殿中除了隆帝,旖滟,君卿洌等几人,其余人皆跪了下来。
凤帝修并没在意众人的目光,只微眯着冷眸瞧着那天乾国的使臣。凤帝修素来脸上都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对除却旖滟之外的人即便怒着,也有三分笑意,只他气质太过出众超群,人便显得清冷难以靠近,平日他三分笑尤且叫人害怕,更何况是如今毫不掩饰的怒意?
那天乾使臣即便存了付死之心,此刻也胆寒起来,双腿抖如筛糠,整个人挂在凤帝修的掌心中,像只可怜的小鸡。凤帝修的五指一点点收紧,那使臣的双眼已突出,脸色紫红,他却蓦然笑了,道:“夜倾派你来送死,本宫便随了他的意又如何?!夜倾想要寻个发兵的理由,本宫成全了他又如何?!辱吾妻者,纵万难,必诛之!”
凤帝修的声音并未特意的抬高,甚至因那脸上笑意有些轻缓,可此刻大殿实在太静了,他那声音便像带着回音般,若魔音钻进了每个人的耳孔,震荡在所有人的心间。
旖滟心一震,唇角有了笑意。夜倾的最终争夺对手,只会是凤帝修,夜倾叫这使者在今时今日说这些话,皆在于惹怒凤帝修,皆在于叫他当众做出错事来,夜倾是想叫凤帝修来承担这个发动战争,陷天下于水火的罪名。
这个傻瓜,明明什么都洞察了,明明知道夜倾挖了个坑等着他去跳,他却还是跳了,只因一句,辱吾妻者,虽万难,必诛之!旖滟似喟似喜地轻叹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然而这时候大殿中却没人注意到她的起身,所有人都将视线放在了凤帝修那收紧的手指上。大家以为他就要生生捏断那使臣的脖颈时,却不料凤帝修竟是蓦然松手,登时那中年使臣臃肿的身体像破布一般瘫软在地,他jùliè而艰难地喘息咳嗽,一双充血的眼睛却铜铃般望向凤帝修,其中有不解,更有对重生的莫大欢愉。
而此刻旖滟已站在了凤帝修的身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凤帝修身上嗜血邪魔般的气息因那软绵绵却坚定不移拉着他的小手而收敛,回眸间虽面沉如水,却冲旖滟轻勾起一抹安抚笑意来。
旖滟亦冲凤帝修笑起来,道:“为他含血喷人的几句话,何至于便气坏了自己。”
旖滟的声音轻柔似情人间最亲昵的夜语,声音丝丝绕绕盘上凤帝修的心头,离奇地令他俊美恢复常色。
众人却在此时才反应过来,有天盛国前来提亲的大臣念着方才凤帝修所说的话,以为事有转机,忙磕头道:“此贼杀不得啊,太子殿下!公主快劝劝太子殿下!”
他这一磕头,倒是引得满殿上下,不管天盛大臣,还是中紫大臣尽皆跪下求了起来,旖滟却蓦然扬唇一笑,脆若莺啼,微挑眉梢,道:“为何杀不得?此等信口雌黄,搬弄是非,黑白颠倒,满口谎言的无耻小儿,人人得而诛之!”
她言罢,挑着花瓣般明艳的菱唇瞧向凤帝修,又道:“只是此人竟预谋算计我们,却不能轻饶了他,一下捏死,委实难以解气呢,要不喂给他一颗什么药丸?总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腾几日,才能消气呢。”
众人见旖滟此刻从玉阶上走下,只以为她是要阻止凤帝修,哪里想到她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全文阅读重生傲世行。凤帝修闻言却蓦然气消,眉彩飞扬地朗声笑出来,道:“知我者唯滟滟,今生得滟滟相伴,夫复何求!”
他会突然松开手,没有直接捏死那人,正是觉得不能消气,非要他吃些苦头才行。旖滟和他心意相通,她未曾阻他,他甚是高兴。
旖滟亦含笑而立,她知道此刻她劝阻凤帝修,更能博取天下人的好感,博得好名声。可她不愿,即便这话她说出口,有人会觉得她恶毒,但区区恶名,博得凤帝修一笑,已是足矣。
这人杀便杀吧,他的好意,她岂会拂去?他当众如此为她出气,她岂能做那掌他脸面之事?不过一个小人罢了,博他解气,又有何不可?夜倾已然要发动战事,总是能找到理由的,倒是她方才太过谨慎了。
左不过,从此以后,他有何名声,有何处境,她都陪着他风雨无阻便是,有他,便已是无忧!
那跌在地上的使臣,好容易平复了咳嗽,听到旖滟这话,面露惊恐之色,只觉眼前一双含笑而立的璧人明明像天宫走出的仙人,却比之那索命的修罗更为可怕,他双腿发软往后爬去。
旖滟悲悯地瞧向他,任谁有过一次濒死的经历,便不会再有勇气尝试第二次。
旖滟笑着道:“夜倾让你来送死,他吩咐你想法子激怒无双太子,令他错手杀你,好叫天下人皆知此事,见责于无双太子,夜倾是不是要借此兴兵戈?你纵有一颗对天乾国的肝胆之心,可天乾举兵,百姓置身水火,你死亦不能成就美名,死而不得其所,唯能成就夜倾的野心罢了,何必,何必……告诉我,可是如此?”
旖滟声音柔和,语气低缓,那使臣此刻心绪正是翻涌激狂之时,亦是人意志力最薄弱之时,旖滟问出这话时,已在用催眠之法。那使臣和旖滟对视,只觉她的双眸黑漆漆像一汪深潭,要吞噬他,可他无力自拔,他神情挣扎而慌乱起来,不知不觉地摇头,道:“是这样的,我也有挣扎过的,可这天下注定要成一家之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皇上天纵奇才,为何不能使我天乾成为最终的统御者?我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他说着却又摇起头来,双眸圆瞪,道:“不,不!我不想死,我还有老母在堂,还有妻儿,还有牙牙学语的稚龄孙儿,我死了,兵祸起,天下人会唾弃我,我死亦不得善名……”
他这般疯疯癫癫,却是将夜倾的谋算尽数承认了!
旖滟的唇角扬了起来,眸光中柔色尽退,清冷地别开了眼眸。此刻,凤帝修再杀此人,即便还会有人不闻今日之事,而被夜倾所蒙骗,相信大多数人不会再盲目被夜倾摆布,凤帝修也不会在史书上担骂名。
殿中众人,眼瞧着旖滟几句话,竟叫那天乾国的使者什么都说了出来,顿时既惊且畏,虽他们不明其中缘由,但却也瞧的出旖滟方才神情和语气都有些不对劲,一种诡异之感,令他们瞧向旖滟的目光瞬时便敬畏仰视起来。
凤帝修虽是之前便在旖滟借刀杀人处理盛易阳时,便见过她使用神奇的催眠术,此刻却依旧被她这番作为惊了一下,瞧着和自己并肩而立,目光含笑的女子,凤帝修只觉一颗心都要化成春水,好融了她,藏在心尖,再不叫这般风华倾城的人儿被他人瞧见。
这样的她,又叫他如何能够不爱啊!
他转眸,手指一弹,一粒药丸已飞进了那刚从癫狂中走出来,神情茫然的天乾使臣口中,那人咽下药丸,竟是惊恐地当场大小便失禁,身下流出黄秽之物来,大殿中一阵臭味弥漫全文阅读御灵傲天。
凤帝修已携了旖滟的手,两人皆不再瞧其一眼,相携转身往玉阶上走去。还是君卿洌反应最快,心知凤帝修喂给那天乾使臣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这殿中多女眷,文臣,瞧见血腥凄厉之景,只怕要受惊吓,于旖滟的名声也不大好。他忙站起身来,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将此侮辱我中紫公主的宵小之辈给本宫丢出去!”
他沉声喝罢,外头的侍卫们才反应过来,进来同携了那人手臂,拖了出去。恰到了殿外高阶之下,那人已是发作起来,夜色中传来如鬼厉般狰狞的惨叫声。
声音入耳,众人皆又打了个抖,不知为何,再度想起凤帝修那句警言来:辱吾妻者,纵万难,必诛之!
殿中不少女子惊地面色惨白,却又忍不住偷偷瞧向高阶上已并肩坐在凤帝修身边的旖滟,她们的目光艳羡,却无嫉妒。得天下最出色的男儿如此深情以待,怎能不羡煞天下女儿之心?然霓裳公主倾城国色,才华无双,早已是高高在上,她们连嫉妒的勇气和资格都没有了。
这世上注定有人站在金字塔的最高端俯瞰众生,令人唯敬难嫉,眼前这一双璧人,便注定会成为那一双人!
天乾的带头使臣都被哄了出去,得此下场,剩下的随从人员,更是噤若寒蝉,不待君卿洌赶人,便跟着踉跄出了大殿。
寻事之人虽落荒而逃,宫娥们也皆忙着上前处理了殿中秽物,但大殿中的气氛却并不大好,因方才发生之事,大家到底皆有些心有余悸,更兼担忧夜倾真发动战事,谁人面上都难像先前一步轻松喜悦。
楚青依坐在席面后,原本他用酒太过,太急,又心情沮丧,更添醉意,已是双颊潮红,目光迷离,此刻他却双眸复杂又感叹地瞧着和旖滟低语的凤帝修,蓦然他朗声一笑,几分醉意,几分洒脱,几分释怀。
他已然明白,旖滟对他来说,只能是一段青涩而甜蜜,伤痛而神往的少年初恋,他配不上她。而至此,心高气傲,从来不服输的楚青依才真心承认,凤帝修确实担得起旖滟的倾心以对,他们是登对的。
他几分癫狂的笑在空寂的大殿中响起,引得众人皆瞧了过去,见楚青依满脸醉色,众人愕然之,茫然之,唯有君卿洌和楚青依交情匪浅,又处于同样的位置,有着同样的心境,已从楚青依的笑声中,体会到了他的心情。
君卿洌几分苦涩,几分自嘲地摇头一笑,端起酒杯来,昂头灌下。然那边楚青依已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直接冲凤帝修举起手中酒壶来,道:“无双太子,真性情!本世子敬无双太子一杯!我中紫国最尊贵的公主便交给无双太子了,祝无双太子和霓裳公主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他声音洪亮,本来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当是大婚时的祝福词,他此刻醉醺醺的喊出来,众人也不过一笑了之,凤帝修却是扬唇而笑,举起杯盏,冲楚青依示意一下,饮下了今日的第一杯酒。旖滟也笑着举了下杯,陪着浅抿了一口。
楚青依昂头灌下壶中酒水,又是哈哈一笑,这才一丢酒壶,道:“痛快!爽快!”
倒是千亿王见儿子当众大吼大叫,忙怒道:“逆子,圣驾面前岂可如此失礼,快回来!”
天乾夜倾和君卿睿合谋玉城之事,隆帝心存芥蒂,如今天乾国又打上门来,隆帝亦非昏庸怕事之人,对凤帝修和旖滟联手打走天乾使者一事,他并不着恼。此刻见殿中气氛因楚青依这一闹,倒好了许多,便笑着冲千亿王道:“不必拘谨,今日乃大喜之日,本便该畅饮才是最新章节异界之逆天超市。众卿举杯,于朕同饮一杯,庆我中紫和天盛国缔结秦晋之喜。”
隆帝举杯,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殿中再度充斥起欢声笑语来。
一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隆帝这才又道:“今日尚有一事朕要昭示天下,霓裳公主实是先帝之嫡亲血脉,乃先帝和已故荷贵妃所育,当年因故,流落太傅府,幸得苍天有眼,令朕得以寻回皇兄骨肉,朕心甚慰!”
隆翟罢,舒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这才又道:“礼部,令尔等筹备霓裳公主的拜祭仪式,挑选黄道吉日,朕要亲自带公主前往太庙,告慰皇兄在天之灵,请玉牒,将公主名讳载入我皇室宗谱之中。另,特封随州,湖州为公主封地!”
隆帝这些话再度惊得殿中一片沉寂,片刻后众人才忙跪下,参拜道:“霓裳公主千福!”
旖滟仪态万千地轻抬手臂,道:“平身。”
待得众人起身,又是一番敬酒后,歌舞上场,下头才议论开。
“太子殿下才只有一处封地,皇上竟赏赐了公主两处封地,可见恩宠啊。”
“吾皇重情,待霓裳公主胜似亲生啊。那随州刚刚得公主之力安然度过灾祸,百姓们对公主感恩戴德,如今成为公主的封地,可见皇上宠信之厚。”
“是啊,湖州那可是我中紫国最为富饶的州郡之一啊。”
……
下头议论纷纷,凤帝修却握了旖滟的手,挑眉道:“滟滟嫁妆颇丰,本太子当真是慧识珠了!”
旖滟却瞪眼,道:“等本宫出嫁,你的便是本宫的,本宫的还是本宫自己的!”
她这拗口的话说出,凤帝修愕了一下,方才轻挠旖滟掌心,笑了起来。片刻又敛了笑意,凝视着旖滟,道:“今日本是我和滟滟的大喜之日,我却未曾安排好,不仅见了血光,更毁了滟滟的好心情,委屈滟滟了。”
旖滟见他眉眼间有些愧色,不由皱皱鼻子,道:“我的心情比早上在城外时更好两分,这世上除却你,谁也不能真正影响我的心情。”
她这变相的甜言蜜语即刻便令凤帝修剑眉舒展,亮色晶润起来。旖滟笑着回握了凤帝修,又道:“更何况,今日也算不得大喜之日,来日大喜,定不会如此。”
凤帝修闻言朗声一笑,戏谑地道:“原来滟滟已经恨嫁了啊!”
旖滟面色一红,却并不退缩,微微抬起下巴来,道:“恨嫁了又如何?!”
夜倾闹此一出,局势瞬息而变,她想早日陪在凤帝修身边,她想和他并肩而战,同历风雨。不如此,凤帝修总三心两意地记挂着自己,却叫她如何安心?
凤帝修又怎想到旖滟会一口承认下来?他再度一愕,接着幽深的眸中才翻涌起狂喜来,道:“那便趁着大雪未降之前迎滟滟回去,可好?”
旖滟睫毛微颤,终是在凤帝修灼热的目光下露出了羞涩之意来,垂下了头,凤帝修瞧着她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迅速染上绯红旖旎之色来,心驰神荡,又是两声朗笑.
167 南沙太子
冬阳挂在头顶,融化了前两日的初雪,轩辕城中被雪水涤荡地干净敞亮,可气温却愈发寒冷起来。这样的天气,用上几杯清酒,热气翻涌而起,浑身暖和,再好不过。
故此,虽早已过了午时饭点,各酒肆酒楼中却还是有不少客人就坐,酒香四溢,热闹喧天。醉仙楼的二楼,旖滟和凤帝修也在此行之中。两人并未进雅间,而是坐在靠窗的一处桌边,因左前不远竖着一扇屏风,倒挡住了窥探的视线,形成一处隐秘空间。
屏风虽挡住了外人的视线,可却挡不住喧天的说话声。旖滟和凤帝修一面慢条斯理地用膳,一面悠然地瞧着街景,听着外头喧哗的各种议论声。
“这天乾国的使臣听闻被无双太子喂下了一颗毒药丸,昨天夜里那凄厉的嘶喊声啊,听着叫人直发渗,那声音叫了大半夜,到快清晨时,那使臣生不如死,自寻了短见,今日一早天乾使臣团已灰不溜秋地离开了。”
“说的倒似你听到那惨叫声了一般,要说这天乾新皇当真阴险狡诈,幸而无双太子英明神武,一眼便瞧破了其阴谋,公主又机智过人,逼问的那使臣当场招认了阴谋诡计。贼子在我中紫地盘上还敢信口胡言侮辱霓裳公主,该!依我看,死的还是太容易了些。”
昨夜宫宴上所发生的事情,不到一日功夫便已传遍了整个京城,自然也成为了百姓们谈论的焦点话题。旖滟也是记挂着此事,生恐昨日之事会影响到凤帝修的名声,这才拉着他出来用膳,意在亲耳听听民间百姓的声音。
闻声,旖滟唇角勾了勾,眼前横出一双箸,却是凤帝修夹了油绿可人的莼菜到旖滟面前碟子中,旖滟抬眸,正迎上他几分笑,几分宠的眼神,道:“这下放心了吧?百姓好愚,可有时候百姓的双眸亦比所谓的聪明人要明亮。夜倾想要愚弄天下人于鼓掌中,本便算计太大,终会有失。”
凤帝修言罢,不忘倾身靠近旖滟,又接口道:“自然,本宫拐带了这么个聪颖多才的娘子,关键时刻令那天乾使臣当殿供人,亦使夜倾诡计破灭的重要原因。本宫何德何能,得此贤妻,滟滟何时才让本宫献身相报啊?”
旖滟正用菜,听凤帝修之前说话一本正经的,哪里想到他最后竟又语出惊人,差点没呛住,嗔向凤帝修。此时,外头却又想起了执不同意见的声音。
“天乾使臣在我中紫国死掉,这可是天乾新皇帝头一次派遣使臣,他岂会善罢甘休!只怕使臣的尸身还没回到天乾,天乾国的大军便已压境了!那无双太子到时候走个干净,霓裳公主又远嫁了天盛国,彼时我中紫国才是大难临头。左右天盛国和天乾国中间还隔着一个天宙,战火一时半刻的是烧不到!”
旖滟闻声面上笑容微敛,却听外头气氛也骤然一变。
酒楼的大厅中,半响的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方才说话之人身上。其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该是读书人,头上包着书生方巾,文质彬彬,眉宇干净,是个有见识之人。
众人神色变幻一瞬,心中微感沉重,可接着便有个穿锦衣的中年男子拍案而起,冲那书生拱手,道:“这位兄弟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天乾新帝分明已举刀中紫,意图天下,这战事即便没有昨日之事,亦是要来。我中紫国退却,只会令敌人更加猖狂!”
此人一言,和其同桌而坐的男人也沉声道:“听闻玉城之乱,便有天乾国的攻城利器参与其中,天乾国狼子野心,哪里怪的上霓裳公主和无双太子殿下!难道有人闪你一耳光,还就不准还手了?”
“说的是,霓裳公主多次扬我中紫国威,其又是先帝的骨血,公主有系中紫国,万不会嫁去天盛国便不顾中紫国的安危!无双太子待公主真心实意,日月共鉴,公主之国,无双太子岂会置之不理?”
“公主惊采绝艳,能造出比天乾战争兵器威力更大的武器来,有公主在,有天盛国为我中紫国撑腰,谁怕便是怂蛋!”
那书生反对的声音像是行驶在浪潮下的独帆,很快便被掩埋了下去。
旖滟听闻这些维护的声音,心下一叹。她本并非中紫国人,不过是一缕游魂寄身,对中紫国当真说不上什么感情。可如今,她有疼爱她的长辈在此,有对她赤诚的朋友在此,有这些信她维护她的臣民在此,她已然将中紫当成了自己的家园,即便是嫁给凤帝修,家园不可失!她不会丢弃中紫!
旖滟站起身来,绕过凤帝修向外走去,凤帝修见她如是,亦笑着起身。
“本公主在此向百姓们起誓,中紫国乃本宫家国,本宫势于中紫国同患难!绝不会弃之于不顾!”
大厅中蓦然响起一个清悦的声音,若珠玉落盆,却掷地有声,一下子盖住了所有喧嚣的议论声。
厅中食客们望去,只见二楼的栏杆处,不知何时已站着一双璧人,那男子俊美无双,如谪仙临世,可令人惊叹的不是他的容颜,而是那更胜一筹的风华气质,若明月高洁,若瀚海深沉。那女子站在男子身旁,亭亭玉立,竟是半点都未被男子的光芒遮挡,灼灼耀目,艳色逼人,只叫人感叹倾国倾城当如是。
这样两个人,不用想,众人也知定是他们议论着的无双太子和霓裳公主,被二人的威仪和风采所慑,一静之后,酒楼中的人纷纷跪地见礼,呼声震天。
凤帝修却含笑道:“霓裳公主于本宫已定婚约,夫妻一体,她的话亦是本宫之言!”
凤帝修的保证却是比旖滟要来得更有威慑力,更能安抚人心,他一言,顿时四下便响起了欢悦的磕头声。
旖滟和凤帝修本意也非出现扰民,见此,两人携手离开了醉仙楼。登上马车,穿过闹市,恰路过奇珍馆的门口。这奇珍馆的幕后东家正是旖滟,店铺不大,只两间相串的门面,可却顾客如云,且皆是富贵顾客,日进斗金。
这奇珍馆所售皆是一些新奇之物,如今在整个中紫国热售的各种可爱逗趣的玩偶,最先便是由奇珍馆卖出去的。那日谢明玉曾自荐奇珍馆的掌柜一职,旖滟允了,可其后他便离开了玉城,再没了消息。这两日也并未听奇珍馆的人来禀有人应征掌柜。
今日路过,旖滟念起此事来,便令马车靠边儿,唤了紫儿去叫如今奇珍馆的主事人程大生过来回话。这程大生是旖滟修院管事姜嬷嬷的儿子,人极机灵,闻旖滟询问,忙在车窗外躬身叉手,道:“回禀公主,这几日并未任何人到咱这奇珍馆中寻事,倘使公主说的人来了,奴才定派人去给公主报信。”
旖滟不由扬了下眉,心觉那谢明玉并非出尔反尔,信口开河之人,莫不是那马车制造时又出了什么问题,没能制造出来?
旖滟想着,又是一笑,许是谢明玉另有安排,但他既毛遂自荐了,当多不过三日必有消息,她拭目以待便是。
这般过了两日,旁晚时旖滟正在廊下修剪矮冬青,紫儿却笑着进了院子,道:“小姐,谢公子有消息了。”
旖滟抬眸,紫儿已是不喋地道:“这谢公子还是真是有法子,那马车做出来后,他没直接拉到奇珍馆去售卖,反倒是将马车送给了南城王家一位员外,这员外五岁的儿子今日到南郊大佛寺去给亡母上香,谁知回来的路上便生了变故。一群七八个的流浪汉冲出来竟是敲晕了随行的奴才们,要抢夺财物。那王家的小公子倒机灵,听到动静,飞快解开缰绳,放走了拉车的马儿。其后竟便躲在马车中启动了车中机关,马车拉不走,推不动,这七八个汉子恼羞成怒,谁知连车门都打不开,最后还全部被马车中射出的利箭等物给伤了身。后来硬是撑到了有车队赶到,扭送了那八个流浪汉送了轩辕府,府衙李大人一审,原来此案还有内情!”
紫儿言罢笑吟吟地住了口,似在等旖滟好奇之下询问,旖滟好笑地挑唇,也不叫她失望,扬眉道:“竟还有内情?”
紫儿登时眉飞色舞,道:“可不是嘛,原来这些流浪汉,根本就不是夺人钱财的,而是王家小公子的继母所派。其继母容不得王小公子,听闻南城郊外还聚集着一些随州水患时逃过来的难民,便想到了请人扮流浪人抢财的折子来,意在将那王小公子远远地带走,哪里知道王小公子机敏,又巧的是王家有人和珍巧阁的掌柜相熟,竟是得到了真巧阁刚研做出来,还不及售卖的新形马车,这王小公子才能以弱龄之年存活下来,府尹大人锁拿了王小公子的继母刘氏,柳氏已招供获罪。如今这事儿都传遍轩辕城了,明儿珍巧阁正室售卖这马车,不知怎样热闹呢!”
紫儿言罢,又道:“小姐,明玉公子真是聪明,怎就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呢,这样那马车定能卖个再好不过的价格。”
紫儿会算账,爱算账,旖滟的财物都是紫儿在管理,想到谢明玉这般有能耐,以后定然像聚宝盆一样将生意扩大,每日都有数不清的银钱入账,紫儿便乐得双眸晶灿。
旖滟好笑地摇头,对谢明玉却甚是欣赏。他只怕是无意间查知了这王家之事,又得知刘氏的鬼蜮伎俩,这才加以利用。
那马车虽好,奈何毕竟马车家家有,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放在珍巧阁中并不能很快引起贵人们的注意,更何况,贵人出行多有侍从保护,未必便觉有必要弄上这么一辆马车。
如今却不一样了,五岁稚龄小童竟靠着一辆马车战得胜八个大汉。这样的事本就新奇,令人惊叹,高门大户的财物争夺又一向是贵人们关注的话题,这马车一扬名,贵人们明日定会挤破珍巧阁的门。这些都是一掷千金的主,只要他们觉得有用,那马车便是卖个天价也有可能。
一旦有人用了,其它人便会跟风,这新形马车的市场也就打开了。她未曾瞧错,谢明玉果真深谙生意之道。得之,何愁来日不能打造一个商业帝国?!
旖滟正念着,却有小丫头进来禀道:“公主,门外有位谢姓公子求见。”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旖滟未言,紫儿已兴冲冲地转身,道:“奴婢去带他过来。”
言罢轻巧的身影已掠出了修院,片刻后旖滟在花厅中和谢明玉说话,岂料逸飞在外头和蓝影过招,突然一阵风般掠了进来,竟是直扑向了坐在旖滟对面的谢明玉。
旖滟一惊,却见逸飞并非要对谢明玉不利,而是拱进了谢明玉的怀中,欢喜无比地叫道:“玉哥,玉哥!玉哥没又骗我,玉哥说了我乖乖听话,便给我找个比阿月姐姐更好的姐姐。果真如此,滟滟姐姐比阿月姐姐还好!”
旖滟瞧着这一幕,听着谢明玉的话,先是一愕,接着面色微沉。当日在街头遇到逸飞,看来并不是巧合,而是谢明玉特意安排,将逸飞送到她身边的!
旖滟平生最厌被人算计,又一向待逸飞如亲弟弟一般疼爱,如今又岂能不恼!
谢明玉的身份来历旖滟既要用他,自然已做了一番调查,其乃南沙明王之子,当年明王因南沙太子落势而灭门,谢明玉和南沙太子乃是姨表兄弟,而逸飞唤谢明玉哥哥……
旖滟目光落向满脸稚气的逸飞,难道逸飞会是南沙国的旧日太子?瞧逸飞俊美的容貌,还有举止间自然流露的贵气,旖滟心中已有八分肯定,抿起了唇。
168 天宙相邀
旖滟神情不佳,谢明玉亦是早已料到,他唇角挂着轻笑,抚了抚逸飞的背脊,道:“阿钰先到外头去玩,玉哥和你滟滟姐姐说两句话,可好?”
逸飞许也感受到了屋中气氛不对,神情微惶地瞧了眼端坐不语的旖滟,这才从谢明玉怀中移开,垂着头往外走,一脚跨出房门,却又忍不住回头,冲旖滟道:“逸飞很乖,姐姐不要生玉哥的气。
旖滟见他面上带着孩子的惊惶和无助,黑葡萄一般的眼眸水汪汪的,想到这些时日身边因多了逸飞,院子中多许多的欢笑声,紫儿几个都喜逗着逸飞玩,而平日一有人对自己不利,逸飞虽心智不全,可却皆会像炸毛了一般地护着她,心软下来,脸上已露了笑意,道:“好,逸飞乖,出去玩,姐姐和你玉哥哥说话。”
逸飞见旖滟笑了,当下便果真不再担心,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
屋中一阵静默,谢明玉见旖滟未曾离去,又安抚逸飞,便知她并未真正生气,也不解释,先态度诚恳的交待,道:“当日公主在醉仙楼下遇到阿珏确实是属下安排好的,在下利用公主的善心,将阿珏留在公主身边,属下有错,有大错。愿意接受公主任何惩处,阿珏是当真依赖喜欢公主,还望公主不要见怪于他。”
旖滟闻言挑眉,却是冷声道:“明玉世子果真是世所无双的智谋,本宫岂敢收公子这般人物为下属,明玉世子请吧,恕不远送。”
旖滟说着已是起了身,身影清冷地便往外而去。谢明玉原想旖滟并未真正生气,总会问及缘由,见旖滟话不多说,便冷冰冰的赶人,一时面色微白,忙推动轮椅紧跟两步,道:“属下不得已而为之,当时处境困难,属下没有能力保阿珏平安呆在属下身边,唯有将他送至公主这里,属下虽算计于公主,然却是无心之算,无害公主之意!亦是属下早便有意追随公主,这才如此行事!”
正如谢明玉所说,他并没害人之心,可旖滟却最恨被人算计,这若换做从前,她黑白分明,性情略有偏激,定然再不会给谢明玉追随之机会,可自和凤帝修定情,旖滟的性子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许多变化,她柔和极多,也懂得了许多。
宽容、付出,皆因心中有爱,在发芽滋长,故此她方才冷面相对不过是吓唬谢明玉,听他声音都带上了两分急切的轻抖,旖滟脚步停住,回头道:“哦?”
谢明玉见她竟站住了,微愕了一下,这才道:“阿珏当年被奸妃所害,坏了脑子,性子便像孩子一般跳脱。后属下带着他虽逃离了南沙国,但却一直依附于太子君卿洌。君卿洌此人深沉难测,虽亦不乏磊落性情,但其毕竟是政客,政客好利而轻情乃是寻常。当时翼王和太子相争已到白灼化之时,太子虽将属下安置在翼王身边,对属下的品性还有几分信任,然念着属下在翼王身边日久,却并不能全然相信于属下。太子虽不曾见过阿珏,但却知阿珏被属下安置在中紫国。他曾令人找到属下,言局势紧张,要将阿珏带进东宫照顾。名为照顾,实不过是人质。属下虽从未想过背叛太子,但万一属下不能完成任务,阿珏在东宫只怕再无依靠。他那样子,属下实在难以放心,公主待人以诚,阿珏又形同稚龄,对人亦诚,属下料到公主会喜欢他,这才……行此下策,也是属下当时便想好了未来的路,想追随公主,才会如此,还望公主看在属下一片爱弟之心和公主相同的份儿上,原宥属下当日冒犯。”
谢明玉言罢,在轮椅上深深躬身一礼,这才又道:“彼时玉还不曾追随公主,这才如是,如今属下已然奉公主为主,此类事,可保再无下次!”
谢明玉的话掷地有声,旖滟还未答,倒是身后门外响起凤帝修的声音,道:“钟磬倒是长着一双慧眼,那时便知我家滟滟的好了,择主本便该择滟滟这般的。”
旖滟回头,正见凤帝修一袭红衣,广袖微扬,步伐闲逸而来。熠熠风采,因红衣而多了两分邪肆之意,这厮似从那日当众订婚后便颇爱穿红。旖滟眸光渐柔,眉梢却微微挑起,倒没想到凤帝修会替谢明玉说话。
转瞬凤帝修已来到了旖滟身边,握了她的手,道:“本宫和公主有事要谈,钟磬是要现在离去呢?还是像上次一样?”
像上次一样?凤帝修的意思是谢明玉再不走,他便扛了旖滟自到内室去。
旖滟闻言恰对上谢明玉望来的目光,登时脸上一热,哪里还有什么威仪震慑之色。谢明玉见此,垂头隐去唇角笑意,忙滚动轮椅跑了。
他这一走,今日之事便也算揭过去了。
旖滟待他离开,才瞪向凤帝修,道:“平日不见你好心地为人说项,你不是一直不喜欢他的吗,今儿这又是怎么了?”
凤帝修见旖滟嗔来,却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道:“笨滟滟,谢明玉是人才,为父是惜才之人,平日不喜他,谁叫他和滟滟相谈甚欢的!今儿滟滟就要将他赶走了,为夫的自然要阻止!有这谢明玉在,不知能为我家滟滟添多少嫁妆呢,岂能叫滟滟赶了人走。再说,滟滟并非真要赶人,为夫善解滟滟之意,台阶自然要趁机送上啊。滟滟怎么答谢为夫?香一个?嗯?”
他说着已将俊美的面颊凑到了旖滟眼前,旖滟白了凤帝修一眼,却不客气,抱住他的脖颈扑上去,狠狠咬了一下,浅浅的牙印,片刻便会消失,却小猫挠人般引人心痒痒。凤帝修和她笑闹几句,这才道:“王喜方才来,请我二人入宫一趟,你皇叔父等着呢,等回来再收拾你!”
两人乘坐马车进宫在御书房见到隆帝时,君卿洌和千亿王却也在,见此情景,旖滟便知是有事发生。询问地望向隆帝,隆帝却摆手令王喜将龙案上的一封明黄书绢呈给旖滟和凤帝修,道:“这是天宙国刚刚送来的,无双太子殿下和滟儿也看看。”
旖滟展开绢书,看过后,神情并未有一丝波动,抬眸道:“年底中紫国向天宙纳贡,天宙皇帝要皇叔父亲自前往,往年依制都是礼部官员带朝贡之物进献,连太子殿下都不曾亲往过。呵呵,看来天宙是听闻了玉城之事,知晓了我当众扬言嫁给修,此行此举。一来是试探我中紫,二来也是要问责于皇叔父。皇叔父是一国之君,当此时期,不可以身犯险。这天宙国,去不得!”
旖滟言罢,君卿洌也忙道:“父皇,滟儿妹妹所言极是,还是让儿臣走这一趟吧。”
旖滟瞧了眼凤帝修,见他笑着冲自己点头,并不说话,心中一暖,感念于他的体贴和谅解,上前一步,道:“太子此刻也不宜离开中紫国,天乾使臣之事,尚且不知夜倾会如何回应,但中紫国备战已是刻不容缓,此刻正是要太子筹谋战事之时,怎可前往天宙去!皇叔父,事是因我而起,这一趟天宙之行,还是让我去吧。”
旖滟声音清悦,乃是决定的语气,而并非商量。隆帝却面色一沉,道:“朕请滟儿来,是知道此事瞒不过滟儿,这才叫滟儿来一同商议,却并非要滟儿担责的,此事休要再提!朕不允!”
君卿洌也道:“滟儿妹妹且莫如此,还是本宫前往天宙国,滟儿妹妹留在中紫备战吧,滟儿妹妹巾帼须眉,能当此任。”
此时,凤帝修却蓦然开口,道:“既是天宙皇帝邀请,本宫陪滟儿同往便是,天宙风景不错,滟滟畏寒,刚好到天宙过个暖冬。”
当此时刻,他倒一派悠闲,倒像去天宙游山玩水一般。天宙国和天盛国可是敌对国,凤帝修竟言要陪旖滟到天宙去。这令殿中几分同时愕住,旖滟方才瞧向凤帝修,便知他是读懂了她的意思,见他含笑不语,却已猜到他定有办法和她同往。
虽这般定需谋划极多,但做人不能不担责任,若非她,中紫国此刻可能还不至此境,这趟天宙之行,她责无旁贷。她也从不怀疑,凤帝修定会于她同往,莫说天宙国还有一个莫云璃,一个对她有敌意的楼穆仓,便是她精通机关之术,此趟远行,凤帝修必也放心不下。
然而虽如此,此次却不能不去。如今虽有天盛国依靠,但天盛和中紫国中间还隔着西华国,凤帝修尚未布置妥当,天盛鞭长莫及,天乾国虎视眈眈,若不去,天宙国便有了攻打中紫国的理由,到时候极可能会和夜倾两面夹击,起码她要到天宙去,为中紫国赢得更多的备战时间。
君卿洌和隆帝尚未言,千亿王却已笑着道:“有无双太子陪着公主,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相信无双太子定能护公主安然而归!”
凤帝修并非胸无算计的鲁莽之人,他既说出口,那便定有安然而归的把握。虽是如此,隆帝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道:“无双太子对中紫国如此袒护,朕岂能置无双太子于危险之中。”
凤帝修扬眉,道:“滟滟既认陛下为叔父,陛下便是本宫的长辈,实不必对本宫客气至此。本宫早便熟记天宙山水,却一直难有机会一观,今次正好亲眼瞧瞧去,也免得将来纸上谈兵。”
从小熟记天宙山水,免得将来纸上谈兵,凤帝修这话却是毫不遮掩天盛国一统天下之心,这话亦是非亲近之人不言的。隆帝等人先是一怔,见凤帝修谈笑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引人心惊而心敬,不由一震之下,再难说出二话来。
169 天宙之行
从宫中出来,马车摇晃往盛府中回,夕阳余晖已在天边消弭,马车中车顶两角已挂上了琉璃灯,淡淡的橘色光芒笼罩在车中,一片温馨。
旖滟坐在凤帝修身边,双手抱着他的手臂,几分亲昵地靠在他的肩头,低声道:“谢谢你纵着我到天宙去。”
作为敌对国的太子,到天宙国去,他确实要安排很多,但凤帝修却深知旖滟的性子。她并非逃避责任的人,如今她肩上既已扛起了中紫国公主的责任,便定不会坐视中紫而不理,他不能阻着她。
不仅如此,作为他的太子妃,他也不希望旖滟和中紫国脱离关系。虽则他的疼宠,和旖滟自己的能耐,足够旖滟在天盛国立足,但有中紫国作为依靠,有强大的娘家,将来旖滟在天盛国才能更为顺心,只冲此,他便不介意多帮着中紫国。
听闻旖滟道谢,几分讨好地蹭着他的脖颈,凤帝修却挑眉一笑,抬手捏了捏旖滟的鼻子,道:“说什么呢,你我之间还需这些虚话吗?”
旖滟见凤帝修瞪起眼来,正欲认错,岂料凤帝修却笑着又道:“虚话就免了,滟滟真谢为夫,便该有点行动上的表示!”
旖滟愕了一下,唇角勾起,却是一阵无语。见凤帝修一脸期待地盯着自己,一双明亮又深邃黑沉的凤眸闪动着勾人的光芒,她抬手便盖住了他的眼睛。凤帝修一诧,被旖滟笼在掌中的卷长睫毛动了一下,堪堪扫过旖滟的手心,痒痒的搅的旖滟心湖直跳。可他很快便极顺从地闭上了眼眸,那睫羽在掌心安静的垂落,旖滟这才移开手掌,从凤帝修身旁起身,扭腰坐在了他的腿上。
凤帝修唇角轻勾,揽上旖滟的纤腰,背脊却几分慵懒地往后靠去,一副任君采撷的等待模样。旖滟捧住凤帝修的俊面,樱红的唇瓣扫过他饱满而光洁的额头。
他的眼眸本便狭长,眼梢微微挑起,此刻闭着眼睛,越发显得若两片柳叶般细长,眼角一排浓黑的睫毛像刷子一般翘着,轻勾飞入鬓角的剑眉。旖滟手指抚着他的眉骨,滑向刀削般整齐的鬓角。吻极尽爱怜和膜拜地落在他的眼眸上,引得凤帝修一阵睫羽轻颤,呼吸紧促。
旖滟的唇又缓缓扫向凤帝修挺直的鼻梁,不厌其烦地落向他的脸颊,缓缓依向耳侧,她呼吸间兰芝芳香钻入耳廓,凤帝修呼吸乱了,分明粗重,然而旖滟却调皮地又转开了唇瓣,吻过他的唇角,细碎的吻,全然不及重点,却磨人的很。
这般的折磨人,这般的调皮,根本就是在逗弄他,可偏又是这般眷恋柔情,令凤帝修不舍打断她,只在旖滟旖滟再次吻过他的下巴,舌尖顽劣的轻点他的喉结,又准备逃离时,凤帝修微红着眼睁开了眸子,声音低哑,几分无奈地道:“滟滟不给解渴,偏还烧火,确定是感谢为夫,而非谋杀亲夫?”
旖滟见他一脸控诉,眸光已烧起火焰来,噗嗤一笑,却又在凤帝修脸色更黑前,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两唇相贴,凤帝修瞬时便展开了攻势,席卷了她的樱唇,马车中灯影摇曳,一双影子相缠,端的是情意缠绵。
天乾国使臣离开中紫国七日,夜倾已然得知了晚宴上发生之事,可天乾却静悄悄,没有任何回应。礼部倒是已将前往天宙纳贡一世安排妥当,启程之日便定在了三日后。
动身前一日,旖滟却得到消息,在天宙皇后的生辰宴上,天宙皇后亲口承认得天盛太子赠药,这才解了身上之毒,此事其欠了天盛无双太子一个人情,还言道,无双太子要陪中紫霓裳公主前来天宙国,其表示欢迎。
旖滟听闻此事,便笑了,有天宙皇后这话,便算是保证了凤帝修的安全。天宙若将凤帝修骗去天宙,又行不义之举,将面对天下人的口水,跟何况,相信凤帝修定然还安排了别的事。旖滟不知道凤帝修是如何让天宙皇后当众承认救命之恩的,但却可以肯定,当初他肯让药,多半便是料到了今日之局,要在此时令天宙还此人情。
他那时候必定已料想到,因她会和天宙国有此一场牵扯,这才多留了一条路。一时间,想到在自己懵懂之时,凤帝修却已为自己做了这么多,旖滟感触之余,对凤帝修便更情浓了几分。
前往天宙国这日,轩辕城再度飘起雪花来,旖滟此行,谢明玉专门令人做出了一辆比珍巧阁售卖的新制马车更舒适的豪华型马车送到了府中。
这马车上本就安置了减震的机关,如今车中又铺着厚厚的皮毛,跑起来更见沉稳。车中空间够大,一应生活用品齐全。待马车开动,旖滟感念于谢明玉的一份用心,之前的不快也便消了。知道他送这马车,亦有致歉之意,旖滟推开车窗,吩咐外头随从道:“到珍巧阁去一趟,若谢公子在,便告诉他,本宫离开中紫国,令他空时多到公主府陪陪逸飞。”她这话却是已明确表态接纳了谢明玉。
马车平缓行驶,待出了城门,外头却传来禀声,道:“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和千亿王世子在十里长亭中送公主呢。”
旖滟闻声,推开车窗,望去,果见不远的十里长亭中,君卿洌和楚青依二人并肩坐在马上,正侯着车队缓缓靠近。这边陪同旖滟出使的大臣们已纷纷过去见礼。
君卿洌的目光已然瞧了过来,见旖滟推开车窗,他冲身前跪着的大臣抬手,示意众人平身,驱马便和楚青依行了过来。
此时天色还不大亮,随行在车外的宫女打着风灯,灯影却被扑簌簌落下的大雪打的忽明忽暗。君卿洌二人想来已等了片刻,皮毛帽子和衣领上已堆着不少落雪。
旖滟见他二人脸上都不掩关切担忧之意,心下一暖,起身欲下车。依在软榻上懒洋洋睡回笼觉的凤帝修却在此时睁开眼眸,拾起旁边的白狐狸毛斗篷,拉了旖滟,给她披上,掩好,这才道:“他们倒是上心,外头冷,说两句便进来!”
旖滟见他口气不好,好笑地应了一声,这才推门而出,扶着紫儿的手走下马车,君卿洌二人也已自马上下来,君卿洌率先道:“滟儿妹妹此去要多以自身为念,不必忧心别的,中紫国已然选了今后之路,并不惧和天宙撕开脸去,滟儿妹妹无需委曲求全,万莫委屈了自己。”
旖滟听罢心头温暖,笑着点头,道:“我明白。”遂又眨巴了下眼睛,道,“我一向任性妄为,皇兄何曾瞧我委屈过自己?”
平日旖滟皆称呼君卿洌为太子殿下,如今突然称起皇兄来,君卿洌一愣,遂唇角不自觉溢出一丝苦笑来,转瞬却又模糊在风雪来,被他很快掩饰,道:“如此便好,为兄在中紫国等候皇妹早日平安归来。”
说罢,他又从袖囊中取出几张牛皮纸来,递给旖滟,道:“这上头写着中紫国在天宙国所有暗桩的地址和联系方法,皇兄已提前送消息,告知了滟儿妹妹前往出使,令他们听令一事。滟儿妹妹拿着这些,以备不时之需。”
君卿洌对她信任至此,这般几张纸,却等于将中紫国多年来在天宙国经营的所有都交到了自己手中,旖滟心下一触,也不推辞,笑着接过,这才道:“好,有劳皇兄。”
他言罢,楚青依才道:“有无双太子陪着,我再多担心也是白费,便唯祝滟儿妹妹此行一路顺风吧。”
旖滟亦笑着点头,道:“依依有空也多到公主府去陪我家逸飞玩。”
楚青依听闻旖滟跟着逸飞唤自己依依,唇角抽了抽,未来得及说什么,旖滟便已道:“天寒,皇兄二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君卿洌点头,旖滟已折身进了马车。君卿洌又吩咐随行大臣好生听旖滟吩咐,这才退至亭边,远望着车队缓缓消失在原野上。
旖滟这一行走的并不快,因有凤帝修相伴,两人正值情浓,即便路上无趣,看看风景,窝在车中互相瞧着,已感欢愉,倒真像凤帝修说的,成了游山玩水到天宙过暖冬一般。
天宙国近海靠南,一路行了二十来日,总算到了离天宙京城文城最近的城市丹城,是日夜,使臣队伍便安置在丹城的驿馆之中。
丹城因临近京城,交通便利,来往商人极多,倒也是繁华之城。是日夜,旖滟和凤帝修换了两件寻常衣物,旖滟带了帷帽,而凤帝修带了人皮面具,一起逛丹城夜景。
丹城夜风虽凉,却并不刺骨,因是临近年关,到了夜里东城也开夜市,还算热闹。异国它乡,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有凤帝修陪着,旖滟逛起夜市来更是兴奋欢愉。从前在中紫国时,碍于身份,两人又不喜欢给围观,即便出门买什么东西也是坐着马车,直达店铺,接着便被掌柜恭敬地请进雅间,如今手拉手走在街头,因旖滟带着帷幔,凤帝修又易容,虽二人风度出众,免不了被路人瞧上几眼,可却也只以为二人是大户人家的一对寻常夫妻,瞧上几眼便挪开了视线。
这般旖滟拉着凤帝修东看看卖首饰的小摊位,西瞧瞧卖小器皿地摊,走两步又买些小零嘴来吃,倒是体会到了现代时,男友陪女友逛街的悠闲和自在感。
一路,凤帝修倒纵着旖滟买了许多的小东西,虽最贵的也不过二两银子,但旖滟却欢喜的唇角轻勾。因二人是偷偷出门,身边连一个下人都没带,如今这大包小包的东西便皆劳凤帝修提着,这般他身上谪仙般的气质倒去了不少,更不被人注意了。
只怕也不会有人想到,这么提着两手礼盒的男子会有天盛国风采绝艳的无双太子。
这边旖滟又买了一支素梅花的银钗,转眼却是一愣,只见左近的摊位上竟是摆放着一堆的布制卡通玩偶,那耳朵夸张,表情讨喜,穿着衣裳的可不就是旖滟画给司徒轩的流氓兔吗?!
卖这些玩偶的却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两人身上穿着单薄,因此刻没有生意,两位老人挤在摊位后边,微蹲着避风,老汉将老妻的手笼在手中,正搓着,絮絮叨叨地道:“叫你不要熬夜做活,偏就不听。老婆子了,哪像年轻那阵结实,就是熬的太晚,才着了寒!这样不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早些收摊,我带你看大夫去。”
那老太却道:“这会儿正是热闹人多时,收了摊今儿就白来了,不成,我没那么不顶用。”
“你这老婆子怎越来越犟了,我说了算,收摊!”老头似有些恼了,口气不好,可却不掩关切和担忧。
旖滟二人本还离的有些距离,但二人皆耳力出众,又怎会听不清两人的对话。眼见这一对老夫妻挤在一处,只瞧白苍苍的头顶,虽生活艰难,可却依旧相扶相持,不离不弃,旖滟莫名有些眼红,掩在帽纱下的明眸闪了几下,这才举步到了那摊位前,扬声道:“好有趣的玩偶,这个怎么卖?”
那一对老夫妻闻声一起抬头,旖滟瞧去,果见老太的脸色极不好,那老汉愣了一下,这才满脸笑地站起来,道:“便宜的很,五文钱一个,这位夫人看看,这些都是我那老妇做的,手艺好的很。我老妇不是老汉夸,绣活在村里那是数得上的,夫人瞧瞧这做工,一点都不比城西绣月楼的玩偶差。那绣月楼一样的玩偶,不过就是布料好了点,一个能卖五两银子,都能买这样一屋子了!”
旖滟闻言一笑,道:“要五两银子一个呢?那也太贵了,夫君,这么便宜又讨喜的玩偶真是可遇不可求,不如都买了吧?”
凤帝修却是扬眉,道:“都买了?这我也拿不了啊!乖,今儿出门没带下人,你挑两个喜欢的便是,若不然下回出来,咱们再全买,可好?”
旖滟瞧这一对老夫妻便是刚强之人,只怕表现出同情来,他们未必肯接受帮助。这才表现的爱不释手,凤帝修倒也明白她的意思,当下配合着演戏。
旖滟却当即一跺脚,刁蛮地道:“我不,我就全要,这一个个都不一样,我都想要。拿不了你便找个人给点银子,叫他将东西都先送到咱们府上去,又不是什么难事。这样的玩偶,这么讨喜,又便宜,等下次肯定就买不到了。你没听这都是那老婆婆缝的嘛,她一人一日能做多少出来,反正下次一定就没有了。”
凤帝修见旖滟装起娇气刁蛮小姑娘来竟也别样逼真,心下失笑,面上却是无奈,道:“好,好。都买,都买便是。”言罢这才从腰间荷包摸出一只雪花银来,放在了摊位上,道:“都包起来吧,也不必算价钱了,这锭银子管够了。”
凤帝修言罢,那老汉瞧着银子半响呆愕,接着才道:“这银子太多,这位公子和夫人还是等等,老汉这就数数……”
却于此时,那老太站起身来,咳嗽两下才道:“一共三十二个,一个五文钱,公子和夫人买的多,给个一百五十文便够了。”
凤帝修却是蹙眉,道:“铜钱重,爷今儿未带下人,身上一个铜子儿没,只这碎银子,赶紧包东西吧,啰嗦什么。”
凤帝修这却是将一掷千金的败家公子模样表现了十足十,老夫妻对视两眼,那老汉瞧旖滟真心喜欢玩偶,若此刻言不卖,只怕眼前摊位都要不保,又念着老妻的病,到底将那雪花银拿起,道:“这便给公子夫人包起来。”
旖滟却只翻看着手中玩偶,和凤帝修道:“你看这个猴子的多好玩,要是这猴子身子能做成布袋模样,将手伸进去,变成手偶,那才有趣呢,一手一个,就能像皮影戏一般。看,这个是个男兔子,若是再有个穿裙子的母兔子,再有个可爱的小兔子娃娃,那便能摆在床头,日日瞧,也吉利。”
凤帝修便笑着道:“你喜欢,回去叫丫头做个穿裙子的母兔子和小兔子娃娃便是,这有何难。”
那老太闻言却是目光一亮,片刻,凤帝修二人守着一袋子布偶,眼见着老汉拉着推车,推了老太远远而去,不由相视一笑,凤帝修揽了旖滟在怀中,轻声道:“滟滟,白首偕老看子孙绕膝,我们也会的。”
旖滟将脸颊埋在凤帝修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含笑点头。
170 楼青青
旖滟和凤帝修回到驿馆已是月挂高空,天幕上挂着几颗稀疏的星子,月光却洒下一地清辉。
两人本是施展轻功偷偷出来,本欲还越墙而入,不想尚未到驿馆,便闻一片喧哗声从驿馆门前传来。驿馆中除了中紫国的使臣团再无旁人,旖滟闻声心知是出了事,脚步加快直接便和凤帝修往喧哗的府门而去。
府门外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些瞧热闹的百姓,里头传来中紫国礼部左侍郎江大人的声音。
“我们公主当真不在,下臣也不知公主去了哪里,当真没有哄骗青郡主,饶命啊。”这声音刚落,紧接着就听江明惨叫一声。
旖滟拧眉,脚步更快,却闻人群中又传来一个微显尖锐激动的声音,道:“快叫你们公主出来见我,不然我就杀了他!叫你们公主出来!叫她出来!”
旖滟这次出使,跟随的官员中以这江和,江大人的官职最大,听到惨叫声,旖滟抿唇,脚下一踏,施展轻功掠过人群,道:“是哪个疯婆子要上门叫嚣要求见本宫啊!”
旖滟悟性极高,在练武上算奇才,她经这半年的修炼,内功已略有小成,加之凤帝修每日都会给她送协助练功的灵丹,如今她的轻功虽赶不上自小习武的人,可却也动作轻盈,翩然若飞。
众人听到清悦的女声,望去,只见蓝影纷飞,一个纤巧如烟的身影已掠过人群头顶,足尖一点翩然落在了驿馆门前的火光下。
这女子不仅声音若出谷黄莺一般动听,身姿更是窈窕动人,难得的是站在那里也说不上哪里就和旁的女子不同,似身影更挺拔,浑身都透着股威仪自信的气质。虽则女子头上戴着帷帽,轻纱遮挡了容颜,但众人却觉有此等风华的女子定容貌不俗。念着她的说,众人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穿戴并不华丽的女子竟就是名动八国的中紫国霓裳公主了!
早便听闻霓裳公主乃是中紫国第一美人,前些日连天乾国天香公主到中紫去,风采也被霓裳公主给盖去,又闻莫丞相到中紫国时对霓裳公主一见钟情,曾亲自抬聘礼欲迎娶之,天乾国摄政王也有意霓裳公主,竟到中紫国企图虏去霓裳公主,更有天盛国无双太子倾心以对,这霓裳公主俨然已是倾国倾城的天下第一佳人。
此刻见旖滟现身,围观的天宙国百姓纷纷将目光盯在了旖滟覆着轻纱的面上。
旖滟落入人群中,凝眸望去,只见驿馆门前一边站着中紫国的出使大臣们和几个天宙国大臣,而对峙的另一边却站着十几个女子。其中穿戴尊贵,头戴碧玉步摇的少女瞧着不过豆蔻之年,容貌颇为清甜可人,倒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可惜此刻她神情激狂,明眸血红,严重影响了容貌。她手中正捏着一把镶嵌红宝石的匕首,匕首的寒刃正对着江和的脖颈。
而江和跪在那少女面前,脖上已有鲜血淌出,染透了官袍领口。那少女身旁还跟着十一二个穿短打的武婢,个个腰悬宝剑,拱卫着少女,气势汹汹。
江和一见旖滟现身,忙求救地望来,旖滟给了个安抚的眼神,还未再言,那少女便盯着旖滟,神情蓦然扭曲起来,尖叫一声,道:“璃哥哥就是因为你不理青青了!我杀了你!”
她喊罢,竟是二话不说,执着匕首便向着旖滟冲了过来!
