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掉下去的是我弟弟
那一刻,钟野好像连魂都被抽走了,四肢百骸瞬间变得冰凉,好像也跟着坠进了冰凉的河水里似的。
前面路口、小孩、掉进河里。
大脑像不听使唤一样,反反复复地重复这几个字眼,拼了命地在他脑海里回荡着。
“是学生吗?”
钟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来这句话,明明喉咙都发紧到快被哽住,心里隐隐期待对方能给自己否定的答案。
对方看了他一眼,“应该是吧,来的时候河边还扔着实验中学的校服呢,不知道是不是轻生——”
司机话还没说完,钟野却完全听不下去了,心中的恐惧此刻已经积累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大脑嗡嗡作响。
他拉开车门,跳下车的时候差点腿软,跌跌撞撞地朝着河道的方向跑去。
河道和他刚才找的不是一个方向,他沿着去往河道的那条路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了红蓝交错的灯光,和几辆大得显眼的消防救援车。
也是那一刻,他知道,司机没有骗他,河道那里,真的出事了。
钟野一刻不敢停,边大喊着钟临夏的名字边冲向河边,挤过消防车和警车间狭小的缝隙,扒开河边看热闹,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
大多数人不明所以,不给他让,还有几个人说他插队推搡自己,不想放他走。
钟野陷在人群中,一时间进退不得,耳边叽叽喳喳不休,吵得他大脑几近爆炸。
他甩开钳住他的几只手,忍无可忍地大吼,“掉下去的是我弟弟!”
耳边一下子清净了。
所有拉住他的手都松开了,眼前豁然明亮,空气都流通,人群默默为他让开一条路,人们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走上前。
听说公安和消防已经捞了三个小时,只捞上来了一件实验中学的校服。
河水虽不湍急,但是淹了三个小时,再福大命大,也不会有生存的可能了。
明明刚才只想看看热闹,看看哪家父母这样不负责任,竟然让这么小的孩子掉进去。
结果来的也是个穿校服的,看着也就十几岁,吓得脸都没血色,走路都不稳,大家心里忽然都泛酸。
钟野木木地走过人群给他让出来的路,走到警戒线旁,要抬起警戒线的时候,忽然被人扣住了手臂。
“哎,”一个应该是协调现场的警察拦住了他,“你哪个学校的,没看我们在这救援吗?”
钟野的表情已经麻木,说话声也变得无力,“你们捞的,是谁?”
“这怎么能告诉你,别看热闹了啊,早点回去写作业。”警察说着就要把他推走。
他却就在这时一弯身,钻进警戒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河里。
陆上传来一声惊呼,钟野只听见这一秒,下一秒就已经彻底进入水中。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班主任萧宁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能坚决地奔赴自己命运,就没有人能将其阻拦。
只是大概萧宁说的是奔赴美好的理想,而他或许是死亡。
钟野第一次发现,夏天三十度高温,河水却仍然如此寒冷。
夜晚的河流像潭死水,黑漆漆,冰凉凉,他钻进水底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浑浊的河水刺痛眼睛,毁坏角膜。
钟野只能伸出双手摸索,但这也意味着他不能正常划动双臂游泳,只能靠下半身踩水才能勉强不淹死。
相对于被冰凉的河水淹没,葬身于此,钟野此刻更恐惧的是永远也找不到水底的人,永远也没法再见到钟临夏。
什么时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钟临夏在他的生命里开始占据这样重要的位置,让他弃前途于不顾,让他视性命如虚无,让他就这样义无反顾地钻进这黑暗刺骨的深水,任由河水吞没。
最后的意识是在离岸已经很远的地方,他已经听不见任何的人声,自己呼吸也变得微弱,世界忽然变成一片寂静,舒适静谧如同梦里。
记忆里只有刹那,下一秒再睁眼就是在岸上。
呛水的感觉很难受,鼻腔连着喉咙到气管都刺痛,身边有人在拍他的背,大口大口的水从嘴里吐出来,急速倒气,然后猛然睁开了眼睛。
“真算你小子命大,”救他的消防员边捶他的背让他吐水,边絮絮叨叨地说,“这样好受吗,嗯?非给自己呛成这样,你也别怪我们,我要不等你呛晕了再救,说不定我也得被你拖下去。”
钟野又吐了一大口水,虚弱地侧躺在岸边,痛苦地喘息着。
“还宁海中学的呢,这么好的学校,马上高考了,大好的人生不要,大半夜一头扎河里,怎么说你才好!”消防员心是真的好,一个劲儿地劝。
钟野紧闭着双眼,胸口传来一阵又痛又痒的感觉,他侧过身,猛烈地咳嗽了半天,才终于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
“我弟弟呢,找到没有。”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能听了,说话的力气也不够,只能尽力把话说清楚。
那个消防员反应了半天,才终于听懂,指了指远处河边停着的救护车,“刚救上来,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你还看吗?”
