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六安城的防备,比自己想像中的要森严。
想来也是,早年上大将军就曾差一点袭取六安城成功,魏贼只要不是蠢人,肯定会加强六安的防守。
只见他挥了一挥手,战鼓声又起。
早有准备的吴军,又开始了第二波攻城。
“举盾!”
“幔盾,幔盾在哪里?!”
这一回,再不是让士卒单纯地冲到城下。
吴军开始有了反击。
在大楯与幔盾的掩护下,吴军开始缓缓推进。
“蓬蓬蓬!”
“咚咚咚……”
箭羽射中大楯和幔盾的声音,有如急雹坠地。
举着大楯的吴军将士,身材高大,全神贯注地支撑起大楯,努力地掩护后面的同袍。
感受着箭雨所造成的持续不断的冲击力,让他们战袍内的肌肉隆起,面色通红。
虽然大楯与幔盾不足以完全挡住城上射下来的箭雨,但至少减少了大量不应有的伤亡。
同时也能给跟在后面的将士不少心理安慰。
进攻到足够的距离,只听得后方鼓声急变!
各队的将校皆是大喝一声:
“顿!”
举楯的将士下意识地开始斜立到地上,形成了参差不齐的临时楯墙。
“射!”
跟在后面的吴军弓箭手,以楯墙为掩护,开始向着城头抛射。
双方的箭雨在空中交错而飞,甚至有一些箭羽在相互碰撞之下,纷纷折落。
“还是不行啊!”
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的傅佥,咂了咂嘴:
“城上的箭羽太密了。”
“你这不是废话。”罗宪盯着城头,“城头除了弓箭手,还有弩手。”
他摇了摇头:“自下仰攻,只能抛射,弩手派不上太大的用场。”
虽然弓箭手准头比不过弩手,而且训练一个弓箭手也要比弩手难度大得多。
甚至弩在平地对垒的时候,可能比弓箭还要好用一些。
但弓箭手一直都是军中远程打击的主流,原因就在于此。
因为弩只能平直射击,这就决定了它在战场上的适用性,远不如弓箭。
“想要压制城头的弓弩手,必须得堆土山和打造临车。”
把土山堆到比城头还高,攻守之势异也,攻方就能居高临下。
但想要把土山堆得比城墙还高,何其难也?
不但费时,而且也有一定的先决条件。
比如说,要先把城外这条护城河填平。
眼下吴军仅仅搭起浮桥,方便步卒渡水攻城——但凡有水的地方,吴军都具有一定优势。
淮南之地水流湖泊密布。
六安城依水而建,西面有沘水穿城下而过。
唯有南东北三面可布兵而围。
六安城的护城河,正是引自沘水,既宽且深,甚至可以行船,想要填平它,何其难也?
所以只能选第二种办法,打造比城墙还要高的临车,上面布置弓弩手,掩护地面的部队攻城。
但临车属于重型攻城器具,想要打造出足够的数量,何其难也?
“攻城何难也!”
罗宪发出一声感叹。
傅佥点头:“吴军要挺不住了,又要退了。”
说话间,诸葛恪所处的主帅方向,果然响起了金锣声。
由于护城河存在的干扰,再加上西门惨败的影响,让诸葛恪谨慎了一些。
他并没有组织起第三次的试探,而是让大军缓缓全面后退,回到营寨休整。
反观六安城内的魏军,先是败了西门的吴寇,然后又打退了对方的两次攻城。
如今看到对方退兵,就算知道不过今日暂时休兵,仍是士气大振,发出了欢呼声。
诸葛恪听到六安城头传来的隐隐声浪,脸色阴沉:
“来人!”
“将军?”
“传令,督促军中匠人与民夫,让他们加紧打造浮桥,明天至少要达到能过马的宽度!”
“喏!”
今天的浮桥还是小了些,一次性不足以渡过太多的士卒,导致今日的两次攻势,并不足以试探出他想要的信息。
不过诸葛恪也知道,六安城乃是魏国庐江郡的郡治,城高池深,非吴魏边境舒县小城所能相比。
所以这个事情,急不来。
就在诸葛恪用这两三天的时间,袭扰城内魏军,同时也试探城内各处防守的时候。
亲自领军守在合肥的王凌,终于接到了六安的传骑来信。
“什么?吴寇的真正目的是六安城?”
对孙权翘首以待,同时一直在督促下边的人在合肥周围筑营寨挖壕沟的王凌,腾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他面目变得有些狰狞,狠狠地盯着六安所派过来的信使,厉声道:
“消息可靠吗?文仲若可知,若是他被贼人所欺,导致合肥失守,乃是抄家的死罪!”
“禀都督,吴寇围城,文将军亲自出城破敌,这才能派出吾等前来报信。”
六安到合肥不过一百五十里,传骑日夜兼程,不惜马力,最多两天即至。
只是此时正值初夏,传骑的已是筋疲力尽,全身的汗水,如雨水而下。
只见他勉力抬起头:
“城外吴寇,一至六安城下便立刻布置围城,站于城头,可见其后军仍是绵绵不绝。”
“故而文将军这才判断,六安城外的吴寇,绝非偏师,这才派了小人前来给都督报信,望都督早做准备才是。”
王凌脸色沉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传骑带下去休息。
然后来回走动,神色阴晴不定,看得出,此时的他,心里已经有些犹豫起来。
“若是文仲若判断为真,那么合肥必须派出大军,前往六安救援,不然的话,万一六安城有失,则淮南算是被吴寇破了一扇门。”
吴寇占据了六安城,那么就可以随时向东出兵,与从巢湖而来的吴军合击合肥。
到时合肥所要面临的情况,比现在要艰难得多。
“可是若文仲若的判断为假,吾真要派兵前往六安,则是中了吴寇的调兵之计……”
想到这里,王凌不由地“啧”了一声。
怪不得满伯宁(即满宠)每遇吴寇至,皆是先令各城自守,自己安坐寿春。
待贼人明确了方向,他才领军前往救援。
自己接替满伯宁以来,一心想要立下功业,证明自己,心态急了些,终究是中了吴人之计。
不过王凌也算是久历战场,当下立刻下了决定:
“来人。”
“在。”
“立刻加派斥侯,我要在两天之内,进一步查明孙权那边的情况!”
“喏!”
身为扬州都督,王凌对六安城有着足够的信心。
就算是吴寇当真是欲攻六安,但只要文仲若能依城而守,就算不能守住数月,但坚持上一个月,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探明吴寇的真实意图。
只有知道吴寇的真实意图,才能制敌而不制于敌。
如果这一次,当真是被吴寇所欺,王凌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孙权你真敢以身作饵,那就别怪我把你这个饵连皮带骨吞下去。
春夏交际,淮南湖泊河流皆是水满。
孙权所领的大军,以行于施水中的船队为核心,两岸布军为羽翼,缓缓北上。
魏军精骑虽然在陆地上占据着优势,但吴国舟师高大的战船,可以居高临下,支援两岸的吴军。
如同刺猬一般的行军,虽然缓慢,但却是让魏军根本没有办法靠近施水,更别说能探明吴军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