旖滟闻言,微怔了一下倒是明白了这少女的身份来,大将军府唯一的郡主,青鸾郡主楼青青。且不说上次便是因为这楼青青,旖滟被其兄长楼沧慕困在山林中三日不得出,后又遭楼家死士的刺杀,险些没命,旖滟不会不知这楼青青的大名。就是这次前来天宙国,她也曾了解了天宙重要臣子的情况,其中便包括其掌兵大将军楼沧慕,还有他有癔病的妹妹楼青青。
心知这少女是楼青青,旖滟哭笑不得,倒没了多少怒气。这楼青青根本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和一个精神病人计较,那才是吃跑了撑着。
故此见楼青青冲过来,旖滟身影一动,未再动手,而是闪了开去。却没想到,楼青青出身武将之家,虽是脑子有些问题,但功夫却不俗,将门虎女反应竟是极快,一刀刺出没中,手腕翻转已斜插着再度冲旖滟的面纱挥来。
旖滟再躲不及,眯了下眸子,以攻为守一手去擒她挥刀的手,另一手紧握成拳,砸向楼青青的心窝。
楼青青敏捷地施展轻功向后退,与此同时,那十来个楼府武婢一见主子被攻竟同时拔剑,蜂拥着向旖滟冲来,剑光寒影,在火光的照映下直射人眼。周围百姓原是来凑热闹,此刻见动起手来,纷纷惊叫着,还不及散开,便见一道青影闪过,飘渺如烟,靠近旖滟,接着只听砰地一声响,一道强劲的掌风拍出,那十多个武婢竟然惨叫着,齐齐飞了出去,连楼青青也被扫地踉跄数步,跌坐在地。
再望去,旖滟已被一个穿寻常青色锦衣,身影挺拔的男子揽在了怀中,很显然,方才一掌定乾坤的就是这男子。
这男子自不会是旁人,正是凤帝修,旖滟已然现身,他自没隐着的道理,此刻面上早已在人群后取下了人皮面具,俊美的人神共愤的容颜沐在火光下,越发显得妖异过分,直令周围气氛一窒,旖滟似乎能听到四下心震和抽气的声音。
见便连被他一掌扫出去的武婢,好些都一脸痴迷震惊的盯着凤帝修,旖滟暗道这个妖孽,长成这样还爱逞英雄,实在祸害人,唇角却扬了起来。抬起手来,主动摘掉了头上的帷帽,眼前豁然一亮,旖滟明眸盯向跌坐在地上的楼青青,更加亲昵地往凤帝修怀中依偎了下,方道:“青鸾郡主只怕是误会本宫了,本宫和你表哥莫云璃不熟,本公主已订婚,青鸾郡主若乱说话,他会不高兴的。”
楼青青闻言,瞧了瞧旖滟,又瞧了瞧凤帝修,任她有异常人,却也瞧的出,眼前这一对男女,女子光艳逼人,绝代之丽,男子惊才绝艳,俊美无双,是令人嫉妒的一对,且他们之间流转着浓浓的情意和默契,根本容不下旁人。
她面上厉色蓦然收敛,竟是跳了起来,两步到了旖滟近前,突然泪如雨下,道:“我信你,霓裳公主你行行好,现在就离开天宙好不好?璃哥哥为了公主不再见我,也不和青青说一句话,如今你来了,璃哥哥更不会看我一眼了。你都有他了,他那么好,武功高,人也好看,求求你,和他离开天宙国,好不好?”
她脸上满是祈求之色,本便长得清甜可人,如今哭的梨花带肋,一脸无助,一双眼睛被泪水洗的晶灿,却痴痴地满含期待地盯着旖滟。这般的女子,分明便是个为情陷入迷障,可舍一切的痴儿,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凶神恶煞的凌人模样?
旖滟未语,楼青青似急了,竟将手中匕首一扔,一把扯起了衣袖,道:“你看,以前璃哥哥不要我,我划伤自己,他就细心体贴的照顾我,现在他却不管我了,他再也不理我了,大哥说是因为他做错了事,差点伤公主性命,璃哥哥生大哥的气才再也不来将军府了,我替大哥向公主道歉,公主原谅大哥,可怜青青,离开天宙,求求你了。”
楼青青说着竟是要跪下,引得武婢们纷纷惊呼着冲过来。
火光下楼青青本莲藕般粉嫩的小臂上布满了难看的伤疤,深深浅浅,全是自残出来的。旖滟心一触,一阵头疼,忙做回应,道:“以前你弄伤自己,莫云璃便会亲自陪伴照顾着你吗?那他带你倒是极好。”
楼青青见旖滟开口,倒是不再跪下,面上却是露出了幸福无比的笑意来,道:“是呢,是呢,璃哥哥对我可好了,他还会写了方子,吩咐丫鬟给我做药膳吃,陪我说话,给我讲故事,我睡着了他就守在床边,醒来便能瞧见璃哥哥对我笑,他笑的那么温柔,那么好看……那时候我真欢喜啊,真欢喜……”
楼青青说着,竟是痴痴地笑出声来,接着她又蓦然僵住了笑意,面露惊恐,情绪更加激狂地大哭起来,口中胡乱说着,道:“我不能没有璃哥哥,不能没有他!公主求求你,你帮我和璃哥哥说说,叫他不要生大哥的气了,好不好。”
哭喊着,楼青青已跪在了旖滟脚边。旖滟未及做什么,楼青青竟是情绪太过激动一下子躺倒在地,浑身抖动,身体僵硬起来。
癔症病人情感发泄时,吵闹,时哭时笑很是正常,冲动毁物,伤人,自伤和自杀亦是正常,旖滟见楼青青突然倒地,浑身僵硬,武婢蜂拥着呼她也不应,便知楼青青这癔症已严重的发生了并发症。她忙撕拉一声撤下帷帽上的轻纱,就靠向楼青青。
哪知那些慌乱的武婢见旖滟靠近,竟是怒目而视,旖滟见楼青青抖个不停,不由面色冷峻,斥道:“她病情加重了,本宫是要帮她,都说了本宫和你们莫丞相不熟,没必要害你们郡主!闪开!”
许是她神情清冷时气势逼人,自有一番威仪,许是武婢们也感受到了旖滟没有恶意,倒是让了开来,旖滟忙在楼青青身边蹲下,将手中轻纱团了塞进她口中以免她抽搐之下咬伤舌头。这才瞧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凤帝修,凤帝修对冲自己女人动手之人一向没好感,即便楼青青有病也不例外,本不欲多管闲事,见旖滟望来,无奈地杨了下眉,这才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来丢给了旖滟,旖滟也未多问是什么,便拔了瓶塞,倒了一粒出来,将楼青青口中纱布一扯,强喂了进去。
却与此时,一声惊怒的喝声响起,道:“青青!你给她喂的什么!”
旖滟抬眸,正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飞掠而来,眉目如玉,正是楼青青的哥哥楼沧慕,而落后其半步的男子,面上亦有焦虑之色,目光却锁着旖滟,自是莫云璃。
171 一声夫君
见楼沧慕飞驰而来,一双眼眸盯着其妹妹,饱含了担忧、惊怒,喝声更是像猝了毒般锐利。旖滟冷冷一笑,讥诮地勾了勾唇。
楼青青怎么活着她根本不在意,只是楼青青却不能就这样死在此处。天宙国的老太后便是楼家人,听闻甚为怜惜楼青青,楼沧慕更是对这个妹妹疼惜如命。楼青青和公主苏华南更是自幼的交情,如亲姐妹一般。有这些人做靠山,在天宙国楼青青虽精神有问题,但却从来带着楼府武婢横行天宙国,好在这楼青青平日甚少出府,唯遇莫云璃的事才会情绪激动,倒也没闯出什么祸事来。
楼青青若在此出了事,她和凤帝修必定麻烦重重,虽旖滟相信有凤帝修在,不至于被困在天宙国。但她此行是为了缓和与天宙国的关系,不至于叫天宙和天乾国同时出兵,使中紫国面临两面夹击之境,既如此,旖滟便不能坐视楼青青此刻出事。若然那样,她和凤帝修此刻便只能无功而退回中紫国了。
此刻见楼家人到了,她站起身,退了两步,漠然地瞧着楼沧慕将其妹抱了起来,焦急万分的喊着楼青青的名字。诚然,楼沧慕是个好哥哥,亦诚然,当日他改变了主意,不曾真要杀她,但却不能掩饰其手下犯下的过错,那日若非凤帝修赶到的及时,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即便那些楼府死士已得到了惩处,付出了生命,瞧样子莫府和楼府两家也因此事关系受到影响,但却不能抹去旖滟对楼家人的厌恶。
淡淡别开眼眸,旖滟只冲莫云璃点了下头,便转身拉了凤帝修,全然无视旁人,只道:“回去吧,好累哦。下回逛街一定要坐马车,腿都走酸了呢。”
她的声音带着两分娇俏,便像是同夫君撒娇的小妻子,凤帝修闻言只作一笑,低声道:“一会儿回去泡个药浴,让紫儿给你揉揉。”
两人一言一语,自有一番浓情蜜意,莫云璃见凤帝修和旖滟身上皆着寻常衣物,凤帝修一手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宛若一对寻常逛街市携手而归的小夫妻,他只觉眼前一片刺痛,虽早已得到中紫国关于旖滟的一切消息,心痛已非一两日,但未曾想到亲眼瞧见心爱的女子和别的男子郎情妾意,竟会是如此叫人喘息不过,心搅如碎。
他本欲说些什么,如今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偏开头低喘了两下,这才稍稍平复心头情绪。
而楼沧慕却在此时抬起头来,再度沉声道:“站住,你给青青吃的什么?!她为何不应声!”
旖滟已和凤帝修行至驿馆门前,闻声,怒极反笑,回过头去,睥睨地瞧着单膝跪在地上,抱着楼青青的楼沧慕,道:“啧啧,原来天宙闻名八国的玉面将军竟是个智障?连妹妹睡着了都瞧不出来,我能给她吃什么?就她这样,还真当不得我喂她什么毒药。”
旖滟这话,毫不掩饰对楼家的藐视,更是在告诉楼沧慕,她根本没将楼青青放在心上,楼青青还没资格叫她动手喂什么毒药。
凤帝修不过揽了旖滟的腰,柔声道:“和这种不识好歹的人生什么气,都叫你不要多管闲事,偏你好心,走啦。”
楼沧慕听闻妹妹只是睡着了,倒也明白过来,方才妹妹情绪激动,浑身抽搐,乃是旖滟给她服用了安定药物,确为帮忙之意。瞧她和凤帝修的模样,楼沧慕也已清楚,旖滟的心根本就没在莫云璃身上。当日确是他关心则乱,太过鲁莽,当真不该前往中紫,寻旖滟的麻烦。如今弄巧成拙,平白叫莫云璃怪了他,损了两家的世代情谊,也毁了多年兄弟之情。
他虽已觉失策,对旖滟生出些许愧疚之意来,但此刻瞧着毫无声息的妹妹,又被旖滟如此冷言而刺,却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亦道不出任何谢话来,只冷着脸,低了头,抱起楼青青。
旖滟冷哼一声,却道:“我中紫国使团,依礼前来贺年,未曾有半点失礼怠慢之处,如今尚未进入京城,贵国便如是羞辱,此事本宫定会向英帝讨个说法。”
她言罢,这才任凤帝修揽着一起进了府门。两人一离开,中紫国的使臣们忙也皆跟着一甩袍袖,齐齐离开,府门外便只剩下天宙国掌管驿馆的几个小吏无措地守着,连瞧热闹的百姓都轰然而散了。
莫云璃瞧了眼安然躺在楼沧慕臂弯已陷入沉睡的楼青青,见她脸上满是泪痕,面色苍白,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念着旖滟那张即便是冷漠都气势汹汹,生动鲜亮,散发勃勃生命力的脸庞,不由抚额闭眸,半响才睁开眼眸,道:“青青如今虚弱的很,带她回去吧,莫再着了风寒。”
楼沧慕闻言这才忙令人去准备马车,将楼青青抱起身来,恳请地瞧着莫云璃,道:“璃可否随为兄回去,给青青把把脉?她从前并不曾这般浑身抽搐,便不瞧她对你一片痴心的份上,也看在莫楼两家的世代姻亲,青青还是你的表妹啊。更何况,为兄去中紫国之事,实于青青无关啊。”
楼沧慕身为楼家嫡子,少年得志,掌天宙雄兵,自也是骄傲之人,自小一起长大,莫云璃何曾见过他这般低声下气过。自旖滟令人将楼府的那些死士送到他的府上,莫云璃便不曾再登过楼家门,任楼沧慕如何赔礼皆冷淡以对,可此刻,见楼沧慕素来清润如玉的面上满是沧桑,疲累和请求,他到底叹了一声,道:“你先带她回去,我随后便回。”
他言罢却是不再瞧楼沧慕,大步往驿馆中去了。
驿馆中,旖滟和凤帝修刚刚回到花厅,刚用上一口茶,便有婢女进来禀道:“公主,天宙国的莫丞相在外请见公主。”
旖滟未语,凤帝修已放下了手中茶盏,沉声道:“公主今日累了,不见客。”
闻凤帝修语气带着三分薄怒,旖滟不觉好笑。对莫云璃她确实有些怨怪,若非因他,楼沧慕不会寻她的麻烦,然莫云璃对她却从未有过恶意,这次天宙皇后当众承认凤帝修对其有救命之恩,亦是莫云璃从中运作,应了当日夺药时的承诺,念着南下随州时,莫云璃一路悉心安排,旖滟心中恼怒早便消了七八,更何况,此刻于莫云璃交恶也并非明智之举,且旖滟猜的到,莫云璃此刻多半是致歉的。
故此,她轻拉了下凤帝修的衣袖,道:“醋坛子又破了?何至于此,赶客有失风度,我就在这里见他,只说两句话便是。”
凤帝修却冷哼一声,道:“他倒来的快,他那娇滴滴的小表妹都那般模样了,也不见他这般积极。”
凤帝修的声音毫不掩饰对莫云璃觊觎自己女人的不满和愤恼,旖滟轻笑一声,这才道:“所以要让他进来多瞧瞧我们有多么恩爱啊。”
凤帝修听旖滟这般说,目光一亮,转过头来,面上已有了笑意,道:“滟滟准备怎么和为夫秀恩爱,好叫某些痴心妄想的人死心呢?”
旖滟见他不恼了,只狡黠而期待地盯着自己,好笑地冲小丫鬟摆手,起身走至凤帝修身旁,眨了眨眼,道:“夫君陪我逛街,还大包小包地提东西,委实辛苦,想来肩臂定是疼的,若不然我给夫君揉揉,可好?”
她说着将手搭上凤帝修肩头,像模像样地揉捶了起来。凤帝修每每爱喜称旖滟娘子,自称为夫,旖滟虽从不计较,默认了他这等称呼,可何曾唤过夫君二字?虽此刻她口气八分玩笑口吻,但那软软糯糯的嗓音叫出这两个字来,凤帝修只觉呼吸都一瞬停顿,心湖荡做一片。
他双眸闪动亮光,回过头来,一把便扣住了旖滟放在肩头的手,一扯一带,已将旖滟给抱在了怀中,令她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大腿上,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声音微哑,道:“方才唤我什么?”
旖滟被他这般盯着,心跳微乱,面上倒染开了红晕,哪里还唤的出口,嗔了凤帝修一眼,挣扎着欲起身,道:“你做什么,快放开,一会儿便来人了。”
凤帝修却是手臂收的更紧,挑眉,一脸邪气地道:“怕什么,不是娘子说要和为夫秀恩爱的,怎又怯了。软玉温香,这样的大美人,爷放开便成傻子了。滟滟,方才唤我什么,乖,再叫一声我听听。”
旖滟想,大抵女孩子第一次叫老公都是羞涩的,那样简单两个字,此刻被凤帝修抱在怀中,如此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竟是怎么都叫不出口,只感双颊热度不断攀升,半响才道:“你别闹了啊,你放开,别瞧着我,我才喊。”
凤帝修见她面若桃李,妩媚动人,更是不舍得松开了,扬眉诱道:“滟滟先唤了,我便放开。”
两人正嬉闹着,却闻门外已有了脚步声,凤帝修见旖滟身子一挣,就要起身,登时收紧了手臂,道:“都说了叫就放开,滟滟金口不开,是想赖在爷怀中不成?”
旖滟已听到了脚步声,即便背后没眼睛,也知莫云璃就在门外,她说要和凤帝修秀恩爱好叫莫云璃死心,不过是劝慰凤帝修之语,哪里想到竟真成了秀恩爱,一时又羞又窘,却也明白她不唤凤帝修是不准备放手了,当下便忙轻唤了一声,“夫君……”
凤帝修闻声,眸光一灿,余光也如愿瞧见门外的身影一瞬僵硬,他宠溺地捏了下旖滟红扑扑的脸颊,这才松开困着她的手臂,慢洋洋地抬起凤眸盯向莫云璃,道:“君子非礼勿视,莫丞相乃是天下闻名的兰芷公子,怎连这等道理都不懂。”
172 护他之心
旖滟挣开凤帝修的怀抱站起身来,双颊已是绯红一片,上次被谢明玉瞧见她和凤帝修亲昵的情景,她再见谢明玉已觉不好意思,今次又被凤帝修逼得当着莫云璃的面唤夫君,旖滟感受到莫云璃的目光就觉头皮发麻,她瞪了凤帝修一眼,念着事已至此,再扭捏倒更显尴尬,遂便抬起头来,落落大方地瞧向莫云璃,道:“夫君和莫丞相开玩笑,是我夫妻失礼了,莫丞相请入座。”
言罢,旖滟转开目光,无视莫云璃略显单薄的身影,和因她那话更见僵硬的举止,抬手示意莫云璃入座后,便在凤帝修身边自然地落了座。
她虽不愿伤害莫云璃,然她既已选择了凤帝修,便不会给莫云璃半点幻想的余地。虽她本并非有意要秀恩爱,可既然被莫云璃瞧见了,那便也没什么可掩饰的。
凤帝修全然没有想到旖滟会当着莫云璃的面称自己夫君,自称两人为夫妻,二人不过只是定下婚约,尚未大婚,这般自称自是不合规矩,可这也是旖滟在向莫云璃表明,她此生已认定了他,非他不嫁。在她心中,如他一般,她早已是他的妻了啊!
凤帝修双眸刹那芳华,若天幕最亮的那颗启明星,晶灿的深深的锁定旖滟,凤眸中满是欢喜之色。
门外,莫云璃想要表现的云淡风轻,淡然不失礼数,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从内心深处泛起的苦涩,酸疼。他只觉凤帝修说的对,他站在这里着实碍眼,此间根本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
他如何会瞧不出,如今旖滟心中早已容不得除了凤帝修以外的第二个男子,他又怎能不明白,唯今旖滟的眼中也早已瞧不见除了凤帝修以外的任何男子。
莫云璃只觉脚下有千斤沉,不过是一步抬起便能迈进屋中,可他竟是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走进去,便好像那屋中住着洪水猛兽般令他喘息不过,他站定望着旖滟,早先想好要说的那些话,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半响才扯开一抹笑来,面色苍白的在月光下都似透明起来,声音微黯,道:“不了,公主今日也累了,璃便不多搅扰了。璃来是就方才的事,还有月前楼家死士对公主所为当面致歉,是璃未曾安排好,才使得公主受到惊扰,还望公主能原宥于璃。”
早先凤帝修令人将楼府死士送到天宙莫府,莫云璃曾亲笔书信,并送了许多礼物到中紫,向旖滟表示歉意。且那些死士也都受到了惩处,此事因莫云璃而起,却也怪不得他。听闻他致歉,旖滟便轻笑,道:“当日之事我早已忘记,更何况,当日若非楼府那些死士作祟,害我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我未必便能瞧清自己的心意,说不定还在自欺欺人呢。”
凤帝修闻言扬眉,道:“是,说起来本宫还应该谢谢楼沧慕,若非当日事,本宫的追妻路只怕还遥遥无期,如今滟滟和本宫之间再无耿介,这倒是多亏了当日之事呢!我夫妻都不再介怀,莫丞相便也无需如此客气了。”
莫云璃面上笑容一时更见模糊起来,多的话已是再说不出了,微握了下手,这才道:“如此便好,今后此等事不会再发生,璃还有事,便告辞了。”
他言罢,不待旖滟二人再言,已转身快步下了花厅前的台阶,脚步匆匆而去。夜风鼓荡的身上衣衫轻舞,越发显得步伐絮乱,恍若逃亡。
凤帝修颇没同情心地撇撇嘴,回头见旖滟目光还凝在外头,不由侧身一挡,道:“他的背影莫非比爷的好看?”
旖滟闻声明眸一转,瞧盯凤帝修,见他一脸吃味,不由摇头一笑,道:“我只是在想那楼青青,她的癔症已严重到出现了并发症,若然再不医治,只怕便再难康复如初了。”
凤帝修面露诧色,却道:“医治?人身上六脏等生病,皆可按病入药,这脑子中若生了肿块,亦有那开颅取出的,可她那是经受刺激,心意病也,如何医治?”
邪医谷名声在外,楼青青又非等闲之人,她生此病,楼家早便求到邪医谷过,只楼青青这病,纵然是邪医谷,却也无可奈何。凤帝修此刻闻旖滟话中意思,分明便是这楼青青的病还有得治,怎会不诧异。
旖滟眨了眨眼,道:“不是还有俗话,心病还需心药医嘛。”
凤帝修轻哼一声,不以为然,道:“她那不光是心病,脑子里头也出了问题。更何况,她病症已久,如何还医的好。”
言罢见旖滟唇角微扬,颇有几分得意模样,凤帝修清俊的剑眉愈加高挑起来,道:“莫非这癔病,滟滟治得?”
旖滟笑容渐大,抬起俏丽的小下巴来,一脸自得的小模样,道:“自然治得,好歹人家也是堂堂邪医谷主的夫人,区区癔病算什么!”
旖滟正等凤帝修惊叹询问,却不想凤帝修面色竟是一沉,凤眸微微眯起,道:“滟滟这是想给楼青青治病?为了莫云璃?”
旖滟见他一下子变了脸色,口气有股暴怒下的平静,只怕她若答是,他立马便要将醋坛子打翻,不将她给淹死,也得酸死了去。登时旖滟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轻笑出声来。
凤帝修见她如是,脸色更臭,倾身过去,一把环住旖滟的纤腰便将她抱了过来,困在怀中,沉声道:“我不许,不许你为他做任何事!”
见凤帝修竟误解至此,旖滟倒是有些气闷了,抬手捏起他腰间精肉,狠狠一拧,方道:“我何曾说过是为了莫云璃!我又不欠他的,干嘛为他做这做那。笨蛋!”
凤帝修闻言这才面色稍缓,道:“滟滟莫恼,滟滟都不曾为我受伤,却替他挡过箭,若非为他,滟滟那般厌恶楼家人,又岂会无端生出给楼青青治病的念头来。”
旖滟听他如是说,倒又哭笑不得起来,感情眼前男人还在吃当初她帮莫云璃挡箭之醋啊。
她瞧着凤帝修气闷的模样,不觉扑哧一笑,扬眉道:“我便不能是同情楼青青,遂才想医治她?难道在你心中我便是那等冷酷无情的铁石之人?”
凤帝修却轻哼一声,捏了捏旖滟的鼻子,道:“少来,若楼青青不姓楼还可能,若楼沧慕不曾到过中紫国还有此等可能,滟滟从来恩怨分明,那楼家险至滟滟于死地,滟滟会以德报怨?”
旖滟皱皱鼻子,却道:“我啊,这回还真要打张以德报怨的牌。医治楼青青,能令楼、莫这两个天宙最大的世族念我一份情,此行天宙国当再无凶险,无需再损伤,便能安然而退,我何乐而不为?此其一也。我以德报怨,治好了楼青青的病,必叫天下人皆知此事,来日于楼沧慕对阵军前,且看楼沧慕如何行事,虽是两军对阵,无关私情,但他若太过阴狠,必遭天下人口诛笔伐,此其二也。楼沧慕此人身惹人厌,要报仇,对这等人打压之,倒不如折辱之,他最看重的是他楼家的骄傲,将我之命视为蝼蚁,想杀便杀,哼,我偏便叫他有求于我,偏要打掉他的傲骨!此其三也,有这三条,我既能治楼青青的病,何不治之?更何况,她那癔症要治好,也不算很麻烦。左右呆在天宙也无事可做,便当日行一善呗。”
旖滟言罢,又轻抬白玉般的指尖点了下凤帝修的薄唇,方道:“自然,也是那楼青青不曾有仇于我,我才愿意治的,倘使她觊觎的是你,便是病的再可怜,我也只会火上浇油!还是……我厌恶楼青青,你更欢喜一些?”
听了旖滟这番话,凤帝修哪里还有气闷不乐之情?方才也不过是关心则乱,吃了干醋他才会胡思乱想,生出误会,连这等浅显的利弊都未曾想到,此刻见旖滟戏谑地瞧着自己,明眸善睐,如水潋滟,一时心荡,薄唇轻启便擒住了旖滟点在唇上的纤纤细指,用柔软湿热的唇舌包覆着,慢吸品尝,牙齿轻咬,引得她自指尖撩起一股刺麻酥痒,直入心头,美眸媚光流离,凤帝修才含糊地道:“厌她作甚,不相干的人罢了……滟滟想治便治吧,也叫本谷瞧瞧谷主夫人的本事。”
旖滟被凤帝修又咬又舔,敏感的指尖一阵酥痒,不由轻笑出声。其实她还有一层用意未曾道出,自古上位者多疑,楼沧慕乃是手握天宙兵马的护国大将军,而楼青青是其最在乎的人,她治好了楼青青,以德报怨和楼家修好,来日天盛国和天宙国对阵时,天宙皇帝未必不会念起此事来,对楼沧慕多一份疑心。
楼家世代忠良,形势对天宙有利时,天宙英帝自不会怀疑楼沧慕,然而一旦形势对天宙不利,那便不好说了。帝王之疑动辄血染山河,她就是要在天宙皇帝的心中埋上一根刺,就是要离间楼家和天宙皇帝的关系,多一份谋算,来日天盛国便多一份成算,她的夫君便能多一些安全。
若说她真是为谁,那也从来都为眼前之人,纵然机关算尽,也唯他一人当得!即便以他之能许不需要她如此,但她护他之心,却油然而生,无从抑制。
中紫国使团进入天宙京城文城乃是两日后的黄昏,夕阳余晖落尽,文城的旁晚虽也已有了冬日阴寒之气,却比之已飘雪的轩辕城要温暖的多。
作为天宙京都,文城亦如旖滟想象的繁华恢宏,高高的青石城墙,巍峨耸立,火把的照映下,城楼上守城兵勇瞧不清身影,兵器和甲衣的寒光却在火光下折射出白炙的寒光来。
旖滟坐在马车中,微微倾身,自车窗遥望兵戈森森的城楼,微微挑起唇角来,道:“看来这天宙国不怎么好客,没打算让咱们顺利进城呢。”
凤帝修依旧懒洋洋地依在软榻上,这一路经过各城镇,他都仔细观察城防等事,如今到了文城之下,倒漠视起来,闻言只抬了抬眼皮,道:“滟滟成了本宫的女人,这是中紫国对天宙国的挑衅,人家可是天朝上国,下马威总是要耍起来的。”
旖滟轻笑,却道:“如此,来日我这小小中紫的公主嫁往天朝上国的天盛,却不知是不是也有人要将下马威给耍起来啊。”
凤帝修登时睁开凤眸来,声音清沉,道:“谁敢!本宫拧了他脑袋!”
旖滟本便是玩笑之语,闻言一笑,便冲外头随行之人吩咐,道:“叫车队缓下来,队伍调整下顺序,前头的官员往后撤,拉贡品的车也皆换到队伍中间去,令影卫们靠前压阵,一会儿到了城下都给本宫放警觉一些。将马车往前赶!动作迅速些,搅起尘土来,莫叫城楼上瞧出端倪来。还有,将队伍中的火把和宫灯熄灭三分有二,到了城下,有任何情况,只以自身安全和贡品为重。”
旖滟吩咐下去,外头即刻便有人应了声,片刻马车滚滚加紧速度往前移动,车的四周更是响起了刻意加重扬起尘土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文城的城楼之上,楼沧慕远远见中紫国的使臣队伍过来便眯了下眼眸,唇际扬起一抹轻笑来,只那笑却未曾抵达眼底,火光下显得几分漫不经心的冷然。
天际余晖已落尽,冬日天黑的早,饶是楼沧慕武功不俗,眼力过人,却也不能瞧清远处卷来的使臣队伍,眼见那使臣队伍已极快的速度掠来,又腾起冲天尘土来,使人视线更为局限,楼沧慕微拧了下眉,遂扬手道:“准备!一会儿车队到了城下便启动机关!按计划行事,不可有差!”
其身边小将闻言面露兴奋,沉声道:“中紫国竟敢背着我天朝于敌国天盛联姻,如今中紫霓裳公主和天盛无双太子皆在车队中,这城门若是叫二人轻轻松松便进了,那我天宙还有何颜面!这一个下马威是必不可少的!将军放心,机关早已备好。早便听闻霓裳公主精通机关之术,造出的守城兵器甚是厉害,只怕不过是中紫国升斗小民没有见识,才会那般推崇,今日也该叫他们好好知道下,什么是真正万夫莫开的守城机关了!”
173 城下交锋
马车滚滚离文城高耸的城墙越来越近,车中旖滟素白如葱削的指端随意把玩着五粒黑玉棋子,白黑相映,说不出的好看。
凤帝修斜依在软榻,目光落在旖滟手上,见她将几个棋子一一抛起,又轮流接住,那棋子便像是生了无形的线被绕在她纤细的指端滴溜溜地转,流畅的很,他不由摇头一笑。
外头蓦然响起破空声,凤帝修双眸一眯,旖滟却是冷冷牵起唇角来,清喝一声,道:“令马车冲向城楼!”
随着她清扬的命令声,马车奔驰地更快,像离弦之箭般劈开前头的影卫骑兵,飞冲向城楼。耳听破空声越来越急,旖滟冷眸一闪,指间把玩着的棋子被她一一弹射而出,铛铛地数声响,正正弹在车中的机关之上,敲启了马车上所有的防守机关。瞬间车窗,车顶弹出精钢锻造的屏障,将马车护了个严严实实,几乎同时,叮叮当当的击打声,重物落下的闷响声,响彻在马车外,随之马车一阵震动,可却未有任何利器穿透而入,外头响起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和吆喝声,耳听队伍影卫们有序而沉稳的马蹄声,且并不闻惨叫声,旖滟再度勾了勾唇,不同的是,此次她的笑容分外自得。
外头,城楼上,楼沧慕眼见中紫国的车队腾起漫天的尘土卷到了城楼前,双拳微握,冲身旁小将瞧了一眼,小将接令,当下面露兴奋,将手中的令棋重重一挥。登时城楼上便启动了守城的机关。
文城外城墙上开着一排排黑洞洞的铁眼,随着机关启动,数以百计的铁眼中弹出可以旋转的箭筒,箭筒对准下头尘土飞扬的中紫国使臣队伍便同时发射出寒箭来,且一支发出,即刻便有下一支箭紧随而出,显然这些安置在城墙中的箭筒也是连发的设置。
一时间箭雨如蝗,遮天蔽日,城楼上兵勇们架起巨弩来,每架弩机上都装着四直拇指粗细的火箭,伴着一声令下,火箭破空而出,带起一道道火光,直扑下头尘土飞扬之处。
天宙国开启守城器械,自然不是要将中紫的使团灭个干净,不过是要给中紫国一个下马威,故此便只安排了这两轮乱射,城楼上的兵勇们皆瞪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等着瞧中紫国使团的残相,惨叫。等着瞧他们惊慌失措,受伤哭喊,洋相百出。
然而如蝗的箭雨落下,却只听到箭雨射到坚硬之物上的碰撞上,乌云遮月的城楼下,尘土飞扬中分明有寒光流动,那是中紫国使臣队伍中侍卫们手中高抬着的盾,是他们挥舞着击飞如芒箭雨的刀!马嘶声交杂而起,可却没有预想中的惨叫声,有的只是呼喝声,和有序的撤退声。
“将军,怎么回事!”
今夜乌云蔽日,城楼下旖滟又下令队伍腾出尘土来,熄灭了灯火,又因城楼上火把通明,一时城楼上的兵勇根本就瞧不见下头的情景,只听出来下头似并没有预料的混乱情景发生。
站在楼沧慕身边的小将瞪着眼睛,不由惊问出声。楼沧慕的脸上已没有了贵公子平日那优雅温润的笑容,双手撑在城楼上,骨节微突,俊美清逸的面上带着平日少见的锐利和薄怒,只沉声道:“果然是霓裳公主!好!甚好!”
车队靠近城楼,眼见车队中灯影无几,又扬起这般冲天到尘土来,楼沧慕便料想旖滟定是察觉了什么,有所防备。但他对天宙国的守城器械的威力很有信心,并不以为中紫国有防范会影响什么。
可如今凭借着他的眼力,已然瞧见,下头车队中,本该行在最前的运送贡品的车辆和中紫国使臣队伍尽数被移到了队伍最后,冲到城楼下的赫然是一队战斗力极强的影卫骑兵。
这些骑兵身手好是了得,手臂的肩肘上竟还绑着一种极为古怪的盾牌,箭雨射下时,那些影卫五个聚成一队,齐齐将手抬起,那盾牌登时便合成了一个防守严密的铁伞,将五人罩在其中,密不透风。
铁伞之下,五人只需用手中手中刀剑将少数几支斜射的流箭击飞便好,方才他们天宙国引以为傲的守城利器“一窝蜂”所射出的遮天箭雨,竟就这样轻飘飘便被下头中紫人给抵挡了过去!便连其身下皆着重甲的马儿都未曾伤到!
将这些瞧的清楚,楼沧慕怎能不郁结在心?!
小将见他口气森冷,吓得不敢再说话,忙又瞪大眼睛瞧向城楼下。尘土渐渐落定,他和城楼上的众兵勇总算瞧清了城楼下的情形。
只见高耸的城楼下,散落了满地凌乱箭支,却没有一个跌落马下惨叫哀嚎的中紫国人,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宽大马车安然地停驻在城门口。而其他的中紫国人皆已被一队着黑甲的骑兵护卫着退到了数十步之外。
安静,一时间城楼上兵勇们因震惊而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寻常使臣队伍进京,从来都是大臣们随着贡品车队行在前头,一番箭雨当贡品受损,人员有伤才对,哪诚想一番箭雨竟全然无损中紫国人!这怎么可能!
静寂中,撤后的中紫国车队中蓦然燃起了火把,点点火光瞬间照亮了整齐,毫不见慌乱狼狈的车队!光线变幻的太快,使得城楼上兵勇们的目光尽数往远处车队瞧见。
谁知就在此时,那辆停在城楼下的马车,车顶突然弹出一排弩箭来,瞬间对准城楼,便是一阵的箭雨齐发。那速度,那强度,只比文城城墙上装置的“一窝蜂”强劲,而毫无逊色的可能。
因城楼上兵勇此刻注意力被转移,待惊过神时,破空声已逼近面门,登时不少人只能眼睁睁瞧着那流光逼近,有人已然尖叫出声,失去了抬剑格挡的能力。
若然叫中紫国的人在此等情况下伤天宙守城兵,那天宙的颜面算是彻底落尽泥污了,楼沧慕飞身而起,清喝一声,腰际宝剑锵然出鞘,在腕间挥舞成道道寒光,形成一波波剑刃,直击那一阵箭雨!
他功力不凡,加之马车上安置的弩箭机关不可能辐射面积太广,这一挡,叮当声响,倒击飞了大半箭雨,唯两支流箭射中两名兵勇的肩头。
可楼沧慕身影腾起挽出剑花的同时,那马车的车顶却又弹出一支长枪来,直击城楼上高高悬挂的金虎黑旗!这旗正是天宙国的皇旗!
楼沧慕趟使不去挡那箭雨,自然可以轻松拦下射向皇旗的长枪,可他一挡箭雨,待发现不妙时,却只能眼睁睁瞧着那面金虎大旗,旗杆被长枪从中击断,劲力带着断裂的大旗撞向城楼,咚地一声闷响,皇旗被长枪生生钉在了城楼高翘的屋檐上!
楼沧慕身影落定,面上已铁寒一片,今日他奉命给霓裳公主和无双太子下马威,却不想最后结局会截然相反。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挫败和羞辱?!
城楼上的兵勇们似也感受到了他们奉为英雄的少年护国大将军此刻的愤怒,城楼上一片死寂,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弭了。
却于此时,城楼下响起一个清扬悦耳若珠玉落盘般的声音。
“本宫代表中紫国千里迢迢前来给英帝贺新年,却不想未曾入城,便遭箭雨以待,这便是天宙的待客之道吗?!”
随着这声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皆望向了城楼下,却见那辆坚固无比的马车不知何时,车门已打开,一个冰蓝色的身影举止优雅地从马车中倾身而出,长风掠起她的裙裾,若舞开了一朵蓝莲花。
那身影在车辕上站定,姿态雍容,身段曼妙,气态却是令人屏息的高华。她站在那里,若皎月坠了尘世。倘使你见过盛开于雪山之巅冰池中的那朵青莲,你方能想到她清丽脱俗的姿容之万一。
此女,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令人瞧过一眼,便注定要终生难忘。
纵然在中紫国瞧见过旖滟男装模样,知她容颜之盛,艳过繁花,然此刻骤然瞧见一袭蓝衣走出马车的旖滟,楼沧慕还是瞳孔一缩,在四下可闻的抽气声中,他亦听到了自己乱了节拍的心跳声。
而马车上,旖滟昂起头来,清冷的目光如水,亦瞧向了城楼上的楼沧慕。明明是一上一下,明明旖滟才是仰视的那个人,然楼沧慕却觉那女子光华刺目,令人难以逼视。
他目光锁着旖滟,心头翻涌起一些连自己都辨不分明的情潮来。然而此时却又有一道白影随后自马车中出来,清逸的身姿,同样出众的气质,那男子风采和女子相得益彰,于她并肩站在车上,在他盯视的目光下,挺俊的身影微错,将那道蓝影挡在了身后。
无双太子凤帝修,多年前,楼沧慕是在战场上见过的,却没想到,数年不见,当年已风华绝代的少年郎竟更为出众了。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说的便是眼前这样两个人吧。
楼沧慕一时难言,凤帝修已是扬声道:“玉面将军不给本宫和霓裳公主一个解释吗?还是贵国帝后所言,感激本宫让要救命之情的话皆是信口雌黄?”
楼沧慕在凤帝修清锐的质问声中,微咬了下牙关这才蓦然露出平日温润如玉的笑容来,声音同样清扬,道:“误会,实是误会一场!我天宙新研制出守城器械来,今日恰要一试威力,早安排了一队人马前来叩城,却错将中紫国的来客误当成了此队人马,是本将鲁莽了!”
他言罢,不待旖滟二人反应,便广袖一挥,道:“快,打开城门,随本将迎客人进城。”
接着,却是转身快步往城下而来。文城厚重的城门吱呀呀推开,楼沧慕骑着通体黝黑的汗血宝马迎出城来,靠近了马车,再度冲旖滟二人拱手,道:“无双太子让药救皇后娘娘性命,天宙多年来和中紫更是君臣和睦,两位皆是我天宙贵客,方才实是误会一场啊,还望无双太子和霓裳公主见谅。”
双方心知肚明,但此刻却并不是撕破脸之时,倘若方才不是旖滟警觉,又早有准备,中紫国使臣队伍大受挫伤,此刻也只能吃下哑巴亏,天宙也不过是一句误会了事。
同样,此刻中紫大搓天宙颜面,将其皇旗射飞,天宙也只能忍下!
楼沧慕既这般说,凤帝修便也挑唇一笑,道:“都说天宙国的玉面将军心思缜密,倒不想也有这等糊涂大意之时。”
楼沧慕摆手摇头,一副羞惭神情,道:“见笑,见笑,皆是世人抬爱罢了。”
旖滟本便懒得于人虚礼,见凤帝修于楼沧慕转瞬说起场面话来,便索性站在一旁不语。心里却在想,这楼沧慕当真是好,旧仇未结,又增新仇,她越发期待,楼沧慕知晓她能医治楼青青的癔症后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了。
一场针锋相对,瞬息间因凤帝修和楼沧慕的笑容而消弭于无行。天宙国守城兵勇大气也不敢喘,而中紫国的众人却个个昂首挺胸,除此之外,城楼上那不及收拾的残旗和一地的乱箭,却依旧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疾疾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骑从城中冲出,马上之人银灰色的大氅因疾驰而呼卷,莫云璃匆匆赶到,一提缰绳,坐下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这才落定。他目光略显焦急,落在旖滟身上,见她完好无碍,这才扫视了下中紫国整齐镇定的使臣队伍,似微吐了口气,再次望向旖滟,眸中带着三分不容错认的歉意。
旖滟见莫云璃此刻匆匆而来,又是这等神情,便知先前楼沧慕的所作所为,莫云璃定然是毫不知情的,接收到他致歉的目光,便回了个浅淡的笑容。
174 交锋
莫云璃匆匆赶到,就是生恐旖滟会生出意外来,此刻见她安然站在马车上,且还冲自己淡笑点头,心下安定,再度驱马又靠近了马车一些,方道:“有朋自远方来,璃心甚悦……公主对璃有救命之恩,如今到了文城做客,当给璃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方是。莫府中,璃已为公主和无双太子安排好了院落,当日在中紫国时,我三人于盛府比邻而居,院落紧挨,相处融洽,唯今不知公主和无双太子可愿重温昔日之情?”
旖滟一行做为纳贡的中紫使臣队伍,官府自然已在驿馆中为他们安排好了住所,如今莫云璃却要邀请旖滟和凤帝修住到莫府去,这是公然要护二人安全了!
莫云璃作为天宙的年轻丞相,并非意气用事,不顾大局之人,如今他却做出此等事来,楼沧慕双眸一闪,目光再度在旖滟面上停留一瞬。
住在驿馆,平日吃食安全定要多费心思,住在莫府却不一样,旖滟相信莫云璃会替她挡去极多麻烦。莫云璃有心庇护,旖滟岂有回绝的道理?
闻言她瞧了凤帝修一眼,凤帝修虽不喜莫云璃对旖滟的觊觎和庇护,但这趟天宙之行,本便需防范的太多,除了莫云璃,这里还真无人能够相信。倘若只他一人,自然可以随便,可他却不能不为旖滟的安全多虑一分,有她在,能少冒险他便不会因自己而令她多险半分。
故此,他扬声一笑,冲莫云璃笑着道:“本宫虽是天盛国人,但也听闻天宙莫府宛若仙境,早有心一观,如今莫兄盛情相请,本宫和滟滟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旖滟一向极有主见,何曾这般连此等小事都要瞧他人眼色过?莫云璃自然知道,这不是旖滟怕了凤帝修,更不是她委曲求全,而是情浓时,不忍对方有一丝不悦的真情流露。而凤帝修,为旖滟而应下他的邀请,也是为旖滟。
两人这般一心只为彼此,于小事间已见情浓意切,他还有什么可以争的?又还有什么争的资格?旖滟的性情他明白,再争,不过是将她推的更远,不过是将往昔的一点情谊也尽数抹去罢了。
莫云璃心下苦涩,一瞬却又扬起一抹笑意来,不管如何,旖滟愿意到莫府去,也是她对自己的一番信任之情,说明她还不曾否定往日情谊,他深邃的眸中带过清波,潋滟一转,方道:“霓裳和无双太子一路劳累,这便请吧。”
旖滟到天宙国来已令楼青青噤若寒蝉,受了极大刺激,如今莫云璃竟还要请旖滟住进莫府去,此事若叫妹妹知晓,只怕病情更重。楼沧慕脸色一瞬难看,然自莫云璃到来,便不曾瞧上他一眼,这分明便是为他隐瞒城楼上布置一事而怒在心中。
此刻他再出言阻止旖滟二人到莫府去,只会令这个表弟更加和他离心之外,不会有任何改变。楼沧慕眉稍轻皱了一下,遂到底一语未发。
旖滟和凤帝修回到马车中,马车滚滚驶入了文城巍峨的城门,刚行了不远,便再度停了下来,外头响起紫儿的低语声,道:“公主,莲华公主的车驾在当街,挡住了去路。”
听闻此话,旖滟挑了眉,瞟了眼凤帝修,却见他闻声恍若未闻,倒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倏忽望来,长臂一带将她拉进了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瞧我作甚?滟滟可不能怀疑我的清白。”
旖滟却失笑,秀气的眉扬的更高,道:“我说什么了吗?怎有人不打自招了啊,可见当真很有问题!”
凤帝修登时面露懊恼之色,却将旖滟抱地更紧了,鼻尖蹭了蹭旖滟的,无限亲昵,这才道:“这天宙公主有病,不过是早年有次和她在战场上交手一回,她损兵折将,差点被我生擒,不知这女人是怎么想的,后来便传出她倾慕于我,令人画了我的画像,挂于闺房日日思慕的流言来。我于她不过是多年前两面之缘罢了,依我看,那流言多半是以讹传讹,她即便真令人绘了我的画像悬于室,也定是想要生啖我肉,恨我罢了。”
旖滟闻言却抿唇,感情这莲华公主还是个渴望被征服的,只怕是在天宙天之骄女做惯了,被凤帝修损了颜面,打进尘埃,反倒印象深刻,再难相忘了。
女子的闺房何其私密,倘使不是心慕,万不会将其画像悬于内室,日日观看。哪个女人也不会将单纯的仇人画像挂在闺房的,也便是凤帝修不将苏华楠放在心上,才会这般想。
觊觎她的男人,旖滟黑眸愈深,道:“改明儿走时,定要一把火烧了她的公主府!”
凤帝修听旖滟说的咬牙切齿,不由失笑,道:“好,我亲自给滟滟准备火折子,可好?”
旖滟见他这一笑,那双潋滟波光的凤眸中,尽是宠溺的柔光,似能将人溺毙其中,俊美的五官更是一瞬若春风拂过,深雾散开的仙湖,令人惊艳而神恍,想着外头那莲华公主对他两见倾心之事,旖滟一阵恼,恶狠狠咬了凤帝修薄唇一口,又低骂一声,“妖孽!”
马车外,对面的官道之上,苏华楠端坐在四周垂纱的车撵之中,其带着的公主仪仗,数十名宫女和侍卫手中的火把和宫灯将街道映的灯火通明,恍若白昼,一行人却也刚好堵住了道路。
莫云璃眉宇微蹙,驱马迎上前,声音微沉,盯着车撵中坐着的苏华楠道:“你要做什么?!”
苏华楠爱慕凤帝修一事自然瞒不过莫云璃,在邪医谷主便是无双太子的消息传到天宙国时,苏华楠气怒之下差点没砸了公主府,后来又传来无双太子亲自下聘呈国书迎娶中紫霓裳公主的消息,苏华楠更是多日脸色阴沉,如今莫云璃见她阻拦在道路之上,不由心生担忧。
苏华楠闻言,却是挑眉似笑非笑地瞧向莫云璃,道:“表哥当真是奇人,明明心慕霓裳公主,此刻瞧她和别的男人双宿双飞,倒也能够由衷祝福,表哥这等养气功夫,我是学不来的。”
她言罢,低声一笑,这才又道:“瞧上的东西,若然得不到,眼瞧着被旁人占有,生有何欢?”
莫云璃听她这般说,眸光轻闪了下,却依旧不曾让开,道:“与其痴迷水中花,镜中月,触之一碰便碎,莫不如遥望之,保有那份美好。你莫乱来!”
苏华楠却呵呵笑了起来,花枝乱颤,半响她才斜睨着莫云璃,道:“不去碰,又怎能知道那就是水中花,而不是实在盛于水下的一朵真花?更何况,这世上只要本宫想要,即便是水中花,镜中月,本宫也定能得之!”
她说罢,又扬了下眉,道:“表哥放心,这众目睽睽的,我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贵客来此,特来迎接罢了。”
言罢,不待莫云璃再言,她便扬声道:“无双太子,前来我天宙国做客,实乃天宙之幸,本宫奉父皇之命特来迎接,怎么却不见无双太子现身?莫不是瞧不起我天宙吧。”
马车中,旖滟听苏华楠只提凤帝修,半句都不曾说到自己,不由撇了撇嘴,却引得凤帝修轻扯她粉嫩的脸颊,将旖滟更紧的抱在怀中,这才漫不经心地道:“本宫此来是陪本宫的未来太子妃,此处没有天盛无双太子,只有中紫驸马。只怕当不得莲华公主如此迎接,公主还是请回吧。”
凤帝修的声音散漫,却清亮地从马车传出,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苏华楠面色难看起来,在文城之中,她这个唯一的皇嗣迎在此,竟连让凤帝修现身的能耐都没有,被直接无视,怎能令她不羞恼愤怒。更何况,凤帝修话中对旖滟的袒护和对她方才失礼之处的讥嘲表现的是那么的明显。
苏华楠双手微微握起,放在扶手上的手臂已是微微抖动。
莫云璃瞧在眼中轻叹一声,他方才阻拦,自然是不愿看苏华楠和旖滟二人起冲突,但却并非担忧苏华楠会对旖滟二人做出什么来,而是担忧苏华楠会自取其辱。
女子面皮薄,在情爱之事上,哪里能伤到男子?跟何况,还是一个对她毫无情爱的男子啊!
苏华楠咬了下唇,平复了下又嫉又恨的情绪,这才再度提声,却道:“既然这里只有霓裳公主和驸马,何故不见霓裳公主下车参见本宫!”
旖滟算是瞧出来了,今日不露面,这苏华楠根本就没不干休,更何况觊觎她男人的小三都打上门来了,哪里还容她躲着!
当下旖滟便挣开凤帝修的怀抱,从他膝头跳了下来,瞪了凤帝修一眼,道:“不许出来!”
苏华楠拦路,不就是想瞧凤帝修嘛,她偏就将他藏着,偏不叫苏华楠看。她家的男人风华绝代,凭什么给花痴女随便看!
旖滟言罢,见凤帝修乖觉无比地点头,这才转身推开车门,身影一闪,出了马车。
她站在车辕上,目光直直落于不远处车撵上的苏华楠身上。宫灯的照映下,旖滟轻松地和苏华楠目光碰撞在一起,一个清冷淡漠,带着睥睨之色,一个嫉恨阴冷,翻腾锐利。一漠视,一激狂,瞬间苏华楠便觉莫名落了下乘,被旖滟压了一头。
方才车门打开,苏华楠瞪大了眼睛,却连车中景致都未瞧见,便被旖滟甩上的车门阻了视线。她心中有火,放在扶手上的手更加捏紧,冷哼一声,道:“霓裳公主怎还不向本宫见礼?来人,霓裳公主一路舟车劳顿,只怕关节酸软,你等上前帮她跪下见礼!”
她沉声吩咐罢,一旁侍立的宫女便有几个应声向着马车走来,旖滟眸光一扬,指尖微动,几个宫女尚未靠近马车,便先被旖滟手中飞出的银针射中膝盖,扑通通跪了下去,连声惨叫。
苏华楠虽没指望几个宫女真能制服旖滟,但也不想旖滟竟敢直接动手,她面色一变,怒声道:“霓裳公主未免太不将我天宙放在眼中,既如此,何必来此!本宫看霓裳公主此来不是纳贡,而是向我天宙宣战来了!”
旖滟却扬眉一笑,清悦的声音不带一点火气,宛若清凉的夜风,道:“莲华公主何必如此动怒?你乃天宙公主,我本中紫公主,既皆是公主,何以本宫便要向莲华公主行礼呢?我中紫国虽依附天宙,然却亦是独立为政的国家,纳贡而不称臣,虽是附属国可却并非藩国!要本宫行跪拜之礼,莲华公主分明是在和本宫玩笑呢。公主玩笑,这些宫女非但未曾领会公主之意,反而欲自作主张,惊扰贵客,本宫不过是代莲华公主教训下这等不长眼的奴才罢了,又谈何宣战呢?”
旖滟巧舌如簧,苏华楠气极反笑。以往中紫国前来纳贡的使臣虽亦不曾行跪礼,但也需行半礼,倘使方才苏华楠不是有意羞辱旖滟,提到跪礼,也不会被旖滟抓住错处,正大光明地修理了她的婢女。此刻旖滟占了理,又牙尖嘴利,一时间苏华楠倒接口不上。
莫云璃在一旁轻声一叹,心知已然如此多说无益,驱马退回了旖滟旁边。
而楼沧慕亦高坐马背之上,凝眸瞧着这一幕。以往不曾有对比,他觉苏华楠在女子中无论心智,抑或胆量皆算楚翘,如今和眼前旖滟一比,他却发现,不管是机智,沉稳还有口才,心机,苏华楠皆非旖滟的对手。
偏苏华楠又早早被旖滟激怒,冷静尽失,未言已失了胜算,此刻场面完全被旖滟掌控,苏华楠能讨得什么好处?这般的她,纵然是天之骄女,和那一袭蓝衣含笑站在马车上盛若皎月的女子相比,不过是跳梁小丑,又何以令车中凤帝修高看她一眼?
更何况,苏华楠若真聪明,便不该早早暴露出意图和对旖滟的厌恶来,当着凤帝修的面,如此羞辱旖滟,苏华楠简直愚到了极点,是嫌车中男子还不够厌恶她吗?只怕此刻她倾慕的男子手刃她的心都有了,还谈何得到!
想着,楼沧慕的目光不由又落在旖滟身上,又添几分复杂难辨。
175 我之专属
旖滟和苏华楠对视着,空气中似有火花四溅而出,四周都充斥着一种一触即发的不安。
江大人等人往年到天宙国来皆是夹着尾巴,受尽天宙人的白眼,今次跟着旖滟,非但未曾受到欺负,还一路耀武扬威地进了文城,让天宙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吃了憋,还说不出口,他们虽心也有不安,但却觉扬眉吐气。
他们皆深明旖滟的能耐,对这位霓裳公主是满心的相信和钦佩,此刻见旖滟于苏华楠对上,更觉不能失了自家公主的气势,一个个昂首挺胸,不卑不亢,竟是再没一丝往年的软弱卑微之态。
苏华楠瞧在眼中,心里更是暴怒,躁动。紧捏着扶手的双手因用力,那金丝楠木的扶手已是嘎嘎作响,眼见便要断裂开来。
旖滟好整以暇地望着苏华楠,眼瞧苏华楠已在暴怒的边缘,却蓦然一笑,声音清悦若出谷黄鹂,扬起眉来,她突然问道:“听闻莲华公主倾慕于天盛无双太子,如今无双太子已是本宫主的驸马,本公主现下见到莲华公主,想到流言,心中微感不安,可否问上公主一句。敢问,莲华公主殿下是当真倾慕于本宫的驸马吗?想必这等话都是讹传的吧?”
苏华楠万万没有想到旖滟竟会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在这种场合下就冒冒失失地问出此等问题来,而且她还问的如此理所当然,毫不避讳。
苏华楠未曾料到,众人便更不曾料到了,一时间所有人楞过之后,目光便本能地都瞧向了苏华楠。
苏华楠虽比寻常女子要豪爽一些,但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子,被众人盯视着,只觉一阵尴尬羞恼,只觉自己像是突然被人剥光了一般,她面上泛起慌乱之色来,瞬息却又掩盖,张了张口。却觉怎么回答都是不对,若言都是讹传,便好像她怕了旖滟,要成全祝福她和凤帝修一般,这实在违心。可若直言承认,凤帝修毕竟是敌国太子,又订了亲,于她自己名声也是不好。
旖滟本便是直言询问,本便是挖了个坑,叫苏华楠怎么回答都是错。她若否认了,以后再做出什么觊觎之事来,便是自掌嘴巴,行事自然会多一分顾虑,她若承认了那更好!
