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加……何至于此?”
高优不答。
他反手收刀入鞘,刀鞘与甲胄碰撞出铿锵之声,转身大步出堂。
堂外大雪纷飞,覆盖了襄平街巷。
高优翻身上马,十骑亲卫紧随其后。
马蹄踏碎太守府前积雪,溅起冰泥。
行至城门,他勒马回望城楼巍峨的襄平。
亲卫低声问:“大加,归国后……如何向大王禀报?”
高优沉默良久,缓缓道:
“便说——”
“魏人无信,盟约已碎。”
言毕,扬鞭策马,一行人冲出城门,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襄平城内,太守府正堂,木柱刀痕犹在,深如裂盟之伤。
司马伷皱眉道:“贾公,此事……是否有点太过?”
贾充起身,走到柱前,手指抚过刀痕,缓缓道:
“夷狄之辈,畏威而不怀德。”
“西安平乃辽东锁钥,控鸭绿江口,岂能让与夷狄?”
“且高句丽贪狠,觊觎辽东已久,若得西安平,必图辽东全境,后患无穷。”
“今鲜卑已得辽西,若再让高句丽得西安平,则辽东有被鲜卑、高句丽夹击之险。”
“今日让他在此斩柱立誓,总好过明日让他在战场上斩我将旗。”
司马伷闻言,默然不语。
贾充转身,吩咐道:
“传令四门:严加戒备,防高句丽细作作乱。”
“再传信沓津王海:水师巡弋鸭绿江口,若见高句丽船队,不必请令,立沉之!”
堂外,雪愈急,风愈狂。
第1487章 辽东,辽西
延熙十四年十一月,长安,大司马府书房。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时不时响起噼啪声。
右夫人步伐匆匆,推开厚重的栎木门时,带进一股子腊月寒风。
“辽东那边来消息了……”
她气息未定,便把手中那卷用鞣制过的羊皮包裹的密报,放到冯大司马案桌上。
冯大司马正用镇尺压着几份关于河北新政推行进度的书简,闻言抬起头。
他伸手拿起密报,边展开羊皮卷,边说了一句:“详细说说。”
右夫人深吸了一口气:
“伪魏十日破襄平,公孙修自焚。司马昭……跨海夺地,成功了。”
听到这个话,冯大司马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继续把羊皮卷展开,仔细地看了起来。
看完后,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这才抬头问道:
“核实过了?”
张星忆走到炭盆旁,伸手烤火,闻言回答道:
“从青徐和幽州两条线传回,经秘书处三名主簿交叉核验后,才敢呈上来的定论。”
“这是最详细的一份,还有两份在秘书处,内容差不多。”
“十日……”冯永重复着这个数字,起身,看向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
“还有,”大约是烤得暖和了,右夫人又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质记录的摘要:
“司马昭让鲜卑步摇部居于辽西郡,许其游牧、开边市。”
她走到冯永身侧,指尖点在舆图上襄平的位置,又划向西安平、乐浪、带方:
“辽东四郡,尽入魏手。”
然后又点了点辽西郡,“司马昭此举,一石二鸟:得地、抚鲜卑以固边,然后再用鲜卑与我们隔开。”
说完,右夫人神色有些凝重地看向冯大司马:“此人之谋,深狠果决,当重估其危。”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漏壶滴答的水声,冯大司马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右夫人蹙起眉:“你笑什么?”
“我笑夫人你,”冯永转身拿起案上一只青瓷茶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汤,“别人怕鲜卑人,我会怕?”
“这不是重点,”右夫人眉头,提醒道:“重点是司马昭一个月就拿下辽东!”
“且把鲜卑放辽西,实则是替司马昭守边,幽州一旦用兵,辽东就能及时做出应对。”
“司马昭此举,看似丢了一郡,实则谋划颇深。”
冯永将茶瓯轻轻搁回案几上,发出“嗒”一声脆响,再回头看地图。
最后摇了摇头:
“司马昭,庸人耳。一个月拿下辽东,此谋确实深狠果决,绝非司马昭所能做到。”
“细君,这秘报上面提起的石砲,你看着可眼熟?”
张星忆一怔。
她当然眼熟。
“杨仪。”她极不情愿地吐出这个名字。
冯大司马点头:
“丞相逝后,杨仪就带着石砲的图纸逃到了伪魏。但这么多年来,我屡征伪魏,从未见司马懿用过此物。”
“甚至到司马懿死后,也没听说过伪魏那边,军中有过什么石砲。”
“若非我当年亲自经历了杨仪潜逃之事,都几乎不敢确定,杨仪是否确实把石砲图纸带了过去。”
冯大司马慢慢地说着,似是陷入了回忆。
过了好一会,他眼中的焦距这才重新落到舆图上:
“跨海征辽东,海路艰险,辽东偏远,公孙氏经营数代,城坚粮足。”
“若以常法攻之,必旷日持久,劳师靡饷。唯有以奇械破坚城,速战速决,方能趁天下未反应时,一举夺地。”
“此策,需满足三样:其一,知辽东虚实;其二,有跨海水师;其三,有能十日破城的利器。”
辽东虚实可以查探,只要有耐心,总是能探出来的。
早年为了应付东吴北上联系辽东公孙氏,伪魏在青徐建立了水师基地。
到于攻城利器……
“只能说,司马懿确实个极能隐忍,但又能在发现机会后,就会迅雷一击,不给对手任何机会的人物。”
“想想当年孟达,不就是这样被司马懿破城枭首,传首于雒阳的么?”
书房里炭火“噼啪”轻响。
右夫人终于反应过来,眸中闪过一丝恍然:
“所以……此非司马昭之谋?乃是司马懿之遗策?也就是说,司马懿在死前,就已经制定下了辽东方略?”
“司马昭要做的,只是选一个合适的时机,执行而已。”
冯大司马摇了摇头,面有沉思之色:
“我觉得,攻伐辽东之备,说不得在司马懿生前便已着手。”
“他挟伪帝去彭城,其目的之一,说不定就是图辽东为后路。”
右夫人又问:“我还有一个疑问,既然司马懿手中早有石砲,为何不早用于中原战事?”
“以石砲之威,伪魏面对大汉铁骑,未必败退得如此迅疾……”
十五年啊!
如果司马懿手里当真有此利器,为何不早拿出来?
等伪魏退无可退了,这才拿此物跨海攻下辽东,委实让人有些不解。
冯大司马转头,意味深长地一笑:
“谁知道呢?反正司马懿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似乎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冯大司马忽然问道:
“细君,你觉得,司马懿为何选辽东?”
右夫人沉吟:“辽东偏远,易守难攻,得之可为根基。且……”
“且什么?”
“且辽东与青徐隔海相望,司马懿他这是……为司马家留一条跨海退路?”
“若中原不可守,则退往辽东,凭海据守,以待天时。”
冯大司马缓缓点头:
“所以司马昭遣卢毓来长安,求我两年不向青徐动兵,看似挑拨汉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