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认为草桥关可以挡住汉军,那是因为草桥关是关口。
关口前面还有一条丹水。
他就算是再怎么没亲眼见过汉军铁骑的战斗力,但也没有自大到认为毫无防备的许昌守军,能在平地上挡住凶名赫赫的汉军铁骑。
自己的大人(即曹真)领十万精锐,犹折于冯贼的两万人马。
虽说是趁着大人没有防备,但三千铁甲凿穿整个大军,也是事实。
就算是再怎么仇恨冯贼,想要为大人报仇,曹爽也没狂妄到认为自己光凭一个许昌,就可以与冯贼一较高下。
曹爽似乎突然明白了自家大人在萧关下的心情。
又恨又怕,却又无可奈何,简直就是绝望。
汉军攻取雒阳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许昌。
想瞒都瞒不住。
曹大将军得到消息的时间,最多也就快了那么一时半刻。
何晏得知大将军有事唤自己,就已经猜到是什么事。
来得太急,明明寒意犹在,但他或许是走得太急,所以满头大汗。
抹了一把流下来的冷汗,何晏原本如同傅粉的脸,显得愈发皎然。
“大将军,晏亦实是没有想到,冯贼会如此奸诈。”
何晏叫屈道,“此人一边假意向大将军示好,一边却派军偷袭洛阳,定然是怕大将军从许昌派军支援洛阳,故而如此。”
曹爽听到何晏这么一说,阴沉着脸点头:
“定是如此。”
但知道了冯贼的打算又如何?
如今洛阳丢失已成事实,许昌危急。
如何应对眼下这种情况,才是最要紧的。
想到这里,曹爽又是恼火无比地看向何晏:
“明日早朝,大魏上下,必然要与我这个大将军谈起此事,吾当如何?”
面对这种情况,何晏这等平日袖手清谈,暗里大肆敛财的名士,能出个什么主意?
急中生智之下,他连忙建议道:
“此等大事,大将军岂能独作决定?须得群策群力,一起商量才是。”
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敛财,凭什么就找他一个人出主意?
出了事情,当然得大家一起扛。
曹爽被雒阳的消息,弄得又惧又恨又怒,此时经何晏提醒,这才有些冷静下来。
此时事情紧急,他就算是有心怪何晏,此时亦不是时候,只能点头:
“所言甚是!”
很快,台中三狗的另外二狗丁谧邓飏,还有曹爽的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皆至。
正当曹爽要与他们商量雒阳之事的时候,又听得下人来报:
“报大将军,大司农求见。”
所谓的大司农,正是被司马懿逼得从冀州逃回许昌桓范。
桓范回到许昌后,曹爽看在同乡的份上,没有责怪他,反而让他出任大司农。
桓范与台中三狗不一样,不像三狗那样,平日里会阿谀奉承曹爽。
故而其关系与曹爽远不如台中三狗亲近。
此时听到桓范来访,又是正值与亲信商量要事之际,曹爽不禁就是皱眉:
“他来作甚?”
倒是曹爽之弟曹羲,是曹氏兄弟中最有学识的人,且颇能礼贤下士,看到自家兄长想拒见桓范,连忙劝道:
“大司农此番前来,说不得亦是为了洛阳之事,吾等要群策群力,大司农又智谋有余,兄长何不请他进来,也好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曹爽闷哼一声,不爽道:
“若他当真有智,何以丢了冀州?”
不过他亦素知桓范虽不亲近自己,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若不然,他就不会在邺城陷落前,想办法帮自己灭口销毁证据,又拼死逃回许昌。
若是他在那时,直接投了司马懿,自己现在说不得要被动许多。
相比于许昌的不少大臣,如傅嘏卢毓之流,主动前去投靠司马懿。
桓范委实算得上是立场坚定——当然,这可能也有同乡的因素在里面。
所以听到曹羲为桓范求情,曹爽还是从谏如流,把桓范请了进来。
桓范进来后,看到曹爽的亲信皆在,心里已是明白了几分。
但见他拱手道:
“大将军可是正在商议如何应对雒阳之事?”
曹爽微微吃了一惊。
但一想到自己的兄弟早有所料,所以他很快镇定下来。
既然被人说破,而且此事明日就要在朝会上讨论,所以曹爽倒也没有掩饰。
他爽快地点头:“没错。”
然后装作很是沉稳的样子,问道:
“大司农此次前来,莫不成也是为了此事?”
这一回,轮到桓范有些意外了。
没想到大将军在面对此等大事上,居然如此镇定。
莫不成平日里都是装的?
“不敢瞒大将军,某确实是为了此事前来。”
看到桓范在自己面前难得恭谨一次,曹爽的心情终于变得好了一些,伸手道:
“大司农请先坐。”
“谢过大将军。”
桓范依言坐下。
“大司农既是为洛阳之事而来,想必心里已是有了决断,不知谧可否有幸,能听大司农的高论?”
看到大将军居然让桓范与自己等人平起平坐,丁谧第一个开口问道。
桓范之所以不愿意与曹爽亲近太多,正是因为曹爽身边有台中三狗等人。
毕竟他好歹也是四朝老臣,以清廉节俭见称于世。
台中三狗敛财无数,名声狼藉,桓范岂会自弃晚节,与之同流合污?
看到丁谧发问,桓范没有客气,直接说道:
“事急矣,且许昌无险可守,离洛阳又近,兼西贼兵锐,不如暂且避之。”
丁谧冷笑:
“贼军未至,大司农难道就想着如何避之?冀州之失,吾知矣。”
被人当面揭了伤疤,桓范这个脾气哪里受得了?
上一回这么揭他伤疤的人,乃是他的妻子仲长氏,现在她和她腹里的孩子,坟头草都长一丈高了!
但见桓范猛地站起来,对着丁谧按剑怒目而视:
“吾闻街巷有传言:台中有三狗,二狗崖柴不可当,一狗凭默作疽囊。又言,三狗皆欲啮人,而谧尤甚也。”
“以前尚不知何意,今日见之,知矣!果真是见人则呲牙欲啮。”
这一骂,把何晏邓飏丁谧都骂了进去。
特别是丁谧。
因为他的名气没有何晏大,偏偏又喜欢时时事事与何晏争衡。
这下子可是戳到了丁谧的心窝里。
何晏和邓飏还没有说话,丁谧已是同样按剑而起,脸胀得发紫,大骂道:
“老匹夫,活腻了吗?想试试我剑利与不利?”
桓范“锵”地剑出半鞘,“汝剑利与不利,吾不知,但吾这剑,马头可斩得,狗头就更斩得!”
“够了!”
曹爽一拍案几,喝道:
“我让你们过来,是商量洛阳之事,不是让你们来试剑!”
丁谧与桓范二人,互相怒视,齐齐哼了一声,这才悻悻地重新坐下。
只是二人虽坐下了,但二人的互喷,让场面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曹羲这个时候,站出来打圆场:
“许昌无险可依,周围皆是平地,大司农建议暂且避西贼锋芒,是为大魏天子安危着想,出发点是好的。”
“丁尚书认为贼兵未至,若就此避之,则有失大魏颜面,怕是世人也要说大将军胆怯,出发点也是好的。”
“各有道理,各有理由,何必沦到拔剑相论的地步?”
“大道理谁都会说,但贼兵可不会跟我们说道理。”桓范冷声道,“许昌既无险可守,那就应当早作决断。不可守而强守,是谓自陷死地。”
“但贼兵未至,甚至连洛阳那边,也还没有贼军的任何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