见苏华楠火光下神情微显狼狈,接着羞恼欲言,旖滟再度出声,先一步面露娇羞之色,扭捏地揉了揉手帕,抢话道:“非是本宫不知礼数,拿此等问题来冒犯莲华公主,实是自皇叔父将本宫许配给驸马之后,本宫心中眼中便只有他一人。本宫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倘使本宫此问,冒犯了公主,本宫先向莲华公主赔个礼。”
旖滟说着,竟是冲莲华公主轻轻欠了个身,遂又抬眸,神色急切地道:“公主怎不回答?本宫早听闻莲华公主性情果敢,乃女中丈夫,想必是敢想敢认,能直言相告的吧?”
旖滟方才那话,明着是致歉,可却将莲华公主的退路给堵死了,苏华楠本不欲回答旖滟的问题,要开口质问她冒犯之罪,谁想旖滟主动欠身服软,这下莲华公主不好再搪塞,便只能正面回答旖滟的问题了。
在承认和否认之间,她犹豫一瞬,到底不肯输给旖滟,她骄傲地昂头,道:“本宫便是倾心于他又如何!”
苏华楠言罢,不由红了双颊,眸子轻闪波光,忍不住地瞧了眼旖滟身后的马车门,心跳如鼓,然而那马车门却半点动静也没有,里头之人既没有表示,也未有回应,便像是直接漠视了她一般。
苏华楠这等于是承认了下来,一时间四下俱寂,天宙的侍卫宫女们瞧向苏华楠的目光登时便古怪复杂起来。而中紫国这边的使臣们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天宙国和天盛国可是敌对国啊,这莲华公主竟倾慕敌国太子,真是奇闻了。”
“不是都说莲华公主不输男儿,有凌云之志,天宙皇帝还有意立其为皇太女的吗?她怎能倾慕于敌国太子呢!”
“这有什么,可见那句老话说的好,这女人都是女生外向的,什么凌云之志,遇了情情爱爱就晕头。不过听闻天宙皇帝极是疼爱莲华公主,说不定见其相思情苦,会令其和亲,将天宙拱手让给天盛也不一定。”
“和亲?要说这国与国之间合合分分的也是常事,虽天宙和天盛敌对多年,然也有可能和亲消弭了多年仇怨。那咱们公主怎么办?咱们公主先和无双太子定亲的,可是言明了是娶做天盛太子妃的,难道莲华公主要做小的?”
“做小?呵呵,只怕是不能吧!无双太子早便有言,此生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只要我们公主一人!无双太子金口玉言,当众立誓,岂会更改?我看就算莲华公主带着整个天宙国做嫁妆求个侧妃之位,无双太子殿下也是不会答应的。”
……
这般窃窃私语传出,虽压得极低,然四下死寂一片,苏华楠又是有功夫在身的,岂能听不到?
天宙国人的异样目光,心上人的冷漠以对,加上这等冷嘲热讽,使得她一张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青了又绿,变幻个不停。
旖滟故意当着苏华楠的面承认心中眼里只有凤帝修,又刻意露出娇羞幸福的神情来,就是为了刺激的苏华楠承认爱慕凤帝修一事,这样她在天宙国便能明着对付苏华楠。他人瞧在眼中,不会将其看成中紫国对天宙的挑衅,而只会当做两个女人间的争风吃醋。
且她承认下来,对苏华楠的声誉也会造成极大的影响,要知道苏华楠不同其它国家的公主,她可是天宙唯一的皇嗣,是有意帝位的。一个心向敌国太子的皇太女,只怕是不会被天宙朝臣们接受的。
只是如今苏华楠按她的所料承认了,旖滟心中却并不高兴,只因这也说明,苏华楠对凤帝修是真心的,竟心慕到为凤帝修变蠢,这叫旖滟心头怒火高升,很不是滋味。
似感受到了旖滟的情绪变幻,车中传来凤帝修清扬的声音,却道:“滟滟不是渴了吗?我泡好了茶,快进来饮茶,莫和外人争长论短,左右我的心,滟滟都知道,此生唯滟滟一人可入我心,天地共鉴。”
旖滟不叫凤帝修出来,凤帝修当真未曾露面,可他这清扬的声音却将对苏华楠的厌恶表达的清清楚楚。此时,无疑像两记重重的耳光,闪在了苏华楠的脸上。
苏华楠今日分明是特意打扮过的,寻常她惯爱穿男装,今日却是一袭艳紫色配明黄色披帛的宫装衣裙,头上云鬓高高挽着飞天髻,插着琉璃步摇,薄施粉黛,这般精心打扮,只为郎君一顾,不想如今凤帝修连看都不愿出来看上一眼,便奉上了如此薄情的话。
一句外人,将苏华楠的心击的支离破碎,且这还是在文城之中,倘使此处并非天宙,只怕凤帝修的话会更为冷情。
苏华楠剧喘起来,双眸也被烧红,俨然已在激怒的边缘。
莫云璃早便知苏华楠要自取其辱,如今见旖滟轻轻松松几句话便令苏华楠陷入了困境之中,不由摇头一叹。而楼沧慕却是万万不曾料到,苏华楠会做出一口承认这样的蠢事来。他一直冷眼旁观,不曾上前相帮,便是笃定了依苏华楠的心智,定不会回答旖滟的问题,更不可能承认倾慕凤帝修。
可楼沧慕却忘记了,女人一旦动了情,是真的会智商下降,冲动愚蠢的,显然在这方面,苏华楠很不幸,亦没能免俗。
还是跟着苏华楠的老嬷嬷见其已要暴怒,连手都扣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忙提醒一声,道:“公主,不可再冲动了动手了啊,倘使公主动手,明日公主表白不成,恼羞成怒的流言只会更为难听,那霓裳公主就要激怒公主,公主万万不能再中计了!”
老嬷嬷一言,苏华楠心下一凛。是了,她此刻动手,只会更加丢脸。苏华楠急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一直被旖滟带着走的情绪,倒是冷静了一些。
她知道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无收回的可能,便眯眸,冷声道:“无双太子话莫说的太早,本宫自认无论身世,才能,德行,皆不在盛旖滟之下,也许容貌,本宫稍逊一些,然无双太子并非肤浅之人,想必不会是以貌取人的人吧?天宙和天盛国敌对多年,生灵涂炭,百姓疾苦,倘使两国能结成秦晋之好,消弭战事,定是百姓福音。天乾新帝野心昭然若揭,天盛国若能和天宙联姻,则天下大局可定,百姓也可少些苦难,相信天盛皇帝也定同意本宫此论,两国百姓更愿意摒弃战乱,和平共处,本宫这实是为天下万民计。”
苏华楠这几句话,倒将自己说成了大仁大义,爱民如子,愿牺牲自己和亲,造福百姓之人了。天宙和天盛国联姻自不是她一人说了算的,她也是料定了旖滟和凤帝修不会应她的话,这才如是说。
旖滟闻言眸光一冷,暗道这苏华楠到底不算蠢,这般快便冷静了下来。而苏华楠却不待旖滟再言,便又道:“无双太子既已于霓裳公主定下婚约,本宫自不能以势压人,逼迫于霓裳公主,愿于霓裳公主结为金兰姐妹,效仿娥皇女英,岂不是皆大欢喜?”
苏华楠厚脸皮至此,实在叫旖滟意外,当小三当的这般嚣张,也便就苏华楠自持身份高贵,才干得出来。虽知苏华楠是要激怒自己,叫自己担受了嫉妒,不识大体,置百姓于不顾,只为一己之私的罪名来。但旖滟却已失了和苏华楠周旋的耐心,倘使不给苏华楠好看,以后还不天天有女人打上门来,觊觎她的男人!
旖滟蓦然便笑了出来,笑靥如花,明眸却又带着几分嘲弄和自傲,待笑地苏华楠蹙起眉来,旖滟方扬眉,翘起食指来摇了摇,道:“不好意思,我父皇和母妃只生我一个,我没别的姐妹,也不打算有别的姐妹。莲华公主若要攀亲戚,大可找别人义结金兰,共事一夫去,本宫没那个兴趣。”
她说着面色一冷,神情桀骜,扬声道:“我盛旖滟此生不会于任何人共事一夫,我的男人必乃我之专属,车中男人,乃我私人所有,概不分享!”
旖滟此话说的果敢至极,掷地有声,震的四下一片静默。这是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饶是高贵骄傲如莲华公主也不敢说此等豪言壮语,然旖滟却说了,且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自然而然。
这一瞬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全然的桀骜,是不被世俗羁绊的洒脱,是不将万物看在眼中的傲然。这样的她光华耀耀,令人折服,有着傲视天下的华贵,有着毫不输男儿的狂傲。
这种气质,使闻者不觉她所言荒谬,反生出此等女子值得男子倾心以对,却不该拿她于庸脂俗粉一般对待的感叹来。
苏华楠瞧着这般的旖滟,脸色阴沉,只觉一口气堵在胸间,差点没憋闷地晕厥过去。她料想过旖滟的各种反应,唯独不曾想到旖滟竟敢狂妄至此!旖滟的话无疑又若两记耳光,再度重重甩在了她的脸上,颜面无存,苏华楠活了十多年,头一次感受到其中滋味。
偏此刻,马车门蓦然被推开,一道清逸的白影翩然而出,人未完全现身,那清扬愉悦的笑声却已传出。
“哈哈,滟滟此言,甚合我心!两情相悦,岂容第三人插足!滟滟对本宫一片真情,不惜背负骂名,亦不负此情,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176 笑话
凤帝修说话间已站在了旖滟的身旁,和她并肩而立,自然而然地执起旖滟的手来……他自走出马车便不曾看向苏华楠一眼,也不曾看向任何人,满眼就只锁在旖滟身上,仿佛这天地间只有那一人能引起他的关注,也占有他所有的全心的关注,再也分不出一星半点给任何人。
正如凤帝修所说,苏华楠便只在四年前和凤帝修有过两面之缘,可便是这两面之缘,使得苏华楠将一颗芳心错系在了凤帝修身上,再难忘记那风华绝代的姿容。
也正因四年未见,苏华楠才会亟不可待地前来此处,才会急切地想要见到凤帝修。她曾无数次幻想那人时隔四年,将会变得怎样耀眼出众,如今她总算见到了那人,那身影,果真若想象中一般光映照人,令所有人都黯然失色,那气态果真风流蕴藉,令人无由折服。甚至他比她想象的更俊美若仙,风姿特秀,一切都是美好的,独独他的眼中没有她!他的所有好,都属于了别的女子,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苏华楠瞧着凤帝修,神情一阵痴,一阵愤,最后转为失魂落魄,再转变成嫉恨,眼光飞刀一般射向旖滟,她不甘被漠视,提声道:“倒不想无双太子殿下竟还是个情种,只是天盛皇帝陛下爱民如子,亦有意于天宙国修补关系,也许他会觉本宫的提议极好呢。”
凤帝修闻言终将目光淡淡落在了苏华楠身上,只那目光却森寒,尚带着一丝讥嘲和厌恶,道:“本宫不愿意之事,无人能够勉强。即便是父皇,也不能强迫本宫娶不喜的女人。”
他言罢,收回目光,却是自言自语地道:“堂堂天宙公主当不愁嫁才是啊……”
他神情困惑,声音不大,却恰恰够到场武功出众的几人听个清楚。
这话简直在说,堂堂莲华公主当不能嫁,干嘛死皮赖脸非要倒贴于人。
苏华楠瞬间面色紫红一片,指下扣着的扶手不堪重负,终于咔嚓一声断裂开来,木岔划破手掌,落下一道红线。旖滟见此撇撇嘴,复才抬起头来,盯着苏华楠,道:“本宫实在不喜欢自家男人被她人惦记……”
她说着面露苦恼之色,转了下眼眸,蓦然一笑,眸光晶亮地瞧着苏华楠,又道:“有了,公主方才说自认出身,才智都比本宫出众,要不我便和莲华公主打场擂台吧,随便比试什么都好,倘使本宫赢了,莲华公主便愿赌服输,当即将自己嫁了,再不能倾慕本宫的驸马,如何?”
苏华楠听到旖滟这提议,不由一怔,很快她便眸光一闪,抬手指着凤帝修,道:“倘使霓裳公主输给本宫呢?可愿自请退亲,将他让于本宫?”
旖滟闻言却露出惊讶之色来,即刻便摇头道:“那怎么行,他是本宫认定的驸马,当不得赌注!”
苏华楠讥笑一声,道:“霓裳公主既赌不起,何必自提什么擂台!”
旖滟扬眉,清声道:“倘使本宫输了,奉上性命于莲华公主便是。公主输了,不过嫁人便好,本宫输了,却要赌上性命,这下这赌约可行了吧?”
众人万没想到旖滟竟会以命相赌,四下一片死寂,莫云璃眸光不由一震,蹙眉瞧向旖滟,见她面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他唇角再度溢出苦笑来。岂能不明白,旖滟这是拿苏华楠杀鸡儆猴,她是在告诉天下所有女人,凤帝修是她一个人的,倘使再有觊觎之人,她敢以命相搏,而只要这次旖滟赢了苏华楠,苏华楠便成了八国的笑柄。
以苏华楠的身份,都沦为笑柄收场,以后只怕凤帝修再风华绝代,也只敢远观,再没人敢动歪念了。她对凤帝修竟是用心至此,那个男人,她在乎至此,连旁的女子在心中默默想上一想,她都不允,这样的占有,全因爱之深,又怎能令他心如止水,不妒不忌?!
苏华楠愕了一下,蓦然嘲笑出声,道:“霓裳公主倒是大气魄,只是霓裳公主将命输给了本宫,这男人不还得便宜了她人?还是霓裳公主狂妄到以为本宫当真不可能赢你?!”
旖滟却笑了,挑眉道:“公主这话错了,我若将命输给了公主,修自然也会陪我一起,才不会便宜任何人呢。此生有他相知相许,我本已无憾,同生也好,同死也罢,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她当真觉得自己不会输,一个苏华楠,旖滟还看不在眼中。
旖滟的话,令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众人瞧向凤帝修,却见他姿态淡然,含笑望着身旁旖滟,竟是默认了她的话,旖滟输了,他当真愿意相陪于黄泉。
生死,不管怎样,只要能彼此同在,便无所憾。这等信任,这等情意,令人震惊的同时,也令众人由衷祝福,再没人觉得旖滟霸着凤帝修是错,是嫉妇,只觉情到浓时,当如是。只觉,他们本便是一对神仙眷侣,他们之间也容不下他人插足。
苏华楠脸色一下惨白,讥诮的笑意僵在脸上,蓦然她就觉得自己已是一场笑话。她的爱慕,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也明白,终其一生,她都不可能得到凤帝修。他都愿随她去死了,还有什么比试的意义。
这般难堪,这般自尊被践踏,使得苏华楠生出一股怨恨来,她双眸微红,骑虎难下,终于双拳一握,道:“好,本宫于霓裳公主比试。”
而且不仅要比,她还一定要赢!既然他眼中全然不见她,既然他要如此糟践她的心意,那么她便成全他的爱情,让他们一起去死吧!都去死!
苏华楠想着,神情变得狰狞起来,她再不愿瞧旖滟二人一眼,蓦然一扯,车撵上的纱幔垂落下来,挡住了她坠落的泪水,只厉声道:“具体如何比试,本宫体谅霓裳公主一路辛劳,便容霓裳公主先休息三日再详谈,回府!”
随着苏华楠一声厉喝,堵在道路上的侍卫宫女们纷纷转身,很快便让出了路来。路空荡起来,一阵风起,吹的旖滟衣袂飘飘,愈若瑶池仙子,凤仪无双。见四下目光多还停在她的身上,尤其是莫云璃和楼沧慕的目光,令凤帝修一阵窝心,他抬手为旖滟笼了下衣襟,道:“手都凉了,叫你不要出来,偏不听话,理她干甚,进去了!”
言罢,不待旖滟反应,便扯她进了马车,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马车滚滚而动,这次极顺利,很快便到了莫府。莫府果然修建的美轮美奂,即便是冬日,花草凋敝,莫云璃给旖滟安排的院落也开着许多奇花异草,清冷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芳香。
莫云璃亲自将旖滟送到琉璃院,见她面上挂着浅笑,对一切似都满意,方放下心来,道:“你的手臂,可全好了?阴雨时可会疼吗?”
旖滟正瞧着墙上挂着的山水画出神,听闻问声,回头就见莫云璃目光清润落在她的肩头,黢黑无垠的眸中有着不容错认的担忧和关切。
她的手臂早已好了两月有余,若非肩头留下了一个修字纹身,她几乎都已忘记了受伤一事。故此,旖滟不曾想莫云璃还惦记着,微楞了一下,方笑着道:“早好了,也不疼了。”
说着,她还抬手做了个绕肩运动,示意给莫云璃瞧。
刀剑之伤,损及筋骨,即便长好,也易旧伤复发,每遇阴雨,伤处疼痛,其味难忍。莫云璃是习武之人,岂会不明此理,当日旖滟伤的有多重,他最清楚不过。见旖滟笑着眨巴着眼睛做古怪的动作示意给自己看,安慰之意明显,他心头一暖,接着却又一涩,她只怕是痛,也不会于他这外人道的。
他想着,垂眸掩饰了眸中黯淡,方从怀中摸出一个方盒子来,道:“这是续骨膏,虽有无双太子为霓裳调理,但此药却是我一番心意,可否不要推辞?”
旖滟见他白玉指端执着的盒子雕花精致,有股淡淡药香散发出来,便知那药定非凡品。莫云璃倘使不提凤帝修,旖滟尚可推辞,他既提了,推拒只会更尴尬,故此,旖滟弯眸而笑,抬手接过,道:“我这伤可是被你连累,这药干嘛要推辞,便是你这琉璃院,本宫也要白住白吃,你可不能算我房费。”
莫云璃见她接过药盒,清俊的面上便有了笑意,道:“你也累了,早些休息,这两日只怕皇上不会召见,文城四周倒也有几处可观之景,霓裳可于无双太子同往一观。璃便不多打扰了。”
今日刚进城,便种种不愉快,旖滟也料想英帝定会晾他们二人,不会急着召见,听闻莫云璃此言,她笑着应了,亲送了莫云璃离开,待往内室走,却将手中药盒随手递给身后跟着的紫儿,吩咐道:“收起来吧。”
紫儿未应,倒是一个清润含笑的声音响起,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续骨膏,里头有一味良药,便是我都遍寻不到,干嘛要收起来。”
声落,凤帝修已连盒将旖滟的手包在了掌中,微眯着眼眸锁着旖滟,道:“滟滟心中为夫便是那等没有容人之量,小气计较的男人吗?”
旖滟见他面色微沉,眸光幽深,忙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摇头笑道:“怎么会,夫君若是小气之人,此刻我们又怎会置身莫府之中,我哪里知道这药极好,夫君可是邪医谷主,我只以为这药便是再好,也定比不得夫君平日给我用的,这才叫紫儿收起来的。”
凤帝修见旖滟言罢,又肯定地点了点头,倒被她刻意讨好的模样逗笑了,俯身抱起她来,道:“别以为花言巧语几句便能令为夫原谅你,没那么便宜,瞧我怎么收拾你!”
凤帝修说着已将旖滟扔到铺着厚厚锦被的床榻上,邪笑着压了上去,两人一番嬉闹,凤帝修亲自给旖滟揉了药,这才搂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滟滟对我之心,情比金坚,我又岂会再无故吃些飞醋,以后莫再这般小心谨慎,我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委屈了滟滟呢……”
旖滟闻言,轻牵唇角,窝在凤帝修温暖的怀抱中,动了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这才搂住他的腰,应了一声。
凤帝修抬手轻抚她长发,两人在淡淡的药香中,相拥而眠。
翌日,天尚未亮,旖滟便被一阵嘈杂声吵醒,见她睫羽颤抖,凤帝修将她又往怀中带了下,才道:“再睡会儿吧,还早,有事我唤你。”
旖滟这一夜睡得极好,此刻被惊醒,只觉神清气爽,一路舟车劳顿的疲倦皆已疏散,感觉没了睡意,索性挣了下坐起身来,扬声道:“出了什么事?”
外头很快响起影卫平缓的禀声,道:“是楼府的青鸾郡主,听闻公主住到了莫府来,今日这天不亮,便做着马车赶了过来,还非要住在公主这琉璃院的近旁。莫夫人允了,莫丞相不好驳其母的吩咐,这会儿正给青鸾郡主收拾院子呢。”
旖滟闻言倒勾起了唇角,她已打定主意给楼青青治病,正愁楼沧慕只怕不会令她靠近楼青青,谁知这楼青青便自己送上门来了,甚好呢。
“瞧,没什么事儿吧,为夫还困着呢,娘子陪我睡觉!”凤帝修闻言却是一脸的不满,抬手环了旖滟的腰肢便将她又压回身侧,抱在了怀中。
旖滟见凤帝修墨发散开,亵衣半敞,露出一大片肌理紧致的胸膛,凤眸惺忪,雾气霭霭,少了平日的幽深,却愈发邪魅惑人,她眨巴了眨巴眼睛,又垂眸瞧了瞧自己,同样只着亵衣,衣衫凌乱,这般情形只怕任谁看了都会旖念丛生,她眸光一闪,勾起凤帝修的脖颈来,神情狡黠地道:“夫君再和我秀一回恩爱给人瞧,如何?”
177 珍惜
莫府中,天还未亮,和琉璃院紧挨着的碧玺院已灯火通明,丫鬟们忙忙碌碌正为楼青青收拾着院落。青鸾郡主出身高贵,因自幼丧母,又是楼家唯一的嫡女,备受疼爱,自其有了病,长辈们更是因怜惜对其百般纵容和关心。
莫夫人乃楼青青的姨母,因妹妹早逝,将楼青青当亲女般疼爱,楼青青有病,莫夫人宁肯委屈亲生儿子,也要坚持将其娶回家中做媳妇,好看顾一生。莫府奴婢们知道楼青青在楼夫人心中的地位,如今楼青青要住进来,自不敢怠慢,进进出出将楼府带过来的楼青青惯用的物件等一一搬进院子。
楼青青披着白狐毛的雪白斗篷站在碧玺院外,翘首望着远处,神情焦虑,问着婢女道:“还没找到表哥吗?表哥到底去了哪里!你们也去找,将表哥找来,去,快去!”
见楼青青说话间神情已激动起来,几个婢女生恐她又发起疯来,忙应声答道:“是,是,奴婢们这便去找,郡主莫急!”
言罢,四散而去,唯留下一人守着楼青青。这厢婢女们方散,就听旁边一墙之隔传来两个声音对答道。
“公子对霓裳公主当真上心,青鸾郡主刚刚进府,公子便急慌慌到琉璃院寻霓裳公主解释呢。”
“是啊,何曾见过公子对女子这般紧张过,不过这会儿天色尚早,霓裳公主只怕还未醒来呢,公子也太过心切了些。”
这对答声随着脚步声经过,渐渐远去。楼青青听的是面色大变,她匆匆赶来莫府,就是不愿旖滟和莫云璃多接触,此刻听闻莫云璃寻旖滟去了,且旖滟尚在睡觉,楼青青哪里还呆得住,急喘了两下,她拔腿便冲出碧玺院往临近的琉璃院奔去。
她跑进院子,却见静悄悄,连一个人影都不见,显然旖滟确实尚未起床。她想着方才婢女们的对话,跺了下脚便往正房跑。到了廊下,刚好见紫儿从屋中出来。瞧见她,紫儿楞了下后便抬起手来,急声道:“郡主不能进去!”
楼青青见紫儿阻拦,愈发觉得莫云璃就在屋中,连回应紫儿一声都不曾,她便一扯紫儿一阵风地往内室冲去。楼青青武功不俗,紫儿被扯得踉跄两步,稳住身子,见楼青青已奔进了屋,不由勾唇一笑。
内室中,只床榻边儿一左一右地竖着两盏羊角灯,散着昏黄的光芒,将半掩帐幔的床榻映的橘光融融,楼青青冲进屏风,一眼便瞧清了床榻上的情景。
只见铺着大红锦被的大床上正躺着两具激烈交缠的身影,那男子仰面躺在床上,墨发若瀑垂落,滑下床榻,半边身子都掩在垂下的帐幔后,瞧不见全貌。而他的腰腹上,却骑坐着一个身段曼妙无比的女子,女子长发亦是披散着,随着她纤腰扭动,发丝滑落光裸的肩背,露出如玉的优美背部。
她上身分明只凌乱地挂着一片肚兜,且那肚兜的系绳早已半落,堪堪遮着身前风光,从楼青青的位置却能瞧见那胸前晃动的雪波。女子腰间因堆着褪去的衣物,故此倒瞧不见身下情景。但依女子俯身亲吻男子的情景,还有男子紧紧扣住女子纤细腰肢上,带着她摆动的动作,以及男人似欢悦,似压抑的闷哼声,却不难想象出那掩盖在衣物锦被下的情景来。
楼青青全然不曾想到竟会瞧见这样糜艳激烈的一幕,登时呆若木鸡,而床榻上沉浸在欢愉中的一双红尘男女似此刻才发现她的到来,受到惊吓。
那骑跨在男人身上的女子惊愕的回过头来,露出绝美的容颜来,双颊酡红,美眸氤氲,妩媚妖娆的令人心惊,却正是旖滟。而那男子反应更快一些,在旖滟尚惊楞住时,他已迅速扯起锦被将旖滟拉下,抱住,用被子将两人皆裹了个严实。接着他方拥着旖滟坐起,幽沉的凤眸碎冰深冷地盯视过来,怒声道:“滚!”
那虽冰冷盛怒却依旧俊美绝伦的面孔,楼青青瞧的清楚,正是霓裳公主的未来驸马无双太子凤帝修。
她被这声怒喝给惊过神来,登时面色涨紫,忙无措地道:“是,是!”
言罢,她慌不择路地转身,半个身子撞上屏风,直将鸡翅木底座的十二屏屏风撞得摇晃,她也无暇顾忌,捂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便冲了出去。
她奔出房间,正见一个穿蓝色儒袍的清俊身影匆匆而来,却是莫云璃听闻楼青青冲进了琉璃院,恐她惹祸,搅扰旖滟,这才急急而来。
楼青青正无措,脑子一片空白,瞧见莫云璃便冲了过去,一把抓了莫云璃的手便往外跑了,倒像是身后又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莫云璃被她扯着,见她脸色涨红,神情慌乱,他不明所以,只能蹙眉任其拽出了院子。待奔出琉璃院极远,楼青青才虚脱地靠着墙壁喘着粗气,茫然地瞧着莫云璃,道:“他们,霓裳公主和无双太子明明还没有大婚,他们怎么……怎么能睡在一起,还……还……”
说着,她脸色更红起来。她这话不过是此刻脑子空白一片后,最先想到的,不由间已是脱口而出。莫云璃闻言却是脸色瞬息煞白,怔在当场。
楼青青从未见过他这等骇人模样,好似一瞬间被抽空了灵魂一般,她脸上红晕亦瞬间褪尽,忙慌乱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见楼青青眼中已惊吓地满脸泪水,莫云璃才回过神来。念着旖滟和凤帝修两情相悦,情浓炙热,两人又皆非固守陈规之人,住在一起亦无甚稀奇,他早该想到才是,又有何不能释怀的。遂他才冲楼青青淡淡一笑,只笑意却说不出的苦涩寥落,道:“怎穿这般少便到处乱跑,走吧,表哥送你回去。”
琉璃院中,楼青青奔出去后,旖滟便笑着在凤帝修怀中挣了下,道:“好了,好了,快松开,闷死人了。”
她被凤帝修紧紧抱在怀中,外头又重重裹着锦被,只觉一阵的胸闷。岂料她刚一挣扎,凤帝修便闷哼一声,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急切,道:“别动!”
他那嗓音黯哑的不像话,旖滟方才注意力被楼青青吸引,不曾留意,此刻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态有多么的暧昧火辣。锦被下,她还骑跨在凤帝修腰间,隔着丝薄的亵衣,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
旖滟一下子僵着,心跳絮乱起来,再也不敢挣扎一下。两人在未曾定情前,凤帝修时不时便爱撩拨下旖滟,做些亲昵的小动作,可自从定情之后,凤帝修反倒不敢再乱来,尤其是定亲之后,两人虽一路皆同枕而眠,然凤帝修却规矩地很,当真是相拥而眠,甚至有意避免和旖滟过分亲昵和嬉闹。因为只有他清楚,他如今的意志力有多么的薄弱。
旖滟冰雪聪明,岂能不明白凤帝修的隐忍。她并非真正的古代大家闺秀,虽则她和凤帝修之间用不着试婚,但她却不介意大婚前和凤帝修发生关系,对此事她只想顺其自然便好。
先前凤帝修忍着,她自也做不到太过主动,可此刻既然他情动了,而她亦不排斥,又何必苦着他呢。故此,旖滟不过在凤帝修怀中僵了一下便软下身体来,轻笑一声,埋头在凤帝修耳边吐气如兰,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动?真的好闷啊,你快放开我!”
她声音中满是不解,像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般,说着便又蹭着要挣脱。凤帝修抱着旖滟,因瞧不见她的神情,只闻她口气迷茫,便当她不曾察觉自己身体的反应,一时间当真是哭笑不得,到底舍不得就此放开,便恶狠狠地道:“你这女人,叫你别动!”
谁想他话音未落,旖滟便一口含住了他的耳朵,用贝齿轻轻一咬,舌尖一舔,复又吸允两下,似品尝最美味的糕点,感受到凤帝修倒抽一口气,身子已颤栗起来,旖滟方退了下,对着他耳廓呵气如兰,轻嗔着道:“敢凶我,咬你哦!”
那香软的舌滑过耳颈,凤帝修血脉贲张,只觉头脑被击地半刻空白,待她对着耳廓呵气,已是再难任她乱来,他双手扣住旖滟的肩头,将她往床榻上一压便倾身扑上,一双黢黑若子夜,失去清明的凤眸紧紧锁着旖滟。却见旖滟瞪着无辜的明眸正瞬也不瞬,满是疑问地瞧着他。
他尚未言,旖滟便道:“做什么压着我,楼青青都走了啊,你不知道,那癔症其实能靠心理治疗辅助了药物治愈的,只不过我要给楼青青做心理治疗便必须要先博得她的信任和依赖,所以我才……你快放开我,一会儿紫儿就要进来了。”
旖滟说话间再度挣扎起来,见她这般懵懂无知的模样,凤帝修只觉身体中,心口中皆窝着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简直都要将他自己给烧成一团灰烬了。他黑若点漆的凤眸翻涌起暗潮来,似能将人吸入那漩涡之中,抬手固住旖滟乱扭的身体,他的声音几乎狠厉地道:“叫你别动!”
旖滟闻声,见他额头已冒出汗珠来,差点没破功笑出声来,忍了下,方才不解地再度眨了眨眼眸,几分委屈地道:“为什么不能动,紫儿真快进来了,而且你没觉着热的很吗?”
凤帝修对上她清澈迷茫,一闪一闪的大眼睛,侧颜已因咬牙而拉扯出冷峻的弧线来,她的懵懂,令他更加狼狈,也更加难以控制自己,他几乎是愤怒地蓦然沉了下腰,令这折磨他的女人能真实而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声音嘶哑地道:“滟滟说我热否?”
旖滟却因他的动作瞪大了眼睛,惊愕地道:“呀,什么东西,好烫!快于我瞧瞧。”
她惊罢,再忍不住唇角溢出笑意来,手却攀上凤帝修的胸膛,指尖撩起衣襟滑了进去,游走在他起了一层潮汗,愈发光滑却紧绷的胸腹上,媚眼如丝,挑唇道:“身上也好烫呢,夫君生病了吗?”
说话间她的手已一路往下滑去,动作挑逗而放肆,大胆令凤帝修惊心,只觉魂魄都在她妩媚动人的笑颜下被勾地离了躯体。到了此刻,他若还瞧不出旖滟是故意装傻,真实撩拨于他,那他当真该一头撞死了。
他蓦地抓住旖滟已滑到小腹的手,紧紧攥住,声音从胸腔中挤出,低哑莫辨,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在做什么?”
旖滟绝艳的小脸上浮动绯色烟霞,眸光如水流动,轻启红唇,却道:“郎君姿容丰神俊朗,甚为诱人,妾觊觎久矣。”
她说着,到底难掩羞涩之情,睫羽煽动,红晕染遍了面颊。
此刻的旖滟芳菲妩媚,艳色冠绝,这般活色生香的女人,玉体横陈,冲自己发出邀请,且还是此生唯爱的女子,凤帝修只觉喉间干涩欲裂,身体肿胀欲炸,奔涌的血液亦急欲寻找发泄的出口,旖滟的话宛若点燃干柴的火苗,简直要将他身体引爆开来。
一个声音在身体中疯狂地叫嚣着,要了她,现在,立刻,马上便要了她。然而瞧着她明明羞怯,却依旧固执而坚持地用明眸望着他,瞧着那双美眸中蕴含着的无限依恋和信赖,却又有一个声音再喊着,还不是时候,不该在此刻,在这等仓促的坏境和氛围下控制不住自己夺去她的美好,她值得更多的耐心和等待。
她不介意,他便更不能失了理智,更不该为私欲而放纵,一旦尝了禁果,他只怕再难管住自己,倘使她受孕,将会受尽世人的嘲笑谩骂,他怎能如此伤她。
思想撕扯着,最后终是理智压过了欲念,凤帝修几分急切狼狈地将旖滟的手拽出衣襟,声音沉哑,盯着旖滟,却道:“大婚之日,为夫期待滟滟的表现!如今,为夫更需要的是一桶凉水。”
他言罢,也不待旖滟反应,便迅捷地离了她那软玉温香的身子,似怕多一秒便会改变心意一般,身影一晃,人已是施展轻功消失在了屏风后。
他这一番举动不过是眨眼间,旖滟愕然地瞧着凤帝修消失在屋中,眨巴了两下眼睛,却是抿唇笑了起来,复又嘟了嘟嘴,瞧了眼自己自己平躺着也凸凹有致的身体,喃声道:“还不错啊,这样都能跑掉呢……”
178 捉弄
旖滟再度见到楼青青却是当日的旁晚时分,她和凤帝修到文城西郊的伏虎山游玩归来,路过后花园,正见楼青青坐在临湖的小亭子中对着湖面发呆。
旖滟冲凤帝修丢了给眼色,凤帝修无奈地摇了下头,便松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先回院而去。旖滟却脚步轻快,绕进花园,冲亭中的楼青青走去。
她的脚步声并不曾惊动楼青青,倒是旁边的婢女先发现了旖滟的靠近,提醒了一声。楼青青扭头见旖滟提裙上了台阶,惊地一下从坐着的栏杆上跳了起来,神情尴尬,满脸绯红,竟是举足无措地便要向外躲。
旖滟见她像个受惊的兔子,不由好笑,扬声道:“本宫都不曾害羞,青鸾郡主跑什么,不知道的还当本宫将青鸾郡主怎么了呢。”
楼青青闻声止住脚步,见旖滟落落大方地含笑瞧着自己,她眼前晃过清晨瞧见的那一幕,虽未再逃离,但却垂了头,不敢多瞧旖滟。
她这般模样,倒像个犯错的孩子,腼腆地叫人失笑。旖滟扬眉,只觉这楼青青也还不算讨厌,起码此刻并不。她含笑又走近了一步,方道:“郡主可否令婢女退下,本宫有几句话想和郡主单独聊聊。”
楼青青抬起眸子,见旖滟眸光清澄,含着善意瞧着自己,她娇柔的面庞上不由闪过一丝好奇和探究。
因早上瞧见的那一幕,楼青青已全然明白,旖滟的心中眼中都没有莫云璃,也不可能和莫云璃再有任何的结果,她对旖滟少了几分提防,却多出了探究之心来,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为何便能令表哥钟情……
她咬了下唇,到底摆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
几个婢女对视一眼,应了声,退出了湖心小亭。见楼青青神情微显局促和戒备,旖滟莞尔一笑,道:“青鸾郡主那日还曾持刀扬言要杀本宫,怎今日却像有怕了本宫呢?”
旖滟今日早上和现在一直都在仔细地观察楼青青,她发觉楼青青的癔症其实并不算严重,便像现在,她情绪并不激狂,更像个自闭内向的孩子。似唯有触及莫云璃,她才会情绪激动,发疯发狂。
楼青青对上旖滟含笑的眼眸,只觉那眼眸似有一股魔力,那脸上笑容亲和又令人不觉地放松,她的声音更是轻柔玩转,笑意和善。
这般的旖滟,叫人不自觉给予信任给她。望着旖滟,楼青青脸上局促和戒备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声音微弱,道:“那日青青本无意伤害公主……”
旖滟极擅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声音,在这方面她是受过极专业的训练的,莫说是楼青青这般的少女,便是其兄楼沧慕,只要旖滟愿意,也有把握数日便令其卸下心防。
见楼青青已卸下防备,旖滟轻轻摆手,道:“那日之事,我自明白非郡主本意,我早已忘记,郡主也不必放在心上,我寻郡主,是为另一件事。”
楼青青闻言抬头,不待旖滟说,便不停摆手,道:“霓裳公主放心,我不会说的,不会将早上瞧见的……说出去的。”
旖滟一愕,却笑着道:“如此便多谢郡主了,只是说不说,其实我并不在意,两情相悦,和心爱之人做想做之事,这并没有什么错的,我既敢为,便不畏世人目光非议。”
旖滟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狂傲和洒脱,楼青青似受触动,怔怔地瞧着旖滟,半响才喃喃重复,道:“无错便不畏世人目光非议……”
旖滟见她喃喃自语,也不打搅她,半响楼青青才回过神来,瞧着一瞬间似周身都在闪动光芒的旖滟,心下微动。表哥是否就是喜欢霓裳公主这般自信,自我,洒脱不羁的性情……
楼青青这般心思不过自然而然地在心头一动,想到旖滟先前说的话,就又问道:“公主寻我是为何事?”
旖滟将楼青青思索的神情瞧的清楚,见她已对自己产生探究之心来,便笑着道:“我不过是想亲口和郡主解释一下和莫云璃的事,我和他不过君子之交。郡主也知我已心有所属,郡主倘使一直误解,只怕我的夫君也会因此而心生不快。毕竟任何男人,都不会乐意自己的女人和其他男人联系起来。故此我才寻到郡主,希望能说清此事,请郡主不必在我身上多费精力,还我和夫君一份清宁。”
旖滟的口气并不带指责,也没多少请求在其中,不过是平静地叙述。可就是这种语气,却令楼青青觉得坦诚无比,加之早上瞧到的情景,又闻旖滟口中已称呼凤帝修为夫君,楼青青对她的话便更加深信不疑了。对旖滟的防备之心再度消了几分。
旖滟言罢便不再多话,只冲楼青青含笑点头,道:“既事情都已说开,我便不扰郡主赏景的雅兴了,告辞。”
她话音方落,正欲转身而去,却突闻身后远处传来一声惊喝,“青青!”
那声音正来自楼沧慕,旖滟闻声轻哼了一声,勾唇一笑,却是又凑近楼青青一些,抬手掠起她散落在脖侧的一缕碎发,绕至其耳后,在楼青青的耳边,笑着道:“郡主倘使无趣,闲暇时也可到琉璃院寻我说话。”
她言罢,如愿听到身后又响起楼沧慕沉沉的喝声,“你做什么!青青莫怕!”
随着那声音,楼沧慕已是施展轻功飞掠而来,身影若苍鹰,直从湖面上掠过,紧逼这湖心小亭。旖滟听声辨位,不待楼沧慕靠近便蓦然从楼青青身边退开,顺手便抄起了亭中大理石桌上摆放着的小假山摆件,冲着身后湖水便狠狠投掷了过去。
楼沧慕忙了一日,方才得到消息,宝贝妹妹竟是到了莫府,他担忧之下忙策马直奔莫府而来,谁料想刚进花园便瞧见旖滟和楼青青靠在一起说话的情景。
在楼沧慕眼中,妹妹单纯无知,旖滟却是诡诈狡猾,加之妹妹又因莫云璃和旖滟发生过不愉快,且情绪激动病情加重。楼沧慕只以为旖滟要对楼青青不利便本能地惊呼了一声,谁想旖滟听到喊声,竟还更加贴近楼青青了。
在楼沧慕的视觉下,就瞧见旖滟抬手扣向楼青青的脖颈,他大惊失色,运起轻功便掠向湖心亭。他惊急之下注意力皆在楼青青身上,怎会料到旖滟会突然回身朝他扔东西。
且旖滟那丢出的假山摆件竟也不是砸向楼沧慕的,而是直砸向亭下的湖面。旖滟用足了内力,且分明将时间把握的极为精准,那摆件狠狠砸进湖中,击起一片水花,恰恰楼沧慕的身影便掠到了近前,登时欲避已是来不及,瞬间便被击起的水花淋了个满头满脸,本是雪衣飞扬,苍鹰掠湖,气势汹汹,转瞬却已像只落汤鸡。
如今文城虽不及北方的轩辕城已湖水结冰,可这近夜的湖水却也寒气渗人,楼沧慕被砸了个浑身湿,穿亭而过的风一吹,饶是楼沧慕有武功护身,筋骨强健,也只觉寒气如体,冷的厉害。
而旖滟本便知凭楼沧慕的身手要伤他难,且如今身在天宙国,她也不适合对楼沧慕动手,这才有意捉弄他,她回身见得逞,不由嫣然一笑,无比愉悦,扬声道:“楼大将军似情绪激动了些,本宫看还是冷静一下的好。”
楼沧慕身影狼狈地掠进小亭,冰冷的水珠沿着他清俊的面庞往下淌,因旖滟用了内力,水花飞溅也颇具力道,直冲地楼沧慕发髻也微显凌乱,数缕落发被打湿,粘在脸色脖颈上,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儒雅贵胄模样?
楼沧慕少年得志,身份贵重,何曾这般被人捉弄狼狈过,且他母亲早逝,在妹妹面前一直如父般威严,此刻当着妹妹和丫鬟的面,丢了这样的脸,只觉颜面无存,从没像现在这般羞愤窘迫和气恨过,他一张俊面一时间红了白,白了又红,瞪视着巧笑嫣然的旖滟,浑身也不知是冷了,还是气的,已是隐隐发抖。
旖滟却极满意他的反应,心道,气不死你!
想着,她直接漠视了楼沧慕,收回目光冲一旁呆愣住的楼青青点头一笑,道:“郡主有空记得来寻本宫玩哦。”
言罢却是转身,再不瞧楼沧慕一眼便脚步轻快,步履从容地出了小亭。楼沧慕见她身影蹁跹,笑容嫣然,因那份得逞,秀美的眉目间满是生动跳跃着的狡黠和灵动,他说不出为何,只觉心口一缩,怒气微散,而旖滟竟已出了亭子。
他瞪视着旖滟的背影,正欲追,楼青青却是拉了兄长的衣袖,道:“大哥误会霓裳公主了,她没对我怎样,还邀我到琉璃院去玩呢。”
楼沧慕被楼青青一阻,眼见旖滟轻盈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花园中,不觉眸光轻闪了下,竟有些说不出的怅然若失。见楼青青对旖滟的态度明显不同了,登时便蹙起眉来,本能就觉旖滟搞了鬼,道:“她对你都说了些什么?青青你心思单纯,以后离她远点。”
楼青青见兄长神情不好,一脸严肃,不由眨了眨眼,道“霓裳公主其实……人挺好的,怨不得表哥喜欢她……”
她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声音低不可闻,喃喃自语,她低着头,楼沧慕不曾听清她说什么,只闻她赞旖滟人好,登时更觉旖滟给自家妹妹灌了**汤,必定有所预谋,莫名便觉心头烦躁郁结,斥道:“你懂什么,总之听大哥的,以后离那妖女远着些!”
楼青青何曾被兄长这般斥责过,怔了一下,倒也不怕。见兄长一身狼狈,又失了平日温润优雅,不由她便心情愉悦起来。依稀中她还曾记得小时候,母亲还在时,哥哥并不像现在这般时时刻刻都像挂着一层儒雅的假面,也曾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过,兄长这般模样,虽有碍形象,但却叫她觉得亲切真实许多,她歪了下头,蓦然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起码我觉得霓裳公主人还不错。”
她说着蹦跳着便也出亭而去,楼沧慕被妹妹的笑意晃地神情一怔,只觉已好多年不曾瞧见妹妹这般明艳剔透的笑容了,眼见楼青青跑出许远,他剑眉还微微蹙着,眸中若有所思。
青青这般的改变,难道都是因为那盛旖滟?这怎么可能……
而旖滟出了花园,却见莫云璃一袭青袍也不曾披斗篷站在不远处,正含笑瞧着她,显然也已到了片刻。旖滟回头望了眼,莫云璃所站之处该正好能瞧见花园情景,她不由扬眉,道:“你不怕我会对楼青青不利?我可是睚眦必报的人。”
莫云璃闻言走近旖滟,却道:“你不会的。自姨母过世将青青托付给表哥,他对青青便有些过度关切,长兄如父,你莫怪他。”
旖滟见莫云璃眸中有温暖的笑意,轻撇了撇嘴方道:“我对无干的人一向不放心上。只是对病人,未必便是越关注便越好的,娇养的温室之花,怎经历地住风雨之袭,若非楼沧慕过度照顾,楼青青未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她的癔症已有并发症,再不医治只怕要治愈会更难。”
旖滟的话令莫云璃微怔了下,眸光一亮,盯着旖滟,道:“治愈?莫非凤帝修有法子治这癔症?”
他言罢,却又自摇了下头,道:“不对,当年我天宙也曾求到邪医谷去,邪医谷明言此病不治。”邪医谷从不妄断病症,倘使能治而不愿治,只会明言,那么……
莫云璃骤然目光大盛灼然盯紧了旖滟,道:“霓裳可是有法子能治这癔症?!”
对旖滟,莫云璃已是足够了解,这个女子时刻都能令人惊艳,若说是她能治这连邪医谷都无法治的癔症,莫云璃并不感到意外。
旖滟见莫云璃神情急切,却耸了下肩,道:“她那大哥本便恨不能杀了我,我不会给楼青青治病的,我对自找麻烦没兴趣。”说着,她绕过莫云璃便往琉璃院去了,莫云璃见此,只瞧着旖滟的背影笑了下,清湛的眸光宛若清湖拂风。
179 相求
莫云璃很清楚旖滟的性格,她若真没给楼青青治病的打算和治好癔症的把握,定然便不会和他说方才的那一番话。
故此,见旖滟背影消失,他摇头一笑,转身便往花园湖心亭中寻楼沧慕而去。旖滟只透露给他能治楼青青的病,却又言明不肯惹麻烦,令她不肯出手的原因自在楼沧慕身上。旖滟恩怨分明,她和楼沧慕并没任何瓜葛,然而楼沧慕却差点将她害死,虽后来他罢了手,但却依旧不可原谅。
当日楼府的暗卫被凤帝修的人送到了莫府,莫云璃曾严审过,得知旖滟坠崖的情景,他直惊出了一身冷汗。若非凤帝修及时赶到,也许……
他不敢往下想,但自那日他便知道,不管旖滟是不是会接受凤帝修,他已失去了追求她的资格。他们的相逢,便因他连累,使她身负重伤,又因他的疏忽,再度使她置身危险,险连命都丧去,彼时他竟对她的凶险一无所知。单单是这一点,他便再无颜面追求于她,奢望她的青睐和原谅,故此在听闻她于凤帝修在玉城互表情意,同进同退,一起守城时,他除了心头刀割,便只能涩然而笑,选择成全。
对此,他对楼沧慕这个兄长,并非是没有怨气的,自那时以后,两人的关系便再不如以往亲密无间,他几乎没和楼沧慕单独说过话。
也因此,被旖滟弄成落汤鸡,还不曾离开的小亭的楼沧慕瞧见莫云璃一袭青衫冲他缓步而来,不由怔了下。
他愣神的功夫,莫云璃已进了亭子,婢女们早便随楼青青离去,此刻亭子内外,放眼望去便只有二人。楼沧慕见莫云璃在石桌边儿坐下,面上便露出了宽慰的笑容来,道:“消气了?为兄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愿和为兄说话了。”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表弟的执拗性子,当日莫云璃驰马执剑冲进楼府,质问于他,为何要到中紫去。楼沧慕从不曾见莫云璃那般情绪激动不能自抑过,那时候他便知道自己是错了,他错估了旖滟在莫云璃心目中的位置。
而这些时日任他如何向莫云璃赔礼道歉,莫云璃都冷漠以对,得知旖滟和凤帝修定亲,莫云璃得了一场风寒,七日不朝,楼沧慕对莫云璃是有愧的,前两日在文城城门口,他瞧着莫云璃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这份愧疚便又扩大了几分,他当真一度以为莫云璃这辈子都不打算原谅他了,此刻莫云璃主动寻他说话,楼沧慕又怎能不宽慰感怀。
听闻楼沧慕的话,莫云璃却是自嘲一笑,望着被寒风吹地波澜微动的湖面,神情有些寥落,道:“我已失去了平生最爱的女人,不想再失去最亲昵的兄弟。”
他这话,令楼沧慕心头说不出的滋味,竟是噎了半响都无法说出一句话来。尤其是瞧着莫云璃清寂的身影,他心头再度翻涌起复杂的懊悔来。
还是莫云璃收敛了神情,抬头看向楼沧慕,道:“往事皆过,事已成定局,我不会再介怀,但只此一次,再有下回,我便当真不会有兄弟了。”
莫云璃的话说的再清楚不过,虽神情静淡,口气平稳,然而他话中的警告意味却是十足。他在告诉楼沧慕,旖滟他依旧爱着,也依旧守护着,倘使楼沧慕再一次对旖滟不利,那楼莫两家的情谊也便当真走到头了。
楼沧慕心神一震,隐在广袖下的手已紧握成拳,他咬了下牙关,方才道:“难道我楼莫两家的世代姻亲,难道我们从小长大的情谊,分量竟还不如一个女人?何况,这个女人,她还是别人的!那妖女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竟叫你……”
楼沧慕话未曾说完,却被莫云璃一个清冷无垠的目光给冻结住,他脸色发沉,闭上了嘴。小亭中的气氛一下子便又冰结了起来,莫云璃清冷的面上滑过一抹讥嘲,站起身来,却道:“妖女?呵,倘使她当真是妖女,无双太子又岂会视若珍宝?还是表哥真心自大到,以为这世上我等皆醉,唯表哥一人独醒?”
因为珍视的妹妹,楼沧慕对旖滟有偏见,这种偏见并非一时半刻便能消弭。莫云璃也不再多言,只淡声道:“就是你口中的妖女,她有法子能根治青青的病,信不信由你。”
莫云璃言罢,转身便走,瞧着他冷情的背影,楼沧慕想着方才楼青青离开的情景,蓦然倒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暗道,盛旖滟不是妖女又是什么,蛊惑的他的妹妹和兄弟都于他离了心,实在可气。
这种感觉泛起,他才意识到莫云璃说了什么,不由惊的面色一变,忙上前一步,道:“你说什么?那妖……霓裳公主能治青青的病?此言当真?”
莫云璃脚步未停,也未回头瞧楼沧慕,只道:“她亲口所言。”
楼沧慕剑眉蹙起,心里却犹疑,邪医谷都无法治的病,盛旖滟竟道可治,这能信吗,且他并不曾听说这霓裳公主懂医术啊。那狡诈的女人,该不会是又在玩花样,戏弄于他吧?可那女人确实有许多令人惊叹的本事,难道她当真能救治青青?
楼沧慕狐疑着,又紧追了两步,道:“阿璃等等,此事并非玩笑,她说能治青青的病,阿璃觉得可信吗?”
莫云璃本以不愿搭理楼沧慕,听出楼沧慕话中对旖滟的猜度,他却又停了脚步,回头瞧着楼沧慕,讥诮一笑,道:“若能挖个坑哄表哥跳进去,我想她是极愿意的,但她不会连我一起哄!”
他说话间,眸中闪过坚定的信任,那是对旖滟的不条件相信,遂不再多言一句,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花园。
楼沧慕因莫云璃的神情怔住,又因他的话心中莫名堵闷。可莫云璃的话他却辩驳不了,旖滟是有可能哄骗他,但旖滟万不会拿青青的事来哄骗莫云璃。倘若旖滟不是真能治青青的病,便定不会对莫云璃亲口说出可治的话来。
青青的病有治了!
这个念头令楼沧慕露出狂喜之色来,可随即他便喜不出来了,想着旖滟对他毫不掩饰的冰冷和憎恶,楼沧慕登时又觉为难起来,他一直想,这世上若然有人能治妹妹的病,便是要他一无所有,也定为妹妹求药诊治,可如今,不知为何,他竟莫名地极不想就此事去求着旖滟。
楼沧慕面露茫然,遂想到久病的妹妹,又是一叹,眸中闪过坚定之色,也不再多待,大步便朝方才旖滟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而琉璃院中,旖滟刚刚回到花厅陪着凤帝修用了一茶盏,紫儿便进来禀道:“小姐,楼将军在院外请见。”
旖滟闻言暗道莫云璃好快的动作,岂会不明白楼沧慕这是来寻她确认治病一事的,她不紧不慢地提起火炉上咕咕冒泡的水壶,淡声道:“便说本宫今日游山累的很,要先休息,暂不见客。”
紫儿领命而去,凤帝修却扬唇一笑,道:“滟滟准备凉这楼沧慕多久?依我看,起码也要十天八天,急不死他!”
旖滟见他幸灾乐祸,便也重重点头,道:“此言甚合我心。”
楼沧慕此人甚惹旖滟憎恶,每每冲旖滟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将她的性命视若蝼蚁,想杀便杀,旖滟记仇的很,若不晾楼沧慕十天半月便难消心口之怒。更何况,倘使简简单单便给楼青青治病,楼家未必便会按她所言,万事配合给楼青青治病,太容易得到,总是少几分珍惜和重视。
旖滟和凤帝修闲聊,片刻后紫儿便去而复返,禀道:“小姐,楼将军说公主既累了,他便等公主休息好再见客也是无碍,如今还站在院外呢。”
旖滟并不意外,挑眉一笑,道:“看来这天宙国的大将军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我有意折腾于他,如今有求于我,便顺起我的意来了。他既如此识趣,本小姐又怎能辜负了他一番心意。他愿意站着,等着,便叫他慢慢等着好了。紫儿,去将棋盘摆在院子八角亭,本小姐今儿兴致高,要和你家姑爷手谈两局。”
紫儿笑着应了,很快便将暖玉棋子摆在了院外的亭子中,又笼上了四个极旺的火盆,亭子四下都打起了风灯,顿时整个小亭暖意融融,亮若白昼。
旖滟和凤帝修落座,旖滟兴致高昂地笑着道:“今儿我非赢上一局不行,赢不了绝不睡觉。”
凤帝修扬眉,却道:“哎,看来今夜是别想睡了。”
“好啊,竟敢小瞧我!”
