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传奇夜总会
钟临夏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就传来咔哒一声落锁声,不详的预感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很清楚这个熟悉的落锁声是代表什么,但他更清楚,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无论他怎样挣扎反抗都于事无补。
如果不是几个月前那场意外,他根本不可能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跑出去。
钟临夏又开始抖。
他一直觉得人几亿年前一定是有尾巴的,否则为什么总是会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觉得尾巴根发痒,比如此时此刻,他除了心脏狂跳,双腿发软,还觉得脊骨连到尾巴根的那一条,都在细细密密发痒。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临夏就感到肩膀忽然一重,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反钳住他手臂,膝盖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骨头和筋同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钟临夏强撑了几秒,最后还是摇摇晃晃地跪下。
不过身后的人似乎并不满足于此,调整了一下姿势,钟临夏的肩膀手臂立刻被人反压至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怕角度,他实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颤抖的闷哼,血流神经都好像被切断,世界一瞬间天旋地转。
后脑传来一阵重重的力,像是有人用脚踩过来,钟临夏脑子嗡地一声,下一秒脸就着了地。
水泥地以飞快的速度撞向他的颅骨,尽管深处黑暗之中,钟临夏仍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好像在这一刻,骤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爆发性的剧痛从头骨传来,钟临夏刚紧紧闭上眼睛,就又感到被掰至身后的手臂传来一阵撕裂的拉力,整个人就如同死鱼一样被拖拽向前,脸颊擦过满是硌人砂砾的水泥地,他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脸颊皮肉轧过碎石粒的声音。
拖了不知道多久,他只感到脸颊膝盖都像被砂纸磨过,浑身很多地方都蔓延着风吹过伤口,那股火辣辣的疼。
“行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闷闷的如同在水里。
钟临夏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幻想还是现实,只能奄奄一息地把脸靠在水泥地上倒气。
这还只是前菜,他很清楚自己即将经受的一切,大概远比这还要再痛苦千倍百倍,所以他几乎不再挣扎,剩下点力气不如留给快死的时候用,说不定还能舒服一点。
但预料之中的一切并没有很快发生。
身后的人微微地收了一点力气,放出一点很少的血液重新流回他缺血的手臂,肩膀处的剧痛也得以缓解,氧气好似重新注入心肺,顷刻间给人一种耳清目明的错觉。
“钟临夏,”那声音又响起来,“事已至此,我想很多话都不必说了。这里的规矩你比谁都懂,我怎样做,也希望你能配合和理解。两个月前,你在传奇把张总打成重伤,我不仅搭了那次服务的费用,还给人家赔了几万块钱的医药费,不止于此,我的生意冷清到现在,院子里的兄弟们有的两个月都没有开张,这些账,你说我该不该跟你一笔笔算清楚。”
钟临夏脸色却变得十分奇怪,颤抖的声音重复着那人的话,“重伤……”
原来那人没死,自己也根本就没有杀人吗……?
他心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划过一丝诡异的庆幸——
那个张总还活着,他还不算是杀人犯。
在竹山路的小出租屋的每一夜,他都总是难安地想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夜晚,总是忧心自己这样是否会连累钟野,又总是惴惴不安地想象着钟野知道他杀了人会什么反应。
好在这一切如今都不成立了。
尽管张总那里还是记着他这一笔,他手下豺狼虎豹的那群人还会一直追杀自己,给老板报仇。
尽管眼前这位,他的老板,服务于夜总会的这个院子的老板,也会一定记他这一笔,连同逃跑的罪过一起惩罚他。
但他还是为自己没有杀人而庆幸,他宁愿清清白白地承受这一切,也好过背着人命夜夜难安。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钟临夏已经虚弱到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您怎样罚我都认,但我还是想请求您,如果觉得我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就请继续让我为您做事吧……”
说到最后一句,钟临夏重重咳了几声,口腔中瞬间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面前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苦肉计啊?”
“没有……”钟临夏低下头,吐出嘴里一只磨着的几颗沙子,“我真心想回来。”
“凭什么信你?”
