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必须要到现场,亲自组织民夫赶工的那种。
说白了,就是拿他们当小吏来使唤。
不怪李明这般吐槽。
小吏对于苍头黔首来说,当然是一个难以跨越的阶层。
但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却是劳心疲身的苦差事,有多少人愿意从小吏干起?
不信就看看眼前的现场。
带着幞头,明明是读书出身的那些小郎君,居然卷起自己的裤腿,跑到泥水里,指挥民夫挖沟。
甚至有些性子急的,还亲自操起工具干了起来。
你们读书人的矜持呢?
斯文呢?
你们是泥腿子吗?
“看到没?”马田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惹眼的小郎君,“若是吾猜得没错,那些定然是从南乡学堂出来的学生。”
“那冯明文,就连自己带出来的学生都这样用,怕是动了真格。”
“到时候,若是我们不愿意放下身段,那他的那些学生,通过前三个月的考课,自是让人无话可说。”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更何况,世家子不愿意吃这个苦,那些寒门庶子出身的,未必就不愿意。
只要咬牙通过了两年后的考课,万一以后真能博个出身呢?
更重要的是,那些世家子个人就算是再怎么不愿意,但自己家族呢?
几个月前多少家族才吃下了冯鬼王送到嘴边的大好处?
那些好处,现在还没完全吞到肚子里头。
他们真要敢说干不了偷跑回家,族里的主事人怕是能把他们吊起来打!
你要真不干,那族里得到的好处,岂不是要吐出去?
能风流百年甚至数百年的世家,可能会在大势未明了前,误判一些东西。
所以都喜欢做两手准备。
但在大势明确之后,若是还不懂得取舍与轻重,那他们也就不配有这数百年风流。
季汉从刘备开国,就曾掠夺蜀地世家钱财为国所用。
到诸葛亮治蜀,打击蜀地世家豪右那是出了名的。
最重要的是,人称小文和的冯永,挟萧关大胜之势,入政凉州。
在凉州开始考课选才的同时,还抛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巨大利益。
对于世家豪右来说,这种感觉,就如同在吃着外头涂着屎的蜜。
恶心是恶心,但真要让他们放弃不吃,那也舍不得。
当年大汉丞相想要吃冯鬼王的红利,都不得不闭眼咽下去。
现在终于轮到凉州世家豪右再来一遍。
至于大汉丞相是不是故意的,那就不得而知。
反正丞相是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不得不习惯。
想来凉州世家以后也会习惯的。
凉州世家不少人也看得很明白,季汉在打击世家豪右方面不可能退让。
毕竟后汉纵容豪强两百载,让豪强成长为世家,结果呢?
世家趴在后汉身上吸足了血,然后冷眼旁观后汉轰然倒下,甚至还有人嫌它倒得不够快,上前推了它一把。
所以说,自称承两汉一脉的季汉怎么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虽然这些年来,蜀地世家也不是没有新冒头的,更别说陇西李家,这几年突然大翻身。
但这只能说明季汉看得很清楚,世家不可能完全被铲除。
并不能说季汉不会限制世家,约束世家。
在这种大势下,冯鬼王一手执大棒,一手捧蜜糖。
听话的有糖吃,不听话的就只能像蜀中李家大房,被大棒赶去角落要饭。
所以现在趁着世家子弟还有优势的时候,想办法占据先机,就是最好的出路。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恰烂钱而已,又不是没吃过,有什么好丢人的?
不然还真要等后面的寒门庶子,甚至黔首子弟追上来?
世家推出来的世家子弟,被冯鬼王折腾得再怎么苦不堪言。
但只要其家族不想像蜀地李家那样被时代浪潮所淘汰,那他们就只能认命,要不然还真敢违背家族的意思?
又不是谁都有李慕那等运气和本事。
李明本就是出身于被浪潮拍倒的李家大房。
虽说他仅算是大房的底层,但他对这些事情的感受也要远胜其他人。
更何况他的选择权更少。
因为在越巂,还有一个抚育他长大,再用一生幸福来给他换取前程的阿姊。
所以抱怨归抱怨,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脱下靴子,撩起衣袍,踏入了泥水中。
分配工段的管事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禁赞赏地说了一句:
“这位郎君是个能放得下身子的。”
马田看向管事,笑问:
“听管事这语气,莫不成是还有人不乐意干这个活?”
管事哈哈一笑:“何止不愿意,就是指着我鼻子骂的都有!”
“后来呢?”马田饶有兴趣地问道。
“后来?后来啊,有根底的人家要么把人带走了,换了个人过来。要么就是派人过来,看着族中子弟……”
“没根底的呢?”
“跑啰!还能如何?”
“君侯不怕跑掉的那些人不满这等安排,败坏君侯他自己的名声吗?”
“怕啥?君侯何时怕过别人败坏名声?”
管事笑嘻嘻地说道。
“也是。”
马田点头。
“更何况,现在只要是个读书的,谁还能败坏君侯的名声?”
管事“tui”了一口,“良心难不成都被狗吃了吗?南乡印尽天下书,士子阅遍不费缗。”
听到管事这个话,马田竟是点头感慨道:
“是啊,不说南乡印尽天下书,就算当今世上,除了魏国的曹植,写文章能堪堪与冯君侯一比,试问还有谁可堪一看?
降维打击什么的,管事自然是不懂的,马田也不懂,但别人骂冯明文或许还有理由,但读书人肯定是最没底气的那一批人。
若不是中原还有一个曹子建,只怕冯永此人,要占尽天下才气,独领风骚。
只是曹子建虽说在写文章方面能与冯明文相比,但说白了,他也不过是一个有着王侯身份的书生。
但冯明文却是文武并济,所取得的成就,远不止那几篇惊世之作。
在安国治民方面,冯明文不知比曹子建高出多少。
说到底,冯明文现在确实已经不需要害怕别人的诋毁。
想到这里,马田又是一声感慨:
“天下才气一石,冯明文占八斗,曹子建占一斗,余一斗天下共分之。”
管事一听,当场脸色大变,嘴里忍不住地冒出两个字:“卧槽!”
这两个字,暴露了他乃是久随某位冯姓君侯的身份。
“马先生,汝此言,究竟是何意?”
“吾言冯明文才高八斗。”
“卧槽!”
管事叫得更大声了。
看到管事上下打量自己,脸上忽阴忽晴,似乎有某种想要拔剑砍人的动作。
马田却是从容一笑:
“某这可不是夸大之言,且请听吾一言。”
管事目光闪烁,最后还是点头道:“先生请讲。”
且看你怎么说,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吾怎么收拾你!
马田指着东边,笑道:
“若只论写文章,曹子建自然是与君侯平分才气,但曹子建说白了,亦不过是有着王侯身份的书生罢了。”
“如何能与安国治民的冯君侯相比?古人云: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南乡印尽天下书,让天下士子不再受阅书之苦,那便是千古不朽之事,足算立德。”
“吾曾闻,冯君侯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语,再兼其文,足算立言。”
“现在君侯唯剩立功一事,尚不算圆满,若是往后,能辅天子兴汉室,还旧都,则是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