娇嗔的笑声响起,接着又是一阵欢快的嬉闹声。只一墙之隔,楼沧慕脊背挺直地站在院外,莫说旖滟和凤帝修是有意叫他听到里头的动静,便是寻常说话,凭他的耳力,也可将两人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
心知旖滟是故意气他,楼沧慕双拳握了握,脸色变幻两下,到底苦笑一下,脚步定在原处,未曾动上一步。
月上树梢,缓缓又爬上当空,旖滟和凤帝修先还有意刺激院外楼沧慕,不过下了半盘棋便将注意力都投到了棋盘上,四局过后,旖滟伸了个懒腰,已是有了倦意,将手中棋子一丢,道:“他还在?”
紫儿奉上温热的药茶,道:“还等着呢,倒有耐性,连一步都未挪过,就似脚下生了钉子一样。”
旖滟闻声打了个呵欠,倒觉无趣,站起身来,道:“困了,休息吧。”
凤帝修见她神情泱泱的,笑着起身,却道:“滟滟累了,还是为夫代步吧。”
言罢,拦腰抱起旖滟,大步流星便出了亭子,旖滟窝在凤帝修怀中眯起眼眸,闻着他身上暖而干爽的气味,已是晕晕欲睡起来。
翌日旖滟醒来,紫儿端了水盆进来,却禀道:“小姐,那楼将军在琉璃院外站了六个足有时辰,到今日早朝时辰才匆匆离去。”
旖滟闻言动作一顿,扬了下眉,倒不想楼沧慕竟能站上一夜,遂笑着道:“他倒当真是个好哥哥,只可惜不该为了妹妹便罔顾她人性命,还是不可原谅!莫夫人可曾知道此事?便没什么表示?”
紫儿回道:“这是莫府,莫夫人岂会不知此事,不过倒没说什么,只昨日入夜,叫丫鬟给楼将军送了一件狐皮大斗篷。”
旖滟笑了下,没再多问。其后三日,楼沧慕除了早朝时间,空闲便到莫府琉璃院外静站,竟是连夜里也是如此,不过三日整个人便消瘦了两圈,一时间,中紫国的霓裳公主能治青鸾郡主之病,楼大将军为妹求医之事闹得满城皆知。
180 请罪
乌金西沉后,天空竟零星地飘下几片雪来,临近南方的文城也气温骤降,进入了属于它的严冬时分……虽是没有轩辕城那般寒冷刺骨,滴水成冰,可文城的冬日却也多了几分阴潮之冷,寒意渗人。
屋中早已笼起炭盆,银丝炭烧的火红,散发出暖暖热气,旖滟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捏着一根狼毫笔,沾了药汁做成的颜料,和凤帝修一起一笔一画地给咕噜染着鲜亮的毛发。
爱美的咕噜似甚为享受两个主子的同时伺候,半眯着眼睛,四脚朝天地躺在桌子上,平展着翅膀任旖滟和凤帝修给它刷着羽翼下的灰毛。
见它被暖暖的空气熏地晕晕欲睡,还微翘着翅膀似担忧不这样,刚染好颜色的翅膀便会沾到桌面被弄坏,旖滟不由好笑地扬唇,道:“这般爱美的鸟儿还真没见过。”
凤帝修闻言却抬眸冲旖滟一笑,道:“这叫有其主必有其鸟。”
旖滟挑眉,调侃地瞪眼,道:“你这是在说自己也臭美的很吗?”
凤帝修手指轻转,用笔端恶狠狠的点了下旖滟的鼻尖,道:“我是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便爱美的很,若不然怎会对倾国倾城的滟滟一见钟情呢。”
旖滟当下嫣然一笑,明艳的令万千繁花为之失色,勾唇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想夸我便明说嘛,这样的大实话,有什么好拐弯抹角的。”
凤帝修见她巧笑嫣然,大言不惭,轻笑了一声,却正色道:“娘子说的是,为夫受教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屋中却满是一派宁馨怡然之气,旖滟玩心一起,换了支狼毫笔沾饱了浓黑的墨色颜料,冲着咕噜一眯一眯的小黑眼睛便点了上去,轻轻一晕,瞬间咕噜色彩绚烂的绿毛小脑袋上便多了一个块黑眼圈,当真是美感全无。
旖滟沾的颜料足,凉冰冰地点在眼睛上,咕噜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瞪大黑溜溜的小眼睛,受惊地四下乱瞄,半边小脑袋黑乎乎,旖滟瞧了半响才瞧见那黑亮亮的小眼珠,却越发彰显的另一只眼睛贼亮。瞧着它受惊的可怜样,旖滟乐的扔了笔,使劲揉了揉咕噜的小脑袋。
咕噜挣扎两下,逃出魔抓,见旖滟眉开眼笑,一双纤纤素手上沾满了红红绿绿的颜料,登时哀鸣一声便往铜镜前飞去。旖滟见它逃之夭夭直奔镜子,只觉小东西太是通灵,也太是臭美,不由咯咯而笑。
旖滟如今和凤帝修在一起,身上的清冷渐渐消散,却更妩媚、娇俏、狡黠、灵动起来,瞧着她眉开眼笑的模样,凤帝修也跟着丢了笔,好笑地摇头道:“这颜料不好洗,瞧你弄的这一手花。”
旖滟却明眸一转,猛然从罗汉床上弹跳而起,直扑进了凤帝修的怀里,用沾染了颜料的手摸向凤帝修俊美绝伦的脸,道:“夫君生的太好,难免招惹饥渴母狼,我来给夫君修饰一下!”
凤帝修一惊,忙躲闪着,抓了旖滟的手,一翻身将她压在了罗汉床上,好笑地道:“饥渴母狼?我瞧眼前便有一只呢。”
旖滟扬眉,哼道:“好啊,敢说本宫是饥渴母狼,本宫这便饥渴给你看!”
她言罢,主动抬头吻上凤帝修的唇,极尽缠绵。佳人主动献吻,凤帝修眸光一幽,两人正亲昵,谁想咕噜却瞧着铜镜中一团乱,脑袋像调色盘的自己悲鸣一声,爪子在镜面上狠爪了两下便冲床榻上正轻浮自家主子的旖滟飞了过去。
它跳到旖滟后脑处便是一阵乱爪乱扑,口中竟还叫着,“丑死了,丑死了,你这女人!你这女人!”
旖滟正沉浸在和凤帝修的拥吻中,却是被咕噜扑了个正着,瞬间发髻便成了一团鸡窝。凤帝修有时被旖滟闹的哭笑不得时,便极爱拥着她狠狠的道‘你这女人’,他那口气,语调竟是被咕噜给学了个十足。
旖滟推开凤帝修,抬手去拍咕噜,一时间倒不知该恼该笑了,咕噜却素知旖滟的凶狠残暴,左右有了旖滟,它就彻底失宠了,也甭指望主子能给它撑腰。于是,一见旖滟腾出手来,咕噜便尖叫一声,慌乱飞开,一头撞开半遮半掩的窗户便飞了出去。
旖滟见它落荒而逃,小身影瞬间消弭在飘扬着雪花的深灰色天幕间,不由哑然失笑,见外头雪越落越急,便扬声喊了下紫儿。
片刻紫儿便抱着个手炉从东厢房跑了出来,旖滟问道:“去瞧瞧看楼沧慕是否还在院外。”
紫儿闻言怔了下,忙应了往外而去。
楼沧慕这三日少食不眠地在琉璃院外守了三日,便是夜里都未曾离开,只坐在院外的树下盘膝打坐,便是铁打的身子只怕也再难经受今夜的风雪。旖滟虽有心为自己报仇,但她肯救楼青青是有思量在的,倘使闹的太过,和楼府又结新仇,那便得不偿失,白白筹谋一场了。
紫儿须臾便回,却是回道:“奇怪,方才楼将军还守在院外,如今地上两个脚印子还在,人却不见了,奴婢已叫小丫鬟打探去了。”
她言罢,又有个穿绿色夹袄的小丫鬟跑进了院子,道:“紫儿姐姐,奴婢打听到,楼将军刚才离了府门,好像是回楼府去了。”
旖滟不想楼沧慕竟就这样走了,微愕了下,便道:“知道了。”
言罢,却是纳纳地道:“他难道放弃了?还是软的不行,准备要用手段,强逼着我治病。”
凤帝修却道:“他还会再来的。”
凤帝修的话很快便得到了印证,翌日旖滟刚用过早膳,就闻院外一阵的喧哗,接着便见紫儿匆匆跑进来,道:“小姐,楼将军如今在府门口,给小姐负荆请罪来了,如今府中下人们都瞧热闹去了,还一路跟来了不少百姓,外头都闹开了,小姐快瞧瞧去吧。”
旖滟瞧了眼凤帝修,见他扬了下眉,便道:“负荆请罪,我还真没瞧过这等热闹,咱们也瞧瞧去。”
说着站起身来,凤帝修已抬手一挥,卷起一旁衣架上的斗篷裹在了旖滟身上。两人到了府门,果见热闹非常,莫府瞧热闹的下人们一见凤帝修和旖滟携手而来便皆一静,让开道来。
莫府门外,天不亮便有下人将落雪扫地干干净净,然青石板地却湿漉阴寒,冰雪的冷意渗透地面,寒意袭人。却见楼沧慕赤着上身背负荆条单膝跪在地上,挺直的背脊在瞧在旖滟和凤帝修出现时僵了一瞬。
而他四周早便围满了一路跟来瞧热闹的百姓,听到动静,齐齐望向府中,瞧见一袭白裘的凤帝修和穿火红狐狸毛斗篷的旖滟携手缓步而来,一阵静默后,便哄声议论了起来。
“那便是无双太子和霓裳公主?真真长的好看,再没见过更好看的人儿了。”
“这等风采,也只能是无双太子和霓裳公主了,早便闻无双太子俊美天下无双,霓裳公主亦倾国倾城赛过天香公主,如今得见,果不其然。”
“当真是楼大将军派人去杀霓裳公主,霓裳公主才不肯给青鸾郡主治病的吗?这般美人,怎下的去手!”
“你们说霓裳公主可会以德报怨为青鸾郡主治病?”
“没听说过霓裳公主懂医术啊,青鸾郡主那病伤在脑子,当真治的好?要我看,说不定是故意放出风声要羞辱楼大将军,谋命的仇哪是说忘就忘的,这霓裳公主可不像以德报怨的人。”
“谁说的,听闻在中紫国,那萧氏女不知廉耻抢了霓裳公主的未婚夫,萧氏被抄家时,霓裳公主还曾为其女眷解围。那随州水患,霓裳公主更是爱民如子,亲力亲为地救治灾民,中紫国的百姓都说她是天宫的仙子落了凡间,专门庇护中紫的呢。”
……
议论声杂七杂八地响起,旖滟随意听了几声,便浑不在意地将目光落在了单膝跪在那里的楼沧慕身上。楼沧慕前往中紫时,一直不曾和她打过照面,旖滟头一回见他便是前两日在文城的城楼之上。
兵戈相激,在那种氛围下,楼沧慕身上高傲的贵胄之气更为彰显,这样一个傲气的男人,为了生病的妹妹竟能当众丢弃尊严,跪在此处,负荆请罪,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合格的大哥,有令人敬重的一面。
旖滟目光清澄瞧着楼沧慕,尚未辨明他是当真已悔,还是为了妹妹逼不得已在作秀,凤帝修便将她一扯挡在了身后,显然不愿她多瞧赤膀的楼沧慕一眼。旖滟心下好笑,凤帝修却已清声道:“楼大将军这是做什么?何至于此。”
楼沧慕抬起头来,目光幽沉却好不躲闪地瞧向凤帝修,道:“当日在下只因一些小事便有除掉霓裳公主之心,且还付诸了行动,如今引得兄弟反目,兄妹离心,反又连累了妹妹不能得到救治,在下已是懊悔莫及,特向霓裳公主请罪,恳请公主能原谅昔日糊涂之举。”
凤帝修却扬眉一笑,道:“楼大将军此言实在太过严重,我等皆蝼蚁之命,担待不起楼大将军的悔意。昔日,我等于楼将军不曾相识,大将军去是说杀便杀,此等魄力着实令本宫都敬仰之,如今又何必为令妹丢掉此魄力?哦,本宫却是忘记了,许在这世间唯令妹一人被视之为珠宝,自是不同。”
楼沧慕这两日不曾好好休息,身子虚弱,此刻又衣着单薄,脸色早已苍白,听闻凤帝修的冷嘲,他俊面愈发白若冰雪,却道:“当日确乃在下之错,可家妹无错,还望公主和谷主医者父母心,莫牵连无辜,为家妹治病。在下做什么,只要能抵当日之过,皆愿一试。”
依楼沧慕的傲气,能忍受凤帝修如此冷言还态度歉然,已是不易,然凤帝修却冷笑一声,道:“呵,当日若非我的滟滟命大,此刻已命丧黄泉,便是穷尽天下,我再难寻她,岂是你一句错了便是抵过的!她不是什么大夫,少拿医者父母心这等话来逼迫于人。楼将军回吧。”
楼沧慕被凤帝修如此咄咄逼人的话,骂的无以言对,竟是豁然拔出一只匕首来,二话不说便扬起一道寒光,直向自己的胸膛刺去。他此番举动极快,众人瞧清时,齐齐抽气,有那胆小些的已是闭上了眼睛尖叫起来。然就在那匕首要捅进楼沧慕胸膛的电光之间,只见一道白色的绢带倏忽飘去,紧紧缠上了楼沧慕握着匕首的手腕,生生拉住了他的动作,接着响起一个清雅的声音。
“楼将军请回吧,令妹的病,本宫会尽力而为。”
众人望去,却见台阶上,凤帝修依旧身影挺直,冷眸瞧着。然而被他挡在身后的旖滟却不知何时已下了台阶,正正站在楼沧慕三步开外,身子微倾,手中正握着那白绢。
181 美名
凤帝修和旖滟一向都是共同进退的,楼沧慕倒没想到今日旖滟竟会罔顾了凤帝修的意思阻拦于他,他本也是用此一刀来抵消旖滟心中气恨,既动手便也做好了自伤的准备……
他这自伤的一刀因是为了消解仇恨,故此刺的地方虽不是要害,但却用上了内力,这一刀下去势必血溅当场,起码要卧床静养数月。胸膛已感受到匕首的锋芒,可就在刺痛传来的前夕,旖滟却这样适时地阻止了他。
楼沧慕抬眸瞧着近在咫尺的旖滟,这是他头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瞧这个女子,她神情清冷,冰雪般白净的肌肤,黑曜石般清澄的眼眸,柳月如画的黛眉,樱红花瓣般的菱唇,容颜因反射着落雪的寒光,愈发美丽,皓洁若明月一般。
瞧着她手中紧紧拉着的白绢,楼沧慕心头蓦然涌动出奇怪而复杂的情潮来,一瞬头脑微空,旖滟的话入了耳,竟是一瞬都未意识到她说的什么。
而旖滟言罢,瞧了楼沧慕一眼便松开了手中白绢,又道:“青鸾郡主还依靠将军,将军纵然有心一命换一命,用自己之命来换本宫消气,好为青鸾郡主治病,可倘使楼将军有个好歹,青鸾郡主即便病愈也不得幸福。天寒伤身,楼将军且回去整装吧,稍后再详谈治病之事。”
楼沧慕方才的一刀直捅向心房附近,凤帝修和旖滟这等武功高强的,自然能看出,那一刀下去并不会取楼沧慕性命,可围观的百姓们却不知道啊。
他们听闻旖滟的话,只当楼沧慕是真的要自杀谢罪,换取旖滟为楼青青治病,登时便惊地议论起来。
“早便听说楼大将军待妹妹是如珠如宝,如今亲眼所见,果真如此。”
“青鸾郡主真是有福气,哥哥用命换其平安。”
“说的是,好在霓裳公主心底善良,若不然咱们天宙岂不是要少个护国大将军。”
“真没想到霓裳公主竟能以德报怨,早听闻霓裳公主善良像仙女一样,果不其然。”
“是啊,这样看,霓裳公主岂不是救了楼大将军一命?她再治好了青鸾郡主的病,当真成楼府的大恩人了。”
……
旖滟不过是阻了楼沧慕自伤而已,可瞬间便被百姓们认定是旖滟救了莫云璃一命。且相信,此事很快便会传遍了整个天宙,旖滟的美名亦会随之而远扬。
旖滟对四周的议论声早有预料,说罢,她冲楼沧慕点了下头便转身向凤帝修走去。凤帝修面色沉冷,却是二话不说,一甩广袖,转身而去。
有百姓见此,还大声劝道:“霓裳公主令人敬服,无双太子千万莫生她的气啊。”
旖滟闻声勾唇一笑,快步追凤帝修而去。楼沧慕凝视着两人先后离开的身影,眸光却是轻闪了下,唇角溢过一抹自嘲的笑意来。
旖滟尚未回到琉璃院,却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跑地飞快向她扑来,正是楼青青。
这几日,楼沧慕守在琉璃院外为楼青青求医,特意令下人们将楼青青瞒了个严严实实。加之莫云璃心情低落,楼青青的注意力皆被莫云璃所吸引,竟是对其兄长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此刻府中闹了起来,丫鬟们一时疏漏这才叫楼青青知道了楼沧慕在府门外负荆请罪的时。
旖滟见楼青青靠近便站定,望着奔地气喘吁吁的楼青青道:“青鸾郡主留步,令兄已回府去了,他很好,为了郡主,他可舍弃性命,倘使本宫能有这样一位哥哥,本宫是宁死都不肯叫他为我担忧挂心的。”
见楼青青明显一怔,旖滟上前两步轻拍她的肩头,又道:“本宫虽不知郡主心中有何心结,但这世上便没有过不去的坎,若然执着于过去,没有勇气走出,却罔顾至亲之人,令他们受到伤害,那当真是愚不可及,难以原谅!”
旖滟说着声音微沉,掌心下,楼青青的身子分明一颤,旖滟余光见她面色苍白,褪尽了血色,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似有东西破碎开来,将她身子打的摇摇欲坠。
旖滟也不再多言,又拍了她一下便和楼青青擦肩而过,往琉璃院而去。
她身影已踏进琉璃院,却闻身后传来楼青青的声音,“我不想哥哥为我担忧,可我发起疯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你当真有办法能医我的病?”
旖滟转头,却见楼青青身影单薄站在数步开外,于冬日清寒的冷风下,瑟瑟发抖,像个迷路的孩子。旖滟回身走至楼青青身前,冲她蓦然一笑,肯定的道:“只要你信我,我便定能治。”
旖滟的笑容明灿,神情说不出的自信,口气更是笃定无比,楼青青眸光微闪,终是道:“请你帮我。”
半个时辰后,琉璃院中,紫儿将一杯清茶轻轻放在楼沧慕身边的茶几上便悄然退了下去。楼沧慕此刻已换了一身暗紫色衣边儿滚金狐毛的锦袍,俊面已恢复了些许血色,温雅地端坐在旖滟的右手边,而旖滟的对面却坐着一身月白家常服的莫云璃。
除却二人和端着茶盏细品的旖滟,屋中再没了旁人。见紫儿退下,莫云璃便迫不及待地道:“不知霓裳公主要如何给家妹医治?家妹的病当真能痊愈吗?可是需要什么珍奇药材,不管多难觅,公主也只管言明,我必提早安排,寻得良药。”
旖滟既已决定为楼青青治病便不再为难楼沧慕,放下茶盏,却道:“楼青青的癔症我确有办法医治,且若病人愿意配合,这病是有机会痊愈的。只要以后不再受到大的刺激,家人也多注意,可保不再反复发作。只是有一点,这病需慢慢的治,急不得,倘使过急反会适得其反。”
楼沧慕闻言神情先是一松,接着却又微拧起了剑眉,心一沉,可随即他脸上便又有了几分笑容,道:“无妨,无妨,只要青青能痊愈,久些也无关碍。她病在头脑,这般疑难杂症有救已是万幸。”
莫云璃见楼沧慕显然有心想问时间,可又似怕问了,旖滟会多想,便生生按捺住了,不由心下一笑。何曾见过楼沧慕这般小心翼翼,只怕是对皇帝,也没这样忌惮谨慎过。
他轻勾了下唇角瞧向旖滟,问出了楼沧慕想问而又不敢问的问题,“却不知要治多久方能见效?”
旖滟扬眉,道:“少说也要近一年。”
楼沧慕原已做好准备,心道只怕三五年,甚至更久,方可治愈,如今听闻竟只需一年便可,他惊喜一瞬反倒有些狐疑起来,道:“青青这病已有六年之久,这样的顽疾,竟只需一年便能治好?”
旖滟扬了下眉,眸光清澄望向楼沧慕,楼沧慕举止便有些无措起来,忙摆手道:“我不是怀疑霓裳公主,公主千万莫误会。”
莫云璃在一旁瞧的莞尔一笑,旖滟不过听到楼沧慕问话,礼貌性地看向他,见他竟紧张局促起来,登时心头大乐,暗道果真不管何时,医生都是大爷,她眯起眸子来,道:“楼将军若非真信本宫,楼青青的病本宫只怕治不得。”
楼沧慕见旖滟沉下脸来,说出此等严重的话来,惊地忙站起身来,作揖道:“是我说话未经思索,我只是太过惊喜了,绝没怀疑公主的意思。”
他言罢,忙又去瞧莫云璃,想冲莫云璃使眼色,令他帮忙缓和气氛,望去却见莫云璃正一副悠然地笑望着他。楼沧慕一愕,就听旖滟一声轻笑,他抬头却见旖滟早没了方才沉肃的模样,反倒是饶有兴致地用手撑着脑袋笑意莹莹的瞧着他。
见他望来,她挑起秀气的柳眉来,瞪起明净的美眸来,道:“原来在楼将军的眼中,本宫不光是不值得信任的,而且还喜怒无常,毫无容人之量,并且容貌凶神恶煞,令人望而生畏。若不然,本宫尚未说话,怎就吓得楼将军如此惊慌失措呢。”
楼沧慕这次却瞧的清楚,旖滟眸中笑意盈盈,根本就没有怒气,方才显是在捉弄于他,如今更是佯怒罢了。
平日若有人敢如此戏弄于他,楼沧慕只怕早将其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可旖滟做来,他却不曾感受到一星半点的恶意,更因她眉梢眼角跳跃的狡黠明快而心情一畅,心头的担忧瞬时一扫而空,俊美的面容上也不觉又了笑意,又是风度翩翩,姿态从容地一揖,道:“公主冰雪聪明,万望明鉴,在下可当真没那个意思啊。公主也但请莫妄自菲薄,公主无论性情还是容貌,皆令人折服,万万不会吓人。”
旖滟轻声而笑,大言不惭,道:“算你长了一双慧眼!”
莫云璃岂能瞧不出旖滟是有意缓和气氛,闻言扬声而笑,楼沧慕也跟着清朗一笑,瞬时花厅中的气氛便松快和谐了起来。
旖滟并非对楼沧慕已毫无芥蒂,不过是既要给楼青青治病,便必须和她最亲近的哥哥搞好关系,不然会影响到楼青青对她的信任和依赖,这对她治病无助。旖滟做事,从来讲究效率,一旦认准目标,为达目的,一切皆可让步。
待楼沧慕再度落座,旖滟方道:“只要你们肯配合我,一年,我有信心治好她。只是我待觐见过英帝之后便要回国,彼时只怕需要青鸾郡主于我同行。”
楼沧慕闻言一愕,道:“青青到中紫国去?这怎么能行,便不能公主留下药方……”
他话未说完,旖滟便打断,道:“青鸾公主的病,药物治疗并不是最主要的,需我给她做心理治疗和行为治疗,必要时配合催眠术,这些除了我,只怕再无第二人能为她治,且这些即便我肯教,也并非一时半刻便能学会的。所以,这一年,青鸾郡主必须和我呆在一起。并且,令青鸾郡主换个生活坏境,四处走走,看看这一路的山河,对她的病情也是极有好处的。”
旖滟言罢,楼沧慕不由拧眉,道:“主要的不是吃药?何谓心理治疗和行为治疗?”
旖滟简单地为楼沧慕介绍道:“青鸾郡主的病起源于精神刺激,按你们的理解,可视其为一种严重的心病,心病自然还要心药医。所以吃药并不是最好的治疗办法,得寻找引起她这病的病源,通过疏通,细致的开导,慢慢消除她的不良情绪,多多给她做心理暗示,激发她对生活的热情等,待心结解开,方能病愈。所以我说,药虽是要吃,但却并非主要的。”
莫云璃闻言倒面露新奇,道:“多疏通,开导,青青这病便可治?这些年我们也都极关心她,试图解开她的心结,可却毫无见效,且常常弄巧成拙,反倒刺激到青青啊。”
旖滟勾唇一笑,扬起眉来,道:“你们不行,却并不代表我也不行。这心理治疗听上去简单,其中却极有学问,不比开药方,望闻问切来的简单,不懂其中关节,不知分寸,弄巧成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旖滟的话令莫云璃双眸微闪,似有所悟,遂一笑,道:“我信霓裳,来日霓裳离开文城,璃陪同青青同往中紫治病便是。”
莫云璃这般说倒令旖滟一愣,遂含笑道:“如此甚好!”
楼青青最在意的人便是莫云璃,且其只有在莫云璃的事情上才会特别容易情绪错乱,旖滟的直觉,问题多半就出在莫云璃的身上。莫云璃能随同前往中紫国,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楼沧慕显然也未想到莫云璃会如是,瞧向莫云璃的目光一瞬感念愧疚,接着才道:“阿璃的心意为兄领了,只是青青是我的妹妹,她从未离开过家,要陪也是为兄亲自陪同。”
莫云璃抿唇,道:“当次之时,你离得开天宙?皇上也不会允你挂帅而去,倒是我,我离开了,父亲多辛劳两日便是,此事无需再言。”
楼沧慕一瞬沉默,旖滟却已道:“先说说青鸾郡主的病因吧,她到底经受了什么才会生病的?”
她一言,屋中气氛微变,楼沧慕二人皆沉寂下来,莫云璃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外头紫儿却匆匆而来,道:“公主,天宙皇宫来人了,英帝在宫中举办午宴,要接见我中紫使臣,为无双太子殿下接风,如今宫中来接公主和太子的马车已到了。”
182 大结局一
天宙国的皇宫较中紫国自然是更为恢弘,经过一场初雪,红墙愈见色彩鲜明,高耸巍峨,明黄的琉璃瓦被头顶白花花的阳光映地熠熠发着金光,彰显着宫廷所独有的华贵气派。
旖滟带着中紫国的使臣到达举办国宴的御花园时,开着各色梅花的御花园已热闹非常。梅香交织着酒香,倒是一派怡然。旖滟等人抵达文城已有数日,英帝却迟迟未有表示,听闻是病了,可早朝却未曾耽误,可见是有意地晾着旖滟等人。今日突然举办国宴为凤帝修和旖滟接风,这令旖滟直觉定和早上楼沧慕负荆请罪有关。
英帝八成已听闻了那事,这才不能再放任他们不管。毕竟楼沧慕手握兵权,楼府和他们交往过密,怕并非英帝所乐见。旖滟不欲在天宙国多做逗留,然英帝却迟迟不肯召见,她将给楼青青治病一事闹的沸沸扬扬,有一方面,也是借此逼英帝早日退让。
如今得偿所愿,旖滟心情极佳,一面脚步从容轻快地和凤帝修一起跟着引路宫女往御花园走,一面欣赏着四周冰雪初霁的景致,听莫云璃时而讲解下风景,惬意极了。
而楼沧慕也随在一旁,虽是默默无言,脸上却也挂着春风笑意。这样一行四人,皆是钟灵毓秀,风采出众,莫云璃和楼沧慕时常入宫倒还罢了,凤帝修和旖滟却是引得一路宫女太监纷纷侧目,见两人当真若传言中一般,浑然天生的一对璧人,多流露出钦羡神情来。
而那些同样前来赴宴的官员及家眷们瞧见此幕,却皆心中一触,有天宙大将军和少年丞相这一文一武表明了态度,他们又怎敢再轻易地去寻中紫国使团的麻烦。
“天盛国无双太子,中紫国霓裳公主到!”
中紫使团进城是在入夜,天宙国的众大臣权贵对旖滟和凤帝修皆是久闻大名,而不得见。如今国宴,接到宫中赴宴旨意便早早而来,翘首以盼。随着唱名太监悠扬的报声,瞬间梅林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四下疏忽一静,连风吹梅瓣飘落的声音似都可闻异界美女部落最新章节。
众目睽睽下,旖滟和凤帝修并肩走来,凤帝修依旧是一身雪白锦袍,衣襟上绣着的银丝绣竹在阳光下微微闪光,一件白狐裘斗篷着在外,白狐毛映着丰神俊朗的面容,当真是公子如玉,贵气天成。
而他的身畔,旖滟一袭明紫色的衣裙,竟是简单的连绣花都没有,唯衣襟口和腰带镶着代表身份的明黄色宽边,简单的衣衫,却将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强势气场更加大气地凸显出来。映着那修眉联娟,明眸善睐,只让人觉得瑰姿艳逸,倾国倾城的佳人也不过如是。
这样的两个人并肩缓步而来,竟是叫人有皎若太阳出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之感,那种和谐,那种相配,令人忍不住惊叹的同时,也衷心祝愿他们能白首偕老,一直这般携手并肩地走下去。
苏华楠也已到场,因英帝还不曾到,故苏华楠坐在最高处,眼见此景,她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瞧见凤帝修那无双的容颜,瞧见他和旖滟那般和谐地缓缓走来,依旧忍不住将手中的杯盏捏的紧紧。
苏华楠的目光实在太具敌意,旖滟想忽视都难,她明眸一转,沉静地对上苏华楠的,无视她眸中正熊熊燃烧着的嫉恨,冲她挑唇一笑,端庄大方,和善温雅,在此时的苏华楠眼中,却是绝对的挑衅和漠视。
苏华楠气的咬牙,见莫云璃和楼沧慕竟也随着旖滟二人入场,当下便又眯了眯眼,随即便转开了视线,扬声笑道:“贵客到,还不快引无双太子和霓裳公主入座。”
宫女闻声忙福了下身应是,旖滟和凤帝修落座,苏华楠方道:“时辰也差不多了,本宫去请父皇和母后。”
她言罢冲旖滟二人含笑点头,这才一甩广袖起身而去。这几日苏华楠表白被拒一事已是传的沸沸扬扬,满城皆知,此刻大家见苏华楠待旖滟如此和善,越发觉着今日必有好戏。
片刻,苏华楠便陪同着英帝和皇后徐徐而来,太监高声禀过,众大臣夫人们便纷纷跪下行礼。旖滟并非天宙国人,自用不着如此,却也带着中紫国使臣们站起身来,微微欠身以礼,而凤帝修却只是站起身来,挺拔地站着。
“平身。”
随着英帝威沉的声音,旖滟抬眸瞧过去,却见英帝和苏华楠倒是肖像了七分,似察觉到旖滟打量的目光,英帝骤然望过来,目光说不出的锐利,转瞬却笑着道:“朕偶感风寒,怠慢了贵客,无双太子和霓裳公主该不会见怪吧?”
凤帝修闻言亦笑容温雅,道:“英帝陛下忧国忧民,龙体有恙,还能抱病为我二人接风洗尘,已是感激不尽,又何谈见怪。本宫观英帝虽气色不错,但眉眼间却依旧有病态,只此观看却也难确定病情,不知本宫可否为陛下诊脉?”
凤帝修的话令英帝摆手一笑,道:“朕不过是偶染风寒,今日既是为两位接风,又怎能再劳无双太子为朕把脉?”
一旁坐着的皇后也道:“无双太子能让药给本宫,治本宫的病已是感激不尽,陛下龙体已有太医细细调理,并无大碍,来人,歌舞!”
随着皇后的吩咐,一群衣着单薄的舞女飘然从梅林深处踏歌而来,她们脸上画着精致的桃花妆,个个身段窈窕,在这冰雪天,竟皆赤足而武,身上的纱衣绣满了梅花,随舞步飞扬,若漫天梅花飞落而舞,倒是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歌舞声声,苏华楠笑着举杯,道:“本宫瞧霓裳公主满脸不屑,难道是瞧不起我天宙的歌舞?”
旖滟瞧了眼那群舞女,对她们的楚楚动人的舞姿,并不感兴趣,只觉冷的慌,刚垂眸不想就听到苏华楠挑衅之语,她抬眸满脸惊讶,却道:“莲华公主何出此言?此舞美甚。”
苏华楠淡淡一笑,也不再多言,转瞬,舞女们一曲告终,纷纷退下,苏华楠方又道:“母后得无双太子让药,方能安然如故,今日本宫愿当众抚琴一首,算是聊表感谢之意持戒者最新章节。”
皇后当即便笑着道:“楠儿此举甚合本宫之意,来人,速速备琴。”
莫云璃听闻此言却是眸光一沉,瞧了眼苏华楠,又略带担忧地看向旖滟,见旖滟和凤帝修坐在一起,而凤帝修表情平静,他微抿了下唇,也未曾阻止。
凤帝修见宫女已抱着琴走向苏华楠,却侧身冲旖滟低声道:“一会儿若有什么不妥便到我身后去。”
苏华楠要当众献琴给凤帝修,旖滟只以为她对凤帝修还不死心,要展现才能,如今听闻凤帝修的话,她想只怕不止如此,挑了下眉,却笑着道:“怎么办,我一向没有躲在人身后的习惯呢,即便那个人是你,可我好似也不大乐意呢。”
凤帝修不由宠溺一叹,这才道:“莲华公主习得一种内力名唤琴狱音功,是一种音波功,可将内力汇于琴音之中,通过琴音伤人索命,对内力薄弱之人,颇有几分威力。莲华公主自幼习武,内力已有所成。”
旖滟闻言眨了眨眼,倒明白过来,这音波功发出,便是两人内力的对抗,凤帝修的内力远远高于苏华楠,自不怕被她琴声所伤,然她习练内力却不足一年,凤帝修岂能不担忧。
而苏华楠要弹琴,不过是冲着她来的,既如此,旖滟便更不会躲了,当下面露兴趣,道:“这般神奇,那我可要好好领教一二了。”
见她如是,凤帝修也便不再多言,左右旖滟就在他的身边,他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到她。
那边,苏华楠见凤帝修倾身和旖滟低语,目光微冷,讥诮一笑,手指已抚上了琴弦,随意拨弄了一下,却蓦然抬眸冲旖滟一笑,道:“本宫的琴声和寻常靡靡之音略有些不同,霓裳公主可要换个位置?”
旖滟倒不想苏华楠会明言此话,见她神情傲然,眸中似笑非笑,便知这是苏华楠的直面挑战了,她扬眉一笑,眨了眨眼眸,道:“这样啊,既然莲华公主一片好意,那本宫便不推辞了,暂且换个位置吧。”
旖滟说着便站起身来,苏华楠是料定了旖滟对她的挑衅必会接下,万万没有退缩的道理,这才有方才一问,一会儿旖滟受不住琴声,那也是她自找罪受,怪不到自己的头上,可她哪里想得到旖滟竟一口便应下了。
她的音波功便像发出的剑招一般,只能冲着一个方向而去,用内力弹琴,琴声更为悠扬,更震慑人心。她冲凤帝修用内力弹琴,左右上不到凤帝修,旖滟和凤帝修坐在一起,被琴声所伤,也可说是她自讨苦吃,不关她的事。可如今旖滟离席,要坐到它处去,那苏华楠一会儿弹琴便不好再用音波功去攻击旖滟了。这般,她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苏华楠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旖滟站起身来,眸光几分嘲弄地扫了苏华楠一眼,却又笑着道:“哎呀,已经没有空余的位置了啊,那岂不是还要劳烦宫女们忙乱一场,打搅莲华公主殿下抚琴便不好了,罢了,本宫还是就坐这里吧。”
说着,旖滟便又自顾自得坐了下来。
她这一番举动,摆明了便是在逗苏华楠,苏华楠气的浑身微抖,偏又不好说些什么。半响,她方才平复了心头怒气,缓缓一笑,几分傲慢地道:“听闻霓裳公主也是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如此,一会儿还请霓裳公主多多指教。”
谁不知道旖滟原有中紫国第一草包美人的称号,虽则自君卿睿退亲那日,她性情大变,既不结巴了,人也通透多智了,但却从不闻她在琴棋书画上表现出任何的才能来,反倒是在中紫国的国宴上,她曾坦言不会下棋。
如今苏华楠非要说旖滟多才多艺,在众人听来,却是当众嘲弄讥讽旖滟是个草包罢了。旖滟却只淡淡一笑,一派悠然地端坐在凤帝修身边冲苏华楠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竟好似承了苏华楠的话一般无魂之城之进化全文阅读。
苏华楠低头冷笑一下,十指缓缓放在了琴弦之上,她深吸一口气,真气刚在丹田凝聚,正要拨弄,就听旖滟突然大叫一声。
“莲华公主且慢!”
苏华楠被打断,只觉旖滟是故意逗弄于她,不由面色微冷盯向旖滟,旖滟却嫣然一笑,道:“数日前,本宫于公主曾约定了一场比试,今日公主既要抚琴,不若我二人便在这音之一道上比个高下,如何?一局定胜负,也爽快干脆,公主敢不敢于琴棋书画皆通的本宫比试呢?”
苏华楠倒没想到旖滟竟会在此时提出挑战,那比试她本是另有安排的,然如今旖滟既提了出来,苏华楠便也心思微动。
旖滟的内力远远不如她,她又精通音波功,将内力灌注琴音,她有把握重击旖滟,受了内伤,莫说是和她比试,她要叫盛旖滟站都站不起来!
旖滟提出比试,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自不量力,苏华楠想着,扬眉一笑,道:“霓裳公主倒也是痛快之人,既然如此,本宫便却之不恭了。”
她这次乖觉了,也不问是由谁先演奏,便手指抚上琴弦,飞舞了起来,打定了主意,先用音波功伤了旖滟,连她弹奏乐器的机会都不给。
苏华楠的琴声没有舒缓的前奏,琴声一起便是大开大合,若一群惊雁鸣啸而起,曲调一波比之一波更高,扶摇直上,疾风骤雨般的琴音,登时便叫人眼前浮现出刀光剑影,似瞧见了夜幕下伏兵四起,正神出鬼没的逼近,那琴声再高,眼前便又浮现千军万马厮杀激战,血雨腥风的骇然情景来。
琴曲本就营造出一股紧张,恐怖的气氛,偏苏华楠又用上了内力,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杀气和锋锐,震人耳膜,一道道音波仿若剑戟划过,一波高过一波地尽数向着旖滟和凤帝修所坐之处涌去。
这样的琴声,确实震慑人心,可吃不住琴声中内力所压的人,难免坐立不安,痛苦难抑。纵然琴音中的音波功尽数朝着旖滟和凤帝修而来,四座的大臣们也有极多人已是冷汗直冒,而那些弱质的女眷更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旖滟见苏华楠果真如凤帝修所料在琴音中灌注了内力,暗自运气,抵挡着震荡而来的内力。苏华楠果然也并非浪得虚名,她的内力强势而绵长,纵然旖滟天赋过人,内力已有大成,但面对苏华楠却是毫无一点胜算可言。凤帝修尤面不改色,悠然自得,旖滟的面色却已微微发白。
见此,凤帝修正欲伸手将强大的内力灌输给旖滟,岂料旖滟却蓦然一笑,率先扬声,道:“此等琴声,绕梁三日,着实令人技痒,欲相和一二。”
旖滟说着,臂弯搭着的明黄色长披帛已是陡然丢出,若灵蛇一般,那披帛直探向对面坐着的楼沧慕,轻而易举便勾住了他挂在腰间的一根紫玉短笛,一扯一带,眨眼间,旖滟手中已多了一根紫玉笛,她扬手冲楼沧慕轻轻一笑,道:“借笛子一用。”
说罢,旖滟抬手将短笛凑至唇边,静下心来,闭上了眼眸,气息平稳地吹起了笛子。于苏华楠的琴声不同,旖滟的笛声曲调悠远而婉转,像是从天的另一头隔着云端传来,可那笛音的穿透力却又丝毫不比苏华楠的琴声弱。
美妙的笛音自澎湃的琴音中丝丝缕缕透出,令人眼前豁然一变,似高山流水,似空谷鸟鸣,旖滟的双眸闭着,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恬静和安然和苏华楠一身的沉肃冷凝之气浑然不同。
她的气质似也感染了笛音,那笛声中透出的宁馨,恬静,安适之感也一点点增强,慢慢飘扬于整个梅林之间。旖滟的笛子,吹的不仅技艺娴熟,且已有了灵魂。楼沧慕擅笛,一支短笛从不离身,饶是他自以为笛声已独步天下,今日听到旖滟空灵非常的笛声也忍不住双眸一亮,心下震动,暗暗自嘲一笑,只觉往日当真是坐井观天,太过自大了,如今方知天外有人。
而苏华楠眼见旖滟夺了楼沧慕的紫玉笛本是不屑,哪成想旖滟的笛音才起了片刻,她便感受到了压力,那笛音听着细弱飘渺,偏偏丝丝缕缕若缠住了她的琴声一般,且每一个音调都像是刻意在搅她的琴声一般,半点也不合拍风云之傲绝全文阅读。这样也就罢了,旖滟竟似提前便知晓了她琴声的走向,好好的琴声竟是被打地有些七零八落起来。
笛声悠扬再度攀升,苏华楠指尖一跳,已是乱了一个音节,而旖滟的笛声却丝毫不受琴音影响,依旧悠悠扬扬地继续着。
苏华楠一处错,再凝神动指时便发现越发难将曲子衔接流畅了,接连又错了数个音,而笛音也趁势占据了主动,愈发若魔音一般,不断穿透苏华楠的耳膜。更为古怪的是,她发现那笛音入耳,像能生出回音一般,竟令她精神慢慢涣散起来,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她的面色已有些发白,额头也微微有了些汗水。
旖滟虽闭着眼眸,可从乱了节奏的琴声中却已洞察苏华楠的窘迫。她没有音波功,但却不代表她不会音控之术。最早她前往君卿洌的东宫便曾用一片竹子吹奏对东宫暗卫进行催眠。用曲音催眠,一向是旖滟的强项,为这项秘术,她曾苦苦练了十数年。
笛音悠悠,在场的众人已不知不觉沉醉在笛声中,在哗哗流水声中,在悦耳鸟鸣声中,他们似看到了悠悠的白云荡过天际,似感受到了暖暖的阳光抚上肌肤,暖洋洋,懒洋洋,渐渐的琴音已是不可闻没,眼皮也似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缓缓跟着旖滟闭上了眼睛。
莫云璃是在晕晕欲睡之际便察觉到那笛音不对劲的,他骤然心头一凌,甩了下头,运气平复了下被搅乱的心绪,这才抬眸瞧向旖滟,见她依旧恬静地坐在那里吹着笛子,并不见一点异常。他目光中闪过惊异和赞叹,随即却又划过楚痛和涩然。
她总是能令人惊艳,他早便知道的,也因此在她再度展现令人惊叹的才能时,他心中的不甘和涩然便再度翻涌而出。
莫云璃神情黯然,却猛然感受到一道不悦的目光,他眸光一转,正和凤帝修盯视过来的锐利目光碰了个正着。莫云璃并不惊慌,只淡淡冲凤帝修报以一笑便随意而自然地转开了视线。
凤帝修早便瞧过旖滟用敲击瓷杯的声音催眠盛易阳,方才旖滟的笛声响起,他便已察觉到那笛声和当日旖滟敲击杯盏的声音有异曲同工之妙,因心有防备,自然不曾受到笛声影响,倒是场中最清醒的一个。故此他也将莫云璃瞧向旖滟的那痴迷倾慕目光给捕捉了个正着,见莫云璃对上自己的目光,竟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丝毫没有觊觎别人女人被抓的尴尬和狼狈,坦荡的令人气堵,凤帝修不由冷哼一声,面色微沉。
莫云璃移开视线,随意一望,却见国宴之上,竟是众人皆已受催眠曲的影响闭上了眼眸,莫说是英帝,便是武功高强的楼沧慕也闭着眼,陶醉在曲音之中。莫云璃不由惊骇,双手微握。
而苏华楠的琴声早已因精神涣散而难以为继,琴音越来越乱,根本影响不了悠然绵延的笛声,一败再败,她似不甘认输,勉强抵挡着旖滟的催眠术,用尽心力拨弄着琴音,额头上的青筋已是隐隐爆出。
见苏华楠眉宇一拧,手上骤然用力,莫云璃一惊,暗道不好。随之,他尚未喊出声来,一是铮然一声骤响,划破耳膜,尖锐地割裂笛音,惊醒了晕晕欲睡的众人,与此同时,苏华楠手中的琴弦应声断了四根,而她自己也因气血逆转,内力反噬噗地一下吐出一大口的鲜血来,血溅琴案,刹那令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睁开眼眸便看到了苏华楠喷血的一幕,有人是受惊了,有人尚在迷茫之中,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故此人影憧憧的梅林竟是落花可闻。
楼沧慕是最先回过神来的,顿时他双眸一锐,复杂又忌惮地瞧向旖滟,简直难以相信,方才他竟是被旖滟的笛声控制了神智!倘使方才有杀手冲进来,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这太可怕了!
楼沧慕不明白,旖滟的催眠术根本还达不到那么可怕的程度,且不说苏华楠断了琴弦便能将众人惊醒,单单换种情形,笛声便未必催眠效果如此好。这说来也该感谢苏华楠,正是因苏华楠的琴声使众人的心绪波动太大,且受到琴音的影响虚弱无比,旖滟的笛音才能更好地起到效果无限真龙之剑道最新章节。
而对楼沧慕这般的高手来说,若非他痴迷笛子,又未曾防备,全部身心都沉浸在了笛音中,旖滟即便再练上几年,也做不到用笛声催眠楼沧慕。
“楠儿!快,太医!”
静寂之中,英帝的声音传来,随之,他已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扶住了撑着琴案,摇摇欲坠的苏华楠,瞧着女儿面色煞白,唇角血线触目惊心,龙颜之上立时满是震怒之情。
随宴的太医们被英帝怒喝声所震,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奔向苏华楠,场面乱成一团。
旖滟淡淡瞧着这一幕,放下紫玉笛,却扬眸冲凤帝修一笑,道:“我不管何时,都不会退缩在你的身后,也有能耐,于你并肩而立!”
她说着骄傲地扬了扬小下巴,凤帝修轻笑,捏了下旖滟翘翘的鼻尖,方道:“我何时说过要你退缩了?我的滟滟这般强势,以后为夫的就靠娘子来保护了哦。”
旖滟闻言却一缩小肩膀,往凤帝修的身后缩了下,道:“才不要,我要男人就是为了保护我的,接下来,烂摊子夫君可要帮人家收拾,是夫君英雄救美的时候了!”
见旖滟娇俏地躲到了身后,眸中流露出依赖,凤帝修心神一荡。
却似回应旖滟的话,英帝愤怒的声音传来,道:“来人,将伤害公主之人给朕拿下!”
英帝一声喝,梅林外眨眼间冲进一群手持长枪的御林军来,凶神恶煞向着旖滟而来,女眷们尖叫起来,中紫国的使臣们却纷纷起身,不约而同地向着旖滟和凤帝修聚拢,将旖滟挡在了后头。
凤帝修神情冷锐,站起身来,目光冷冷扫过涌来的御林军,沉喝一声,道:“本宫看谁敢!”
凤帝修的声音并不见有多高,可他站在那里却令人感到一股不可挡的威压,竟是震慑地持枪的御林军停了下来。
英帝面色铁青,尚未言,凤帝修清冷的视线已和他对上,他凤眸清冷凝视着英帝,道:“陛下好大的火气,敢问莲华公主因何而伤?技不如人,遭自身内力反噬,若说罪魁祸首,乃是她自己。英帝要锁拿,是否该先将莲华公主锁拿了!”
凤帝修的话令英帝面色难看起来,今日说来确实是苏华楠技不如人,自作自受,可若然在天宙的皇宫,任由盛旖滟如此嚣张,那才是天大的笑话!更何况,苏华楠还是他唯一的子嗣!
故此英帝不过双眸一眯,便道:“朕只看到霓裳公主用魔音伤了朕的爱女!朕待无双太子为贵客,还请无双太子莫要包庇伤我天宙公主的逆贼!拿下!”
英帝龙颜震怒,御林军不敢怠慢,操起长枪再度拥向旖滟,凤帝修却豁然一扫广袖,身前席案瞬时被大力扫飞,菜肴碗碟齐齐飞向冲来的御林军,他冷笑一声,握住了旖滟的手,傲然道:“此乃我天盛国未来太子妃,本宫势于太子妃同生死,今日我天盛太子和太子妃殒命于天宙,明日我天盛铁骑便会踏破天宙山河!两国相交,不斩来使,英帝这是要于天下共抗吗?!”
他说话间手中已多了一物,悄然交到了旖滟手中,旖滟见那是一支极小的烟花弹,便知是用来传递消息的,一旦英帝动真格,她自会引爆烟花弹,召唤天盛在天宙皇宫安置的暗卫策应离开。
英帝见凤帝修这般坚持,誓死守护旖滟,到底因他的身份和话,心下一震。且不说凤帝修是以天宙国恩人的身份进的皇宫,便是一个不顾天下规矩,斩杀来使也足够理由令天宙被几国联手讨伐,更何况,凤帝修作为天盛太子,这两年随着其势力渐稳,在天盛甚至说话比皇帝更为有威慑力,凤帝修之言,明日天盛铁骑便可踏破天宙江山的话,英帝半点都不怀疑。
英帝迟疑,莫云璃已是豁然而起,行礼道:“皇上三思,霓裳公主并非有意伤害公主殿下,公主如今遭受内力反噬,疗伤更为重要超神系统!”
楼沧慕眉心微凝,同中紫国一样,天宙也未曾做好大战的准备,此刻万不是铲除凤帝修的时机。他亦起身,声音沉稳,道:“丞相言之有理,陛下三思。”
两人一文一武,本就是朝廷的支柱,如今二人齐齐表态,大多朝臣也皆跟着跪下。英帝脸色依旧难看,双拳紧握,沉吟不语。
凤帝修却瞧向了被宫女扶着的苏华楠,道:“公主一向颇有傲骨,却不想技不如人时连认输的勇气都没有呢。”
凤帝修的声音中隐隐透出一股嘲弄,苏华楠只觉血气翻涌,银牙咬了下,却不想成为天下笑柄,逢人便说她输不起以势压人,卑略无耻,拉了下英帝的龙袍,笑着道:“父皇,我没事,是我技不如人,才遭受了内力反噬,怪只怪我学艺不精。”
她不曾受过这样的羞辱,可自旖滟踏进文城,她却屡屡丢了颜面,一时心气不顺,又吐出一口血来。皇后中年得女,疼爱女如眼珠,见爱女吐血,不由尖叫一声,加之她身上的病虽有赤珠果保命,可却身体虚弱,一惊之下竟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英帝见此,哪里还有心思顾念旖滟,忙大喊道:“快扶皇后和公主回宫诊治,倘使皇后和公主有恙,尔等统统陪葬!”
宫女们慌乱地将苏华楠和皇后扶下去,英帝又扫视了旖滟一眼,这才道:“霓裳公主,果然不同凡响,你最好保佑朕的皇后和爱女安然无恙,不然休想踏出文城一步!”
他言罢,一甩袍袖,紧随太医匆匆而去。方才还热闹非常的国宴登时变得沉寂无声,留下的天宙国大臣们多半面色发白,战战兢兢,偷偷瞄着旖滟等人,中紫国的使臣们也个个后怕连连,心有余悸。
旖滟见此,冲凤帝修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瞧着身前被凤帝修推翻的满地杯盘狼藉,道:“看来这宫中的御宴是用不成了,咱们还是上街逛酒楼去吧。”
实不是她有意要闹成这般,也不是她不懂韬光养晦,屈伸有度,实在是有人觊觎她的男人,在这个问题上,她没办法做到委曲求全,必得一拳头将所有不安分的女人打倒才行。她的男人,莫说是抢了,便是想最好都别给她想一下!
见旖滟一脸娇俏,凤帝修含笑摇头,拉了她的手,道:“走吧,我早令人订好了缘聚阁的芙蓉鱼,你不是一直想尝尝吗。”
缘聚阁的芙蓉鱼乃是招牌菜,每月才售一道,旖滟双眸一亮。两人说笑着离开,徒留宴席上一众人惊魂未定地面面相觑。
苏华楠不过是遭受了内力反噬,气血翻涌,这才连连吐血,实则未曾重伤,有太医和天宙国的高手为其疗伤,不过四五日便也修养了过来。
这几日旖滟一行再度被晾在了莫府中,不过当日午宴,旖滟进宫带着使臣团已将进贡的国书礼单呈交了礼部,贡品也皆由礼部交接收入国库,旖滟若非在文城和楼青青熟悉,便于带她到中紫治病,早便可请辞离开文城了。
楼青青的病不急在一时半刻,这几日旖滟有意和楼青青亲近,因是,每天大半日的功夫,楼青青皆呆在琉璃院,两人的感情也突飞猛进的进展,不过是短短数日,楼青青对旖滟已极为信任。
这日下午,烟霞在天际缓缓蔓延开的时候,旖滟和楼青青已进厨房忙碌了起来,两人分工明确,一个处理下午时,两人一起亲自钓来的鱼,一个则打下手准备着做鱼用的各种材料。
旖滟为了提高楼青青对生活的热情,这几日带着楼青青做了许多事,就是有意在挖掘她的兴趣,培养尽可能多的兴趣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和精力。而她发现,楼青青在烹饪之上竟是极有天赋,且她显然也很喜欢烹饪一道。
厨房中下人早便被两人打发了出去,旖滟抽空往灶台中添了一把火,抬头间见楼青青挽着衣袖,手中挥舞着一把薄刀,动作如飞,唰唰地便将处理干净的鱼片成了薄若蝉翼的一堆鱼片,不由扬眉一笑,暗道这才三两日,楼青青的刀工倒是越发厉害了天灾。学了十数年的楼家功夫,倒叫她在这里寻到了用武之处。
见楼青青神情认真,眸子晶亮,唇角还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额头却已有了一层薄汗,旖滟便道:“累了便休息一会儿,这是最后一道菜了,一会儿你大哥来了,瞧见咱们青青收拾了一桌子美味等着给他过诞辰,不知会乐成什么样子呢。”
楼青青闻言抬眸冲旖滟一笑,却道:“马上就好了,我收拾好,便叫下人瞧着火候,咱们好一起去歇息。滟姐姐,你说的那个蛋糕可是到了起笼的时候了?”