“我会好好表现。”
“好啊,”那人似乎很愉悦,“我看看你怎么表现。”
如同发号施令一般,这话说完,拳头顷刻跟雨一样落下来,钟临夏浑身各处都开始争先恐后地爆发出疼痛。
虽然从小到大没少经历过这样的痛打,拳拳到肉的感觉已经熟悉到他闭着眼就能想起,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其实很怕痛的。
小时候生病扎针都要让人捂着眼睛,输液的时候需要人时时刻刻抱着,虽然经常被钟野说是矫情鬼,但好像只有钟野能够发现他这些难以察觉的矫情。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东想西想,双手徒劳的捂着头部,拳头砸下来的时候还算能挨,他身上虽然已经没什么肉,但好在骨头都健在,硬抗着也没那么容易骨折。
难熬的是胸腹被脚重踹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是痛得无法呼吸还是胸骨被踩压以致吸不进气,人就只能徒劳地张着嘴,等待着疼痛和缺氧哪个先来。
所幸他并没有疼得太久,早早就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身边还是一片黑暗,但是已经周围的人都已经离开。
钟临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能动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筋,都像是被人用擀面杖生生碾碎过一样,生出钻心刺骨的疼痛。
泪水混着汗水一阵阵地流下去,只有咬着牙才能不发出一点声音,心里却在痛苦地呻吟,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感觉,可他现在连去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条被人片过的鱼肉,奄奄一息地摊在地上。
钟野借给他的衣服又染了很多血,粘了很多灰,钟临夏忽然没由来地想,真的好可惜。
余光中能看得到一点点漆黑的夜空,这是个久违的大晴天,夜空繁星璀璨,钟临夏挣扎了一下,迎着浑身再次袭来的剧痛,视线里终于只有头顶深远的夜空。
就好像回到了曾经每一个平静安稳的夏夜,听得见寂静房间里另一个人平缓的呼吸。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首儿歌,歌词好像是这么唱的——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他思念的人曾经短暂的回到过他的生命中,又很快再次离开。
这些年他从北到南,认识了很多人,又和很多人作别,清楚地知道人和人的缘分朝生暮死,蜉蝣一样短暂。
只有钟野,他总是不甘心地想要再续前缘,哪怕是受很多伤,吃很多苦。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被疼晕的了,只知道再次醒来的时候,天终于亮了。
身下冰凉的水泥地变成了棕榈床垫,身上的疼痛减轻了很多,钟临夏扭动着依然有些僵硬的脖子,环视四周,缓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又回到了从前打工卖命的地方。
那晚老板让人把他打得半死,熬过了那个生不如死的夜晚,终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抬到了床上,昏睡多日。
钟临夏小心地屈起手肘,想要坐起来,刚动弹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起来喝点水吃点饭吧,老板说今晚有个大活,干得好再说留下的事。”
他惶惑地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孟旭。
钟临夏知道昨晚孟旭一直在场,却没在他被打时出过一声,他虽然没指望任何人能舍弃自己的命来救他,但现在和孟旭四目相对时,还真的有点尴尬。
“知道了。”他看向孟旭,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
晚上五点五十。
钟临夏坐在传奇夜总会换衣间的长凳上,头顶老旧的灯泡发出幽幽的光,映出墙壁上泛黄脏污壁纸的模样,耳边是隔壁包房里酒肉池林的刺耳喧哗声,不知道是哪个包房点了一首《向天再借五百年》,嘶哑的男声正扯着嗓子往上吼,钟临夏被吼得头疼,恨不得把助听器摘下来还片清净。
他站起身,走到试衣间唯一的镜子前,看向镜子的人。
昏暗灯光从头顶笼罩下来,将他泛黄的发丝勾勒出一层金边。
钟临夏的目光缓慢地向下游去。
那天的擦伤已经不太明显,皮贴骨的脸连接着流畅的下颌线,纤细的脖颈上面系着的一条黑色choker。
钟临夏第一次戴这个的时候十分抗拒,他不愿意在脖子上拴个狗链子,记不太清后来是怎么被被威胁着戴上,再之后渐渐麻木,也很少再做一些无谓的挣扎。
再后来,他听过很多人说他戴这个漂亮。
钟临夏把目光从那个choker上移开,看向下面夜总会统一的制服,男女同款,衬衫短裙。
他看着眼前穿戴妥当的自己,甚至快忘了自己第一次穿这套的时候有多想死。
那时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裙子还能穿在男人身上,他以死相逼,撒泼打滚,翻墙偷跑,可最终这套恶心的衣服还是穿在他身上。
这六年带给他唯一还算有点好处的东西,好像只有麻木,因为麻木会让人忘记痛苦,忘记耻辱。
以至于他此刻想的竟是忘记到底是哪个客人说的,他很适合穿裙子。
他看向镜子。
短裙边落在又细又直的大腿上,尽管上面还遍布着触目惊心的淤青,在这里却反而添了种别样的意味,裙腰勒出细到几乎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细腰,上身薄薄一片,钟临夏看着自己,忽然又开始反胃。
身上有伤的服务生很难接到客人,他很清楚这样的自己会被送去什么房间,或许不会比那个晚上更好。
但这次他不仅要心知肚明地走进去,接受可能会到来的一切,还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还手或者逃走。
真的是最后最后的机会了。
钟临夏盯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擦掉了脸颊上闪烁的那一点,指尖被润湿,他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向了今晚的那间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