今日却是楼沧慕的生日,刚巧楼青青这两日对烹饪正是痴迷的时候,故此旖滟便建议楼青青亲自为楼沧慕准备一桌寿宴,楼沧慕定会高兴。
楼青青听闻大哥为自己数日守在琉璃院外,还当众负荆请罪的事本便很是内疚,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满是无措,听闻旖滟的建议当下便应了下来,因怕做的不好,又是头一回揽事,便硬拉了旖滟帮忙。这才有了如今的一幕。
旖滟琢磨着现代做蛋糕的法子,教楼青青也给楼沧慕做了个生日蛋糕,已在蒸笼上蒸了小半个时辰,闻言她抿唇道:“我也没做过,却不知蒸多久才刚好,要不起了笼,瞧瞧?”
楼青青已闻到了从蒸笼中溢出的牛奶和鸡蛋混合的甜香,她素爱甜食,闻言打了水重新净手,将满手的鱼腥味洗去,这才打开蒸笼。热气散开,旖滟随楼青青望去,却见蒸笼中做好的兔子蛋糕,样子虽没现代的蛋糕讨喜,可也像模像样。
兔子蛋糕的旁边另有一个小碗,是专门做来品尝试验的,旖滟用竹筷挑了些上头绵软的奶油眯着眼尝了下,却不想奶香四溢,甜腻丝滑,竟是味道比卖相来的更好,这来自异世的味道倒是令旖滟神思一晃。
楼青青见旖滟怔住,只当做的难吃,不由面露紧张,蹙眉道:“不好吃吗?其它的菜品大哥都吃过,就这一样甜点,还有些新意,大哥和我都爱吃甜的,我按滟姐姐说的,做的很用心啊,怎么会不好吃呢。”
她说着已是等不及自挑了一些放进了口中,入口即化,甜味似透过舌尖一下子拥到了心中去,她双眸一亮,旖滟已是笑着道:“这蛋糕还有种吃法,青青想不想知道?”
见楼青青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望过来,旖滟狡黠一笑,用筷子挑了一大块奶油便在楼青青的鼻尖上,脸颊上迅速点了几下,笑着道:“青青小花猫,蛋糕这般吃,味道怎么样?”
楼青青愣了下,才知被旖滟戏弄了,也挑了蛋糕去抹旖滟,登时厨房便传来一串串笑声。院外,楼沧慕和莫云璃并肩而站,听着从院子中传出的愉悦笑声,楼沧慕岂能感受不到妹妹在旖滟的影响下,性情正在一点点变化。
楼沧慕心下喟叹一声,时至今时,他想他有些理解表弟的情爱深陷,不可自拔了。瞧着厨房隐约可见的两个追逐打闹的身影,楼沧慕再度认识到,旖滟和妹妹楼青青当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子。妹妹虽亦容貌出众,但就像被呵护的花朵,虽美丽瞧的多了总是腻味,且全然经不住风吹雨打。
而盛旖滟不同,她坚韧,自强,自傲,便似严寒的冰雪之巅拨出岩峭的雪莲,美地摄人心神,这般性情的女子已是世间少见,更何况又是个内有乾坤,时时刻刻都能令人惊艳的,如何能不叫人倾心。
即便妹妹有病,楼沧慕也一向觉得妹妹是最好的,可此刻不得不承认,即便妹妹健康成长,在旖滟面前也定黯然失色,要夺得莫云璃的心,绝无可能。
楼沧慕想着,按捺住怦然跳动的心,强逼自己将目光收了回来。他想他对那女子的关注是时候减少了,前车之鉴,熟识那样光彩夺目的女子,也许并非大幸之事。
他轻叹了一声,方转过头来,瞧定了莫云璃,道:“前些日我还怀疑霓裳公主未必能治青青,因你确信此事,这才拼力一试,如今瞧见此景,倒再无疑虑了妙手玄医。青青和霓裳公主如今相处的这般好,来日跟着到中紫国医病我也能安心。”
因旖滟伤及苏华楠,国宴之上令天宙颜面无存,如今旖滟一行已不适合在天宙国久留,楼沧慕也深知这一点,为了妹妹的病,他虽答应令旖滟带走楼青青,可却一直放心不下,此刻却多了几分安心。
莫云璃收回目光,冲楼沧慕正色道:“放心,我会照顾好青青的。等她的病好了,定完璧带她回来。”
楼沧慕闻言沉吟一声,方才又道:“今日早上得到的消息,陛下昨夜又咳血了,今日硬撑着上了早朝,回到寝宫便晕厥了过去,只怕……”
楼沧慕说着神情沉重起来,双拳微握,方道:“陛下一直属意你做莲华的驸马,协助莲华登基,做皇夫,挑起我天宙的重担来。你可是想好,果真要此刻离开天宙?”
莫云璃却笑了起来,道:“历来皇帝难做,这皇夫只怕更要难上加难,我志不在此,更何况,当此大争之世,天宙需要的是一位英明神勇的帝王,而绝非一个注定要插手朝政的皇夫,莲华也并非陛下所想,她未必乐意有皇夫辅佐,双皇并立的局面,对天宙更并非福气,只会酿成党争,此刻国内大争,只会更快地消耗掉国力,徒劳无益啊。”
莫云璃的话令楼沧慕深凝眉头,半响方道:“也许你是对的。可若非心系盛旖滟,今日今时,可还会选择离开?”
莫云璃身影一震,遂却摇头一笑,轻声道:“谁知道呢……”
两个时辰后,旖滟陪着楼青青说了片刻话,待她睡着,这才缓步出房。她站在廊下几分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迈步往琉璃院去,却见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的盯视。扭头望去,正见楼沧慕身影挺拔站在西侧的月洞门处望向这边。
感受到他的目光复杂莫辨,旖滟撇撇嘴,因见院中无人,便也不欲搭理他,自行迈步下了台阶,楼沧慕却是大步走了过来,正在院中拦住了旖滟的脚步。没奈何,旖滟抬眸,道:“楼将军没听说过非礼勿视吗?干嘛躲在暗处盯人,又干嘛挡我去路?!”
楼沧慕见她神情微恼,杏眼圆瞪,颇有几分俏丽模样,心下一动,却是勾唇道:“唔,我又盯着公主看吗?明明是公主盯着我看个不停,且还挡了我的去路!”
旖滟听他轻飘飘说出这等话来,恼地呵声一笑,道:“我何曾盯着你看了!”
楼沧慕清澄的眸子倒影了旖滟因气恼而绯红的双靥,若微风吹过碧波,涟漪轻荡,微微俯身,道:“公主不曾盯着我看,又如何知道我在盯着公主看呢?”
他突然压下高大的身体来,旖滟蹙了下眉,总觉今日的楼沧慕有些古怪,竟像是在有意和她玩闹?
他们的关系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好不,不欲再和他逞口舌之争,旖滟翻了个白眼,索性绕过楼沧慕便往外走。岂料错身而过,楼沧慕却突然抬手扣向她的手臂,旖滟惊地身影一闪,急退了两步,目光锐利盯向楼沧慕,却见他的手僵在那里,神情有几分尴尬,还有几分欲掩饰的懊恼和黯然。
他眉头轻皱了下,这才缓缓收回手,道:“我只是想谢谢公主,那种叫蛋糕的甜点很好吃。我不曾想到公主会对青青这般耐心。青青这两日似性子开朗了许多,情绪也稳定了极多。”
旖滟盯着楼沧慕,将他面上神情瞧的清楚,心中登时便有些了悟过来,莫说她心中只有凤帝修一人,便是不曾钟情于任何人,对楼沧慕这般曾要杀自己的人的爱慕之心,她自问也承受不起。她闻言,不愿再多和楼沧慕牵扯,只道:“我这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必定做到最好,既应了为青鸾郡主治病,自会尽心,不过是我的习惯使然,当不得楼将军如此感激。至于那蛋糕,也都是青鸾郡主亲力亲为做成的,于我无干最强改造。”
言罢,她冲楼沧慕礼节地点了下头,迈步便走,岂料楼沧慕却又错身挡了一步,旖滟恼怒地眯起眼来,楼沧慕似也感受到了旖滟的耐心告罄,却道:“我只还有一言。莲华公主昨日偷偷遣人持手谕往欲山大营而去,想必公主明白其所谋算。”
旖滟闻言眸中锐光一闪,欲山横在天宙和中紫之间,旖滟一行要返回中紫国必经欲山一道。苏华楠令人往欲山守军的大营传递消息,不用想,也知定是要在他们折返中紫国的路上,令大军对他们不利。
旖滟原本料想天宙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们动手,如今看来,她是低估了女人的嫉妒心,也太高看了苏华楠。
片刻无言,她才瞧着楼沧慕道:“你干嘛告诉我这个?”
楼沧慕轻笑了一下,几分轻嘲,道:“我还要靠公主帮我给妹妹治病,岂能令公主有失。”
旖滟嗤笑一声,扬眉道:“我被苏华楠抓住困在天宙,岂不是更能替青鸾郡主治病?到时候还少了青鸾郡主往中紫国奔波了。”
楼沧慕摇头,道:“霓裳公主性情坚毅,不会迫于威逼,到时候公主愿给青青治病,我怕也不敢将青青交给公主了。更何况,我天宙并未做好大战的准备,霓裳公主和无双太子真若在天宙国出事,中紫和天盛定从北面和西面同时夹击天宙,天乾国虎视眈眈,到时候定也会伺机而动,扑咬而上。莲华公主为情所困,又因丢失颜面,为嫉所迷,我却不能瞧着她做此自毁长城之事。”
旖滟微抿了下唇,这才挑眉道:“这么说楼将军还是为了天宙才出言提点的,那本宫便也不多此一举地感谢了将军了,告辞。”
说着,她已提步,身影极快便消失在了院中。楼沧慕转过身来,定定瞧着旖滟的身影消失,半响都未曾挪动脚步。
倘若不出意外,今夜旖滟和凤帝修便会离开文城,这一别,却不知还会否有再见之时……为何心中竟是那般的涩然不舍。
旖滟回到琉璃院,紫儿却告知凤帝修还在房中打坐,这几日凤帝修的内功到了突破之时,练功的时间明显增多,这才放任了旖滟将大把时间耗费在楼青青的身上。
旖滟回房沐浴,约莫着凤帝修还得片刻才能出关,不想她披散着湿发出来就见凤帝修懒洋洋地依在床上,一腿曲着,正翻阅新送来的文书消息。旖滟脚步放轻,自坐到梳妆台前拿了梳篦,通着长发,岂料凤帝修却将手中纸条丢开,却冲她抬手,道:“过来!”
旖滟含笑起身,自然而然地将手中梳篦往凤帝修手中一放便盘腿坐在了他身前,凤帝修将旖滟的湿发尽数笼到脑后,执着梳子给她将发丝理顺,一时间两人都未曾说话,空气中却有淡淡的温馨弥漫。
旖滟的发质极好,柔顺而芊韧,不过片刻便梳理通畅,凤帝修运气将她的湿发烘干,这才由背后抱住她,将俊面埋在她的秀发中深吸一口气,喃声道:“真香。”
旖滟扬唇低声而笑,安适地往凤帝修温暖的怀中窝了窝,正想将楼沧慕的那些话告之凤帝修,就听他道:“听说滟滟今日亲自洗手作羹汤,却是为了旁的男人,我很生气。”
今日用过午膳凤帝修便闭门练功,两人已是小半日未见,对浓情中的一对小情侣来说,竟好似别了三秋一般。凤帝修话虽那般说,可动作口气都满是缱绻之意,哪里见半分气恼。
旖滟也知,自两人情意炙热,他已不若往常一般动辄便吃尽飞醋,闻言她笑着回头,道:“我不过是去做了一回烧火摘菜的丫头,何曾给人洗手作羹汤了?太子殿下明鉴,可莫冤枉了小女。”
旖滟言罢,却是回转身子抬臂勾住了凤帝修的脖颈,扬眉道:“想我洗手为你做羹汤?”
凤帝修笑着点头,回道:“自然越界系统。”
旖滟却扬眉,娇俏地轻闭了眼眸,道:“那便快吻我吧。”
美人如是邀请,凤帝修心神一荡,他爱极了旖滟和他在一起时的大胆随性,扶住她的后脑,手指穿梭于她柔顺的长发,倾身便吻住了旖滟的红唇。
半响两人才喘息着分开,旖滟微红着脸颊依在凤帝修的怀中,却闻凤帝修道:“今夜咱们便动身回中紫吧,我等不及了,待回到中紫,我也好归国迎娶滟滟。”
两日前旖滟已收到君卿洌传来的消息,中紫国如今外松内紧,已做好迎战准备。也因这一重,旖滟在国宴上对苏华楠才敢肆意而为,听闻楼沧慕的提点,她原就是打算尽快离开文城的,此刻听凤帝修这般说,旖滟睁开水盈盈的眸子,道:“今夜就走?可是你也收到什么消息了?”
旖滟美丽的面容上还有几分妩媚的红晕,眸子也还带着两分动情的惺忪,凤帝修爱怜地用指腹抚着她的面颊,眸子却微眯了下,道:“也?”
旖滟这才道:“楼沧慕方才和我说,苏华楠派人往欲山大营送手谕去了。”
凤帝修听罢,眸光一幽,却道:“多管闲事!”
听凤帝修如是说,旖滟便知他定也得到了消息,遂扬唇一笑,道:“夫君好生厉害,连莲华公主身边都有夫君安排的人呢!”
见旖滟刻意讨好,凤帝修轻哼了一声,却恶狠狠地捏了捏旖滟的脸颊,道:“真想把你藏起来!”
是日夜,三更刚过,旖滟眯了一觉便睁开眼眸,窗外响起金宝低沉的声音,道:“主子,公主,盯梢之人皆已处理,城门也安排好,可以出发了。”
旖滟闻声坐起身,凤帝修已站在床边,扯下大斗篷亲自给旖滟围上。他拥着旖滟出了屋,紫儿也已一身裹得厚厚严严,站在廊下恭候。凤帝修带着旖滟直接施展轻功跃上了房顶,身后金宝也揽着紫儿紧随。
一路果然顺利,出了莫府后墙,却有十数骑已默默等候着,马儿的蹄下皆包裹着厚厚的棉布,凤帝修带着旖滟直接跃在胭脂背上,他正欲抖动马缰,却蓦然神情一凛,迷眸盯向东边的暗巷。
旖滟一惊,亦跟着望去,却见暗巷深处缓步走出一个身影,姿态闲逸从容,竟是莫云璃。
旖滟微愕了下,随即想到楼沧慕出言提醒,莫云璃又怎会不知他们今夜要离城,在此等候也无甚奇怪。她未言,莫云璃却已苦笑,道:“霓裳这是要不告而别?”
旖滟瞧着莫云璃清苦的笑意,一时倒有些回不上话来。她确实没想过向莫云璃告别,一来两人如今亦敌亦友,非是旖滟信不过莫云璃,可却觉告知了,却是令他左右为难,再来,她即便信任莫云璃,也不想时刻表现出来,总是顾念凤帝修的感受的。
见旖滟不言,凤帝修却抱紧了她,道:“有什么不可以吗?莫丞相站在这里,是要拦人呢,还是送人?”
莫云璃收敛了面上笑意,似叹了一下,方道:“霓裳要走,璃岂能不送?公主,咱们中紫国见。”
莫云璃和楼青青自用不着和旖滟等人匆匆离开天宙,他这话却是告诉旖滟,随后便会带楼青青赶往中紫。如今天宙和中紫国关系紧张,这也是莫云璃对旖滟的无限信任。
凤帝修冷哼了一声,别开头,旖滟却笑了起来,道:“好,中紫再见,告辞。”
她话音未落,凤帝修已一抖马缰,胭脂飞冲而出。临近西城门时,就闻暗夜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马蹄声骤响,接着一队城防兵匆匆踏破静夜往皇宫方向而去。
待蹄声一过,凤帝修方带着旖滟从暗巷中冲出,却是直奔西城门,城门处也不知凤帝修用了什么法子,为数不多的守城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城门却是大开农家姑娘不愁嫁最新章节。一行十多骑,旋风一般便刮过城门,出了文城。
旖滟原以为今夜势必要经一场波折方能离开,倒不想竟会如此顺利。心知瞧着简单,凤帝修却不知布置了多久,动用了多少人力,若然不能安然带她离开,只怕当日他也不会同意她到天宙来。
这般想着,便觉身后温暖的怀抱像避风港湾一般可靠而令人沉沦,旖滟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凤帝修。
晦暗的月光下,只依稀可见他清俊的面部轮廓,坚毅的下巴,感受到她的注视,他凝眸望来,凤眸黑亮,暗夜中也清晰可见,沉声问道:“怎么了?”
旖滟却一笑,又转过头去道:“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方才出了什么事?城防兵马往哪里去了?”
凤帝修一面纵马,一面抬手用大氅又包裹了下旖滟,遮挡住冬夜扑面而来阴冷的风,方道:“不过是威王府出了点事,城防守将赶着立功去了。”
英帝并非太后亲子,其生母不过掌灯宫女出身,威王府却正是英帝的母家。旖滟闻言也不再多问,就听凤帝修道:“方才不过闭了闭眼,再睡会儿吧。”
旖滟轻应了一声,靠着身后宽阔温暖的胸膛,随着马儿上下颠簸,没片刻竟当真睡了过去。
旖滟虽骑术不错,但到底没有在马上睡觉的习惯,不过又眯了一觉便再度醒了过来,东方已隐隐透出一些天光,一行却已到了文城西边的录山。
凤帝修见旖滟醒来,勒马停下。
苏华楠动了杀意,旖滟一行匆匆离开文城,自然不能带上中紫国的使臣团。旖滟也知道,只要她和凤帝修安然离开天宙,苏华楠便是再冲动,也定不会为了泄愤去杀中紫国陪同出使的大臣,徒劳无益不说,还平白遭受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虽是如此,可旖滟此刻见已暂时安全,念着还身在文城的中紫使臣团,到底有些放心不下,顾目回望文城方向。从山顶俯瞰,正能瞧见似棋盘一般沉寂罗列的文城,她不瞧则罢,一瞧却是愣住。
只见暗夜之下,文城一处竟是窜起了漫天的火光,即便相隔已是甚远,依旧能瞧见那炙热的火焰腾空而起,似要烧红一片天。
旖滟一诧,这样大的火,她自不会当做意外,扯了凤帝修的衣襟便道:“那是哪里?不会是威王府吧?你为了引开西门的守城兵,放火烧了威王府?”
她说着便又摇头,不对啊,他们离城之时,城中明明没起大火啊。
凤帝修见她面上还带着惺忪之态,忍不住抬手揉了下她柔软的发顶,道:“睡傻了,那明明是公主府的方向。滟滟不是讨厌有人在闺阁中放为夫的画像吗,为夫恰也极厌,滟滟说要一把火烧了莲华公主的闺房,这杀人放火之事还是为夫代劳吧。”
旖滟闻言,愕了一下,望着天边火光,半响无语,他这哪里是烧人家的闺房,只怕大半个公主府都化成灰烬了。
眨了眨眼,旖滟扭头道:“破坏财物,不大好吧,杀人放火啊,最是要不得。”
说着她又扬眉一笑,抬了抬身子,凑上前便在凤帝修的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眉开眼笑地道:“不过,我喜欢。只是下次夫君动手也要提前告知一声,我好为夫君准备火把啊。”
凤帝修扬声而笑,一抖缰绳,胭脂长嘶一声,自山顶奔驰而下。
和来的时候一路游山玩水,足足走了两月有余才抵达文城完全不同,回程,旖滟一行却是星夜奔驰,待翻过欲山山道,这才稍稍放慢了速度。未及八日,终赶到了中紫国的边城安然城近身特工全文阅读。一路虽也遇到过天宙追兵,但因凤帝修安排的充分,各地皆有接应之人,故此一路倒也算有惊无险。
抵达安然城外百里时已是入夜,因关隘在望,马儿也疾驰了一日,人困马乏,凤帝修便下令暂且休息三个时辰,待天亮再入关。自有暗卫分队或去狩猎,或笼起火来,或支着简易帐篷。
旖滟这一日奔驰,只觉灰头土脸,见紫儿一脸菜色,却已坚持着跑去烧水,便唤她道:“哪儿有那么娇弱,这一路大家都又累又饿,还是先做些吃食果腹,早早休息吧,我到那边溪边儿洗漱就好。”
旖滟说着便往水边走,紫儿却是一慌,扔了烧水锅便过来拉了旖滟,道:“这雪都没消融,水都结冰了,哪里能用冰水洗漱,好小姐,你且坐着,多烧些水能麻烦到哪里去。”
紫儿的声音清脆,滚瓜一般说完,几个暗卫听在耳中,便有人附和着打趣起来,道:“紫儿姑娘说的是,小主母体谅我们大家劳累,不忍我等受累,兄弟们都心领了,可若是冻着了小主母,主子只怕得活剥了我们的皮,小主母真心疼我们,还是依着紫儿姑娘吧。”
这一路众人吃住行皆在一处,旖滟早已和凤帝修的亲卫们混熟起来。一众二十来个暗卫,皆称旖滟小主母,被这般打趣,旖滟不过一笑,倒是凤帝修亲自给胭脂喂了草料,向旖滟走来,挑眉道:“哦?本宫在尔等眼中原来便是如此一个恶主?”
那开口的暗卫忙是一笑,连声道:“哪里,主子英明,千万莫生出这等误会来,属下的意思是,主子爱重小主母若爱重自己的双目,小主母好了,主子才能好,咱们这些人才能跟着也好。”
众人闻言皆笑,他这话倒说到了凤帝修的心坎上,凤帝修唇角也溢出三分笑意来,只笑意还不曾扩散,他便神情一凛,猛然盯向迎风的一处山谷。
众人瞧他神情,笑声一敛,围在火堆旁的暗卫已是飞快地将刚燃起的火又尽数扑灭。旖滟凝神静听,随是凭借她的耳力,听不到任何人声,然直觉却已感受到了有人在靠近。
凤帝修不知不觉已站在了旖滟的身旁,将她护在身侧,旖滟低声道:“来者几何?”
“少则三五百。”
旖滟闻言扬眉,道:“难道是天宙的边关守将追了过来?”
凤帝修抿了下唇,只道:“听脚步和气息皆是武功高绝之辈,不会是边关守兵。”
能令凤帝修称上一声武功高绝,定不简单,旖滟心生一凛,然山谷中尚未有暗影掠来,便见天空蓦然爆开一朵妖异的蓝色烟花。旖滟一喜,道:“是中紫派人接应来了,快,放信号弹,莫伤了自己人。”
众人闻言皆神情一松,很快便有同样的蓝色烟花窜起,而山谷那边也终响起了声响,暗夜下无数黑影迅速掠来。凤帝修见此,却沉声道:“备战,以防有诈。”
他言罢,二十来个亲卫忙团团将旖滟二人护在中间,倒是山谷中先亮起了火光来,光亮点点逼近,有人率先从黑夜中走了出来。
旖滟望去,那当头之人一身圆领的黑色武士袍,头上扣着鎏金冠,剑眉朗目,一身英气,神情沉肃,竟是楚青依。
旖滟见惯了楚青依穿戴轻浮,嬉笑怒骂的纨绔贵公子模样,虽知他作为千亿王世子有意韬光养晦,可骤然见到他冷冽锋锐,宛若宝刀出鞘的模样还是微微一怔。
楚青依反应却快,一见被围着的正是旖滟二人,他身影飞掠已到了近前,目光在旖滟身上停留片刻便滑到了凤帝修身上,面色显露愤怒之色来,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下,一双桃花眼越发锐利晶亮。
凤帝修挑眉,云淡风轻地和楚青依对视,旖滟见楚青依这般,只当他还在计较她于凤帝修定亲一事,便率先打破沉静,道:“依依怎么到了这里?可是中紫国出了什么事?”
楚青依略收敛了神情,望向旖滟,道:“知这几日滟儿妹妹必归,太子殿下便令我带人在此接应,已候滟儿妹妹两日了一等家丁。中紫一切皆好,勿念。”
旖滟闻言心一松,含笑道:“太子皇兄如今人也在边关吗?”
楚青依却未答,只蹙眉道:“此事容后再说,滟儿妹妹先到我这边来!”
听楚青依话中口气生硬,旖滟怔住,却没有动,只道:“出了什么事吗?你……”
她话未说完,楚青依便恼声打断,道:“他都要毁亲了,滟儿妹妹还和他站在一起做什么?过来!”
旖滟听的一头雾水,半响都明白不过来,倒是凤帝修蹙起眉来,道:“什么毁亲?说!”
楚青依见凤帝修如此,却是冷笑,道:“谁不知道无双太子早已掌控天盛朝政,天盛国礼部尚书亲自带着人前来中紫索要当日下聘之礼,意欲悔婚中紫,这样的事,难道无双太子会毫不知情?你既没打算要迎娶我中紫国的霓裳公主,又何必在此装出一幅深情款款的模样!小爷看了都觉恶心!滟儿过来,随我回去!”
旖滟听的一脸愕然,凤帝修却已面色铁青,垂在身侧的手已微握成拳,隐隐颤抖。见他怒极,旖滟抬手抚了下微乱的额头,却坚定地握住了凤帝修的手,安抚地轻蹭,冲一脸怒气的楚青依道:“他并不知情。”
楚青依见她这般更是又气又痛,怒不可遏地道:“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滟儿妹妹愿意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我楚青依却难应!”
他说着竟是怒目盯向凤帝修,一掌拍起,向凤帝修打去,道:“混帐!小爷倒要看看你有多本事!”
楚青依的掌风袭来,凤帝修将旖滟往边儿上送了一下,这才迎掌接招。他心中烦躁,正在气头上,出手自然也毫不客气,瞬间便和楚青依战地难舍难分,凛冽的招数捶地四周枯枝簌簌往下飞落。
旖滟瞧的眉头大皱,眼见楚青依不敌,忙惊声道:“夫君,莫伤他!”
凤帝修闻声,击向楚青依胸前的一掌顺势一带,紧扣住了楚青依的拳头,运气一送一拉,便化去了他拳上劲力,沉声道:“宋德如今何在?”
凤帝修的口气不佳,满是杀机,那宋德正是楚青依口中代表天盛国前来中紫国悔婚的礼部尚书。
楚青依听旖滟情急之下竟唤凤帝修夫君,额头青筋已是暴起,如今又被凤帝修这等态度气的双眸烧红,道:“少妆模作样,宋德是奉帝命前来中紫毁亲,他人在哪儿,你会不知?”
凤帝修耐心已然不多,闻言只眯起凤眸,冷声道:“天盛国的君帝是父皇,并非本宫,他之意,并不代表本宫之意!此事本宫不知!”
这些时日凤帝修和旖滟一路星夜奔驰,日行千里,和外界的消息自然也断绝,他虽不知何故竟会发生这等脱离掌控,令他愤怒的事,但却可以肯定这事儿定是这几日才发生的,宋德多半还在中紫国。
凤帝修的解释已是难得,楚青依却不能消气,道:“他是君王,你是臣子,他是父,你是子,既他看不中我中紫霓裳公主做你的太子妃,难道你还能忤逆犯上,大逆不道不成?”
凤帝修却冷笑,道:“即便滟滟做不成天盛的太子妃,本宫自还可做她的驸马,犯不着楚世子为我二人操心!”
凤帝修的意思是即便天盛皇帝不同意,他也可以抛却太子之位,只做旖滟的驸马。楚青依到底因他这毫不犹豫的话面色稍缓,道:“你最好记住你这话!”
说着,到底收敛了涌动的真气,凤帝修这才松开扣住他拳头的手疯狂太岁。一番争执,气氛更为凝滞,旖滟上前两步,道:“先进边城再说吧,左右事情已发生,我又不是头一回被人毁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原是想缓和下气氛的,哪知这话出口,才发觉说错了话,凤帝修的面色登时更见难看,楚青依更是狠狠地瞪了凤帝修一眼。
旖滟懊恼地吐了吐舌,这才瞧着楚青依,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楚青依舒了一口气,才道:“滟儿妹妹离开中紫,我便领命前来镇守安然城,消息是两日前太子殿下从京城送过来的。说的也不清楚,只道天盛国出了变故,天盛礼部尚书宋德手持国书,带使臣前往轩辕城索要聘礼,太子殿下唯恐滟儿妹妹被欺负,又知滟儿妹妹这两日定会归国,便令我派人接应,我不放心,这才亲自来了。”
旖滟听的心头一暖,可也越发不明所以。尚未和楚青依多言,凤帝修已是揽了她的腰肢,旖滟只感脚下一轻,待回过神时,人已被凤帝修安放在胭脂的马背上,身后再度靠上凤帝修宽阔的胸膛。只是和平日不同,旖滟分明感受到他筋骨紧绷,连胸膛也硬邦邦的,似蕴藏着无尽的怒气只待发泄。
旖滟心下轻叹一声,岂能不知发生这等事情,他只会比自己更气愤难受。她未言,凤帝修却沉声道:“我们先回轩辕城。”
旖滟也想尽快弄清楚出了何事,闻言轻应了一声,凤帝修已是狠抖马缰,胭脂疾驰而出。楚青依见此,心头怒火倒消减了一些,动了动被凤帝修扣地隐隐发麻的手腕,这才翻身上马,带着人直追而去。
夜风刺骨,旖滟依旧被凤帝修护在怀中,察觉到他身子的紧绷非但未曾消减,反而越发厉害,旖滟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微微转身将脸颊贴在他胸膛上,道:“我都不在意,你又何必恼成这般,再说,宋德既还在轩辕城,事便未成定局。就算真毁亲了,大不了我向你下聘,你入赘公主府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我情比金坚,旁的都无所谓。”
旖滟言罢,凤帝修却半响未应,只将她因动作而抖开的大氅又裹了下,片刻方道:“正因情比金坚,我才更无法原谅自己。”
听他声音中满是自责和恼恨,旖滟倒笑起来,抬手戳了下他的心房,道:“真以为自己是神仙吗,你为我这大半年辗转他国,未曾失去对天盛国的控制,被人赶出东宫已是能耐了,出此纰漏,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有人处心积虑地算计我们,总是防不胜防。”
她说着握拳在凤帝修的胸膛上闷闷地捶打了两下,又道:“都硬成冰块了,硌得慌!”
旖滟的安慰,到底令凤帝修长出一口气,僵硬的肩背微松,旖滟动了动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才又道:“自天乾国使臣被羞辱赶出中紫,天乾一直不曾有任何动静,夜倾此人睚眦必报,又一向不安好心,这事多半又是他在筹谋,可恨!”
凤帝修要迎娶旖滟,自然是征得了其父皇的恩准,这才亲自下聘的,如今其父皇又突然变了主意,这自然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上位者不会这样朝令夕改,能令天盛皇帝这般,能在天盛国搅起风浪之人,旖滟头一个便想到了夜倾。更何况,她和凤帝修相恋,夜倾已不是头一次从中作梗了。中紫国和天盛国修好,更非夜倾所愿。
显然,凤帝修也有此疑,闻言他声音沉冷,若四下呼啸而过肆意凌虐的寒风,道:“不管是谁,本宫定叫他悔不当初!”
凤帝修声音中的恨厉令旖滟抿唇,摇头一笑,虽觉不止恼怒于此,可她素来也非大方不记仇之人,便道:“好,到时候为妻给夫君递刀,敢挡本宫消受美男恩,一概凌迟,决不轻饶!”
183 大结局二
清晨,淡薄的霜覆上轩辕城的每一片青砖,给冬日下的城池凭添了两分萧瑟。
自中紫国将天乾国使臣驱赶出境,便有传言,道天乾新帝必将出师北上,又有传言,道天宙国因中紫和天盛国缔结秦晋之好亦要夹击中紫,再加之前不久的翼王作乱,使得人心浮动,轩辕城也再度恢复了自永率年前便取消的宵禁。
薄雾消散,东方渐染鱼肚白,巍峨的东城门才在守城兵勇的推使下吱呀呀地打开,因是临近年关,正是百姓们来往贩卖货物之时,故此,城门外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皆是赶早进城的百姓。
城门一开,百姓们闹哄哄地往里拥,却于此时,远处却传来了飞践的马蹄声,蹄声如雷,由远及近。这样的蹄声,可不同寻常,一听便非商队发出,倒是携了雷霆之势,似千军万马踏霜溅土而来。
城门处的百姓,连带守城兵勇皆是一惊,极目望去,很快旷远的天边便出现了一队二十余骑,尘土中只见矫健的战马鬃毛飞扬,呼卷而来,眼见便若狂风刮到眼前。
围堵在城门口的百姓不约而同让开道路,守城兵勇见来者不过二十余骑,愣了一下,暗自纳闷。
这样的阵势动静,原以为少说也有近百骑兵呢,却不知是何人,区区二十余骑竟有此等阵势。一片静默中,那一队人总算奔驰到了城门下,于百米外减缓了速度。
待到了近前,众人望去,却见那打头的竟是一匹通身淡金毛色的极品汗血宝马。那马上载着两人,身影挺拔的男子,容貌竟是俊美的令人晃眼,只以为见到了天神临世,他一袭玄色滚金狐毛的大氅紧紧裹着,他身前分明还抱着一个女子,大氅裹着的严实,那女子的容颜却是难以探究。唯自大氅中露出的鸦青色云鬓,和氅下随风飘舞飞旋的一角水蓝色裙裾透出些许柔媚来,叫人不由去想,那女子定是天仙一般人物才配此般男子如是呵护于怀。
感叹间,这一骑已到了城门口,尚不待人反应,已是带起一缕尘土入了城门,身后二十余骑紧随其后。待这一行人消失在清晨空寂的街道上,方有守城士兵惊呼一声。
“哎,方才那是无双太子殿下吧?”
“无双太子殿下?是,是!那般风采,也就只无双太子了。”
“那马上的女子岂不是霓裳公主?公主从天宙国安然回京了!”
“不是说天盛国要毁亲吗,怎无双太子殿下又随咱们公主到轩辕城来了?”
“毁亲?屁吧!早说无双太子对咱们公主痴情不悔,公主又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倾国倾城又才智无双,无双太子紧张着咱们公主呢,这婚能毁才是鬼了!”
……
城门处议论开来,被凤帝修揽在怀中的旖滟却并不知已进了轩辕城。她这一路别的本事没长,马上睡觉的功夫却是以可见的速度娴熟起来。此刻她被凤帝修护在怀中还睡得极沉,待得一声惊喜的唤声响起,旖滟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姐姐!姐姐回家了!姐姐终于回家了!”
却是片刻功夫已到了公主府,早起练功的逸飞听到动静已飞掠至府门,迎上了凤帝修。
旖滟睁开眼就听一张五官精致的大男孩面孔,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晶晶灿灿的喜悦,笑容绽放,真挚的令人叹息。她眨了眨眼,才意识到眼前格外讨喜的少男是自家又见长高的弟弟逸飞。
听着他那句回家了,旖滟只觉心头暖意融融,这种随时随地都有人等待你归来的感觉,真的极好,好的旖滟惺忪的眸中当即便泛起了愉悦的笑意来,道:“是呢,姐姐回家了,我们逸飞的功夫是不是又见长了?姐姐可还等着逸飞练就了天下第一的功夫保护姐姐呢。”
逸飞闻言欢喜地就要往旖滟的怀中钻,少年在这个年龄成长发育的极快,大半年,他已长了不少。如今若沉起脸来已是个男人了,凤帝修怎会任他胡闹?抬手便拎向逸飞的脖颈,岂料逸飞武功当真精进不少,他这一抄竟是扑个空。
逸飞似对能逃过凤帝修的掌控也有些吃惊,愣了一下,双眸更为晶亮了,凤帝修见此,却是调转马头直接带着旖滟往府中去,道:“你浑身臭汗,莫再熏着你姐姐。”
眼见两人一马迅速消失在府门口,逸飞抬袖闻了闻,虽是身上有薄汗,可却一点都不臭,他皱了皱脸,哼声道:“借口!别以为我还不知道!等我武功再高点,姐姐就是我的了!”
旖滟却未听到逸飞的豪言壮语,她已一路被凤帝修送回了闺院,胭脂直接奔进院门,凤帝修却冲身后沉声道:“叫宋德滚过来!”
金宝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又冲了出去。旖滟这一路疾驰,待沐浴更衣,才觉浑身都要散架,凤帝修见她从净房出来,举止慢悠悠懒洋洋的,便站起身来,走近旖滟便将她打横抱起。
旖滟浑身酸疼,一面感叹着这身子到底还是娇弱,一面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疼爱,待凤帝修将她安置在床榻上,旖滟舒服地叹息一声,滚了下方仰起脸,眸光水柔地瞧着凤帝修,道:“有你在,我会越来越娇贵柔弱的……”
凤帝修轻笑,拉了她的手臂,亲自给她揉捏着酸疼的关节,道:“你若越来越强势骁悍,便是为夫的失职。”
两人正说话,却闻外头传来了清亮的叩拜声,“微臣宋德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富康千安!”
却是那宋德听到凤帝修的传唤,从使馆赶了过来,正跪在院子中。
旖滟闻声扬眉,凤帝修面上的笑意却是瞬间消散,俊美的容颜如笼寒霜,他豁然起身,大步出了拔步床,却又停下来,回头瞧着旖滟,道:“若跟出来,莫忘了添衣。”
他这般体贴入微,旖滟眉开眼笑,点了下头。
院子中,宋德跪在清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听到脚步声靠近,却是不敢抬起头来,直到一双皂色绣金丝祥云纹的厚底官靴停在眼前,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又扣头道:“太子殿下离国已有数月,即便是游历他国,也该早日归国,储君常年在外,非善事,还望太子殿下早日随微臣归返。”
他说着又深深扣了个头,感受到头顶威压沉沉的目光,虽声音力持镇定,额头却已冒了冷汗。
凤帝修居高临下冷冷瞧着宋德,眼见他半白的头发一丝不苟梳在官帽之中,身子不动如山地叩下,不由怒极反笑,道:“宋尚书乃是言官出身,年轻时便有悍不畏死,动辄死谏的名声,如今年老了,这官是越做越大,人却也越来越冥顽不化,父皇倒是会选人的很,将你这块又臭又硬的老骨头派到了中紫来。”
宋德岂能听不出凤帝修口气中的讥嘲和冷意,他身子抖了一下,却道:“微臣不敢当太子殿下的夸赞,皇上委以重任,微臣子的岂能辜负君恩。”
凤帝修闻言面上煞气已是遮掩不住,他蓦然冷笑,道:“好一个不敢辜负君恩,既如此,本宫这储君今日倒也有一重任要宋大人来办,不知宋大人是应还是不应?”
宋德再度沉默了一下,到底顾念凤帝修口气中的紧绷怒意,不敢再逆龙鳞,回道:“储君之命,微臣安敢推辞,定尽职守则,办好殿下交代的差事。”
凤帝修扬眉,接着他弯腰靠近宋德,声音平缓而沉稳地道:“本宫要在中紫国,在这轩辕城大婚,做这霓裳公主府的驸马,宋尚书贵为礼部尚书,最懂礼节之事,本宫令宋尚书为本宫和霓裳公主主婚,宋德,谢恩吧。”
凤帝修口气平淡,听在宋德耳中却炸雷一般,他简直难以相信听到的话。他忍不住惊愕地抬头瞧向凤帝修,却不想迎上了凤帝修黑沉若暗夜的眼眸,那眸中所透出的果决和决心,所透出的不容拒绝的威仪,还有凤帝修俊面上似笑非笑,却绝对冷厉的神情,皆令宋德浑身巨颤。
他额发已被冷汗染湿,凤帝修却似已失了耐心,直起身子来,道:“怎么?宋大人不领旨谢恩,是想谋逆不成?还是父皇指派的使臣,本宫指使不动?”
宋德这才找回了呼吸,咚咚地又磕了两个头,声音激动,道:“殿下是天盛国的太子,殿下的婚事岂可儿戏!皇上令微臣前来中紫国就是为了和中紫解除秦晋之盟,霓裳公主万万不能成为我天盛太子妃,殿下难道便不询问微臣其中原因吗?”
凤帝修面上笑意却更盛了两分,只眸光也因这笑意而更为深寒,他凝视着宋德,道:“本宫往轩辕城回的一路上也再想这个问题,父皇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便朝令夕改了呢,可到了这轩辕城,本宫突然便不想知道原因了。那不重要,本宫认定的女人,父皇不允她嫁,那么本宫来嫁好了!”
凤帝修说着,再度俯下身来,面上带了三分邪肆的笑意,轻声道:“怎么?宋大人难道就不觉得本宫此法甚是绝妙吗?”
宋德从凤帝修的神情中瞧出他根本就不是在开玩笑,加之无双太子也从来都是说到做到,言出必行的。他顿时浑身一寒,老脸上血色褪尽,惊恐万分地盯着凤帝修,双唇都哆嗦了起来。
他奉命来毁亲的,倘使由他主婚令天盛的太子殿下在此大婚,可想而知,天盛皇帝会如何处置于他,这还不打紧,关键是太子这般行事,简直就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在打皇上的脸,更何况,那霓裳公主是祸患,岂能令其接近太子!
宋德此行离开天盛国,也已有天盛大臣奉命赶赴天宙国,欲以皇后有病为由,将凤帝修骗回天盛去,可宋德不知,旖滟因伤苏华楠,一行人匆匆离开天宙,这便于天盛的大臣错开了,如今凤帝修已然随旖滟回到中紫,又岂能容许宋德坏其好事,要知道凤帝修欲娶旖滟之心早已是急不可耐了。
因此毁亲一事,凤帝修心中对旖滟有愧,他本就是狂傲而不将世俗礼法看在眼中的,此番一来,也只更坚定了凤帝修欲娶之心,令他一刻也不愿多候,决议就在中紫国先大婚了再说。
宋德面上一片土灰之色,凤帝修却瞧都不再瞧宋德一眼,他正欲转身,院外却传来了一个清扬的声音。
“本宫也以为无双太子此法甚是绝妙!择日不如撞日,来人,去请钦天监监正刘大人,这便选定良辰吉日,令礼部尚书到东宫候着,本宫于无双太子敲定了吉日,回东宫便于礼部商定大婚事宜!”
随着这不容抗辩的声音,马上便有侍卫高声应了是,宋德大惊,扭头就见一道挺拔的明黄色身影大步流星进了院子,不是旁人,正是中紫太子君卿洌。
君卿洌这一言,凤帝修不日便要和旖滟大婚一事算是铁板钉钉了,宋德万万没有料想到眨眼间竟会有这样的变化,登时苍白的脸色又因激愤而涨红起来,他撑目欲裂地瞪向凤帝修,大声喊道:“殿下不可!太子殿下不可如此胡为啊!”
凤帝修却压根不再瞧宋德一眼,只迎了两步,待君卿洌前所未有的热情,主动扣住君卿洌的手,道:“太子此言甚合本宫之意,清早天寒,太子随本宫进屋,本宫叫滟滟亲自煮茶相待。”
旖滟和凤帝修离开中紫国后,君卿洌也曾一度的情绪低落,不甘嫉妒,然而他却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有机会得到心爱的女子了,出于爱意,又因旖滟以兄相待,随着时日渐长,他倒也慢慢接受了旖滟即将嫁入天盛国的事实,且对旖滟生出了几分兄妹之情来。
他愿意祝福旖滟,也愿意自此以兄长的身份呵护于她,故此,在天盛国派来使臣团毁亲时,君卿洌怒过之后,却未曾从中作梗,借此真入了宋德的意,落井下石地将婚事解除。对此事,他一直便是冷处理,第一时间便令人往边关送信,令楚青依去寻旖滟。
可以说,君卿洌一直在等凤帝修,等他的态度。显然,凤帝修也未曾令他失望,凤帝修不曾辜负旖滟,即便是忤逆其父皇的意思,凤帝修也不肯委屈旖滟半点。
只这一点,便叫君卿洌心服口服,原本不甘之心更为舒服了一些。既无法得到心爱女子的心,那么便让他以哥哥的身份来守护她的爱情,替她牢牢握住她的幸福吧。
君卿洌的所作所为,凤帝修岂能未洞察于心?对君卿洌的光明磊落,凤帝修还是感念的,又因旖滟和他早已情定终身,故此他对君卿洌的那些敌意和耿介也便都消散了,态度自然也亲近的多。
君卿洌被凤帝修拉了手臂,亦是朗声一笑,道:“一家人,本宫便不再感谢无双太子陪皇妹天宙一行,安然将皇妹送回之情了。”
两人说笑着往阁楼上走,竟是齐齐将宋德的嘶喊声漠视了,宋德事已无挽回余地,不由大急,跪行两步,再度大声道:“太子殿下这是要置天盛国于亡国之地啊!”
凤帝修闻声却连头都未回一下,只于君卿洌笑谈之际,淡声冲金宝吩咐,道:“聒噪,将他带下去,本宫大婚之日,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宋尚书必得做这主婚人!”
金宝沉声应是,大步行到宋德身前,道:“尚书大人,太子有命,在下得罪了!”
他说罢,举手便向宋德的后颈劈去,掌风已到,却突闻一声清悦的喝止,“且慢!”
那声音沥沥如水,又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仪,金宝认出是旖滟的声音,劈下的手生生顿住,回头去瞧,正见旖滟披着一件金貂滚边的银红斗篷站在二楼的栏杆后,正居高临下的望过来。绝美的容颜沐浴了初生的晨阳,竟是比阳光更耀眼夺目,风华无垠。
宋德自然也跟着望向了旖滟,纵然是年过半百之人,但爱美之心却人人有之,目光触及旖滟绝丽的姿容,他只觉眼前一晃,满脸惊色,只转瞬他眸中又露出了几分嘲意来。霓裳公主之美,原本便该在意料之中,若非如此,她又怎么能蛊惑的太子殿下连家国都要弃之。这般的凤华气度也是正常,他只不过没想到,妖女身上竟没多少妖气,倒清丽脱俗,气质高洁的若瑶池仙子。
不过随即他便瞧见了旖滟墨发竟未曾挽起,如瀑般尽数散落在身后,随风轻舞,这等轻浮的举止,令宋德登时便目露不屑。
旖滟何等眼力,她将宋德的神情瞧在眼中,不过轻勾了下唇角。而凤帝修见旖滟出来,身影一纵便跃上阁楼站在了旖滟身边,将她的双手捂在掌心,道:“理他作甚,我方才的话滟滟可都听到了,我们在中紫国大婚,滟滟欢喜可否?”
凤帝修的目光晶灿,就那般凝视着旖滟,仿若这天地间他的双眸只能盛下她一人的身影一般,那样专注,那样柔情炙热。旖滟心鼓微跳,樱红的唇畔已不觉染上了愉悦的笑意。
只她尚未答话,宋德便大声道:“自古祸国妖女皆无甚好下场,妖女若有自知之明便该早日自裁谢罪于天下,免得来日被逼进危谷,依旧死的更为难看!”
宋德竟是要旖滟自杀谢罪,旖滟顿时怒极反笑,而凤帝修已是冷面冰寒,携雷霆之势运起一掌来,只他这一掌未曾击出,旖滟却已抓了他的手,冲下头视死如归的宋德道:“妖女?敢问本宫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竟当老大人如此高看?”
宋德竟是耻笑起来,昂头却道:“敢问霓裳公主的背上是否有一只蓝凤的纹身印记?”
旖滟却不想他会提起此事来,只一瞬愕,她便有些恍然过来,却是笑道:“是又如何!”
宋德冷声道:“公主承认便好,抵赖却也无用,吾皇身边有公主的故旧之人,她亲眼瞧见过公主背后纹身,且吾皇已经查明,中紫国先帝之曾祖母极擅刺青,用其调制的药汁在婴孩身上刺青,色鲜而灵动,若融入骨血,自中紫国先帝君野之父开始,凡君家子嗣皆在满月时于身上刺青,男子绘鹰,而女子刺凤。君野的臂膀之上便有一只飞鹰。君家刺青所用的药汁,当年荷贵妃是知晓的,你既是君野亲生女儿,身上也必有此刺青。”
旖滟挑眉,道:“本宫之故旧?却不知是谁,竟连本宫身负纹身一事都如此清楚呢。也难为了天盛皇帝,短短时日倒是将我君家之事调查的清楚。只不知这纹身又于妖女祸国一说有何联系?”
凤帝修一概不多问便欲和旖滟大婚,皆因他觉得理由根本不重要,不管为了什么皆不能阻挡他迎娶心爱的女子。然而旖滟却想弄个清楚明白,她还当真好奇,夜倾是动了什么手段,竟叫天盛皇帝如是出尔反尔,不惜于儿子交恶,也要毁亲。而如今听了宋德的话,旖滟想她已猜到事由了。而凤帝修更是听到宋德提及旖滟身上刺青,又闻他口口声声称旖滟为祸国妖女,便也猜到了问题所在。
若然便听宋德沉声道:“紫薇阁仙道苍松子所留天眼图,其最后一副上言明背有蓝凤纹身之女,长于星云大陆之西,乃祸国殃民之妖孽,此女所在,必国亡,民不聊生,祸乱不断。这大陆之西可不就是说的中紫国,见过霓裳公主背后纹身的那位故旧已辨识过天眼图,霓裳公主背后刺青于天眼图上所绘一般无二!苍松子仙道预言,霓裳公主不是妖女又是什么?!”
宋德的话果然正中旖滟和凤帝修所想,凤帝修面沉如水,握着旖滟的手不觉微紧,道:“此皆是夜倾诡计,即便天眼图中有滟滟画影,也定所预此意,滟滟不必放在心上。”
天乾国使臣当日在中紫国的国宴上便曾扬言,道旖滟和夜倾已有肌肤之亲,夜倾曾瞧见过旖滟背后纹身。彼时旖滟只当是那使臣有意栽赃污蔑,如今瞧来,当日那使臣却也非随口胡言,而是夜倾在那时当真确定了她背后纹身一事。
夜倾一直便在找寻那天眼图上的女子,旖滟被夜倾掳走曾特意将遮掩了纹身的光洁背脊露给婢女看,当时夜倾分明未曾起疑。看来夜倾能再度确定此事,还要归功于宋德口中,她的那位故旧了。
旖滟勾唇,不由好奇地道:“我倒真不知,我还有这样一位惦念于我的故旧,在你父皇身边呢,会是谁呢,这般恨我,竟将一顶祸国殃民的大帽扣在我的头上,倒还真高看我。有我所在,民不聊生,必定亡国?呵呵,我却不知我盛旖滟竟比上千原子弹的威力都要强呢。”
凤帝修虽不知旖滟所言原子弹为何物,但却瞧出她的自我调侃之意来,见她并不气恼,反倒悠然地自我嘲弄起来,凤帝修握着旖滟的手方松了松,薄唇却抿起一道锋锐的弧线来,道:“一月前我曾接到消息,父皇身边又新添了一位明妃,甚得父皇欢心和宠信,父皇于女色之上素无节制,这些年天盛皇宫中不知出过多少所谓的宠妃。我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宋德所言,滟滟的哪位故旧当便是这位新晋的明妃娘娘了。”
听凤帝修说的肯定,旖滟便知他定是已猜到了这明妃是何人,她眨了眨眼,道:“我怎不知我何时有过这样一位故旧?”
凤帝修见旖滟一脸茫然,不由轻笑,道:“若我未曾猜错,这位明妃也是中紫人,倒真算的上滟滟的故人了。”
旖滟扬眉,接着眸光一闪,掠过一丝冷意,呵地一声笑了出来,道:“我便知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果真如此。夫君说的是萧靥儿吧!”
凤帝修见旖滟终于想了起来,便点头,道:“当日萧府被抄家,萧靥儿却下落不明,我便曾疑心于夜倾,这些时日一直令人暗中寻找萧靥儿,却不想夜倾竟将她送到了父皇身边,是我大意了。”
若非凤帝修提醒,旖滟几乎都要忘记了萧靥儿此人,前世她生活在黑暗中,随时有生命之危,处事一向谨慎,从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患。如今身份转变,又有凤帝修可以依靠,却在不知不觉中已习惯了依赖,而这种感觉并不差。
旖滟感叹一笑,她既已弄明白了来龙去脉,对宋德这等迂腐冥顽之人,也失了兴趣,扬眉冲下头的君卿洌道:“皇兄且到花厅稍候,容我稍整妆容便至。”
旖滟说着拉了凤帝修竟是转身一并进了房,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院中。
可怜那宋德神情激愤无比的一番斥言,竟换来如此的无视,宋德原已做好了于旖滟雄辩,定要将妖女骂的体无完肤的准备,如今只觉浑身蜂拥的血液一凝,老迈的身体无力承担这样的冲击,险些气的吐出鲜血来。
金宝悲悯地瞧了眼脸色来回变幻的宋德一眼,手起掌落,一个劈下,宋德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便直接晕了过去。金宝望着宋德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模样却皱起眉头来。
太子殿下偏要这老货主持大婚之礼,偏这老货又是个老顽固,虽是有些手段,可到底位居天盛一品尚书之位,刑不上大夫,许多手段也施展不开,这差事有些难办啊。
他正想着,就闻院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道:“这老东西,倚老卖老,竟敢辱我狄霍的外甥女是妖女,将他扔给爷,看爷怎么收拾他!滟儿大婚那日,定叫这老货乖乖听命,非呕死他不可!”
说话间却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进了院子,违和的娃娃脸上满是戾气,可不正是旖滟的小舅舅狄霍。金宝听他此言,分明已站在院外瞧了片刻,他竟是一无所察。他早知狄霍功夫在他兄弟之上,如今却还是微惊了一下。那道小主母有这样个娘家人,可是不妙,不过随即他又想,凭主子的武功定早知狄霍在外,再说主子疼爱主母如珠如宝,狄霍这娘家人便是武功再高深也是没用武之地。
想着,金宝又是呵呵一笑,他原就觉这差事不好办,见狄霍乐意接手,又知旖滟对这位小舅舅是认可的,当下便笑着道:“那感情好,狄楼主将这事办妥了,改日在下兄弟两个请楼主吃酒!”
阁楼上,旖滟和凤帝修正相依坐在床上,凤帝修揽着旖滟,呼吸着旖滟身上的兰芷芳香,道:“为夫决定大婚事先未曾和滟滟商议,滟滟不会拒绝吧?”
旖滟听凤帝修口气中到底透出了两分紧张来,不由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中,勾唇一笑,声音却低落,道:“这般大婚算怎么回事,难道你还能当真呆在中紫国再不回去?”
凤帝修收紧了怀抱,道:“我知委屈了滟滟,可我却等不得了,也受不得流言四起非议与滟滟,我们先在中紫国举行大婚礼,来日回到天盛,我定补给滟滟一个更为盛大的婚礼!”
旖滟听他声音都绷紧了,岂能不明白他的好意,他能这般为她忤逆其父皇,她又怎会推拒?
她从凤帝修怀中抬起头来,明媚的面容上已满是欢喜笑意,凝望着他,她轻声一叹,道:“傻瓜,能在中紫国举行大婚之礼才是我之所愿,倒要感谢夜倾和萧靥儿了。让钦天监挑选吉日吧,我要尽快将你收入公主府,占为己有!”
凤帝修当即眸光一灿,幽深如鸿,俯身吻住了旖滟的红唇。
183 大结局三
八日后,冬阳和暖一早便探出了云层,光芒四射,为整个大地都蒙上了一层暖光,倒是近日以来最晴朗暖和的一日。
中紫皇宫的凤和宫中此刻已忙成一团,宫女穿梭不断,却是脚步轻快,透着可见的喜悦。
一早,天没亮,旖滟便被挖出被窝推进了净房,房中早已备下了洒着各色花瓣的香汤,旖滟尚未清醒过来就被宫中嬷嬷指挥着宫女三下五除二地脱去了亵衣裤,推进了浴池。不为别的,今日正是旖滟和凤帝修大婚的日子。
钦天监算好了良辰吉日,中紫国的礼部便开始夜以继日地为大婚做各种准备,丝毫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要知道霓裳公主虽非皇帝亲出,但她却是先帝的独女,身份上比太子君卿洌也不低,更何况,皇上对霓裳公主的疼爱世人都瞧在眼中,公主大婚各项事宜太子更是亲自一一地过问。
便不看这些,公主所嫁也是天盛太子,非等闲之人。不过也因公主要嫁的是天盛太子,按道理该在天盛举行大婚之礼,可如今却偏在中紫大婚,故此大婚要如何进行也成了礼部官员们争议的要事。
最后还是君卿洌拍案决定,大婚之日,霓裳公主由皇宫的凤和宫出嫁,无双太子却从公主府中迎亲。也是因此,婚礼前三日,旖滟便被接进了皇宫,一直便在凤和宫中由几个老嬷嬷调理身体。
这几日,宫中的老嬷嬷整日拘着旖滟食用各种调理的汤汤水水,每日被按着擦拭涂抹各样养颜美容的药膏香粉,直将旖滟折腾的有气无力,此刻方知古代人在养颜之道上当真一点都不比现代差。
虽是事多而繁琐,不过经这几日的保养,旖滟整个人却当真有些脱胎换骨的耀目起来。前一段时日,连着随州天宙之行,虽是天生丽质,但风吹日晒,到底有损容颜,经宫中老嬷嬷之手,她整个人若抛光的美玉,焕发出绝世美人才有的耀眼丽色来。
一番香汤浸泡,旖滟便是再大的睡意也被打消了,自浴池中出来,欺霜赛雪的肌肤染着一层薄淡的粉嫩,水珠滚动滑过曼妙的躯体,美好的tong体令几位见多了各色美人的老嬷嬷不由都瞧呆了眼。
待旖滟自行走向屏风撤下浴巾擦拭身子,管事的黄嬷嬷才反应过来,面露得意和满意之色,她躬身上前,一面将旖滟满头青丝顺好,一面道:“公主这几日被奴婢们伺候的颇不耐烦,待得今夜洞房花烛时,公主便知奴婢们都是一心地为公主好了。公主如今模样,保管叫无双太子爱的含在口中都怕化了,又岂能不对公主爱怜温柔,公主不知这其中道理,男女头一次阴阳相合可是至关重要的。”
这两日旖滟对黄嬷嬷等人多有不耐,黄嬷嬷故此才多言了两句,却是惹的一屋子宫女皆红了脸,却痴痴笑着打趣地瞧旖滟,饶是旖滟脸皮厚,到底两世也未曾做过那等事,一时双颊嫣红若烧,暗骂黄嬷嬷老不正经。
待出了净房早已有满殿的宫女捧着喜服,首饰,香粉等物恭候着,旖滟认命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一日在各项繁琐的礼节中倒是极快便过去了,眼见夕阳西落,终于到了迎亲的吉时,皇宫中早已张灯结彩。大红的宫灯挂满了所有宫殿,将整个宫城都照的亮若仙宫。
临近吉时,装扮妥帖的旖滟被一顶绣着精美龙凤双飞图的盖头挡了视线,接着便闻紫儿脚步轻快进了宫殿,笑着道:“来了,来了。前头来禀,驸马的迎亲队伍已到丰德门了,快扶公主起身,还要往承德殿去祭告祖宗,往太元殿拜别皇上呢,莫耽误了吉时。”
饶是宫女们训练有素,早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演练多次,此刻也由不得有些慌乱起来,满殿的热闹中旖滟被扶起身终于走出了凤和殿。
透过盖头,她只瞧见满目热闹的红,喜庆的气氛即便闭着眼眸都能瞧到,心中不知是受了这气氛的影响,还是当真也期待已久,竟是纷乱地跳动起来,欢喜有之,更多的却是略有些辛酸的甜蜜和感动。
她一向冷情,自晓事起被灌输的便是各种为生存不得不学会的冷酷和无情,猜忌和恨厉。一度,她于孤寂为伍,也习惯了孑孑独行,从未想象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嫁人,更不曾想这世上竟真会有那么一个人,叫你想起便会暖了心,柔了肝肠。
因有了那人,今日方知往日有多么的孤独可怜,旖滟从不是伤秋悲春之人,可如今踏在这铺满红毯的地上,一步步走向命定的幸福和归宿,她竟是忍不住百感交集起来。
这般感叹,对将来便又多了两份珍惜和期待,对这场盛大却繁琐的大婚却也多了几分虔诚和认真,旖滟由着宫女将她扶到承德殿拜祭了过世的父母。这才坐上凤轿到了太元殿,隆帝和君卿洌早已在殿中等候,见旖滟一袭新娘红衣被扶着一步步进殿,隆帝脸上笑容慈祥,由衷祝福。
旖滟在大殿站定,待宫女们退开,这才冲隆帝屈膝福了个身,道:“滟儿拜别皇叔父,拜别皇兄。”
隆帝早便免了旖滟的跪礼,如今端坐着承了她的福礼,却站起身来,亲自将旖滟扶了起来,道:“这一去,待再回宫便不是姑娘家,而成了凤家妇,皇叔父瞧的出,无双太子是可托付终身的良人,滟儿嫁给他,凡事要多相互体谅,夫妻间有了争吵也莫意气用事,皇叔父祝愿滟儿一生顺遂如意,和无双太子百年好合,做一对神仙美眷。”
他这一番话说的若寻常人家送女儿出嫁的慈父,虽是平淡可却情真意切,旖滟心暖,含笑点头,道:“皇叔父放心,滟儿明白。”
隆帝这才一叹,又道:“皇兄和皇嫂在天之灵,对无双太子定也是满意的,瞧见滟儿大嫁,定也欢喜。”
外头王喜却于此事快步进来,道:“皇上,吉时到了!快送公主上凤撵吧。”
隆帝这才不再多言,道:“你是个心中有计较的好孩子,皇叔父放心,去吧。”
君卿洌这才站起身来,在旖滟身旁单膝跪下,道:“上来,皇兄亲自送皇妹上花轿。”
中紫国有风俗,女孩出嫁皆是由其兄长背上花轿的,然因皇家的男儿皆金贵,故此公主出嫁反没这样的规矩。如今君卿洌竟突然做此态,不光是旖滟,整个殿中包括隆帝在内所有人都是一愣。要知道太子身份贵重,乃是来日中紫国的国君,不管是因什么,为个女子大庭广众如是折腰,都叫人吃惊。
旖滟怔了下便笑了起来,岂会不明白君卿洌这番举动是在给她撑腰,告诉天下人中紫皇室对她这个霓裳公主的看重和态度。她心下微触,未做推辞,承了君卿洌的情,倾身伏在了君卿洌的背上。
君卿洌稳稳地将旖滟背起,外头登时便响起了冲天的鞭炮声。从太元殿到宫门尚有一段距离,礼部准备了凤撵,送旖滟到了宫门再换乘花轿的。然君卿洌背着旖滟下了玉阶却弃了凤撵,直接背着她往宫门而去。
身旁众宫人们面露惊色,见太子脚步坚定而沉稳,却皆不敢劝,反倒推着凤撵跟在身后。
一路皆铺着红毯,旖滟伏在君卿洌的肩头,隔着盖头瞧着他玄色绣龙的靴子一步步沉稳迈出,心中只剩下安宁和充实。
君卿洌一路无言,待遥遥瞧见了迎亲队伍,他心中方一声长叹,他真想就这样背着她一直走下去,他更想站在红毯对面迎候她的那个人会是自己,可到底都是心中一场痴梦罢了。
君卿洌这一路因怕耽误吉时走的并不慢,此刻脚步却缓了下来,声音微涩,道:“滟儿,怎么办,不舍得了呢,不知我背着你此刻远远逃走会如何?”
旖滟闻声却笑了,笑声消弭,她只轻声道:“皇兄,多谢你。”
多谢你对我付出了一片真心,不管是从前处处帮助,给来了我立足机遇的你,还是现在无缘情爱,选择成全祝福的你。
旖滟不曾多言,然君卿洌却是听的明白,他心中百感交集,最后都化成了温暖笑意堆在俊朗如昔的面容上,道:“皇妹,要幸福,不然便是糟蹋了我这份成全之心。”
旖滟声音清亮起来,笑道:“我一定会的。”
说话间,君卿洌已走到了迎亲队伍十步开外,庞大的迎亲队伍中,凤帝修一袭红衣端坐在淡金色的高头大马上,丰神俊朗依旧,却因眉眼间挡不住的欢悦飞扬之色而更加耀眼俊逸,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有如此情感外露之时。
旖滟的话,并非自大,无双太子这般珍爱她,相信他们会是最令人艳羡的一对神仙眷侣。
君卿洌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仪仗队,鼓乐队在迎亲队伍前奏起了掀天的喜乐。凤帝修的身后跟着迎亲的中紫官员、侍卫等。宫门两旁延伸而去的官道上更是围满了来瞧这场盛大婚礼的百姓们,人头攒动,万人空巷。
凤帝修对君卿洌背旖滟出来的举止并无任何不悦,因夜倾的动作,天盛毁亲一事闹的流言四起,这时候君卿洌待旖滟重视如许,他心生感念。
旖滟一出现,凤帝修的目光便锁定在她的身上,待君卿洌站定,凤帝修却不待他将旖滟送上花轿,反翻身下马,走向君卿洌。
两人目光相对,君卿洌眸光一幽,正色沉声,却道:“本宫将皇妹交托给无双太子了,可这并不就代表本宫放弃了,无双太子最好莫叫本宫再寻到机会。”
对君卿洌话中的警醒,凤帝修只扬唇一笑,无比肯定,道:“太子还是早日放下的好,因为你注定不会有那等机会。”
言罢,他已扣了旖滟的纤腰,君卿洌并不恼怒,朗声一笑,道:“无双太子今日之话本宫记在心上了。”
他声落,松开手,旖滟只觉盖头一晃,已落进了一个温暖安稳又无比熟悉的怀抱,他的双臂沉稳如昔,却带着一丝轻颤,显是心情激荡,亦如她狂乱跳动着的心。
旖滟勾着唇角,安静地任凤帝修抱上花轿。见凤帝修弯身送旖滟进了轿子,君卿洌方挪开了视线,想到头一次在萧府门前见到凤帝修,其便是一身红衣,和旖滟当日一身新娘服饰极为相称的模样,倒觉他们似从一开始便注定了要在一起般。
他神思微有些恍惚,却被一声声喧天的喝声惊动,原来是围观的百姓们见旖滟上了花轿,纷纷吆喝起来。
花轿中,凤帝修将旖滟安放在锦红坐垫上,却是未马上下轿,反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旖滟怔了一下,感受到他一点点收紧手臂,炙烫的怀抱透出激荡狂喜的心情来,不由也抬手回抱了凤帝修,默默于他一起体会这美妙的一刻。
可凤帝修抱了许久都不松开,旖滟到底有些急了,忙挣了一下,岂料凤帝修却埋头隔着盖头轻咬了口旖滟的脖颈,道:“滟滟,我是不是太想你了?当真三日未见吗?”
星云大陆男女大防并不严苛,但各国却都有风俗,婚前三日是不准新郎和新娘见面的,凤帝修在其它事上一向是个视礼法为无物的,可在两人的婚事上,他却一丝不苟起来,认真的竟像变了个人,自旖滟入住宫中,他竟当真未再夜探香闺,算起来,当真有三日未见了。
旖滟闻声轻笑,而外头众人见新郎进了花轿竟就不出来了,登时便响起了打趣声。
“无双太子这新郎官性子也太急了些!见到新娘子移不动脚咯。”
“公主倾国倾城,夫妻现如今便热乎成这般,待来日不知如胶似漆成何样呢,当真令人嫉羡啊。”
……
旖滟听着这些打趣声,羞臊地推了推凤帝修,他才松开手臂,道:“坐好了,为夫带滟滟回家。”
说着,到底松了手,身影一闪,出轿子翻身跃上了胭脂。鼓乐齐鸣,花轿缓缓转向,往公主府而去。
公主府门前却是狄霍带着人在等候,花轿一到,狄霍便沉声冲身旁一身天盛一品官服的宋德道:“宋大人请吧。”
宋德比半月前整个人都消瘦了数圈,可却未有任何被虐打的迹象,只面色却苍白的吓人,不过在红灯的映照下却是很难辨出。他闻言,竟是没反抗便依言上前,声音虽干涩却也清楚,道:“请公主下轿!”
金宝亦端坐马上随在迎亲队伍之中,见宋德对狄霍竟是服服帖帖,言听计从,瞪大了眼,嘿嘿一笑,暗道来日定好好请教下主母这小舅舅,手段真不一般。
而围观的百姓自也瞧见了主婚的宋德所穿并非中紫朝服,已是私声议论起来。
“那老大人是谁?穿的怎和其他官都不一样。”
“没瞧见那是天盛国的朝服吗,自是不一样的,那朝服上绣着的可是仙鹤,乃是一品官的服制。那个定是天盛的使臣了。”
“不是说天盛要毁亲吗,怎还有一品大臣来主婚?”
“这哪儿传出的流言,你也信?无双太子对公主情真意切,怎会毁亲?这要不是天盛皇帝同意,无双太子怎敢在轩辕城大婚?分明是天盛皇帝体恤公主将来要和亲他国,背井离乡,这才叫天盛大臣前来中紫,专门在中紫国举行大婚。”
“原来是这样,兄弟不知道,咱们都是听说公主大婚,特从随州夜以继日赶来观礼的,公主对咱们随州百姓有大恩,咱们无以为报,能赶来送公主这一趟,也算尽了点心。来的时候,乡亲们将咱送出村,都还指着咱回去给他们讲讲这番盛况呢,如今瞧见公主一切都好,知道无双太子不曾辜负公主,咱也放心,也有颜面回去见乡亲们。”
……
轰然的议论声中,旖滟踏着晚霞走出花轿,凤帝修稳稳握住她的手,引着她一步步走向繁华热闹的公主府,走向他们共同期许的未来。
拜堂,进入洞房,直到旖滟坐在喜床上,耳边那喧天的热闹声都还久久不绝。凤帝修将旖滟送进洞房便出去待客了,紫儿知旖滟素来喜静便将宫女们都斥退了出去,笑着道:“公主没瞧见,今儿姑爷那笑就没断过,奴婢都怕他脸僵。”
旖滟闻声却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唇角,这不留意倒没觉得,一摸方觉唇角似真有些发僵,可笑意却是如何都停止不了,她揉了揉脸,方道:“紫儿,你家姑爷的脸笑没笑僵我不知道,你家小姐的脸是真僵了。”
紫儿听罢,嘻嘻一笑,蹲在旖滟身前,探头进盖头,仰视着去瞧旖滟,道:“小姐当真那般欢喜?奴婢瞧瞧。”
旖滟又笑,瞪了一脸俏皮的紫儿一眼,道:“明儿紫儿丫头嫁人时便知欢喜与否了。”
月上柳梢,公主府中宾客如云,尚热闹之时,新郎却象征性地在席面间饶了一圈便没了身影,无双太子于霓裳公主倾心相恋,乃人尽皆知之事,见此众人也皆心知肚明,岂能不知新郎去了哪里,打趣几声,倒也没人敢闹着时辰尚早,叫驸马再出来陪客。
洞房中,旖滟刚和紫儿说了几句话,就听门外传来宫女惊愕的声音,“驸马爷?奴婢给驸马爷请安。”
旖滟一诧,显然也未想到凤帝修会这般快回来,紫儿却又嗤嗤一笑,道:“驸马爷等不及了呢,奴婢可不敢再在这里碍人眼了,奴婢告退。”
她话没说完,凤帝修已是进了房,他岂会没听到紫儿的打趣声?竟是声音清润地朗笑道:“紫儿丫头说对了,本宫却已心急如火。”
他就这样直言出来,紫儿倒是被闹的一阵脸红,再说不出打趣的话来,后头几个宫女随凤帝修身后端着合卺酒和挑盖头的赤金杆进来,听到凤帝修方才的话也皆发出隐隐笑声。
凤帝修却不以为意,目光依旧定在旖滟身上,只摆手道:“东西放下,都出去!”
宫女们虽觉两位新人尚未同饮合卺酒,也未挨着坐下结发,婚礼程序尚未走完便命她们退下不合规矩,可却不敢驳凤帝修,垂首将托盘放在桌上便退了下去。
脚步声远去,房中,旖滟还顶着盖头,可她却内感受到屋中除了自己和凤帝修已在没了旁人,更能感受到来自凤帝修的那道灼热的似要将她烤化了的目光。
饶是再在心中告诉自己不用紧张,此刻旖滟的心跳也纷乱起来,偏凤帝修只站在远处瞧着她,竟也不上前来掀盖头。旖滟到底有些顶不住了,率先开口,道:“做什么呢?傻了吗?”
她一开口却发现声音竟带着一股奇怪的柔媚,不觉懊恼地咬了下唇,凤帝修却是心神一荡,依旧瞧着她纤柔的身影不动。旖滟因是瞧不见,只透过红盖头看到凤帝修一个模糊的人影,也不知他此刻到底在瞧些什么,又是何样的表情,不由地便被那灼热的目光盯地坐立难安,心跳愈乱,她羞恼起来,伸手便自行扯掉了红盖头,瞪着水润清透的美眸回视凤帝修,恼道:“可恶!你到底在看什么!?”
那盖头一掀开,凤帝修只觉一阵晃眼,只见旖滟粉黛薄施的丽颜此刻因羞恼而嫣红若朝霞晕染,明眸似嗔似羞,红唇轻轻嘟起,那芳菲妩媚,瑰姿艳逸的模样,简直是百般难描,纵然凤帝修早已在心中梦中不知描摹了多少她穿嫁衣的模样,如今还是心猝然一震,只能痴痴然盯着旖滟而无法回神。
旖滟原是气恼凤帝修故意急她,这才一个着急自行掀开了盖头,此刻将凤帝修俊美面容之上清晰可见的惊艳,还有他幽深眼眸中某种令人心情的色彩瞧清,旖滟双颊绯红愈发难以消褪,竟是感受更加难以喘息了。心跳越来越乱,她索性一抖盖头再度往头上盖去,道:“不挑盖头傻愣什么!”
她手中盖头尚未落于头顶,凤帝修的身影已瞬息到了近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笑道:“滟滟才傻,盖头掀都掀了还盖上做什么?嗯?”
旖滟本就是羞地不愿和凤帝修对视,这才掀了又盖,此刻见他凤眸轻扬,里头分明有调侃的笑纹荡漾,她面上更热,嘴硬道:“谁叫你站着不动,这盖头又厚又严,我又闷又热,都要憋坏了。”
凤帝修用指腹轻抚旖滟的脸颊,挑眉道:“哦?滟滟脸色这般红原来是热的?既如此,为夫岂能不替娘子分忧?”
他说着手已滑到了旖滟的腰间,轻轻一扯,腰带便散了开来,被他随手丢在了床下。旖滟哪想他才几句话便动上了手,心下一慌,忍不住道:“哎,你做什么!”
凤帝修却是一个俯身将旖滟推倒在了床上,炙热的身体就势便压了下来,笑道:“滟滟热,为夫自然是替滟滟宽衣了。再者说,洞房花烛夜,滟滟难道不知为夫要做什么?为夫等这一日太久了,娘子最是善解人意,**一刻值千金,咱们莫辜负了这好时光,嗯?”
说话间凤帝修的声音已低沉起来,旖滟说起来并不是不知男女情事的,和凤帝修也算有几次火热的亲密,可临到此时,到底是大姑娘头一回,莫名便被凤帝修闹的心慌意怯,禁不住去推凤帝修,道:“合卺酒,合卺酒都还没喝呢。”
凤帝修三两下除去旖滟的外衫,抽出空来,手一扬,那桌子上两只龙凤酒杯便被掌力吸起飞了过来,旖滟知他前些时日在天宙闭关武功又有突破,可却不想竟已能隔空取物,瞪了瞪眼,那两只酒杯已被他稳稳抓在了手中,滴酒不漏,他竟也不给她,只仰头,手一扬,那两只酒杯中的酒水便滑进了口中。
接着他将酒杯随手一丢俯身便吻住了旖滟的樱唇,淡淡的酒香通过他的口哺进她的唇齿,他的舌也顺势探了进来,旖滟微惊,本能地挣了下,脑袋一晃,凤帝修的手已趁机抖落了她一头珠钗,穿进她的秀发,牢牢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的舌强势抵上她的,迫使她饮下口中酒水,于他一起沉醉,吻有些急切算不得温柔,极尽掠夺地侵占她的芳唇。他的气息有些不稳,灼热的呼吸抚上她的脸颊,令那股暧昧和躁动更浓烈了几分。
旖滟渐渐迷失在这样的吻中,头脑开始迷糊,身子渐渐柔软发热,可就在此时,凤帝修却离了她的唇,埋头在她颈边儿吐息数下,低声喃道:“滟滟,我终于娶到你了……”
旖滟睁开迷蒙水润的眸子,凤帝修却是抬起头来,笑着捏了捏她的翘鼻,道:“起来吧,定然饿坏了,为夫陪娘子用膳。”
他说着竟当真松开她坐起身来,旖滟被他这一番突然的转变闹的一愣,遂本能地抓了他的手,道:“你不是说**一刻值千金吗,怎么又……”
凤帝修却笑,俯身又咬了下旖滟被吸允的嫣红的唇,才道:“为夫是恨不能一口吞食了滟滟,可这**一刻值千金也不能饿坏了滟滟啊,为夫还没那般急色。”
瞧清凤帝修眸中的清明,旖滟才算明白,敢情这厮方才竟是故意逗她呢,可怜她身体已被他点了一把火,他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又要撤了。
旖滟只觉一阵羞恼,想着一会用完膳还要经历一次方才的折磨,她更觉亏的恁大。身上被挑起的燥热尚未消褪,旖滟本就是退到一定地步便定绝地反击的性子,此刻羞恼够了,登时心生色胆,冲着凤帝修便是柔媚一笑,接着她抬身便抱住了凤帝修的脖颈,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夫君俊美伟岸,委实惑人,夫君不色急,妾却是色急了呢。”
她说话间大胆热情地缠上凤帝修,目光直接,坦白,毫无做作地写着渴望,再无躲避地于他对视。
凤帝修哪里能抵得住她如是折磨,一个咬牙已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再度压在了床榻之上,眯着眼哑声道:“滟滟,这可是你自找的。”
旖滟却挑衅一笑,媚眼如丝,道:“啰嗦!”
凤帝修双眸幽暗之色更甚,扑下来堵住她的唇,手上动作几分粗鲁地直接扯裂嫁衣,激烈,火热,空气中刹那间满是最原始的躁动气息。
轻垂的帐幔随晚风摇曳,朦胧的灯影下交叠的身影惹人脸红,雕烫金龙凤的喜烛燃去一半,火苗忽闪,半明半暗的光线却掩不去满室旖旎。
此刻位于轩辕城千里的苏城之中,月已上中天,小城的人们早已沉入了梦乡。城西的一角不起眼的院中,莫云璃一袭单衣孤身站在树影下,遥望着东方,身影几分寥落的孤寂。
东屋中,楼青青跪在临窗的太师椅上,透过一线窗缝瞧着莫云璃单薄的身影。自夕阳西下,莫云璃便站在那里了,到如今已有三四个时辰,他竟是一动未动。东边,那正是轩辕城的方向。
自知道天宙皇帝有毁亲霓裳公主的意思,莫云璃便将他们的这一趟中紫之行提前了,带着她匆匆离开天宙来到中紫。他们刚进中紫,却听到的是霓裳公主和无双太子将于数日后轩辕公主府大婚的消息。当时莫云璃唇角那自嘲一笑尚印在楼青青的眼前,此后他们便自然而然地放缓的行程。到了这苏城,不过一日之程,竟是足足行了三日。进苏城后,更是滞留了下来。
楼青青知道,莫云璃是不愿过早到轩辕城,不想亲眼看着霓裳公主出嫁,更怕那种满城相庆的情景,是怕承受不住那种喧天的热闹吗,还是恐那样的热闹会将自己遮掩的孤寂映地更加无所遁形?没想到表哥竟也有害怕逃避之时,楼青青心下涩然。纵然双膝已跪地有些麻木,浑身已被中紫冬日寂寥的寒风吹的凉透,却依旧未曾挪动。她只是想默默的陪着那个沉寂而立的身影,纵然他并不知道,起码她知道,此刻他不是孤单的,还有她一直在他的身旁,从未离开。
显然,这日对影而立于孤月之下的并非莫云璃一人,距苏城西千里的中紫边关安然城中,楚青依靠坐在军营外的瞭望台上,月影稀疏映着墙头上因日久而黯不可见的斑驳血迹,显得那般苍凉,一如他此刻楚楚作痛的心。
他昂头又灌下一口烈酒,酒气如腹带起一股火烧火燎的激热,可怎么都压不住心头悲戚涩然,他呵呵一笑,素来朗然的面上满是自嘲,喃声道:“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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旖滟和凤帝修于中紫大婚的消息传到天乾国却已是在数日之后,天乾的皇宫之中,夜倾一个用力,手中禀报消息的纸条已被揉成了碎屑纷纷从掌心滑落,他面色沉冷的若一块万年亦再难消融的寒冰。因恼怒,银牙已在不觉间紧咬起来,额上青筋暴露,可这等的情绪外露也难以消散心中无以言语的不甘,愤怒和难受,他豁然起身,一个横扫竟是将龙案上的奏折物件等尽数扫到了地上。
窗外穿过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压不住一身的冷意,身前龙袍上张牙舞爪的龙爪却在阳光映照下,金丝闪烁,显得更加狰狞威仪。
白子清单膝跪在殿中,他是夜倾的心腹,主子对霓裳公主的那些心思他自然是早已洞察。霓裳公主大婚的消息,他早便知道主子听后定会不悦,可却也未曾料想到,此消息竟可令素来沉冷的主子失态至此。
夜倾将萧靥儿送到天宙皇帝身边,又令紫薇阁将旖滟乃天眼图上祸国妖女的消息透露给天宙皇帝,就是为了阻止旖滟和凤帝修在一起。他以为凤帝修不会为了旖滟忤逆一向疼爱他的父皇,更不敢背负不孝的骂名,和娶妖女置天宙于不顾的恶名。岂料凤帝修竟可对旖滟做至此等地步,凤帝修如今作为,简直就是爱美人而不爱江山!
夜倾前日时日忙于登基,故此虽是明白了自己对旖滟的心意,却也不曾再入中紫。待天乾国的形势大定,稳坐大宝,暗探却已传来消息,旖滟于凤帝修竟是定情了。故此,他只能令萧靥儿坏旖滟和凤帝修的好事,期望两人能生嫌隙。夜倾已安排好天乾国的事宜,准备好了再度前往中紫国,可事与愿违,他的中紫之行尚未付诸行动,却已没了必要。那个女子,已然成为了他人妇。
天眼图上有旖滟的画像,紫薇阁的掌阁道长无尘道长给他批命,说天眼图上此女子乃他的克星,因有此女凤星临空,他方会紫薇帝星晦暗,难入帝宫。若想帝星入宫,必要见此女除之。可他却爱上了那女子,却是舍不得了,爱却难以得之,难道当真她天定了是他的克星,他的魔障吗?!
夜倾双眸浮现嗜血的混沌之色,他撑着龙案闭眸半响,方骤然睁开眼眸。
他不信,即便是魔障,她也必得呆在他的身边,既是克星,那便将这克星囚在身边,即便毁之,他也做不到看她在死敌的怀中巧笑嫣然!
夜倾深吸一口气,再度缓缓在龙椅中坐下,神情却已恢复了平静,道:“令天香公主准备下,于南沙国和亲。”
将高雪莹送往南沙和亲乃是早便定下的战略,因中紫国晚宴上旖滟揭穿夜倾欲发兵天下的企图,这才迟迟未曾落实此事,如今旖滟和凤帝修大婚,夜倾到底是等不得了,他此令一下,白子清身影微震了下,沉声应道:“属下这便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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旖滟和凤帝修大婚的消息传回天盛国,天盛皇帝亦是龙颜震怒,他虽子嗣众多,但待嫡子凤帝修却从来不同,对这个皇储他算的上偏疼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儿子竟会如此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忤逆于他,而且为的是一个天眼图上已预言了的妖女!
妖女祸国,天盛皇帝越发深信此事,他前后派出两队人马到中紫国召凤帝修归国,然而这两队人马却皆是有去无回,无双太子亦是迟迟不归。
天盛皇帝气怒之下,传于无双太子素来交好的八皇子青王凤意扬,令其亲执圣旨,再度赶往中紫。
青王凤意扬一行抵达轩辕城时,已是旖滟和凤帝修大婚两月之后。冬日的寒冷早已被初春的暖风带走,修院之中花木复苏,处处都洋溢着明媚的春色。
春日微醺的风抚过院角开地繁华的海棠,带起一阵清香送进了东厢房。房中,阳光透过窗外树缝落下一道道光线,安静的似连光线下小细尘漂浮的声音都能静心听到。
蓦然却有一道柔和舒缓的声音响起,若空寂山谷中溪水流过一般,那声音非但不叫人觉得突兀,反和这一室安静融合。
“放松,深呼吸,对……想象你是一朵云彩,轻盈、万念俱空地飘浮在辽阔蓝天上的云彩……好,很好……时间回到你六岁的时候,那日天气极好,就像今日一样,有暖暖的风,明媚的阳光,你清晨起来到花园中亲手采了一束海棠花想要送给母亲插瓶,到了母亲的房前,你脚步轻轻地靠近窗户,却听到母亲和父亲的低声说话声,原来他们正在商量你的婚事,母亲说,青青从小就爱跟着姨母家的璃儿,楼莫两家世代姻亲,舍不得青青长大后嫁到旁的人家吃苦,有意将青青许配给璃表哥,青青当时是不是很快乐呢?”
旖滟坐在靠东墙的屏风旁,这舒缓的声音正是她发出,而不远处躺在莲花游鱼雕纹美人榻上正闭着眼睛的正是楼青青,她神情平和似已沉睡,却回答道:“是,我好高兴,表哥比我大六岁,那时已是天宙国最引人称赞的少年,我再没见过比表哥更好看,更聪明的男孩了……”
旖滟又道:“青青是从那个时候便认定了璃表哥,爱慕表哥的吗?”
楼青青唇角浮现甜而羞涩的笑意,道:“表哥那么好,青青越长越大,每天都期许变得更漂亮,快快长大,成为最漂亮的新娘嫁给表哥。”
旖滟见她神情宁馨安然,再度问道:“青青后来长大了,可璃表哥却似乎只将青青当妹妹疼爱,璃表哥不愿意娶青青,青青和璃表哥也未曾定亲,璃表哥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够勉强,总有一日他会迎娶喜欢的女子。”
楼青青听到旖滟这话,神情蓦然变得激动起来,她似无法安宁的摇着头,五官都痛苦的皱在了一起,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不会的,不会的,璃表哥一向疼爱青青,青青一受伤,璃表哥就舍不得,都陪在青青床边儿谁都不见了……璃表哥最爱的女人已经嫁人了,璃表哥不会再爱上旁人,他会娶我,会娶我,青青会成为璃表哥的新娘。”
旖滟抿了下唇,乘机再问,道:“青青自残都是为了挽留璃表哥吗?青青有没有想过,这样璃表哥也会厌烦,他会讨厌青青的。”
楼青青因旖滟的话面上露出惶恐,痛苦和挣扎之色来,道:“我……我只能这么做,我害怕……害怕表哥不要我了,我自伤,表哥才不会不管我,他会娶我。”
旖滟双眸一眯,又问,道:“为何青青不自残会害怕璃表哥不要青青?青青在害怕什么?”
这下楼青青面色大变,似梦魇了一般,她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面上痛苦,即便未曾完全清醒她脸上血色也尽数褪去,接着她开始抬手抓头,像是想要将里头那些惊吓到她的可怕画面生生抠出来。
旖滟见此,知道无法再催眠上去,叹了一下,抬手在楼青青几处穴道上点过,又在她耳边低喃,安抚着令她沉睡过去,结束了今日的催眠治疗。
从莫云璃那里,旖滟已清楚发生在楼青青身上的事情。那年莫云璃离京办差,才方十二岁的楼青青因久日不见心爱的表哥便郁郁寡欢,苏华楠便提出和楼青青偷溜出京去寻莫云璃的建议,彼时两个小姑娘年轻幼稚,又皆是天之骄女,被家人保护的极好,只以为凭借学到的功夫便可行走天下。
两人溜出京城,结果便出了意外,后竟是被贩卖到了不干净的地方。苏华楠运气略好一些,逃了出来,待其带着莫云璃去救楼青青时,却已晚了。
自那以后楼青青便自闭起来,后来更是落下了癔病。因楼青青当年是寻莫云璃而去,故此莫云璃对其一直有愧疚之心。
而楼青青分明是无法对此事忘怀,这才用自残来挽留莫云璃,她会生出癔病来,旖滟以为,一来是内心深处害怕面对那件事,二来,楼青青怕也知道她有了病,莫云璃反倒不能抛弃于她。遭受打击,加之这些内心暗示,便使得楼青青患上了癔病。
旖滟要为楼青青治病便得慢慢引导楼青青去面对她不肯面对的事情,经过这几次催眠治疗,虽已比之前好了许多,可一触及关键之处,楼青青还是如此情绪激烈。看来还得慢慢来,免得适得其反。
旖滟安抚好楼青青,将被子给她盖上,出了房却见莫云璃站在月洞门边儿,神情有些恹恹的,旖滟心知他定听到了屋中的动静,回身关上了门,这才走向莫云璃。
门吱呀一声响,莫云璃已是回过神,待旖滟转身从他清润的面容之上已瞧不出一丝失态,旖滟走过去,莫云璃便笑着道:“辛苦。”
旖滟扬眉,道:“下午茶若能吃上青青做的琉璃糕,再喝上一口莫丞相亲手做的药膳鲜鱼汤,再多的辛苦也都没了。”
莫云璃岂能不明白,旖滟这是在给他和楼青青制造相处的机会,心中微苦,面上却失声而笑,道:“好。”
旖滟这才指指屋中,道:“治疗效果还不错,你也莫着急,照这般,最多一年,她定能痊愈。睡下了,你去瞧瞧她吧。”
她言罢,迈步向院外去。旖滟一向不喜欢懦弱之人,也没多么多同情心,对楼青青的做法,她更是厌恶的很,但她却有些感动于楼青青对莫云璃的执着,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做到孤注一掷,这并不容易。虽则楼青青这般其实伤害了莫云璃,但那并非楼青青的本意,癔病已然令她丧失理智。而且于楼青青相处,她发现楼青青其实是挺单纯良善的一个女子,她本来的性情当是明媚阳光的。
莫云璃对旖滟的心思并未放下,旖滟岂能瞧不出来,她无心搅合莫云璃和楼青青的事,却点到为止,希望莫云璃能够早日释怀,给他自己一个不再孤单的机会,那个人可以不是楼青青,旖滟只出于朋友之谊,不希望莫云璃一直执着于虚妄。
旖滟出了院,恰见金宝脚步匆匆往修院而来,她站定,扬眉瞧着金宝到了近前,道:“何事?”
金宝如今早已视旖滟和凤帝修一般,皆是主子,躬身行了一礼,却道:“皇上又派人来了,已进了轩辕城。”
这已是第三批来召唤凤帝修归国的队伍了,旖滟扬眉,道:“这回派的是何人?想必你们皇帝已没剩多少耐心了,叫本宫猜猜,这回派来的人,身份定然不一般,该和夫君关系还不错。青王殿下,既然到了,又何必藏头露尾的,还不打算现身吗?”
金宝一愣,他并未感受到四下有旁人啊,他四望之时,却闻一道清爽干净的声音却自东面传出,“霓裳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旖滟闻声扭头望去,就见东边的高墙上多了道身影,那是个穿着石青色圆领长袍的年轻男子,腰间束着犀角带,缀着玉佩荷包,尚未及冠,只束发盘了一个篆,插着根简单的竹簪。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睛灿若繁星,炯炯有神,眉眼倒和凤帝修有两分相似,故令旖滟心生好感。
这在墙头上现身的可不正是青王凤意扬,他见旖滟望来,嘿嘿一笑,几分跳脱的少年阳光模样,自墙头上一跃而下,道:“还是皇嫂厉害,弟弟我刚在墙后猫下,皇嫂便发觉了。弟弟佩服啊!”
他言罢一脚踹向金宝,道:“金矮子,武功退步了啊,就你这样如何保护得了皇兄皇嫂!走,走,别站在这儿碍爷的眼。”
金宝显然和凤意扬是极熟悉的,闻言也不介意,马马虎虎行了个退礼转身便去了。
旖滟亦转身却是往修院走去,凤意扬见旖滟二话不说便走,忙紧跟而上,道:“皇嫂,臣弟可不是来棒打鸳鸯的,皇嫂且莫误会啊!皇嫂这般人物,莫说皇兄瞧了喜欢,便是臣弟看了也打心眼为皇兄欢喜,皇兄杀人如麻,有人样没人性,也不知哪辈子修了德,竟能娶上皇嫂这等女子……”
他话音未落,旖滟却含笑撇了他一眼,道:“但愿你当着你皇兄的面儿还能这般说。”
凤意扬尚未答话,不远处修院月洞门便传来凤帝修微沉的声音,“说什么呢?!”
凤意扬望去,当即璀璨一笑,道:“臣弟请皇兄安,皇兄这一离京便是数月不归,走时也不说上一声带上臣弟,臣弟备是思念,正和皇嫂说,皇兄丰神俊朗,皇嫂倾国倾城,当真是天作地和的一双璧人。”
凤帝修也不计较他先前的胡言乱语,只道:“门在你身后,来做父皇说客的,慢走,不送。”
凤意扬却是满露惊色,道:“皇兄这说的是什么话,臣弟这皇嫂都叫了,还能是来做说客劝皇兄回去的?臣弟好不容易出京,这中紫国还是打出娘胎头一回来,打眼一瞄,中紫国的佳人还真不少,虽是没皇嫂这样的国色,可也都惹人爱怜,臣弟这趟来,说什么也得呆个一年半载,将这中紫山水游个够才成。皇嫂是堂堂霓裳公主,可得为臣弟撑腰啊。”
旖滟无声而笑,凤意扬却从怀中摸出了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来,丢给凤帝修,道:“父皇的圣旨,皇兄爱怎样怎样,父皇还有口谕,‘逆子,他若再不肯回来便再莫回来了!朕不少儿子,这天盛国也不少太子。’。圣旨宣了,口谕传了,臣弟逛轩辕城去,皇嫂记得晚上给弟弟留口饭啊!”
凤意扬言罢,竟当真不再多言,脚下一蹬,施展轻功,片刻便没了影。
旖滟扬眉走向凤帝修,道:“回去吧,如今春暖花开,一路倒能赏些美景,我吩咐紫儿收拾行装,咱们这两日便启程。”
凤帝修却握了旖滟的手,道:“不是说想去云岚山赏桃花的吗?我明日便陪你去。”
凤帝修那父皇虽则在女色上有些糊涂,可待凤帝修却也算疼爱,天眼图旖滟和凤帝修虽嗤之以鼻,但紫薇阁在这星云大陆却是信奉者众,那天眼图更是威名赫赫,敬畏者多,其中更不乏各国国君贵胄,古人一向迷信。天盛皇帝听信她乃祸国之人,又有那天眼图为证,会做出毁亲一事,旖滟虽怒,但也不会因此便挑唆凤帝修于其父皇的关系,更不想因此事而让心爱的男人为难。
他为了她肯忤逆父皇,在这重孝道,重君臣的古代已是难得,旖滟懂爱后倒也懂得了宽容,做为天盛皇帝,凤帝修父皇所做,倒也能够理解。
旖滟皱皱鼻子,道:“早晚都是要回去的,更何况,我也不想一直背着个祸国妖女的名头,虽说这妖女都是倾国倾城的,我听着还觉不错,可谁叫这称号是夜倾和萧靥儿按在我身上的呢,我便不那么欢喜了,更不喜欢萧靥儿做我的庶母呢。是时候去收拾她了!”
听旖滟提及萧靥儿,凤帝修眸中杀意幽暗一闪,不由冷声道:“庶母?哼,她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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旖滟和凤帝修离开轩辕城回天盛国的行程很快便定在了三日后,只待到了出发那日,凤帝修早上醒来,却只在身畔发现了一张纸条,上头是旖滟龙飞凤舞的一行字:夫君,我们天盛见!
昨夜睡的沉时,却是旖滟点了他的睡穴,竟是夜半独自离开了。凤帝修捏着那纸条,实在不明旖滟这是何意,只夫妻刚刚新婚,这女人便给他闹分离,这令凤帝修清俊的剑眉立即便拧了起来。
而此刻旖滟早已骑着流霞奔驰在五百里之外通往天盛方城的官道上,而方城不过天盛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城,那里唯一能引起旖滟关注的只有一点。
方城乃是紫薇阁天眼图绘制者苍山子道长的家乡,紫薇阁最早便建在此处,后因苍山子扬名在天乾国建了主阁,可方城却依旧保留着紫薇阁的分阁。那些刚入紫薇阁的小道童便皆在方城的紫薇阁中修习,自然那里也留有不少紫薇阁的德高望重的老道长,教授这些小道童。
十日后,旖滟便抵达了方城,她此行目的明确,一进方城便直奔无云山上的紫薇阁。
“修身为道,必要资性纯良之人……”
清晨的阳光洒下淡薄的金光,紫薇阁的小道童们却已跪坐在万仙堂中由老道长引着诵完了早经,正聆听训诫,院中却突然传来一个沥沥如水的女声。
“资性纯良?老道士屁话连篇,你们紫薇阁的乾阳道长便是个鬼话连篇,阿谀奉承,诡诈献媚,卑鄙无耻,贪图富贵,欺师灭祖的混帐东西,这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群臭老道士便莫在此处那这些教义来哄骗这些幼小孩童了吧!”
随着这沥沥如水的一阵骂,只见一个红衣女子自墙外施展轻功飞进院中,她姿态轻盈,清晨的阳光照映在她的身后,似有五彩的光线笼罩在身,红衣飞舞,墨发轻扬,翩然竟若仙子临世。
道教虽是有女道士,然则紫薇阁却是从不收女弟子,故此这紫薇阁就没响起过女人的声音,此女突然已这般姿态到来,令得殿中小道童们纷纷愣住,几位老道长也愕了半响都回不过神来。
待旖滟在院中站定,身份最高的华阳道长才沉喝一声,“紫薇阁圣地,岂容你胡说八道,来者何人,安敢如此造次!劝你速速离开,紫薇阁可不予计较!”
这华阳道长长得却是一身仙骨,一头白发,白须白眉,满脸红润之光,额上连半条皱纹都没有,武功据说也还不错,旖滟早调查过紫薇阁,也见到过华阳道长的画像,见他出声,又是嗤笑一声,道:“不予计较?华阳老道,你是指望你们外头那些看家的臭道士们来救场呢?抱歉,他们只怕是来不了呢。”
旖滟言罢,嗖嗖嗖地数十道黑影同时跃上了院墙,这些人面容凶残,气质冷凝,一瞧便是训练有素,杀人如麻的暗卫。
华阳道长早便洞察外头有不少高手靠近,也料想只怕紫薇阁留着看门的道士皆已被控制,可此刻瞧见这般情景,也不由面色微变。
道士们平时自然也是习武的,可又怎能敌得过生来便以练武为使命,以杀人为目的的贵胄人家的暗卫?更何况旖滟的这些暗卫,一些是君卿洌所赠,一些乃盛易阳重金养出,又经过旖滟的提点教导,如今已是精锐中的精锐。旖滟带着他们无声无息杀进此处也不过用了短短两柱香时候。
见华阳道长色变,旖滟娇俏一笑,又道:“臭老道士,本宫连日赶路,又累又渴,你先亲自去给本宫沏上一壶好茶来润润口!”
旖滟言罢,华阳道长尚未答话,倒是其身旁一个中年道长沉声道:“放肆!哪里来的黄毛小丫头!”
他的话落下,华阳道长已开口道:“霓裳公主远来是客,子安,去给公主沏茶。”
旖滟闻言倒笑了,道:“果然还是老道士通透些,知道本宫是有仇必报的性子,定会寻上门来。既是如此,本宫便也不客套了,茶,本宫说了要华阳道长来沏,臭老道士最好快些,待本宫用罢也好血洗你这些徒子徒孙一窝子神棍!”
旖滟说话间已是满脸煞气,一殿小道童见到这等阵势,又听旖滟要血洗此处,登时瑟瑟发抖,华阳道长却并不变色,只道:“公主双目明澈,天苍朗阔,日月齐明,乃是良善之人,万不会屠戮无辜,又何必吓唬老道这些徒子徒孙们。”
旖滟不由挑起眉来,咯咯而笑,复眯起眼来盯着华阳道长,道:“臭老道莫不会以为说几句好话,拍尽本宫马屁,本宫便不会计较和你紫薇阁的仇了吧?影一,这些臭道士不信本宫是来杀人的,去,先杀个小道童叫他们睁着狗眼好好瞧瞧。”
影一闻声应命,掠向殿中一众小童,他一出手,华阳道长便拍出一掌来,然则他拦下了影一,影七却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便抓了个小童,捏小鸡仔一般捏住其咽喉,眼见那小道童脸色已涨红,登时殿中小道童们大惊失色,纷纷尖叫。
华阳道长见此盯向旖滟,道:“慢着,公主血洗紫薇阁,难道是要让紫薇阁的预言被坐实了吗?公主今日血洗紫薇阁,明日公主便是祸国殃民,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
旖滟讥嘲而笑,道:“既然紫薇阁都预言本宫是妖女了,本宫不坐实了它,那才是亏呢。动手!”
华阳道长被逼至此境,怎会不明白旖滟是要做什么,他们算命精准也就比旁人多了些玲珑心肝,能洞察旁人所不能,能做到有威望的老道长,华阳道长若连旖滟的目的都瞧不出,那便算是白白修道了。
他长叹一声,道:“乾阳道长有违师祖组训,欺世盗名,误解天眼图,老道愿替公主正名,清理门户,重整紫薇阁。”
华阳道长实是如今紫薇阁阁主乾阳道长的师兄,其师傅原属意其执掌紫薇阁,然其只求悟道清修,却不愿打理俗务,故此才由乾阳道长坐上了阁主之位,说来,这华阳道长在民间的威望却因此而更高一些。
旖滟此来,自不是真的要血洗紫薇阁,不过是一招釜底抽薪,要紫薇阁收回之前的预言,将说出的话给她完完整整地吞回去罢了!
闻言,她面上即刻露出明媚笑意来,道:“老道长果然识时务,既然老道长这样上道!本宫又怎好再伤及幼小生命呢,影七,将那孩子放了,瞧,脸都青了,快给输口真气吧。”
影七原就手下有分寸,一口真气输进去,那道童紫青的面色便有了好转,旖滟似笑非笑瞧向华阳道长,道:“天眼图上到底有没有言本宫是祸国妖女,华阳道长心里清楚!乾阳道长被夜倾收买,诬陷本宫,华阳道长拨乱反正乃是职责所在,该不会以为给公主正名,之前的事儿便算完了吧?”
天眼图华阳道长自然是清楚的,天眼图留下的最后一幅图,并未说图中女子是妖女,只言此女将于天下一统有莫大关系。苍山子也未曾对此留下只言片语,故此旖滟所言倒也不错。
华阳真人抚须一叹,道:“公主所言不假。”
旖滟又是满意一笑,她虽没见过天眼图,但她却深信自己不可能会祸国殃民,也不可能害的凤帝修背负骂名。她讥嘲一笑,才道:“既是如此,紫薇阁便得弥补本宫,本宫这等命相,分明便是凤女临世,母仪天下的命格,得之而必得天下,国泰民安!”
旖滟这是在教华阳道长如何批命呢,华阳道长活了这么久,即便是偶遇那不敬紫薇阁的不羁之人,也不敢像旖滟这般胡言乱语,竟对天眼图如此不屑一顾,随意更改。他虽不敢说能像师祖苍山子一般预言精准,然于人看命的本事却还是有的。
旖滟的面相,却是富贵泼天,母仪天下之命。也是因此,他才会在方才轻易便妥协。此刻听闻旖滟的话,他神情沉肃,竟是掐指一算,方道:“公主却乃母仪天下之命,老道明日便随公主下山,澄清与天下。”
有华阳真人此言,民心所向,对凤帝修和天盛国帮助极大,旖滟才不管华阳老道因何这般轻易便从了她,只点头无比和善地一笑,由衷称赞,道:“如此甚好,紫薇阁果然是名不虚传,道长亦道法高深,本宫得罪了,道长见谅,见谅。”
旖滟前后变化如此之大,饶是华阳道长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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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京都云歌城,一早城门大开,守城兵勇们翘首望着远处窃窃私语。
“太子殿下真回京了?也不知那霓裳公主是不是跟着来了,都说霓裳公主倾国倾城,若是来了,定要好好看个清楚。”
“说什么呢,那霓裳公主再美又如何,那是紫薇阁预言的祸国妖女,她最好永远别到我们天盛国来。”
“快快住口!不要命了,敢非议太子殿下之事!”
一声呵斥,城门士兵骤然惊的面色一肃,再不敢多言一句。极快,城门外便遥遥传来了马蹄声,接着代表东宫的伏虎玄金大旗已呼卷着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凤帝修曾多次打着此旗出军和凯旋,兵勇们对此旗早已再熟悉不过,太子仪仗尚未到,城门兵勇已豁然跪地。
片刻,凤帝修一袭太子朝服高坐胭脂之上,一马当前冲进了城门,官道早有兵勇清道,凤帝修驰马如飞,直往皇宫而去。然他刚转过一条官道,却突然一提马缰,胭脂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凤帝修却已目光如箭盯向东边的一处客栈门前人群。
他的目光并未费力找寻,瞬息间便锁定了一个身影,接着他双眸一眯,人已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瞬间便到了那人群前,竟是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少年男子,接着在众目睽睽下他一把扣住那少年腰肢,抱了人却是直接进了客栈。
这突来的一幕,实在太惊人了,人们尚未反应过来,死寂中就听见那少年似惊呼了一声,接着便被太子殿下抱着消失在了街道上。
而客栈中,凤帝修抱着少年身影飞纵,直接便上了二楼,踢开一间房门便入了屋。砰地一声,房门紧接着被甩上,他将怀中那青衣少年往门板上重重一压,俯身便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少年挣扎了两下,发出两声似告饶的呜呜声,见凤帝修全然不为所动,不由捶打起他的肩背来,凤帝修却冷笑一声,一口咬在少年唇上,少年吃疼,立刻讨好地伸出舌头像小猫一般舔了舔凤帝修的薄唇。激烈的吻渐转缠绵起来,待少年因呼吸不畅再度去捶凤帝修,他才退开,却是扣住了少年的下巴,声音低哑,道:“本事大啊,敢趁为夫睡着,点为夫睡穴逃跑,谁借你的胆子!嗯?”
少年扬唇一笑,抬手抚摸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目光若水,却道:“都说少别胜新婚,夫君一见妾便凶人,可见这话是错的。”
那声音清透中带着三分婉转柔媚,可不正是旖滟的声音,只她面上却覆了一张人皮面具,这人皮面具正是凤帝修见旖滟对这个极感兴趣,故此放在聘礼中的,却不想她倒用上的快。
旖滟也是今日才和华阳道长进的云歌城,恰他们前脚在这客栈中安置住,正欲下楼用早膳,便听到了凤帝修归来的消息,旖滟忍不住思念跑了出去,哪里知晓凤帝修的一双眸子竟是尖锐至此,熙熙攘攘的人群竟能一眼瞧见易容换面的她。
人说爱到极致是会有感应的,茫茫人山人海,总能一眼便瞧见那个他,她原是不信的,如今方知,竟是真有其事。旖滟此刻心中美滋滋,嗔了凤帝修一句便抬起藕臂揽住了他的脖颈,呵气如兰,道:“修,我是不是想你了,晚上都不能安眠呢。”
凤帝修双眸一幽,面上到底露了笑意,可却道:“别想转移话题,说,为何要逃跑!这张脸丑死了,还敢顶着用美人计?”
旖滟撇撇嘴,委屈地道:“就是到方城去了一遭,我只是不想顶着妖女的名声入这云歌城,即便是要和你一同进城,我也要全城百姓风光迎我!”
旖滟言罢,凤帝修眉心微拧了下,扣在她腰间的大掌微微用力。他岂能不知,如今天盛百姓对旖滟有误解,只知道人云亦云,旖滟是不愿和他一起出现,总不肯带得他被百姓非议。她知道,若她不先斩后奏,他定不会同意她隐匿了身份进城,这便直接弄晕了他,直接跑路。
他咬了下牙,到底叹了一声,几分郑重沉闷地道:“没有下次。”
旖滟闻声,却知他这话并非谴她下不为例,而是在向她保证,再不会有下次,令人如此伤她,即便是他的至亲之人也不行。
她扬唇而笑,惦起脚尖主动送上了香吻。
凤帝修自客栈出去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有那眼尖之人却见太子殿下去时一脸郁结,肝火旺盛之色,出来时却神清气爽,且身上朝服分明多了许多褶皱,登时无双太子在中紫国染上了龙阳之好的消息开始以飞快的速度在云歌城中不胫而走。
凤帝修别过旖滟便直奔皇宫而去,进了宫,更是一刻不停便冲向了那明妃所住的宫殿水云宫。
水云宫中,宫女们见太子阴沉着面色,气势骇人,哪里敢阻拦?凤帝修到了水云宫的正殿前,才有一队明妃的心腹之人拦了出来,跪地劝阻,道:“太子殿下,这是明妃娘娘的寝宫,您闯不得!请太子殿下速速离开,且莫坏了我们娘娘的名声!”
凤帝修闻言脚步不停,直接带着金宝银宝便往殿中走,几个宫女忙膝行挡住了他的路,一宫女又道:“太子殿下,明妃娘娘乃是皇上的妃子,是殿下的庶母,太子殿下莫不是要yin乱后宫吧!”
凤帝修依旧未言,倒是金宝大怒,一脸戾气地道:“yin乱后宫?就你们明妃也配?殿下乃国之储君,只有一母,便是凤仪宫的皇后娘娘,你们主子算什么庶母,敢非议储君,先吃小爷一掌。”
金宝说话间一掌拍向那多言的宫女,他这一掌携雷霆之势,拍在宫女身上保证当即没命,那宫女脸色一变,身影竟是一纵,和金宝交起手来。
银宝大怒,呵斥一声也扑了上去,地上又有两名宫女加入战团,而凤帝修已是进了大殿。
殿中,一穿宝蓝色纱裙束飞天髻的年轻女子端坐着,脸色冷凝盯向凤帝修,虽则她竭力保持着不畏的神情,然紧绷的身体和交叠而握的双手却泻了底气。这女子杏眼桃腮,眉目楚楚,正是曾经有过中紫第一才女之称的萧靥儿。
她瞪着凤帝修,见凤帝修高大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殿中,俊美无匹的容颜即便覆着一层寒霜亦令人目眩眼花,那出尘威仪的风度更是她在任何人身上都未曾感受过的,映着殿外阳光,只叫人觉得他是天宫之人,叫人不自觉想要臣服。
萧靥儿在萧府门前曾见过凤帝修,当时凤帝修易容,相貌普通,她已然觉得此人风采独一,到了天盛国更是没少听闻无双太子的俊美之言,只却没想到一个男子竟可以俊美、清逸却又邪魅、狂肆成这个样子,萧靥儿十指忍不住紧紧掐进了掌心。
她不甘,她嫉恨。为何往日被她踩在脚下肆意揉捏的弃女盛旖滟竟能得到这全天下最耀眼的男人,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可恨阴险的女人不仅害的她家破人亡,害的她用娇嫩之躯去讨好献媚于一个能做她父亲的老头,她盛旖滟却得到了这等天神般男子的倾心以待,凭什么!
萧靥儿浑身微抖,半响才开口道:“本宫乃皇上亲封的明妃,太子殿下意欲如何?!”
凤帝修闻言却未答,只上前两步打量了萧靥儿两眼,方才懒洋洋地道:“凭你也敢媚惑父皇,自不量力!”
他凤眸清晰地写着漠视和鄙夷,萧靥儿气的脸色发白,却于此时,外头的金宝和银宝已解决了宫女,随后而入,不必凤帝修吩咐,两人进殿便冲向了萧靥儿,一左一右发起攻势,竟是招数狠辣,丝毫不顾及萧靥儿的身份。
萧靥儿不想凤帝修二话不说就令手下动手,更不想凤帝修竟敢如此放肆,她惊地从椅子上飞跃而起,险险躲过金宝二人的第一击。可金宝银宝乃凤帝修的倚重心腹,武功高强在天下都有排名,萧靥儿纵然出身武将之门,自幼习武,到两人面前却没任何还手之力,不过两招,二人已一左一右将萧靥儿点了穴道按在了地上。
萧靥儿喊不出声,瞪着凤帝修,凤帝修却瞧都不瞧她一眼,他只是闲闲地往前走了几步,坐了下来。
萧靥儿正不明凤帝修这是何意,就闻外头传来怒喝声,“逆子!你这是要逼宫不成!”
那是天盛武帝的声音,萧靥儿面露喜色,她知凤帝修今日回京,早便做了准备,吩咐下去,令宫人瞧形势不对,便去通知武帝,如今武帝来了,她倒是要瞧瞧凤帝修该如何收场!
萧靥儿面露得意,却并未瞧见金宝讥嘲的笑意。武帝的声音未落,人已进了大殿,一身明黄龙袍,蓄须,面容尚可见年轻时的俊美,只两道法令纹却将人映衬的威严而不拘言笑。他已年过半百,身材有些发福,互补龙威进了大殿便目光沉沉盯向凤帝修。
凤帝修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却道:“逼宫?儿子倒是有意,只可惜身旁就带了金宝银宝两人,难以成事,待儿子回东宫召集幕僚好生商议一番,定然不辜负父皇如此期待。如今嘛,儿子也就是来清君侧的,父皇身边有祸国妖女,儿子特来辅君纠错!”
武帝见萧靥儿被金宝银宝押着跪在地上,泪眼汪汪,楚楚动人地盯着自己,分明还被点了哑穴,已是气急。再闻凤帝修这话更是一张脸铁青起来,怒声道:“清君侧?好,好!这便是朕千挑万选,亲自教导出来的储君!当真是好!”
凤帝修却沉声道:“父皇也不看看这宫中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倒先来指责儿臣,儿臣是父皇亲手所教,儿臣何等秉性,父皇最是清楚!寻常宫妃的身边会有身怀绝技的宫女贴身保护吗?”
凤帝修的话虽依旧不中听,然则却有一句话敲在了武帝的心坎上,凤帝修乃他亲自教导的储君,对这个儿子,武帝是再满意不过了。头脑精明,谋略过人,亦不乏霸气,最要紧的是,虽则瞧着狂妄不羁,实却是重情孝顺的。
武帝蹙眉,冷哼一声,道:“明妃乃是武将之后,身旁带着两个会武功的丫鬟又有何奇怪?”
凤帝修却冷笑,眯眸道:“父皇是这么以为的吗?武将之后,哼,她就是这么向父皇交待的?那她可曾说过,她是中紫抄家的萧府余孽?”
武帝哼声道:“这些朕都清楚。她虽和那盛旖滟有些私仇,但天眼图总不会是假的,朕令人辨识过了,乾阳真人的话总不能也是她无中生有吧?”
凤帝修失笑,道:“她倒也不算蠢,知道此事早晚瞒不住,便都交待的,可父皇是否想过。当日萧家灭门,中紫太子君卿洌,翼王君卿睿,还有儿臣,皆在找寻萧府余孽,然萧靥儿这样都能凭空消失,她一介女流,父兄皆已亡命,却独独她能逃离中紫国,且如今还混到了一个皇妃,父皇以为她凭的是什么?没有强大的势力在其背后运作,她能到父皇身边来?天眼图确不是假,然则天眼图上可曾道明那画中女子是妖女否?”
武帝闻言眉头皱地更紧,道:“画上未曾明言盛旖滟便是祸国妖女,然却说的清楚,此女临世,天下局动,这不是很清楚嘛,一个女人能够左右天下局势,她不是祸国妖女又是什么?!乾阳真人的断言不会错!朕不能置天盛于不顾。”
凤帝修却气极反笑,道:“哦,能左右天下局势的女人便就是祸国的妖女?那儿子的皇曾祖母,父皇的皇祖母,我天盛国的孝贤敏皇太后,开国皇后,辅佐圣祖爷登基为帝创天盛帝国,先帝病重之时临朝听政半年之久,左右天下局势,又当算什么!也是祸国妖女吗!”
武帝听的怒吼出声,道:“你皇曾祖母是奇女子,那盛旖滟怎能比得!”
凤帝修点头,神情认真,却道:“是比不了,她明显比皇曾祖母更为优秀!”
武帝气的结舌,半响竟是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凤帝修却已道:“儿臣怀疑这明妃是天乾新帝派至父皇身边意图行刺的细作,为了父皇的安全,明妃儿臣暂且带走了,父皇放心,今日儿臣会在宫中举办夜宴,届时自会查明一切给父皇一个交待,明妃若果无问题,自然会还父皇一个宠妃。”
凤帝修言罢,却是大步便往外走去,而武帝在太监总管田公公的拍抚下顺着气,竟是没再开口阻拦。
萧靥儿原本指望着武帝前来救命,却没想到武帝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便眼看着她被带走,落到凤帝修手中,她简直难以相信自己会面对什么。
萧靥儿不会知道,武帝此人贪恋美色,但嫡庶却分的极清,这些年武帝的宠妃不知凡几,但能留到最后的却不多,更何况武帝对她已有怀疑,又岂会再容她留在身边?
也怪萧靥儿愚蠢,她料想了许多凤帝修会发难的情景,也做出了防备,可却全然没有料到,凤帝修会直接冲到她的宫中来,直接动手,这才使得身边暗藏保护的宫女尽皆暴露,令武帝起了疑心。
而显然,她也低估了凤帝修和武帝的父子感情,凤帝修已是如此忤逆,武帝竟还容得下!
是日夜,天盛皇宫举行夜宴,百官尽数到场,于往日夜宴的歌舞升平有所不同,这次夜宴竟无乐声,也无歌舞,便连佳肴都没有。纵然是坐满了人,大殿中也显得有些寂寥空荡。百官自也感受到了宫中的紧绷气氛,又对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了然于心,知道无双太子这一归国免不了一场风波,故此各自打过招呼也便缄默不语起来。
“太子殿下到。”
随着一声长喝,大殿中的百官纷纷跪下见礼,凤帝修一袭朝服缓步进入大殿,目光在大殿中扫视了一圈,却是不言。百官们迫于他视线压力,背脊弯了又弯,凤帝修才在中台上撩袍坐下,道:“本宫刚刚大婚,不想见到诸位大人,竟连一句庆贺的话都听不到,怎么?平日千伶百俐的大人们如今都哑巴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然却表达了他对大婚一事的态度,头一句话,便是告诉朝臣们,他虽从中紫国回来了,但和旖滟的大婚却不可更改。
朝臣们一时不敢言,怕说了恭喜,得罪了武帝,可又为太子所威慑,当真是左右为难。却于此时,青王凤意扬迈步进了大殿,笑着道:“可不是,太子大婚,各位大人们没表示也便算了,竟连一句恭贺都敢省去,实在不应该啊。臣弟在中紫时这皇嫂也叫了,皇兄一回到东宫,臣弟这贺礼也送到了,列为大人可得好好向本王学学,要知道,皇兄可是很记仇的。”
半响静默,却是右相躬身道:“微臣们并未听说太子殿下何时大婚,太子若然大婚,微臣们岂会不阖府前往庆贺,拜见太子妃。”
凤帝修冷哼了一声,道:“哦?刘卿要记得今日之言,来日本宫的太子妃定在东宫等着刘卿家带着全家老小前来跪拜。”
凤帝修话落,便有响亮的通报声传来,“皇上到,皇后娘娘到。”
随着这喊声,百官尚未起身,已是再度转了个方向又叩首见礼。
武帝于皇后前后进了大殿,皇后已年过四十,保养的却是极好,凤帝修的容貌肖似母亲多些,皇后容貌自然不俗,她穿着大红色的凤袍,气质端庄,因终年礼佛,眉目间安宁而恬静。
帝后落座,武帝方道:“众卿平身。”
待百官跪坐,武帝瞧向凤帝修,道:“太子既要向朕和众卿澄清霓裳公主一事,那便开始吧,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定不轻饶!”
凤帝修却也不浪费时间,只沉声道:“请华阳真人进殿。”
他一声言罢,众人皆是一惊,谁不知道华阳真人已十多年未曾下山,太子竟能请得动华阳真人,这倒真令人惊异。
一愣之后,百官尽数起身,片刻便见华阳真人一身白色道袍,仙骨飘飘地走进了大殿。紫薇阁备受世人敬仰信奉,武帝也不敢怠慢,抬手道:“华阳真人潜心修道,莅临天盛皇宫,实在令朕欣喜,道长快快入座。”
凤帝修和旖滟一样的心思,皆想到了从华阳真人之处切入,只他虽不羁,但到底比不得旖滟,乃是来自现代的灵魂,对紫薇阁半点敬畏都没有,竟敢带着人直接杀上了紫薇阁老巢去。凤帝修深知紫薇阁在八国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故此采取的手段要温和的多,他做了一些安排,然尚未等他运作,旖滟便将华阳真人给架进了云歌城,这倒令他有些哭笑不得了。
待华阳真人落座,凤帝修便又道:“将明妃娘娘带上来!”
片刻,两个宫女便将萧靥儿带上了大殿,武帝望去,却见萧靥儿除去脸色有些发白以外,身上并没任何不妥之处。登时怒气便微消了一些,暗道凤帝修还是有分寸的。
萧靥儿一到,凤帝修便质问道:“明妃,本宫问你,你可是中紫国原大将军府的小姐?”
萧靥儿心知此事没什么可隐瞒,也隐瞒不了,便道:“是又怎样。”
凤帝修冷笑,道:“是就对了,你于霓裳公主素有仇怨,如今为私仇,诬陷霓裳公主是祸国妖女。”
“不是,我没有!我……”
萧靥儿的话尚未言罢,凤帝修便再度打断,道:“你自中紫国逃离,可是天乾国皇帝夜倾相助?到天盛国来是否也为夜倾安排?”
萧靥儿忙道:“我不认识什么夜倾,我逃出中紫乃萧府死士保护,逃离后我便到了天盛,从未去过什么天乾国!”
凤帝修却笑,道:“哦?本宫何曾说过你去过天乾国了?明妃娘娘这不打自招,心虚乱言的本事,当真令本宫欢喜。”
“你……”
萧靥儿刚怒言出声,凤帝修便又道:“来人,带明妃的婢女如雪,如梦。”
片刻,两个血人一般的婢女便被拖了上来,不待凤帝修问,便交待道:“奴婢二人是奉命潜入皇宫的天乾国细作,已在皇宫待了六年之久,半年前收到命令,令奴婢们想法子到新进宫的明妃娘娘身边,贴身保护娘娘。”
这两个宫女一交待,百官轰然议论起来,谁不知道,证明霓裳公主背后有和天眼图上女子一模一样凤凰纹身的就是这明妃娘娘,若明妃娘娘都是细作,那霓裳公主是祸国妖女,也不足信了。
萧靥儿见两个宫女竟招认了,登时急声道:“不是这样的,她们说谎,她们是被屈打成招!太子也对我用了威逼手段,他令人给我服下腐骨散,还威逼我,若不老实听话,便叫我七日内五福六脏慢慢腐烂发臭,生虫而死!”
萧靥儿言罢,凤帝修却冷声道:“本宫何曾做过此事?太医何在,给她诊脉!”
武帝对萧靥儿已全然不信,闻声摆手,十多位太医纷纷起身,前后给明妃把脉后,太医院监正回话道:“禀皇上,微臣们皆已请过脉,明妃娘娘的脉象正常,并无任何中毒之相。”
太医言罢,萧靥儿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她明明被喂进了一颗腐骨散,怎么会脉象正常?她不过一愣,便反应了过来,是了,是凤帝修故意骗她,他给她吃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腐骨散,他就是叫她百口莫辩,叫百官再不相信她的话。
萧靥儿反应过来,凤帝修却已道:“众卿当看到了,此女满口谎话,信手拈来,她的话果真能信?”
他言罢,武帝却已大怒,不待萧靥儿辩解一句,便恨声道:“带下去,断其手脚,削其口舌!”
萧靥儿尖叫一声,大声道:“凤帝修害……”
她话未出口,后头侍卫已一掌劈在她的脖颈之上,拖着萧靥儿而去。
大殿片刻沉寂无声,之后武帝才率先开口,冲华阳道长,道:“真人,天眼图上女子可是霓裳公主?那张女子背影图,到底该做何解?是否真若乾阳真人所言,画中女子乃祸乱国家的妖女?”
乾阳真人是当着众天盛大臣的面说出画中女子是祸国妖女这种话的,后才有了明妃证实画中女子系为旖滟一事。如今事情有了这等变故,众大臣皆知华阳真人不会无缘无故下山到了这里,故此闻言皆瞧向了华阳真人。
华阳真人却面露惭色,道:“天眼图最后一图,图中女子乃左右天下局势之凤女,此女临世,乾坤斗转,天下变动,得此女者必一统天下,此女母仪天下,则恩福万民,实是国之大幸!此乃先祖留言,本是天机不可泄露,然不想,吾辈中竟出了欺师灭祖之人,因权势名利而违心地欺骗天下人,老道不才,方出山澄清此事,泄露天机。老道惭愧,会以阳子辈大师兄之尊,召集紫薇阁各国长老,清理门户,重整紫薇阁。”
他言罢,站起身来,冲众人施了一礼,却道:“老道羞惭,告辞了。”
说罢,竟是道袍飘飘,翩然去了。
华阳真人早年已名声高于乾阳真人,后因让阁主之位,潜心修道,更得推崇,十多年未下山,如今俨然一副道骨仙风,有了前头对萧靥儿的怀疑,此刻百官对他的话那是深信不疑,登时神情便精彩起来。
“恭喜皇兄,贺喜皇兄,为我天盛寻来辅国凤女,恭喜父皇,贺喜父皇,得凤女为媳,我天盛威威,定能万年!”
凤意扬率先一扬广袖,匍匐在地,叩首相庆,他这一带头,百官登时也忙跟随,瞬息间贺声简直要将殿顶掀翻。
武帝虽觉面上过意不去,然他却也信了华阳道长的话,加之先前他对旖滟是做过调查的,正是因为旖滟有大才,他在听闻乾阳道长的预言后才会更为忌惮,如今他又想,越想就越觉这等女子确有富国之能,为了天盛国的疆土未来,他的面子也可退让。
他当下便冷哼一声,起身道:“堂堂天盛国的太子,怎可在他国胡乱成亲,礼部速速准备大婚之礼,早日迎霓裳公主入我天盛。”
他言罢,拂袖而去,凤帝修勾了下唇,却也未言。倒是皇后笑着道:“母后也想早日见见那姑娘,既已大婚了,便早些带她给母后瞧瞧吧。”
皇后常年礼佛,武帝的决断她干涉不了,然在凤帝修和旖滟大婚后第八日,公主府却受到了皇后的贺礼,更有两样皇后的嫁妆首饰送给旖滟,凤帝修闻言躬身应是,道:“是,母后会喜欢她的。”
七日后,客栈之中,旖滟懒洋洋地坐在花园的小亭中喂着湖中的锦鲤,凤帝修站在一旁,一脸委屈地道:“滟滟,如今我天天往这客栈跑,你又不肯以真容视人,天下人都说我有断袖之癖,再没姑娘肯嫁给我了,这都是被你害的,你要对我负责!礼部早已准备好了大婚事宜,咱们就将大婚给补上吧。”
旖滟抬手挡了挡已渐上高空的阳光,闭眸慵懒摆手,道:“装可怜对我无用!换一招吧。”
天知道这古代大婚有多么的繁琐累人,她是疯了,才会嫁过一回,再嫁第二回。
凤帝修不由贴近旖滟,语气严肃,道:“母后将我生的太好了,姑娘们都不敢要我,唯滟滟艳色无双,咱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不在一起会遭天谴的!”
这几日凤帝修为此事已磨破了嘴皮,各种理由轮番轰炸,旖滟直接白眼无视,“抱歉,我对耍无赖和撒娇装嫩免疫!”
凤帝修声音振奋,星眸璀璨,道:“哪里耍无赖了,明明是据实以报,滟滟第一美人,我乃天下第一美男,滟滟不好奇我们生的孩子会是多么风华绝代吗?”
旖滟被吵的只觉耳朵都厚了两圈,不由掏掏耳朵,终于气急,道:“你丫能不能叫我清净一会儿!我没告诉你我最讨厌孩子吗?”
凤帝修登时双肩一跨,道:“可是……全国的百姓都知道他们英明神武的太子是个断袖,雄风唯对天下第一美女盛旖滟方能得震,这国家能否绵延长久皆在滟滟一念间了啊!”
“混蛋!你敢威胁我!我们已大婚过了,我再说一遍,叫我再由人摆弄,重嫁一遍,没门,我可不想做个二婚头!”旖滟终于抓狂,怒吼道。
凤帝修却是叹息一声,蓦然抱了旖滟,道:“滟滟嫁的还是我,又怎么算是二婚呢?”
旖滟再度白眼,心道,离婚了又复婚,可不就是二婚,再嫁一次,她会觉得他们也像复婚一般。凤帝修见旖滟丝毫没有软化的态度,长叹一声,道:“我心中有愧,滟滟便算心疼我,圆我此愿,可好?更何况,母后只我一子,她一直想亲眼瞧着我娶妻生子,便不为我,滟滟也为母后,我们再大婚一次,可好?”
自华阳道长澄清事实后,翌日天盛国的各酒楼茶馆便突然出现了不少中紫商人等,他们四处宣扬旖滟在中紫国的所作所为,将旖滟都快吹捧成了无所不能的仙子。登时旖滟乃辅国凤女一事更是广传。
而旖滟却依旧不愿以真实身份出现,她这些时日一直易容住在这客栈中,旖滟在云歌城的事自然瞒不过武帝和皇后,武帝放不下颜面,只装作不知,却每每催促凤帝修赶紧大婚。
倒是皇后娘娘前来客栈数次,皇后慈和,因礼佛身上有股恬静安宁的气质,旖滟极是喜欢,加之皇后亦是爱茶之人,旖滟又刻意亲近,和皇后的关系倒是与日俱增。
此刻听闻凤帝修低低的请求声,旖滟到底心软,抬手圈住了凤帝修的腰,道:“败给你了,以往怎不曾发现你这般磨人?我如今还可不可以退货?”
旖滟语气中满是无奈,凤帝修不觉扬声而笑,勾起她的脸,道:“你说呢?”
言罢俯身吻向旖滟的唇,待凑近时却又顿住,蹙眉道:“该死的,便不该将这人皮面具做了聘礼!”
旖滟不由咯咯而笑,扬眉道:“当初你便顶着一张假面识得我的,怎么?怎么,只准官兵放火,不准百姓点灯,还不准我还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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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宙国,皇宫,英帝寝宫乾元殿中。
灯火辉煌,珠影摇曳中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接着是皇后娘娘一阵忧心悲戚的哭声,以及苏华楠震怒的声音。
“快,一群庸才,父皇养着你们难道就是摆设用的!快给父皇用药!”
龙榻之上,只见英帝有气无力的躺着,面色已然呈现灰败之色,一群太医战战兢兢的跪着,苏华楠的声音响起,太医上前慌慌张张的请了脉,却是惊地手一抖,险些伤及龙体,他匍匐在地,颤抖着声音道:“公主赎罪,皇上的病已入膏肓,即便是神仙在世,只怕也难……”
太医的话尚未说完,苏华楠已是气地一脚将其踹翻,斥道:“无能庸才!”
榻上英帝一阵急咳似已用尽了全部气力,已是晕睡了过去。其实在旖滟一行出使天宙国时,英帝已经病重,只是天宙一直没有能支撑整个国家的皇子,英帝不敢宣扬出来罢了。彼时英帝面色红润,不过是吃了虎狼药物呈现出的假象,这也是中紫国叛了天宙于天盛国联姻,天宙虽表面震怒汹汹,然却未曾做出什么实质性打压,甚至出兵中紫国的原因所在。
见英帝已晕睡过去,而一殿的太医瑟瑟发抖,却没一个能拿出个主意的,苏华楠到底冷静了下来,声音疲倦,道:“父皇还有多少阳寿?”
太医抖了一下,终是战战巍巍地回答,道:“回……回禀殿下……最多,也不出三日了……”
苏华楠身影一僵,摆了摆手,待太医们退下,她又在殿中待了片刻,这才出殿,恰有人送消息过来,苏华楠见那竹筒上的火漆乃是蓝色,便知消息是从天盛国传来的。
她匆忙接过,展开里头纸条一瞧,只见上头写着:霓裳公主于三月十一抵天盛,无双太子亲迎三千里,大婚之日,阖城相庆,入住于新建东宫,夫妻情浓,霓裳公主于国宴之上于太子琴瑟和鸣一曲《凤求凰》,百官赞叹,天盛皇后对霓裳公主之喜爱溢于言表,武帝亦赞其有天盛开国孝贤敏皇后之姿。
苏华楠瞧着这些来自天盛国的消息只觉一颗心都要被烧炸了,她浑身颤抖,双眸发红混沌,蓦然回望北方寂寥的天空,恨声道:“舍本宫而另娶,你会后悔的,本宫保证!”
她言罢,抬起广袖来掩了双眸,待广袖取下,一双眼眸已平静如初,只招手令心腹禁卫军统领招手,低声吩咐,道:“看牢了,这两日皇宫之中连只苍蝇也给本殿下守死,这乾元殿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那些个太医亦给本殿下死死盯着,父皇病重的消息若然透出一点风声去,你便提头来见!”
禁卫军统领沉声应是,苏华楠方又道:“明日本殿下在宫中设宴,召百官前来,你事先安排好人手埋伏,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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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云歌城东宫的旖滟和凤帝修也收到了一个惊心的消息。
“天香公主和亲南沙国?”
旖滟捧着书,几分诧异地盯向来报的金宝,金宝点头,再度道:“是,婚期已经临近,万不会有错。”
旖滟不觉哑然而笑,天香公主高雪莹在中紫国早已是隆帝之人,虽说事情被隐瞒了下来,无人知晓,但夜倾也太不将那南沙皇帝瞧在眼中了吧。拿个失了贞洁的女人去糊弄人家,当真有些欺人太甚了。
见凤帝修依旧在批阅奏折,好似对此事并不惊奇,旖滟便道:“那个南沙皇帝,我们逸飞的大哥好像不怎么样嘛。”
前些时日天盛国皇子变动,武帝的身体便有些受到影响,今次其宠妃又是细作,武帝不知是觉颜面挂不住,还是身体当真受了影响,这些时日一直在修养,朝政皆由凤帝修监国代劳。
对旖滟的发问,凤帝修也未曾抬头,将手中奏折丢开又翻阅另一本,方一心二用地回道:“南沙这个皇帝不过弱冠之龄,蝇营狗苟,不堪扶植,又最是好色,当年若非其舅父狠辣狡诈,皇位轮不到他来坐。其登基后朝政皆把持在其舅父,大相国杨烨手中,只可惜前年大相国病死,其子虽继相国之位,然也是不堪重用之辈。南沙皇帝五年前登基时曾到天乾国朝拜,听闻见过高雪莹,一时间惊为天人,回国后更是犯了相思之疾。如今得偿所愿,说不得并不会计较高雪莹是否完璧。”
旖滟听罢勾唇一笑,道:“夜倾倒是会吊人胃口,生生叫南沙皇帝等了五年,五年心心念念之人,便是姿色一般,迎娶回去也变成天仙下凡了。夜倾的手已然伸向了南沙,南沙于中紫国比邻,看来他是等不得了。”
凤帝修这才抬起头来,见旖滟目光投窗而过望向南边儿天空,起身过去揽住她,道:“中紫早已做好备战的准备,放心吧。倘使你怕彼时中紫会受南东两面夹击大可不必,天宙英帝病重了,英帝驾崩,天宙必要有一场动乱,将会自顾不暇,夜倾十之**也是得了此消息,才在此时动手,只要趁天宙内乱之时,占据了南沙,攻入中紫,到时候对天宙国便会形成包围之势,天宙若然已探囊取物,天下也便得之半壁了。”
旖滟不由一诧,道:“天宙英帝病重?这怎么可能?去冬的时候我观他面色红润,身体极好啊。”
凤帝修却一笑,道:“你不知,是有一些虎狼之药服用之后可遮掩病态的,莫说是你,便是为夫,也未曾瞧出端倪来。”
旖滟扬眉,是日夜,凤帝修召集大臣商议南沙国于天乾国联姻一事,旖滟却唤来了紫儿,道:“天香公主身边可曾安置谍影的人?”
紫儿略微一思,道:“谍影的姑娘被依瑶姐姐按小姐的吩咐培养了这么些时候,倒是有一些特别机灵,学习能力强的姑娘被安置了出去,天乾皇宫也有送人,但却不知天香公主身旁是否有人。奴婢这便派人去查问此事。”
旖滟却道:“等你查问完也来不及了,吩咐依瑶,安排个谍影务必跟天香公主和亲南沙国,静候命令。”
紫儿闻言不由蹙眉,道:“奴婢听金宝说,还不多日天香公主便要和亲了,这么短的时间,还要扣去传递消息的时日,是否太难为人了……”
旖滟却一笑,道:“这点难度若然谍影都无法做到,本宫也没教导她们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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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乾国天香公主尚未嫁,天乾便发生了一件大事,不久前出使中紫国却被抬着回国的万大人儿子,因悲其父白白为天乾国送死,而天乾国竟未做一事为其父报仇,故此一头撞死在了皇宫的龙音门外石狮之上。
因此事,天乾国的百官纷纷上奏折,请皇帝为天乾国雪耻扬威,帝对英烈之后撞死宫门一事也悲痛万分,故此在满朝义愤填膺的请奏声中,帝终握拳向中紫宣战,借道南沙,发兵中紫!
也因此,天香公主尚未嫁入南沙国,天乾国的军队便先一步地开进了南沙国,穿南沙国直逼中紫南境边关。中紫国备战多日,接到消息,太子君卿洌领兵离京,亲自作阵南僵,抵御敌兵。战火汹汹烧起,如火如荼。
彼时旖滟还置身天盛国,中紫国的战报却源源不断地送来。这日战报再度送抵,旖滟看过不由轻蹙了眉,道:“取地图来。”
紫儿见旖滟神情不好,忙应了声,很快便带着两个宫女将地图在八仙桌上铺展开来。旖滟手指滑过地图,神情渐转凝重,恰凤帝修自外进来,见旖滟站在桌前对着地图凝思,他也未出声,只进了净房。待出来已是换了朝服,着了一件宽松的青色家常服,行至旖滟身后将她揽进怀中,道:“天乾国大军跋涉万里,粮草军备耗费巨大,多耽搁一日便多数万两白银的军资。此战天乾国拖不起,自然是速战速决的打法,攻势猛烈,中紫国节节败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然最多退守虎赢关,这战线定再难北进,君卿洌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当初布防时,重兵便皆在虎赢以南。放心吧,倘使吃力,相信中紫会向天盛求援的。”
旖滟却依旧免不了担忧,眉心微拧,道:“仅仅不到一月战线便从齐云山一带北进了千里,这样的速度,还是太过令人心惊,天乾果不亏是三大天朝上国,兵马充足,我只恐连月中紫国都无一胜战,军心先败,士气低落,只怕……”
凤帝修在八仙桌旁坐下,手臂一带将旖滟抱在怀中,却是笑着抚平她微皱的眉,道:“君卿洌心中有数,哪里用得着滟滟如是担忧,滟滟有精力不如多放些在为夫身上。”
天乾出兵中紫乃是白子清统兵,白子清的智谋和君卿洌在仲伯之间,天乾虽是来势汹汹,但中紫国却也备战充足,旖滟听凤帝修口气中有吃味之意,便收回心思来,含笑道:“夫君想我如何放心思在你身上?是这样吗?”
旖滟说着已是探手进了凤帝修的亵衣,指尖时轻时重滑过他平滑的小腹悄然往下延伸,凤帝修呼吸一沉,眯眸抱起旖滟来,大步往床榻而去,只沉哑的声音在旖滟耳边响起,饱含令人心惊的性感,“还不够……”
战事果若凤帝修所料,不多日便传来中紫大军于枫落谷突袭天乾驻军,杀敌六千余的消息,虽只是小胜,但却令中紫国士气大胜。于此同时,天宙国英帝驾崩,其驾崩前,莲华公主将帝病重的消息隐瞒,召集百官乾正殿夜宴,不想歌舞声中蓦然冲进禁卫军来,禁百官于宫闱,英帝驾崩,莲华公主捧传位圣旨于乾正殿晋封为莲华皇太女,并宣告天下,将于十日后,行登基大礼,登基为女帝。
且当即她便令禁卫军屠杀了一向反对女王登基的宗室忠义王,百官莫敢再言,只莲华公主尚未举行登基大典,克州,并州便同时爆发兵变,忠义王世子逃离文城,自立为王,以阴阳倒序,为父报仇,女君乱国为名攻向文城,天宙国内乱了。
184大结局四
这一年注定多战,天乾国借道南沙攻打中紫国,使三大国粉饰太平下的安宁一去不返,就像一颗巨石敲破冰面,裂痕只会扩散。
中紫于天乾国战火焦灼之时,天宙内乱起,接着天盛国昭告天下,无双太子受到邀入天宙时,天宙以怨报德,竟欲杀害无双太子和太子妃,使得太子携太子妃日夜奔驰,方逃离追杀。且武帝身边潜伏东流国细作,夜半企图刺杀武帝,令得武帝受伤,审问之下,细作却声称乃天宙指示东流国所为。
因故,此年五月初三,天盛国正式向东流、天宙宣战,百万大军,由无双太子亲自挂帅,兵分东西两路气势汹汹直击天宙属国东流。东流向天宙发出求救,然天宙正值内乱,无暇它顾,只派出十万老弱残兵,东流国仓促备战,又缺兵短粮,加之天盛无双太子用兵如神,不过一月,便丢失十三座城池。
凤帝修领兵南征时,旖滟却也跟随在侧,参赞军机。这日大军攻陷东流的西京阿城,暂做休整。中军的议事厅中,旖滟穿着男士武士袍,高束了墨发,扣着紫金冠,正和凤帝修站在一起,并几位将军对着沙盘商议下一步的进军线路。
“属下觉得直攻沭阳,倒不若先攻江棉,沭阳乃是东流国京城御城的门户,本就驻军多且皆是精良,直攻沐阳,定遭东流誓死抵抗,一场恶战不说,怕要久拖难克,眼见就要到云连河的汛期,届时河水暴涨,我军粮草过河势必要受影响,亦是不利,倒不如先取江棉。”
左翼大将军寇英沉声说着,一指沙盘上江棉所在,又道:“太子殿下,娘娘且看,这江棉和硪城于沐阳成掎角之势,只要夺取棉城,再令我东军打下硪城来,沐阳便前后无援,我军再切其南面,沐阳便可成孤城,倒时便是困也将其困死!”
寇英言罢,便有前锋将军马迟持反对意见,道:“困沐阳虽可以逸待劳,然也是需要时日的,属下还是以为该乘胜追击,趁着我军士气正盛,士兵都杀红了眼直取沐阳!沐阳虽守兵皆精锐,然我大军亦是千挑万选的勇士,硬碰硬,且看谁的拳头更硬,如今显然我天盛的拳头要大上好几圈,惧它个鸟!”
马迟言罢,身旁魏松忙用手肘碰了下他,马迟望过去,见魏松不停冲他眨眼示意,却是一脸不耐,道:“魏黑子,你有屁就放,眨啥眼啊,难道老子说的不对?”
魏松冲马迟使眼色,不过是叫他说话注意一些,莫粗话连篇的冲撞了太子妃,偏在场众人皆看懂了魏松的眼色,唯马迟非但没看懂,反而嚷嚷了出来,登时魏松便面露尴尬之色,旁人却皆笑了起来。
魏松只好低声道:“太子妃还在呢,像什么话!”
马迟这才后知后觉,瞧了眼旖滟,嘿嘿一笑,道:“太子妃莫怪,俺说话粗,但人却不粗!”
旖滟扬唇而笑,却道:“巴松玲一战,马将军先用调虎离山之计,后又釜底抽薪,直取敌军首级,谁不赞一声有勇有谋,谁又敢说马将军是粗人呢?”
马迟被旖滟夸赞,登时涨红了脸,又是嘿嘿一笑,抓了抓头,道:“还是太子妃殿下慧眼识珠!”
众人一阵笑,魏松却冲旖滟道:“不知太子妃有何想法?”
旖滟随军多时,曾多次语出惊人,另避蹊径,道出奇谋来,在座军士们早已习惯每次议事皆问过旖滟的意思,此次魏松问罢,众人皆静默瞧向旖滟,旖滟却含笑摆手道:“本宫看几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左右大军刚刚攻克阿城,还要修整数日,如今人困马乏,有碍思谋,还是养好精神,大家再多考虑一二,再议此事吧。”
旖滟言罢,凤帝修这才开口,道:“且都退下吧。”
众人面面相觑,遂也不敢再言,纷纷退出。待他们离开,凤帝修方道:“滟滟看两种策略哪个更好些?”
旖滟却不搭理凤帝修,兀自往内室走,待于铜盆中撩水洗了脸,才道:“依我看,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这沐阳一战,你压根就没准备打,早便派了金宝携私信去了御城,游说东流丞相。只怕夫君会走这一步,早便有把握能说得动高丞相吧?高严此人奸猾多诡,他若肯为天盛所用,只需一计离间,沐阳还不是手到擒来?夫君早已成竹在胸,这会儿倒来框我费脑。”
旖滟言罢,凤帝修哈哈大笑,抱了旖滟的腰,道:“那也是娘子智计百出,每每令为夫惊艳,为夫才想问问,说不得娘子有更好的主意呢?”
旖滟正欲回嘴,不想外头却传来高声通报。
“报!中紫八百里加急,帐外求见太子,太子妃。”
旖滟闻言,忙先一步扬声道:“快传!”
片刻,便有穿中紫兵士服的传讯兵风尘仆仆地奔了进来,跪地便将军报高举呈给了旖滟,旖滟见竟赫然是君卿洌身边的贴身侍卫白墨前来传信,登时大惊。
忙亲手接过军报,道:“白墨坐下说话,给白侍卫端水备饭。”
白墨一路显是昼夜奔驰,双腿已不停打颤,人也有些恍惚,也不推辞,起身坐了,不待旖滟阅览军报,他已道:“公主,太子殿下受了重伤,请公主万望出兵救援。”
旖滟闻言大惊,忙展开军报细看,上头字迹正是君卿洌亲笔,只字迹缭乱,果是身负重伤下所书。并未详述原由,只道请天盛出兵迟缓,刻不容缓。
旖滟将军报放下,忙追问白墨,道:“太子殿下何故竟会重伤?如今伤势究竟如何?”
白墨回答道:“殿下统兵历来不辞辛劳,尽职尽责,且每月总有三日要亲自出营巡视,往常皆无意外发生,然就在半月前,殿下巡视却遭遇一队刺客,虽殿下于兵勇们血战到底,将刺客尽数斩灭,然殿下却受了两刀,一刀中在肩头倒还无碍,另一道却伤在心腹间,军医说差一寸便要穿透心房,伤势极险。”
旖滟蹙眉,道:“太子出营巡视乃是军中的头等机要绝密之事,这是军中出了内贼,便未曾查出吗?!”
白墨忙道:“查过了,也确实处置了两名中将。内情如何,太子殿下并未于属下细言。”
凤帝修轻拍旖滟微握的手两下,这才替她问道:“如今战况如何?”
白墨面露急色,回道:“太子受伤,翌日白子清便领军前来叩关,太子殿下不敢暴露伤重之事,硬撑着上了城楼,指挥拒敌,这般一撑便是三日。白子清连日叩关,太子连日带伤上阵,因当日那些刺客全被斩杀,故此白子清也难确定太子殿下到底受伤与否,攻了三日见殿下好好的,便又缓了攻势。只是那天乾皇帝却已御驾亲征,待其一到,天乾国士气必定大盛,攻势也定加猛,殿下受伤消息不能久瞒,一旦泄露军心定乱,殿下这才令属下速来请公主增援。”
旖滟大致情况皆已了解,见白墨身子微晃,显已强弩之末,忙道:“本宫知道了,你速去休息!”
白墨却道:“不,属下等公主决断,和公主一起回去!”
他说着猛然起身,却因精力不足眼前一黑,还是凤帝修亲手扶了一下,才未曾摔倒。
旖滟沉声道:“你如今这样哪里也去不了,本宫就算现在点兵也总要些时间吧?速去休息,不然你便是有心速归,保护皇兄,也力不从心,没那命了!”
白墨这才应道:“是。”
说罢再不啰嗦,转身随小兵而去。待他出去,旖滟和凤帝修皆半响未言,静默一阵,旖滟率先开口,道:“夫君……”
凤帝修却打断她,道:“你若想亲往,为夫万难答应,为夫可派孙臣领兵前往,孙臣乃是一员有勇有谋的猛将,为夫抽调三十万兵马令他星夜疾驰增援,定不使天乾再进一步!”
旖滟起身,拉了凤帝修的手轻摇,道:“孙臣虽勇猛,但对夜倾,总归还是嫩了些,更何况,如今中紫国需要一个有身份的人阵住场面,不然军心必散,孙臣在天盛国乃是夫君手下头一猛将,百姓皆知。然对中紫兵勇来说却是籍籍无名之辈,我这个天盛太子妃,中紫霓裳公主到底比他更能稳定军心,我知你担忧我,可中紫是我的母国,皇叔父和皇兄皆待我不薄,此刻我不能袖手旁观。”
凤帝修却不为所动,道:“此事说什么我都不能应你,你莫打主意了,我这便令孙臣点兵去!”
他言罢不再搭理旖滟,竟是一甩广袖,大步往外去了。然而事实却证明,女人若要拧起来,比男人厉害的多,凤帝修虽态度坚决,然却经不住旖滟软磨硬泡,软硬兼施的轮番轰炸,到了翌日,到底是旖滟说服了凤帝修,在保证绝不涉险的情况下,凤帝修终是答应令旖滟亲自带兵前往驰援君卿洌。
因形事紧急,这日过午旖滟便带着兵马,率一万轻骑为先锋,昼夜驰骋赶赴虎赢关。
抵达虎赢关却是这日的黄昏时分,落日将军营镀上了一曾淡淡的金光,倒是显得格外安宁,旖滟直入中军大帐。君卿洌早已得到消息,正和侍卫拉扯,坚持要起身着衣。
“一会儿皇妹便到,本宫这般不修边幅,衣衫不整的模样,如何能成,快取本宫袍服甲衣!”
“太子既也说是皇妹,又何必介怀礼节,太子殿下这伤再经不住折腾了,这样炎热的天气,伤口久难愈合,若再感染,太子殿下还要不要性命!”
正争执旖滟已是快步进了内帐,扬声道:“说的是,既是皇妹,何须介怀。”
她声落人已进了内帐,床榻之上,君卿洌原还赤着膀子挣扎着要下床,这下忙躺了回去,顺手慌里慌张扯了被子掩在了身上,旖滟几步到了床前,却是一把掀了被子,道:“看都看到了,还遮什么遮!”
言罢细细瞧了两眼他胸前伤势,见包扎的很是妥当,也看不出个究竟来,又见君卿洌面色虽白,然精神尚好,这才放下心来,摆手道:“都出去,白墨,守好门户,本宫和太子殿下有要事相伤。”
白墨应声,待众人退下,旖滟尚未开口,君卿洌已道:“滟儿妹妹在天盛可还适应?天盛皇帝,皇后待你可好?”
旖滟见他眸有关切,心下一暖,道:“我这般性子,到了哪里都好的很,皇兄为我担心,怎不多关心下自己的伤势,这都半月了,怎伤口还未愈合!”
君卿洌早知旖滟在天盛国的一切,然此刻见了她,却还是想亲口听她说安好,这样才真能放心,虽则也知自己是多此一问。
对于旖滟的指责君卿洌只扬唇一笑,道:“皇兄皮糙肉厚的,一点小伤是军医夸大,哪有那般严重。”
旖滟也不再和他争执于此,只道:“到底怎么回事,内鬼可抓到了?”
君卿洌神情渐转冷然,道:“是姜酚。”
旖滟不由双眸一眯,这姜酚乃是中紫的老将,更是君卿洌的心腹,来时她已听白墨细细说过当日君卿洌遇刺一事,更是知道姜酚在当日也随君卿洌离营巡查,且在刺客到来时,其为了护驾身重五剑,军医救了一日才将人救过来,旖滟不想内鬼竟是此人,不觉讥嘲一笑,道:“一个大奸似忠他倒是演绎的活灵活现!皇兄未曾惊动他吧?”
君卿洌笑了,道:“滟儿妹妹于我所想一般,我受伤之后令人严守军营,他并未找到机会将消息递出。我对他多有感激和安抚,每日定过去探望,他似觉已骗过了我。”
旖滟含笑道:“此人以后还有用,且叫他多活两日。如今我到了,皇兄便该好生修养,早日将伤养好。”
君卿洌笑着点头,道:“都听皇妹的,只是为兄接到消息,前日夜倾已抵军营,前两日敌军安安静静,未有所动,只怕皆是在养精蓄锐,这两日必定攻城,皇妹要谨防才是。”
旖滟双眸微眯,声音沉冷,道:“我和夜倾还有旧账未算,这次刚好一并解决。军营中缺医短药,又嘈杂多菌,皇兄还是离营到鹤城修养吧,鹤城离此不过半天路程,快马送信也便一两个时辰,皇兄在那里不担心听不到军营消息,皇兄不必多言,我这便安排人送皇兄离开。”
君卿洌见旖滟果断地便对自己下了命令,心中却并不感到厌烦,反而因她的关切而生出一种略带怅然的满足来,只宠溺一笑,道:“好,好,都听皇妹的。这虎赢关皇妹可要给本宫守牢了!”
旖滟这才轻笑出声,起身躬身,抬手俏皮地做了个军礼,道:“得令!”
翌日,天乾大军果然再度前来叩关,且气势汹汹,震天的战鼓擂动,直将山谷震的颤颤巍巍。昨日旖滟进营,带了两万精骑,又令大军宣扬开去,天盛后续十八万大军将分批来援。如今虎赢关中将士兵勇皆知此事,正是士气大振之时,敌军叩关,城楼上当下便有序地摆开了防守阵势。
旖滟登上城楼,眼见着下头天乾大军黑压压地滚来,一面明黄的龙旗在风中猎猎飞展,煞为醒目,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来,双眸微眯,亲自调试了城墙上架起的巨型弩,待那面大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算准了距离,手指扳动机括,巨弓飞射而出,她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恰望见那尘土中猎猎生风的大旗飘而一扬,接着卷入尘土,再不得见。
“中了!射中了!公主威武!”
立马便有兵勇欢呼起来,城楼上气氛为之一阵热烈。这巨形弩正是当日旖滟守城所造,如今中紫国的兵勇们虽也会使用此物,但到底没有旖滟这等掌控精准的能耐。如今见敌军尚未至,龙旗便落了地,岂能不欢欣鼓舞!
夜倾坐在战马上,成千上万的战马奔驰,即便看到那巨弓飞射而来,疾驰之中也难以阻止,更何况,距离太远,无人想到这样的距离竟能达到如此的精准度。龙旗落地,夜倾俊面阴沉,目光直直盯向城楼上那个穿月白武士袍的身影。
他已得到旖滟抵达关塞的消息,同时也确定了君卿洌是当真受了重伤,此刻凭借他的眼力早已瞧清城楼上那明明纤弱却挺拔如松的身影正是旖滟。离的尚远,他已觉得那身影炙烫了他的双眼,也不知是太过用力睁眼,还是飞沙太盛,他双眸刺痛血红起来,翻涌起万千情绪来。
大军在城楼弓弩射程之外停下,夜倾抬手,独自驰马上前一些,目光依旧犹如实质地锁定在旖滟身上。几度梦回,城楼上那个身影入得梦来,令他想要抓住,然而此刻相见,却是此般针锋相对的情景,看到了,竟依旧觉得那身影飘渺不可掌控,似天际的云,令人难以触摸。
夜倾眉头微拧,双手蓦然握紧,突然向前伸出手来,冲着旖滟的方向五指张开,画了个半圆,接着缓缓地却用力地隔着虚空而握,紧紧的,像是要将旖滟抓在心手。
旖滟将夜倾的动作瞧在眼中,双眸不由一闪,复轻笑一声,道:“自大!”
她言罢便高高抬手,清喝一声,道:“准备防守,敌军要攻城了!”
果然,夜倾做完那动作便高抬右手一挥,登时战鼓擂动,第一波先锋已冲了上来,杀声四起,直破苍穹。
天乾新皇亲征,士气大增,可中紫这边却也是援兵刚到,士气鼓舞,天乾兵强马壮,然中紫国却有险可依,这场战斗注定要杀的天昏地暗,夜倾连攻两日一夜,城下浮尸遍地,然虎赢关却依旧悍然不动,人困马乏,夜倾只得下令退兵,暂做休整。
旖滟从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众守城将领们,大家虽都难免疲惫,然精神却还不错,个个脸上都有兴奋痛快之色。这一战中紫虽也伤亡不少,然怎么瞧都比天乾要少四五倍,加之夜倾气势汹汹而来,败阵而去,士气必定低落,怎么看,这场仗都是中紫赢了。
“那巨型弩,属下也用过,怎就射不出公主那般精准?”
“天乾休整后,定会再度强攻,如今公主来了,不知可否再造一些守城利器来?”
……
众人七嘴八舌地跟随在旖滟身后谈笑,旖滟也多半笑着回了,待下了城楼,她正待吩咐众将领回去皆好好激励士气,却不想倒被一道古怪而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声音。
“滟滟,滟滟,莫逞能!滟滟,滟滟,莫逞能!”
伴着这声音,咕噜扑棱着翅膀便冲旖滟飞了过来,落在她肩头便蹦跳起来,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方才那话,这下子莫说是周围的将领们都看愣了,便是旖滟也觉头顶一阵乌鸦呱呱飞过,威严扫地。
天知道,凤帝修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深恐她不顾自身安危,出营时就专教了咕噜这么一句话,且咕噜还这会儿跑出来囔囔。
旖滟忙探手将咕噜揪下肩膀,气定神闲一笑,道:“将军们也都回去好好休息,以备来日再战吧。”
她言罢,带着咕噜便头也不回,脚步匆匆离开了。
虎赢关因援兵到来,再度变得牢不可摧,战线未曾因为天乾皇帝的御驾亲征而向北推进,反倒依旧呈现拉锯状态。
正在中紫兵勇和天乾兵马厮杀之时,天香公主的大婚吉日也到来了。
南沙皇帝因痴慕高雪莹多年,为她准备了一场隆重而盛大的婚礼。国君大婚,自然是不必陪宾客敬酒的,早早的,南沙皇帝便耐不住色心,往婚房冲。
他脚步匆匆到了新皇后的融雪宫,特特地令仪仗皆退下,这才带着随身两位太监悄步进了融雪宫,似生怕脚步重了就会将美人惊着,吓跑一般。
融雪宫中静谧无声,他踩着红毯刚拐过一处回廊,却不想竟见有个宫女行色匆匆,低着头,手中紧紧捏着什么东西往皇后的寝宫走。
她那神情举动,一瞧便是做贼心虚,竟因急匆匆,连他们这一行三人都未瞧见,南沙皇帝正紧张高雪莹,见那宫女瞧着面生,当即便沉喝一声,“抓住她!”
他这一出声,倒将那宫女吓得一抖,接着她望来,一见他们,竟是转身拔腿就跑,险些踩到裙角跌倒。
南沙皇帝身边太监皆是身怀武功的,这样一个小宫女自是立刻拿下,押到了南沙皇帝跟前。
“说,你是何人!鬼鬼祟祟有何企图!”
“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彩凤,奴婢没有鬼鬼祟祟,只是骤然瞧见人影,吓了一跳,奴婢未曾瞧清楚乃是皇上,皇上饶命。”
那宫女瑟然磕头,南沙皇帝却道:“方才你手中拿的是什么?取出来给朕看看。”
宫女闻声却是大惊,忙道:“奴婢不曾拿东西,定是皇上看错了。”
南沙皇帝冷笑,冲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太监便向宫女袖中摸出,岂料那宫女竟是挣脱两人牵制,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来便往嘴里塞。
太监眼明手快,制住她,将那物事夺过,却见那竟是一只小瓷瓶,太监嘿嘿一笑,道:“这么大个瓷瓶,也真敢往下硬吞!”
南沙皇帝见瓷瓶当下便觉其中放了毒药,登时大怒,恨声道:“敢对朕,和朕的皇后下毒,朕看你是活腻了!”
宫女闻言一愣,遂竟猛然抬起头来,逼视着皇帝,道:“对,那是鹤顶红,奴婢就是要下毒,如今被当场抓到,皇上杀了奴婢吧!”
这宫女一直垂着头,南沙皇帝根本未曾瞧见她的容貌,如今她骤然抬起头来,一张洁净若白梨花的面庞登时便展现在了南沙皇帝的眼前,当真是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红灯高挂,落了绯红的影子在她面上,那张娇颜,寒星一般的眸中分明写着晶灿的喜悦,莹莹动人,她微昂着脖颈,衣襟口露出欺霜赛雪的优美脖颈来,因情绪激动,她身体颤抖喘息,胸前两团柔软更是来回在南沙皇帝眼前荡漾。
南沙皇帝好色,也算是阅美无数,然这等生动的美人却当真是少见,尤其是在这样的坏境中,遽然见到,竟令他半响恍然。
南沙皇帝原本就怜香惜玉,如今被一晃眼,更是替这宫女开脱起来,道:“胡说!下毒有你这般往自己腹中塞的吗?小程子,看看那瓶子里装的到底何物!”
太监闻声应下,取了个素白的帕子铺展在掌心,这才扒开瓶筛,倒了里头东西出来,却不想那里头竟是红红白白的液体,落在白帕上,便像是白浊之物混了血迹。映着白帕子,登时便叫御女无双的南沙皇帝想到了一物,那便是女子的元帕!
他登时面色沉冷下来,道:“你说你是天香公主的婢女?你方才急匆匆可是要去交给天香公主此物?这是鹤顶红?”
宫女被逼地哑口无言,竟是猛然甩脱太监就往廊柱上撞去,南沙皇帝大惊失色,忙道:“拦住她!”
宫女弱质芊芊,自然是被拦了下来,南沙皇帝冷哼一声,已是无心在此,他急欲知道一件事情,那便是他娶回来的皇后,是不是完璧之身!
“看牢她!”
南沙皇帝沉喝一声便大步往洞房而去,待到了洞房,瞧见那娇滴滴的人儿盖着红盖头坐在床前,他心中却已然没有了原本的欢悦。要知道,为了娶到高雪莹,他答应借道给天乾国,令天乾国的军队进驻南沙,付出那是太大了,若换回来的是个别人用剩下的,只一想便像是吞食了一只苍蝇。
盖头掀开,高雪莹果然还是美丽动人的,南沙皇帝这才勉强压下郁结,有了笑容,用过合卺酒,他亟不可待地便要将高雪莹往喜床上推,高雪莹却哄着叫南沙皇帝喝酒,且南沙皇帝发觉高雪莹的神情很是不安。
他心头咯噔一下,敷衍两下便动了真格,高雪莹心知躲不过,只能任由他作为。南沙皇帝御女甚多,女子贞洁不贞洁他还是感觉地出来的,瞧着高雪莹在身下瑟瑟发抖,他却是面色难看,双拳紧握。
他抽身而起,几分不甘心的盯向高雪莹身下元帕,那上头果然干干净净,一点红都不见。他声音微冷,瞧着高雪莹身子僵硬地如同一块木头,再见她紧紧闭着眼睛,眉眼间竟带着羞耻憎恶之色,南沙皇帝登时再难忍受,一巴掌扇在高雪莹的脸上,闪在那张他曾痴痴迷恋了数年的美人脸上,咒骂道:“贱人!难怪百官都说你妖女误国,朕真后悔!江山倾覆,竟就换了你这么个yin荡无趣的贱人!”
他言罢,一笼衣裳当下便怒气冲冲的出了殿,他到了殿外,不想那宫女却还跪在廊道上,见他出来忙膝行几下到了近前,扑在他的脚下,苦苦拉着他的腿,双眸含泪昂着脖子哀求地瞧着他,道:“陛下,公主年幼不知事,若有任性的地方,陛下万望瞧在公主远离故土的份儿上原宥一二啊,陛下……”
女子跪于腿间,她软绵绵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腿,那哀求的模样,那因倾身而愈见妖娆的曲线,俯视间南沙皇帝甚至能看到女子微敞衣领下的风光,他在殿中本就未曾尽兴,此刻更是邪火猛窜,弯腰便抱起了宫女,急匆匆而去。
185 大结局五
南沙皇帝爱美人不爱江山,娶了新后,南沙后宫不闻新后如何得宠,却只闻一位姜美人宠冠后宫,旖滟在军营听闻此事不过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夏来,夏又去,天乾大军在虎赢关外再难攻进中紫一步,战争这一拉锯便是两月有余。中紫国的兵勇倒还罢,远离故土,本准备速战速决的天乾大军却难免军心浮动,心浮气躁起来。
与此同时,天盛国却已攻占了东流京都,东流皇帝逃南到了天宙,东流已彻底并入了天盛国的版图。这使向来沉稳不乏耐心的夜倾也生出几分烦躁之意。
眼见秋过便是冬日,中紫位北,天乾兵勇们却畏寒,加之一到冬日军备粮草运送亦耗资更多,夜倾不再坚持攻关,而动起了旁的心思。
这日,天和日暖,天乾攻城再度失败,正暂撤休整,虎翼关的将士们难得坐在城楼上享受着天高气爽,阳光柔和的闲逸时光。
军帐中,旖滟正和几位将军商议将伤兵安置处挪挪位置的一事,哨兵禀报而入,将一份新的敌军动向消息呈给了旖滟。
旖滟展阅后不由挑起了秀气的眉稍,经这些时日相处,众将领对旖滟也算有了解,见她如是,便知那情报上定有能引起她关注之事。
“太子妃,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趟出行,凤帝修将心腹爱将孙臣拨给了旖滟调用,他率先发问。
旖滟起身,走至沙盘前,众将领自然紧跟着皆围了过来,旖滟手指向沙盘,却道:“探马探得消息,天乾大军的粮草要经这松骨岭,沿山道自高岭穿过,最后抵达军营。这一批军备甚是丰厚,不仅有天乾军士兵勇们这下半年的粮草,更有冬衣、棉被等辎重物资。且如今已运抵了鹟城,预计半月后便可抵达松骨岭。众将可有什么想法?”
旖滟问罢,便有中军将军目光晶亮地一拍巴掌,道:“这松骨岭和咱们这虎赢关乃是一个大山系,中间不过隔着两座山,若能从此越山而过,便可在松骨岭来个守株待兔,如今秋雨一来,一日比一日寒冷,天乾国大军失去了这一批粮草辎重,想要再运来一批,耗时耗力不知几许,只怕初雪降下也未必能续上。天乾士兵皆不畏寒,只要一把火烧掉那些粮草棉被,他们军心定乱,到冬日冻死无数,想不撤兵都难!”
“烧其粮草辎重若然能成自是好事,可这般重要的战备物资,必定是派重病来护送。松骨岭离天乾大军军营不过三日路程,我军若要越山领前往烧毁,便需秘密动作,不然惊动了天乾大军,我军刚出关塞,只怕便要遭受大军围剿。这若要秘密行动,首先人数便不能多,且要趁半夜天黑秘密出行,这一队人还得是武功不弱的,可以翻越高耸陡峭的崖壁。这般跋涉,到了松骨山兵士们定也体力透支严重,要在少数人还皆疲惫的情况下,对上天乾重兵,还要烧毁其粮草辎重,这其中难度太大,属下以为此举鲁莽,可行性不大!”孙臣一向谨慎,闻言他即刻反对道。
“万事不做,又怎知不可能?!虽是很难,但若准备充足未必便不能成事。那粮草和棉服棉被皆是易燃之物,提前准备好火油,火箭等,只要早一步抵达松骨岭便可在其必经的山道上设伏,待粮草一到,火油滚下,如今秋日高爽,棉服等又都是一点即燃的东西,就算天乾兵马再多,火势一起,也不顶用,我们是去烧粮草的,又不是去杀敌的,人少反倒有人少的好处,便于隐藏,也便于行事!”
众人议论纷纷,半响都争执不下,最后孙臣看向旖滟,道:“太子妃的意思如何?”
大家皆瞧向旖滟,旖滟目光落在沙盘上,沉吟半响,双眸一眯,道:“此番若能成事,便可轻松退敌,诱惑如此之大,便是本宫也忍不住要试上一试呢。”
孙臣不由蹙眉,道:“太子妃既无充足把握,属下还是以为当以稳妥为先。”
旖滟却一笑,扬眉道:“万事只要未曾发生,你便永远难预料结果,任何一场战事也非定然赢的,即便占尽天时,地利和人和。本宫行事,只要目标足够诱人,三分可行性便值得一试!”
旖滟言罢便摆手,道:“诸位先下去吧,容本宫再想想具体该如何行事。”
待众将退向帐外,旖滟叫住孙臣,吩咐道:“你令豹字营整装待命,十日后,本宫带着他们出此任务。”
孙臣原本就觉旖滟的决定有凶险,风险太大,如今竟闻旖滟要亲自前往,他面色大变,道:“太子妃怎可以身犯陷,不行,万万不行!太子妃若然坚持如此,便由属下带人去!”
旖滟却摆手,道:“豹字营两百兄弟乃精锐中的精锐,个个武功高强,有以一当百之能,太子这才将他们挑拨来保护于我。诚如你所说,这一趟有凶险,若不派最精锐的队伍,即便翻山越岭到了松骨岭也是送死,所以有豹字营在,本宫便没有挑拨别的营军前往的道理。然本宫也知道,豹字营乃你们太子亲自组建,训练,跟着他已有十一个年头,他们和太子有兄弟之情。我既做此决定,又岂能不和他们一起承受凶险?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多言。且按我吩咐安排去吧。”
孙臣虽跟着旖滟时日不长,然却知道,这位主母和他那主子一般雷霆果决,皆是说一不二之人,主意打定,便绝不容置疑。
他咬了下牙,不再多言,应声而去。
待他离开,旖滟却唤了紫儿来,吩咐道:“传消息给谢明玉,令他悄悄收购南沙各地的粮食,棉花,棉衣棉被和药材,动作要快。”
五日后,天乾军营之中,白子清进了军帐,挥手令帐中伺候的小兵退下,这才走向伏案处理政务的夜倾,道:“果然不出皇上所料,这两日在南沙的锦州、丰州等地皆有人在悄悄购置粮食,棉花等物。自中紫国和我天乾开战,霓裳公主便派了谢明玉入南沙,谢明玉这些年虽逃亡在中紫,然却一直暗中在南沙国经营,其不仅在南沙多有生意,而且和南沙国的许多大臣都保持着联系。当年南沙前太子害痴傻,皇后一族被诛九族,便有不少大臣对皇帝心生不满,更别提当今的皇帝登基后,荒唐事一件接着一件,还宠信奸佞。如今谢明玉回来,拜访南沙大臣,竟有不少秘密见了他,且密谋良久。此次谢明玉不仅在民间收购粮草等物,且还游动了好几位南沙大臣。皇上圣明,看来霓裳公主已然在打咱们这批军资的主意。”
派谢明玉收购棉花,粮草等无非是叫天乾大军失了辎重后,连求购都难,彻底断了军用。
夜倾闻言将手中奏折合上,唇角溢出了连日来的第一抹笑意,道:“去准备,朕要亲自去捉人!”
白子清犹豫了一下,方道:“皇上怎么就肯定霓裳公主定然会亲自前往?”
夜倾抿了下唇,道:“凭朕对她的了解!”
十日后,夜色凄迷,离松骨岭不远的双驼峰,壁立千仞,像两柄高高扬起的双剑刺入夜幕。双驼峰因东西二峰像极了骆驼的双峰而得名,又因两峰陡峻崖深,地势险恶,寻常人难以攀登,成为南沙国北边的天然屏障而闻名天下。
然这夜却有一道道身影像是幽夜的鬼魅一般,从陡峭的山崖谷底飞纵而上,跃上双驼峰最顶端,这一行人正是旖滟所带着的豹字营。旖滟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长发简单的挽着,只用明红的丝带在头顶固着,抓着绳索一跃攀升上高峰,她身上衣衫已被汗水淋湿,双颊嫣红,轻轻喘着气。
这双驼峰果然奇绝,饶是擅长攀岩的旖滟要登上顶端,都颇费了些气力。将背上大包袱卸下,调整着呼吸,孙臣也已从下头跃了上来,道:“太子妃先到背风处歇息片刻,这峰太陡峻,崖壁陡峭连颗树都不生,兄弟们武功不弱,要登上此峰却也要费些功夫,倒是太子妃,轻轻松松便攀了上来,实在令臣佩服。”
旖滟淡笑一下,见已有十来人已登了上来,便点头道:“你在此守着,本宫瞧瞧四周环境。”
此刻位于峰顶不过半时辰路程的一处坡地,也隐藏着一队人,这队人少说五六百,亦是身着黑色夜行衣,却是夜倾亲自带着手中精锐暗卫埋伏于此,只待旖滟一行前来。
“皇上,他们已登上峰顶。似在烧水造饭,暂做休整。”
夜倾听闻回禀,并不意外,他已得到了埋在君卿洌身边细作传来的消息,今夜旖滟带着豹营秘密出营。这双驼峰险绝,登上来略做休整,养精蓄锐,待天亮再赶路也是意料之中。
夜倾勾唇,道:“多等片刻,待他们酒饱饭足,晕晕欲睡时再做突袭。”
很快,夜色下果然便有点点火光和炊烟从峰顶腾起,待得天就要渐转亮时,夜倾站起身来,沉声道:“记得,莫伤及公主!”
暗卫们应了,一行人才以极快的速度往峰顶而去。他们到了峰顶,天色才有些蒙蒙亮,远远的就见,旖滟一行果然还在休息。背风处他们各自靠着大大的行囊,身上盖着厚斗篷,只有三两个哨兵在四处巡视着,夜倾目光锐利巡视一圈,极轻易便在一处篝火旁锁定了那个略显娇小的身影。
他双眸一闪,陡然盛放出光芒来,却于此时,那豹营巡视的兵勇总算察觉到了不妥,沉喝一声,“谁?!”
他这一声喝便像是惊破夜色的炸雷,瞬间便令所有躺着休息的兵勇们一跃而起,抄起手边兵器,往旖滟的方向聚拢。
果然是训练有素,反应敏锐,夜倾不待他们聚拢备战,便手一挥,率先拔出长剑一跃自山石后显出身影来,其后数百暗卫紧随而上,寒剑的光芒映的天空一亮。
旖滟已在护卫下退在了队伍中间,瞧见夜倾她美眸一眯,惊声道:“天乾军资要自松骨岭经过,是你有意透露给我中紫,诱我前来!”
夜倾瞧着近在咫尺那张美丽的容颜,见旖滟面色微白,美眸中然燃烧起的却全是愤恨,他勾唇而笑,笑意在清冷的容颜上绽放竟是一瞬的俊美无尘,道:“滟儿,朕渴慕滟儿,跟朕到天乾去吧,朕会待你好的。朕的皇后之位,一直为滟儿虚设。”
旖滟闻言冷笑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夜倾,你口中的对我好,便是如此费尽心机地算计我吗?!”
夜倾摇头一笑,道:“滟儿,你我立场不同,两军对阵,尔虞我诈,乃是在所难免,你成为我的皇后,我又怎舍得欺你,算计你。”
旖滟却被气的面染赤色,道:“本宫乃天盛太子妃,如何还能成你的皇后!想不到堂堂天乾皇帝,竟是白日说梦之徒!”
夜倾面色微变,因旖滟那声天盛太子妃而眸中射出厉芒来,道:“滟儿,朕不在乎!如今情景,滟儿真以为还能回到凤帝修的身边吗?他便不该让你到此边关来。”
旖滟扬眉一笑,眯了明眸,道:“不好意思,你不介意,本宫介意,介意的很!”
见此,夜倾也不再多言,只沉声道:“动手!”
登时,天乾暗卫们便扑了过来,他们人数明显要多出两三倍来,豹子营又是匆忙备战,自然处于下峰,竟是没片刻便露出不敌之态来。旖滟见许多兵勇已挂了伤,当下清喝一声,道:“撤退!”
随着她一声令下,众兵勇便开始向峰顶撤去,夜倾勾唇一笑。这双驼峰陡峻,自下上来,用了轻功借助于绳子,倒还可行。可如想从此绝壁上纵下,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纵然是他自诩轻功过人,跳下去也是九死一生。豹营的兵勇们虽肖勇,武功不错,但比之他来,却是远远不在一个层次上,如今他们急慌之下往绝壁退去,简直就是自走绝路。不过夜倾也并未多想,他们已然堵住了下山之路,选择在此处动手,也是叫旖滟插翅难飞,旖滟一行除了往峰顶退守,也根本无路可走。
夜倾领着人步步紧逼,待将旖滟一行人逼退到绝壁之上,他便不再急于动手,左右在他眼中旖滟等人已是瓮中之鳖,无处可逃了。他紧盯着旖滟,道:“滟儿,你们已经无处可走了,到我身边来吧,莫再做无谓的牺牲和抗争。”
旖滟却冷笑,道:“皇上步步紧逼,便不怕我从这里跳下去吗?”
夜倾闻言非但未曾色变,反而是笑了起来,道:“滟儿素来懂得进退,屈伸有度,冷静自持,从来不会做冲动不计后果之事。从这里跳下去,即便不死,也定要残疾一生。若然只为了报复于朕,只怕朕在滟儿心目中还没这等分量。到朕身边来,再伺机逃离,或是等待救援,皆比从此跳下要来的明智,滟儿是不会不明白的。”
夜倾言罢,冲旖滟伸出手来,又道:“到朕身边来吧,你此刻自行过来,朕可答应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旖滟却蓦然扬唇笑了起来,此刻朝阳初升,就挂在她的身后,金光万丈,自山谷间腾起,将她明丽无双的面庞映的更灿若朝霞,艳如海棠,她微歪着螓首,似笑非笑地瞧着夜倾,道:“皇上倒有自知之明,知道凭你还不配本宫以命相搏。不过皇上也太过自信自大,皇上当真以为这世上万事都能随你心算,无有遗漏吗?”
夜倾听旖滟话中有话,微微拧眉,心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道:“何意?”
旖滟却蓦然轻盈而愉悦的笑了起来,道:“诚如皇上所言,天乾国的这一批辎重粮草如此重要,天乾又怎会如此轻易便叫我中紫窥探到行进路线呢?本宫离营的消息是中紫老将姜酚传递的吧?老贼泄露军情给天乾,害我皇兄重伤,真以为替皇兄抵上三五剑,便可洗脱嫌疑?皇上有意引本宫到此处来,又怎知本宫不是如此,也在以身为饵,引皇上到此呢?”
旖滟言罢,夜倾登时色变,而他尚未反应,旖滟竟是再无多言一句,豁然转身,她竟是猛然已极快的速度向着山崖的绝壁冲去。她的速度极快,伴着她奔跑,她身后一直背负着的大包袱突然散开。
这包袱包括旖滟在内的所有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夜倾原本以为那是旖滟等人为火烧粮草所准备的东西,此刻包袱散开,却见包袱中竟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放,而变成一个古怪的大袋子,上头系着数十根绳子,链在旖滟的腰腹和手臂间,随着她奔跑,那绳子拖展开来,像个长长的大口袋,慢慢兜起风,鼓涨起来。
随之,眨眼间,旖滟竟已到了崖边儿,她奔跑的速度非但未减,反而更快,接着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夜倾大惊,本能地追了两步,而那些豹营的兵勇们却在旖滟转身之后,也跟着向四周散开,前头的兵勇拔剑拒敌,掩护后头的兵勇学着旖滟的举动,散开身后包袱往悬下跳去。
夜倾追了两步,便被孙臣拦下,眼见旖滟消失在峭壁上,他想不明白旖滟这到底在搞什么明堂,心中又急又忧,又感到一股危险和不安。
伴着兵勇们跳下悬崖,孙臣大喊一声,“点火!撤!快!”
一声令下,瞬间留在悬崖上的豹字营兵勇手中已多了引燃的火把,火把向四周的石缝中丢去,不待天乾暗卫们反应,他们丢掉火把便再不和人缠斗,甚至不顾背后命门暴露,皆是转身往崖下跳去。
方才夜倾胸有成竹,主意力皆被旖滟吸引,有沉浸在即将得到心中女子的喜悦中,根本没细细观察四周,如今却蓦然发觉,这山峰之顶充斥着一股奇怪而刺鼻的味道,倒像是烟花燃起的气味。那火把丢进石缝,立刻有嘶啦啦,什么东西被引燃开来的声音发出。
夜倾见有些暗卫冲向悬崖追敌,而有些则奔向冒火的石缝探查,他猛然双眸一眯,沉喝一声,道:“莫追,勿查!离开此处,快!”
他声音起,人已率先施展轻功向山下奔驰,然他的动作再快,却还是慢了一步,只闻那股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接着砰地一声巨响,似要震碎大地一般,夜倾只觉地动山摇,四周瞬间暴起飞沙走石来,火光烟尘中他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自崖底飞起,接着便只感五福六脏都依了位置,重重往地上坠落下去。
此刻旖滟手握着滑翔伞的方向杆,正迎着初生的一轮红日飞翔于山谷之间,耳闻震天的爆炸声传来,她回过后望去,只见方才还壁立千仞,高翘于苍穹的双驼峰,此刻已被火药炸地巨石滚落,烟尘四起,瞬息间似被巨剑挖过,山顶多了一个巨坑。
火药的分量,她心中有数,这样的力度,夜倾纵然武功高强,躲避及时,但即便不死,也定重伤难愈,皇帝重伤,岂容天乾不退兵归国!
滑翔伞无需任何动力,全靠技术掌控飞翔,旖滟匆匆做出此物来,虽带着豹营兄弟们练习过,然到底不能熟练操纵,更加上这滑翔伞做得也远不及现代工艺下的精细,若非豹字营的兵勇们轻功皆不弱,旖滟万不敢出此计策。
饶是如此,待回到虎赢关,清点之下也折损了十多名兄弟,另有不少兵勇负伤。不过以此折损天乾五六百精锐暗卫,连其皇帝亦生死不明,已算是传奇一般的战绩了。
孙臣即便更着凤帝修没少打过胜仗,此刻也免不了兴奋激动,道:“太子妃说的火药威力竟强大至此,当真令属下大开眼界!此物若然能为我天盛所用,不出两年,便可平定天下!”
旖滟并未将火药大肆用于战争的想法,闻言只淡声道:“此物若想大批量地制造并非容易之事,几无可能,孙将军想多了。且按本宫先前吩咐,令人在南沙国和天乾国放出流言来。去吧。”
火药乃是旖滟秘制,孙臣听旖滟说火药不可能大规模制造,虽面露遗憾之色,可也不曾怀疑,毕竟在他看来,此物如此厉害,若能大量制作,确实有些太过可怕逆天。冷兵器时代的古人是无法想象现代军械之厉害的,他长叹了一声,便应声而去。
夜倾因反应敏捷,火药爆炸时已奔至边缘,然还是被爆炸的冲历和流石所伤,伤至五福六脏,九死一生回到天乾军营便晕厥不醒。留守军营的白子清不想竟会如此,令军医昼夜抢救,虽则救回夜倾性命,然其伤势实在太重,已然无法再坐镇边关。
可怕的是,军营中又有传言,皇帝前往双驼峰于凤女交战,凤女不敌,然苍天竟降下天火以助凤女,帝伤于天火之下,当日那双驼峰的动静实在太大,便是天乾军营亦感受到了地动山摇,从军营远远可见双驼峰,峰顶被砸凹下一个大坑。这样非神力而不可为,登时天乾军营中兵勇们都在口口相传,天乾出兵,得罪了凤女,更有违天意,已惹恼天神,天神震怒,天乾再不撤兵,他们必遭天谴,天雷降下,将全军埋骨。
这样的流言,使得天乾大军,军心浮动,已然再无战意。夜倾虽有心安定军心,然他伤势实在太重,试了两次都无法下床,更妄论隐瞒病情了。皇帝久久不曾露面,只见军医忙前忙后,流言愈演愈烈,逃兵日益增多,竟恶化到不少将领也前来劝说退兵。
白子清已然镇不住场面,可为雪上加霜的是,南沙皇帝令丞相前来军营,道天乾触怒上苍,南沙不敢再随从,不能再借道于天乾,请天乾兵马速速退离南沙。南沙本就是天乾的属国,这些年俯首称臣,何曾这般嚣张过,夜倾被气的吐出一口鲜血,却加重伤势,晕睡半日后,醒来他双拳紧握,却已知事不可为,疲倦而颓然地吩咐撤兵。
天乾撤兵后,旖滟却领着天盛驰援中紫的二十万精兵汇同一部分中紫兵马杀向中紫失地,且已南沙借道天乾发兵中紫为由,向南沙发起战争。霓裳公主宣告天下,于南沙前太子杨珏结为异性兄妹,发兵扶持南沙前太子归国当政。南沙皇帝荒淫无度,加之中紫逼退天乾大军士气正盛,又有凤女得天所佑的传言流于南沙各地,加之谢明玉游说于南沙大臣之间。中紫国大军几乎一路畅通无阻,仅仅两月余便攻克十数城池,逼近南沙国都。
南沙皇宫中,皇帝眼见亡国在即,六神无主,日日惶急难安,生恐宫门破,敌军降至眼前。夜半竟是被噩梦惊醒,瑟瑟发抖哭倒于新宠的姜美人怀中,道:“爱妃,朕梦见中紫国的兵马杀进了这宫里来,火,到处都是火,他们要将朕活活烧死,爱妃怎么办!朕不想死!”
姜美人温柔地抚着皇帝颤抖的背,面露嘲讽,口气却温柔至极,道:“皇上莫怕,皇上和霓裳公主的义弟不是亲兄弟吗,听闻霓裳公主甚是疼爱这个弟弟,瞧在他的面子上,就算攻破城门也定会绕皇上一命的。更何况,我南沙也是有敢死兵勇的,未必便能被攻破城门。”
皇帝听了这话却抖的更加厉害了,道:“爱妃有所不知,朕那皇弟母族被父皇诛杀皆乃母后和朕那舅父所为,便是皇弟会痴傻,也于朕有关,那毒还是朕被母后蛊惑亲手下的。那谢明玉对此清楚的很,他是不会放过朕的。中紫国有凤女,连老天都帮着她,还有天盛国做后盾,我南沙不会赢的,挡不住的!朕不想死,不想被烧死啊!”
姜美人大惊,半响却道:“皇上,要不咱们逃吧!”
姜美人的话令皇帝一惊,他抬起头来,片刻却喃喃道:“逃?往哪儿逃?朕又能逃到哪里去。”
姜美人便道:“皇上,咱们就逃到臣妾的家乡去,臣妾的家乡偏僻,村中人也少,嫌少有外人进入,皇上随臣妾回去,隐居起来,只要带够了金银之物,一样可以安渡年华啊。”
南沙皇帝不由蹙眉,道:“这可行吗?”
姜美人却道:“总好过在宫中等敌军杀至,成为鱼肉啊。臣妾虽没读过几日书,可也听说过那晋国南朝时,文熙帝便是在敌军攻入京师时没了踪迹,前有史可证,文熙帝既能逃离,皇上为何不能!”
姜美人言罢,又捧了南沙皇帝的脸,道:“皇上放心,不管皇上做何决定,臣妾都会和皇上在一起,不离不弃,便是这宫阁真着了大火,那火苗先烧死的也定然会是臣妾。”
南沙皇帝登时一阵感动,却是握拳道:“爱妃,朕不会让你陪着朕死,就依爱妃所言!朕这便着手安排此事!”
两月后,中紫大军以风雷之势碾轧过南沙疆土,兵至南沙都城,南沙老将陈溢站着城楼上,率领兵勇们做着最后的抗争,不想城楼下敌军竟未立刻发起攻势,反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与此同时,南沙皇帝正易容坐在一辆破旧马车上,带着宠妃姜美人装扮成逃亡的富户往西逃,马车尚未奔出京城多远便停了下来,外头传来一个沙哑有些难闻的声音。
“大皇子,一别经年,可还识得明玉否?”
皇帝闻声一愣,马车门却已被打开,他望去,只见车前刀光兵甲森森,其前一人身披雪白狐裘坐于轮椅之上,含笑盯来,笑意却不及那双冰冷的眼眸,南沙皇帝一惊,瞪大了眼睛,突抓住姜美人的手,道:“爱妃,是明王世子,他来寻朕报仇了!”
姜美人这次却未抓住南沙皇帝的手,反将一双柔胰抽出,迎上南沙皇帝诧异的目光,她勾唇一笑,素来柔情如水的眼眸却满是冷意,道:“皇上,臣妾并非天乾宫女,臣妾乃中紫人士,皇上借到于天乾,所攻乃臣妾乡土,所杀乃臣妾父兄姐妹!”
史书记载,中紫大军兵逼南沙都城,城中兵勇拒敌之时,霓裳公主一袭红衣乘马而来,竟携南沙皇帝于马下。南沙前太子杨珏,驱马于后,南沙皇帝跪于敌军阵前,哀求城上守将陈溢打开城门,而前太子一声陈二叔,令得陈溢仰天长啸,声叹无道国君,天毁南沙,言罢痛哭流涕,却道,三声罢罢罢,遂令兵勇打开城门,迎太子归国。
城门洞开,陈溢却从城楼一纵而下,不想竟被前太子杨珏纵身接住,抱着陈溢,杨珏嘻嘻一笑,道:“逸飞记得你,你是陈二叔,陈二叔教我飞飞,飞飞不能头朝地,陈二叔笨蛋!”
这陈溢正是杨珏四岁启蒙时的武师傅,本是刚正忠直之人,听闻此言,老泪纵横,却于此时,霓裳公主驱马上前,道:“杨珏乃本宫义弟,他心智有意旁人,然却有一颗赤诚之心,他来做南沙国的皇帝未必便会比尔等如今的皇帝差,陈大人可愿做护国大将军,辅佐新帝?”
陈溢闻言抹掉老泪,道:“不知尔此言是以何身份所说?是中紫国的霓裳公主,还是天盛国的太子妃?”
旖滟却一笑,望向杨珏,目光温和,道:“本宫以南沙新帝之姐的身份拜托陈老将军,来日天下战乱平定,无双太子有意设藩国,允藩国朝政自制。”
陈溢身子一震,扶着杨珏的手站起身来,躬身一礼,道:“请公主入城。”
就这样,天盛太子妃,闻名八国的霓裳公主不费吹灰之力便领兵进了南沙都城,这个女子在乱世中以她独特的手段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年是大争治年,那个女子以她飞扬的姿态,倾国的面容,毫不输男儿的气态智谋,成了天际最亮的那颗星辰,当真应合了紫薇阁华阳道长的预言,凤女临世,得之而得天下。
186 大结局终
旖滟带着兵马进入南沙皇宫,便有兵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过来,将女人按在地上,禀道:“太子妃,南沙的皇后在此,当如何处置?”
旖滟瞧向地上跪着的女人,却见她身上穿着宫女的服饰,头发乱糟糟地散开,身形已消瘦地有些脱了相,低着头瑟瑟发抖,却是瞧不见容颜。
见旖滟挑眉,兵士强抓了女人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旖滟望去,那是张苍白的女人面庞,五官分明还是原先精致的模样,可因瘦弱的厉害,全然没有了往昔的面目,以前的高雪莹叫人瞧了楚楚伊人,美丽脱俗,惹人怜爱,如今的她却叫人瞧过只觉可怜。
旖滟原本以为高雪莹瞧见自己会情绪激动,可对上她的目光,高雪莹眼睛中却满是空洞和麻木,旖滟不觉蹙眉,道:“她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被一起带到的宫女忙跪行过来,却道:“皇后娘娘并不得宠,南沙皇帝日夜以折磨皇后娘娘为乐,娘娘她是可怜之人,求太子妃饶过娘娘一命。”
旖滟想所谓的哀莫过于心死便是高雪莹如今这般,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这般活着也不过是活受罪罢了。旖滟摆手,只道:“带她下去吧,南沙皇帝的其她宫妃如何处置,她也一样。”
兵勇刚带着高雪莹下去,孙臣便匆匆而来,道:“太子妃,太子殿下的书信送到了。”
旖滟面露喜色,忙自孙臣的手中接过信件,触手极厚,她不由一诧。
自打夏日起,武帝的龙体便不大好,朝政多半都已交到了凤帝修的手中,他领兵在外,军务政务压在一起,本便极忙,拨冗写信便也尽量简短,只说重要之事。今日这信却足有平日四五倍之厚,又怎能不令旖滟惊诧。
她拆信阅过,方才知晓,天盛国已全然掌控了东流,已兵逼天宙。如今正是冬日,北方天气已渐转寒冷,天宙大军刚经过一场大战,正是需要休整之时,加之年关渐近,也确该归云歌城了。
凤帝修已定于半月后启程返京,令她接到信便即刻启程,若敢拖延,定要好好收拾她。
他信中浓浓的相思自自语行间流露出来,旖滟不觉勾起唇角,也已是归心似箭。忆及两人自大婚竟是聚少离多,在一起的时光算来还不足三个月,如今南沙国之事已基本结束,她也是时候回去了。
这日夜,旖滟尽快将诸事安排妥善便早早回房,准备就寝,以便翌日早起归程,夜半她睡得正沉,却突然觉得有道视线落于身上,屋中竟是有人,且她感受的到,那人分明已到了床边。
能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到近前来,此人功夫起码要高出她数倍,旖滟不由心惊,手在被下摸索到藏于床内的匕首,她蓦然举刀刺向身前黑影。不想那黑影竟是反应极快,或者说他似在等着她出手一般。她的手刚刺出,便被一只大掌轻易地扣住,接着屋中传来轻笑声,低沉的沙哑嗓音,道:“小野猫。”
旖滟闻声不由身子一震,呆愣愣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黑影,夜色下凤帝修眸光灼热的盯着旖滟,将她呆愣的模样瞧在眼中,不由失笑,道:“看来为夫要给滟滟惊喜,不想倒成惊吓了。”
旖滟再度闻声,这才确定瞧见的并非幻觉,一瞬笑意明媚,方道:“是好惊吓,我还想是谁人这般大胆,连天盛太子妃的花也敢来采,若是个年轻英俊的采花大盗,我要不要就从了他呢。”
凤帝修不由双眸一眯,几分恶狠狠的道:“那太子妃殿下瞧在下这个采花大盗,可还年轻英俊,令太子妃殿下满意?”
旖滟抬手抚上凤帝修近在咫尺的容颜,他面上还沾染着奔波的风尘之色,肌肤似也比平日粗糙了一些,人也清瘦了一些,可见这些时日领军定十分辛苦,只眉眼间的霸气英朗之气却更盛从前,旖滟的手贪恋地抚过他好看的眉眼,英挺的鼻梁,轻轻摸索着新生的胡茬,这才压在他的薄唇上,道:“夫君,我甚为想你。”
凤帝修骤然听她这般直言相思,呼吸一顿,双眸盛放出愉悦的光芒来,他爱怜地亲吻着旖滟压在唇上的手,俯下身来去吻她的红唇。开始时极轻柔缠绵的,呼吸交错,旖滟能感受到凤帝修那诉不尽的疼惜,珍爱,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那份呵护之心。只片刻,待尝遍她口中滋味,他便似不知餍足起来,动作蓦然激狂热情,似要化成一团火将她引燃。
旖滟也觉干渴起来,揽在凤帝修脖颈上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滑进他的衣衫,左手拽着他的腰带将他扯上床榻,凤帝修高大挺拔的身影压上来,旖滟大胆而坦诚地发出一声似满足似愉悦的叹息声,这令凤帝修愈发失控起来,所谓久别胜新婚,场面眨眼间便火热起来。
可就在两人忙着褪去彼此身上碍人衣衫的时候,一直睡在旖滟身旁床内的咕噜却被两人发出的动静给惊醒。小家伙睁开黑溜溜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只瞧见主子的床上多了人,且还和主子斯缠在一处。它扑棱一下便飞了起来,张嘴便大叫起来,“滟滟,莫逞能,快跑!”
说着,咕噜便率先付诸行动,逃命似地在幔帐中飞了一圈,一头撞在床棂上掉进了锦被中没了动静。旖滟瞧的一阵无语,和凤帝修对视一眼,不由皆笑了起来,被咕噜这一个打岔,屋中火热的气氛略散,却平添了几分温馨安宁,凤帝修索性在旖滟身旁躺了,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旖滟也不再说话,两人默默躺了半响,凤帝修才一拍旖滟屁股,恨声道:“你离营时是怎么答应为夫的?还说不以身犯陷,可你瞧瞧自己干的事,非但跑到双驼峰去当诱饵,说好了退兵后便归,可你倒是好,领着兵马一直给为夫打到这南地来,为夫看你当真是玩的乐不思蜀了!”
旖滟被凤帝修狠狠地拍了屁股,却是笑吟吟地在他胸前画着圈圈,道:“我拿逸飞当弟弟看,好容易有机会替弟弟报仇,哪里能就此放过。更何况,天乾退兵,夜倾重伤,此时若不一举为夫君拿下南沙来,为妻都觉愧对了苍天送给为妻的机会呢。”
她有意讨好,一双小手不老实地乱动,凤帝修目光深邃起来,抓了她的手,再度翻身压在旖滟身上,道:“滟滟莫以为你送为夫南沙为礼,便可抵了为夫相思之苦,孤夜难眠之恨,滟滟需补偿为夫。”
旖滟含笑眨眸,轻启红唇,道:“愿听凭夫君处置。”
一时暖帐生香,道不尽的旖旎柔情。
旖滟和凤帝修一同回到云歌城却已是一月之后,临近年关,天盛去岁又开疆拓土,打了胜仗,故此宫中一片喜庆,倒是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武帝自出了萧靥儿一事,又因身体每况愈下,在女色上倒是收敛了极多。皇后这些年对武帝的荒唐事不闻不问,只一心地礼佛,如今武帝病了,到底顾念少年结发夫妻之情,多有关切。帝后夫妻感情融洽极多,皇宫之中帝后和睦,太子太子妃又是大胜归来,这个年倒是过的和乐喜庆,年夜旖滟陪着皇后娘娘煮茶守岁,一面瞧凤帝修和武帝在暖榻上置了矮桌手谈,倒令旖滟感受到了几分家的气息。
年节过罢,武帝却突然昭告天下,禅位于太子,自带了皇后娘娘往东宫休养。历来皆是皇帝登基大典后,才会封后,举行封后大典。凤帝修登基却偏要礼部见封后大典和登基大典安排在一日举行。登基之日,天晴万里,阳光明媚,已有春日气息。皇宫之中到处都铺展着红色的地毯,兵戈铮铮,百官肃穆,礼炮喧天,旖滟一袭玄色镶红色的皇后朝服和一身龙袍的凤帝修并肩缓步踏上高高的玉阶,一起俯瞰下头百官兵勇们山呼万岁,接受朝拜。
凤帝修登基,改年号为昌乐,是为天盛昭帝,昭帝元年四月,天宙国的内乱总算平定,天宙女帝以天盛侵占其附属国东流为由向天盛宣战。
冬暖花开,天盛皇宫之中一片花团锦簇之态,因前两日刚刚下了一场春雨,打落一地残红,惜颜宫中便充斥着一股混合了花草泥土的清香。旖滟方打坐运气三周,外头便传来紫儿的笑声,道:“皇后娘娘,皇上下朝了。”
这些时日,旖滟醒来时凤帝修便已上朝,旖滟都是待凤帝修下朝才起身去和他一起共进早膳,听闻紫儿的禀声,旖滟收了气,走到院子便见凤帝修一身明黄龙袍虎步龙威地进来,她站定,歪着头瞧着凤帝修走近。
凤帝修走至近前,见旖滟依旧看的目不转睛,不由轻点她额头,道:“为夫难道有俊美了?”
旖滟却摇头,道:“非也,恰恰相反,夫君变丑了呢。”见凤帝修瞪眼,旖滟方又道:“我还是喜欢我家夫君穿白衣,情谊绝艳的模样,如今这般怎么瞧怎么不痛快。天盛国的龙袍便不可以改成白色的吗?”
旖滟的话令凤帝修哑然失笑,却道:“改日为皇后娘娘召了礼部尚书来,尚书对皇后娘娘言听计从,莫说是将朕的龙袍改成白色,便是七彩的,也是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儿啊。”
天盛国的礼部尚书却还是当日前往中紫国毁亲的宋德,当日华阳道长的话,令旖滟洗去了祸国的恶名,在天盛国又举行大婚之礼后,朝堂上一群大臣唯恐凤帝修和旖滟翻旧账,便将宋德推了出来,弹劾其对太子妃多有不敬。宋德只以为宦海沉浮,就此算是要沉入深渊,还要带累整个家族。关键时刻却是旖滟站了出来,向武帝进言道,文臣死谏,武臣死战,乃是天盛之大幸。
武帝大悦,盛赞太子妃贤德,令宋德继续做礼部尚书,且圣宠更盛。自此宋德便对旖滟感激涕零,后又见识了旖滟的能耐,宋德对旖滟便更为臣服。
旖滟见凤帝修打趣自己,不过一笑,两人用膳罢,紫儿便通报,道:“皇上,娘娘,青王请见。”
旖滟和凤帝修尚未回话,院外却已传来了凤意扬的声音,“皇兄,皇嫂,臣弟可要进来了!”
之前还在中紫国时,有次凤意扬未经通传便自闯了旖滟的阁楼,结果便瞧见新婚的旖滟和凤帝修一些亲昵的举动,自那之后,这厮便极爱如此高声调侃旖滟二人。
他声落,人已进了大殿,将一份急报呈给凤帝修,道:“从天盛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皇兄预览。”
凤帝修瞧过,却是轻声一笑,见旖滟挑眉望来,他将手中急报递给旖滟,旖滟瞧过却是一惊,道:“天宙要和天乾联姻?二皇大婚?这何等荒谬,自古哪有这样的,这天宙女帝嫁给了天乾皇帝,往后以哪国为家?难道帝后成年分离?”
凤帝修抽出那急报,轻敲旖滟额头,道:“别人的家事,滟滟便莫为人家夫妻担忧了。天宙和天乾二皇大婚,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他们这是要联手抗我天盛,谁还会在乎平日帝后感情如何,私生活如何,在哪里生活,怎么过日子?”
旖滟闻言心道也是,夜倾和苏华楠大婚,本就是政治联姻,平日哪怕苏华楠在天宙皇宫养男宠,只要不弄的世人皆知,只怕夜倾也不会插手。
两人皆是有野心之人,如今天盛日益强大,已是有一国独霸之势,东流被吞并,西华一直在天盛掌控之中。中紫和天盛联姻,南沙亦有天盛驻兵,天乾和天宙已然是被包围之势,两国联手也算在情理之中。
“夜倾和苏华楠都非等闲之辈,这两人拧在一起,你倒还笑的出来。”旖滟不由嗔了凤帝修一眼。
凤帝修却一笑,双眸微眯,道:“此联姻之策还是为夫令人献给苏华楠的,如今事成,娘子说为夫是不是该高兴?”
旖滟一愣,随即却也明白了凤帝修的意图,苏华楠和夜倾皆是野心勃勃之辈,又皆霸道惯了,天宙和天乾更是实力相当,两人在一起,虽是相互依托,但定然也互生防备,互生兼并之心,苏华楠和夜倾之间并无感情。两人结为盟友,一强一弱才有利于和谐,若双方皆强,只会内斗不止,结盟成为结怨。
旖滟不由为凤帝修这大胆的一计而惊艳,片刻方道:“你倒真敢想,万一天宙和天乾真相亲相爱,我看你如何应付。”
凤帝修却不置可否地一笑,道:“那倒也便利,朕刚好一锅端!”
两日后,旖滟下晌陪着凤帝修于书房批阅奏章,紫儿却禀报道:“皇上,娘娘,莫丞相请见。”
紫儿口中莫丞相说的却是莫云璃,这一年来,旖滟多半四处转战,莫云璃却也带着楼青青跟着旖滟四处的跑,楼青青本便是被保护的过好,这才经受不住打击,这一年来她跟着旖滟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心胸开阔不少,眼界也高了极多,又有旖滟心理治疗和催眠治疗,她的癔症已康复。
而自旖滟住进皇宫,莫云璃便不曾前来拜见过,前两日刚刚传来天宙和天盛要结亲的消息,今日莫云璃便请见,可见他八成也不看好此事,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华楠与虎谋皮,葬送了天宙,多半是来辞行的。旖滟和凤帝修对视了一眼,凤帝修却道:“为夫巴不得他赶紧走呢,滟滟难不成还担心为夫会强留下他?”
旖滟笑吟吟地摇头,道:“我是怕夫君放走了莫云璃,朝堂上那群老东西又来烦夫君。”
言罢,她才冲紫儿道:“去请莫丞相进来。”
片刻莫云璃一袭青衫缓步而来,进了大殿果也不多寒暄,便辞别道:“璃离国经年,家母甚为想念,故此来向皇上,皇后辞行。”
莫云璃当日离开天宙乃是为避英帝驾崩前欲令其为皇夫之意,莫家在天宙势大,又世代为相,不少大臣亦暗中支持莫氏夺权,莫云璃从无此心,故此,之后天宙内乱,他也一直避于国外。而如今天宙内乱已平,苏华楠已稳坐龙椅,天宙向天盛宣战,莫云璃却不能再滞留天盛,不管如何,他在天宙尚有他的族人,更是他尽忠的母国。
他和旖滟之间不过私情,在家国面前,私情总是要让步的。旖滟也明白这一点,并不多言相留,只含笑道:“欢迎莫大哥下次再到我天盛做客。”
莫云璃含笑点头,又瞧向凤帝修,道:“若然在战场上相见,璃不会客气,在此先向皇上致歉。”
凤帝修却不过轻哼一声,懒洋洋地道:“如此最好,朕早瞧你不痛快了。”
莫云璃晒然一笑,旖滟却冲紫儿道:“拿酒来。”
待紫儿捧着酒杯酒壶过来,旖滟亲手斟酒,递给莫云璃,道:“本宫谨以此酒给莫大哥践行了。”
莫云璃接过酒杯,旖滟便含笑将酒送至了唇边,正欲一饮而下,却只觉一阵反胃,登时便没忍住干呕了一下。凤帝修原本见旖滟还以酒践行,便有些不以为意,此刻见她如是,直惊地一跳而起,忙扶住了旖滟,惊声问道:“怎么了?”
他说话间手指已把上了旖滟的脉门,一瞬,俊逸的面容上惊慌之色敛住,剩下的却是满满的呆愕之色。旖滟原本便是一瞬难受,这眨眼间已感觉全无,见凤帝修不言语,只以为他是担忧所致,便笑着道:“我好好的,就是反胃一下,哪里值当你如此。”
凤帝修对她的话却置若罔闻,只怔怔地转头瞧向莫云璃,道:“她……她这是喜脉吗?你快来把把看!”
莫云璃亦是懂医之人,早在见旖滟反胃时,他的心便缩了一下,此刻再瞧凤帝修的反应,如何不知旖滟这定然是有喜了。堂堂邪医谷主,又岂会连区区喜脉都诊断不出,还要他人代为确定。平日凤帝修恨不能他离旖滟远远的,如今倒请他为旖滟把脉,可见其心中的惊喜之大。
莫云璃心头泛苦,面上却并不显,上前一步,轻搭指在旖滟皓腕之上,片许笑着道:“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天盛马上便要有位小皇子了。”
旖滟和凤帝修大婚已有一年有余,但两人聚少离多,便也一直未曾有孩子。旖滟前世又是那般孤绝的性子,如今虽得遇凤帝修,嫁给了他,然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做母亲。此刻听闻莫云璃的话,也不觉有些呆呆愕愕起来,抬手抚上小腹,有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升起。而凤帝修已露狂喜之色来,忙扶了旖滟,道:“滟滟快坐下,慢点。可还难受?”
莫云璃见此,唇际笑意渐转怅然,未再多言,悄然转身出了大殿,外头阳光正好,他却觉不出多少暖意来,半响他方喃声道:“这样也好,也好……你要的不就是她幸福吗,能在临别之际得到这个消息,该高兴才是啊。”
苏华楠被娇养长大,性子颇有些刚愎自用,莫云璃归国,却并能劝阻她于天乾联姻的圣意,五月初天宙女帝于天乾皇帝在文城举行了大婚,随后不过三天,便两国便联手出兵,直压北境,于天盛大军拉开战线。
凤帝修亦于五月誓师出兵,御驾亲征。旖滟原是想随军出征,令青王凤意扬临朝监国的,奈何因有孕在身,便由不得她再任性行事。凤帝修出征之日,旖滟亲自为他着上甲衣,于城楼上目送大军浩浩荡荡,卷起漫天尘土渐渐消失在天边。
天盛国于天宙天乾的这场战事打的如火如荼,自夏日一直打到翌年春,中紫和南沙也先后参战自西面和南面夹击天宙天乾两国联军。
天宙天乾虽联姻结盟,然匆匆结盟之下嫌隙众多,加之朝中一直有两帝夫妻感情并不和谐的传言,故此结盟并不稳固。两军也并不能做到真正的合二为一,一致对敌。故此双方虽胜负皆有,然战线却还是向南推进了不少,天盛到底占着胜的一方。
至天盛昌乐二年春,天盛昭帝于天宙天乾大军对阵于双尾河一带,天宙兵马大将军楼沧慕因念天盛皇后对其妹的救治之恩,尚未交兵便退兵三里以示恩情。这三里原不算什么,并不能影响战局,然天乾的左军大将军冯峰却因和楼沧慕嫌隙多时,借故小题大做,指骂楼沧慕有通敌之嫌,天宙兵勇不忿主帅被侮,竟是和天乾左军发生了械斗,这场兵变虽很快被镇压了下去,然则却坏在那冯峰在这场兵变中丢了小命。
冯峰乃是天乾丞相冯彰之独子,冯彰率百官向夜倾施压,夜倾为安抚百官又向苏华楠施压,苏华楠对楼沧慕退军一事也多有不满,心生猜忌。虽有莫云璃等大臣极力反对,然其还是罢了楼沧慕统兵大将军一职。
楼沧慕的离开,使得天乾天宙大军节节败退,铭山大捷更是歼灭敌军二十余万精锐。却于此时,天盛的皇后,于惜颜宫中诞下了小皇子。
昭帝在军营闻得此讯大喜,御笔一挥赐名为铭,言此子乃天盛福星。又两月,天宙皇帝苏华楠也到了分娩之时,却不想其进了产房,虽亦诞下皇子,可却因雪崩而再未睁开眼睛。
天宙失了女皇,登时朝野大乱,夜倾却以皇子父皇的身份欲拥立未满月的皇子为帝,自己临朝听政。如此,天宙和被天乾吞并别无二致。天宙百官自不愿意,眼见便是一场大乱。
大将军楼府之中,楼青青在离开天宙仅三年后归府。楼沧慕的书院中,楼青青端着托盘,上放一碗新做好的薏米羹和两碟小糕点推门而入,楼沧慕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长袍,正伏案写着什么,见楼青青进来,忙笑着起身,道:“昨日刚回来怎也不好好休息,倒惦记着给大哥做吃的。到底没白疼你,有个知冷知热的妹子当真是为兄之幸。”
楼青青将托盘放在八仙桌上,将楼沧慕正净手,便笑着道:“这将军府明明需要的是知冷知热的主母,大哥何时于我找个大嫂回来。”
楼沧慕转身,却道:“何时将我家妹妹嫁出阁,为兄便何时娶妻。”
楼青青摇头一笑,道:“那大哥可有得等了,妹妹如今还没嫁人的打算,还想再游历两年长长见识呢。”
楼青青的癔症被旖滟治好后,并未回到文城来,而是游历在外,风吹日晒,她甜美的容貌虽粗糙了不少,然整个人却瞧着精神了起来,眉宇间有股舒朗的英气,一双眼眸更是较之以前晶灿了许多。这样的妹妹,楼沧慕极喜欢,因此便对旖滟更加感激。
他走至桌前坐下,瞧见桌上摆放着的甜点不由一愣,只见那碟子中端端正正地盛着一块黄色鸡蛋底,白色牛乳面的糕点,正是两年前旖滟交楼青青做的那种蛋糕。楼沧慕目光盯着那蛋糕瞧了片刻,方才笑着道:“这东西不是说生辰时方吃的吗,怎今日做了出来。”
楼青青一笑,道:“哪有谁规定非要什么时候才能吃什么东西的,滟姐姐只是说此蛋糕生日时吃能尝到幸福的味道,可没说平日吃不得。大哥快用吧,毒不到大哥的。”
楼沧慕摇头一笑,慢用起来,楼青青却道:“大哥,楠姐姐产后血崩,当真是天命而非人为吗?大哥和璃表哥查了这么些时日便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出来?”
楼沧慕闻言抬起眸来,微蹙了下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楼青青抿唇,道:“大哥便是这般,所有事情只要大哥觉得阴暗,便不管妹妹能否承受,都会自动地瞒着我,大哥,楠姐姐和我们一起长大,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枉死!”
楼沧慕对上妹妹清亮的眼眸,心下一触,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怅然和欣喜,他长叹了一声,方道:“皇上分娩前已对夜倾起了提防之心,接生的嬷嬷皆是我天宙皇宫的老嬷嬷,忠心耿耿,按理说该不会出事才对。可皇上分娩偏偏便母死子存,夜倾在此事上表现的极是坦荡,大哥和云璃要彻查此事,他也一味配合,太医检查过皇上的尸身,并无发现任何不妥之处,那十多个宫女和接生嬷嬷,大哥也一一审讯过,竟是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宫女和嬷嬷都是精挑细选,故此不可能全数被夜倾收买,可若她们没有说假话,当日便应无人动手脚,所以大哥也不能确定此事是不是真和夜倾有关。”
楼青青闻言却道:“大哥,旁人不知,大哥怎会不清楚,楠姐姐四岁习武,身子骨好着呢,小皇子又是顺产,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地血甭不止!当此时刻,偏就出了这等事情,怎么可能会是天命!妹妹说什么也不能信!”
楼沧慕闭了下双眸,道:“此事乃朝廷中事,你莫多事,大哥不想你卷进来。听话!”
楼沧慕声音微沉,楼青青却蓦然开口,一语惊人,道:“大哥,你和璃表哥带着我楼莫两氏族人归附天盛吧!”
楼沧慕闻言双眸一眯,锐利地盯着楼青青,神情已是肃冷下来,道:“谁教你说这等话的?!”
楼青青却并不怕他,道:“没人教我,是我自己的意思。如今我天盛已然没有了皇帝,难道真要扶小皇子登基?坐等害了楠姐姐的人掌控吞并了我天宙去?若然不如此,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天宙苏姓宗室却也还有一些所谓的皇嗣旁支血脉,然就算百官愿意拥立一个宗室子弟登基为帝,难道夜倾就会袖手坐等?再退一步,便是我天宙拥立起了一位皇帝,这样摇摇欲坠的天宙可还能抵挡地了天盛国的兵马?”
楼青青舒了一口气,这才又道:“大哥,这两年妹妹游历在外,见到了许多挣扎在战争中的百姓,他们并不在乎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更不在乎这个国家是什么年号,只关心他们的温饱性命,只希望天下能早日太平,早日能休养生息。大哥,天盛皇帝起码比夜倾那个杀妻的禽兽要好的多,滟姐姐又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相信这天下有此帝后乃是幸事,必能创出盛世来。更何况,夜倾容不下大哥和璃大哥的,若然这天宙落入他的手中,对我楼莫两族定是灭顶之灾。滟姐姐,重情重义,大哥和璃表哥降了天盛,滟姐姐定能保我两族安宁无忧,便是为了族人,大哥也该早日决断,如今归降,尚可为我天宙臣民争取到更多的利益,若真等到天盛昭帝兵临城下再想谈什么条件,那可就晚了啊。”
楼沧慕万万没想到妹妹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其直击要害的话来,他心头到底被搅起了一阵乱麻,蹙眉沉吟道:“此事容大哥再想想。”
楼青青也不再多言,只笑着道:“明日我给大哥做芙蓉糕,可好?”
天盛昌乐二年八月,昭帝率大军于云岭将天乾左翼大军困于谷中,克敌八万,右翼军统领白子清领兵前来驰援,却在半路遭受伏击,虽突围而出,然却伤亡惨重。至此这场天盛于两国联军的对抗站已呈现一面倒的状态,兵逼天宙最后险关青鹿关。
天盛大军连攻半月而不破,九月,本该赋闲在家的前天宙大将军楼沧慕突然折返天宙军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了青鹿关兵权,大开城门,放天盛大军入关,同时宣告天下,天宙女帝乃为其帝君夜倾谋害至死,势要将虎狼之人驱赶出天宙。
至此,天宙于天乾的联盟彻底宣告破裂,与此同时,天宙丞相也在文城向百官陈列了夜倾谋害天宙女帝的罪证。
天盛大军入青鹿关,对路过城镇百姓秋毫不犯,汇同了天宙兵马的大军势如破竹,且天宙四方兵勇皆纷纷响应,天乾大军在天宙国已难立足,更莫论抵挡天盛大军了。
楼沧慕为先锋,天盛大军随后,不出三月便令夜倾退回了天乾国土,天盛大军乘胜追击,于次年冬灭天乾。天乾皇帝不敌之下,匆匆领兵渡海,暂在离星云大陆东南的海岛安置。
天盛昭帝归朝不久,西华,中紫于南沙先后向天盛称臣,昭帝于三国划为藩国,封西华皇帝为安西王,中紫皇帝为定南王,南沙皇帝为平东王,允其政务自制。
同年,皇后再添一子,举国同庆,昭帝宣告天下,三年免赋税,五年免兵役,与民休养,自此拉开了后世津津乐道的帝后共创之昌乐盛世的帷幕。
------完------
此文重言情,战争的部分素没详写,全书到此已完。素休息两天,十五号之前还有一章后记,写五年后,会有小包子,也会进一步完善配角们的结局。
写此文,孩子二岁多点,正是调皮的时候,素素母亲生病,也没办法帮素带孩子。家中事多,素素每天爬上来写文多半已晚上,总有力不从心之感,文文更新上多不尽人意,辜负亲们等待,中途不知多少亲都弃了坑,所以素素特别感谢一直追到此的亲们,鞠躬,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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