“我看。”钟野强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结果又是一阵猛咳,又倒会原处。
“我建议你别看。”
“我看。”
钟野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水里,眼前一切都格外不真实,虚飘飘好像在很远的地方。
消防员向他宣布钟临夏的死讯,他却已经没有什么波澜。
大脑,身体,心脏,都已经极度疲惫,整个人几近解离,世事恍若与他无关,他只想再看一眼钟临夏。
“那我扶你,”消防员抬着他胳膊把他架起来,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嘱咐他,“不管怎么样,都别再跳了。”
钟野点点头,又咳了几下。
担架上的人被白布完全盖住,和钟野在电影里看到过的一样,那么重的一个人,却能被一张轻飘飘的布压住,压在人世以下,更深不见底的那个世界。
他想起很多天前,他和钟临夏站在走廊里。
他警告钟临夏,再缠着自己就把他扔下楼梯。
钟临夏却自己往后退了几步,说如果我摔下去,你以后就送我吗。
那天他虽然还很讨厌钟临夏,却还是下意识拉住了他,没有给他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机会。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不把自己的命看在眼里,把生命当成筹码,尽管对方甚至可能都不在乎他的生命。
还是因为他自己呢,因为他说了要把钟临夏摔下楼梯的话,才让钟临夏这样倒霉,一语成谶地死在这么小的年纪。
钟野攥着担架上的白布,缓缓蹲下了身。
“对不起。”
钟野低下头,声音哽咽而颤抖。
攥着白布的那只手,指节都用力到发白,止不住地颤抖着。
远处又一道警笛呼啸而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直到停在河边,红蓝灯笼罩在白布上面,钟野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想跟钟临夏分开。
哪怕是这样的钟临夏。
“钟野是哪位?”他听见这个不远处刚开来的那个警车上下来的警察,正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和警笛一样越靠越近,跟着消防员的脚步声一起来到他身后。
“钟野,”他听见有人说,“你是钟野吗?”
他盯着眼前的白布,失魂地点头。
“你弟弟找到了,在公安局里呢。”身后有人说。
话音落下的那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钟野松开手里的白布,愣愣地回头,看见三个穿着藏蓝警服的警察站在自己身后。
“这个?”他看向站在警察身边的那个消防员,是他说的,这是钟临夏。
消防员挠了挠头,“这确实是溺水的小孩,我以为你就是找他的,这几个市局的同志说,那个叫钟临夏的小孩是在钟山那边找到的。”
“……”
钟野坐着警车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点,身上的校服湿哒哒的沾在身上,还是有些咳嗽。
他跟着警察走进一间会议室,看见了并排坐着的钟临夏和严肃。
俩小孩穿着他已经有些看不得的校服,好好地坐在那。
钟野看见钟临夏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手起刀落甩了钟临夏一巴掌,大喝一声,“你他妈去哪了?”
钟临夏的脸立刻红了一大片,整个人都被扇懵了,捂着脸愣愣地看着钟野。
身边的警察看见这一幕,伸手去拦钟野,让他好好说。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钟临夏从来没见过钟野哭成这样过,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吼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河边刚死了个小孩你知不知道,我以为那是你,我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见过钟野生气,见过钟野着急,唯独唯独,就是没有见过钟野哭。
钟临夏慌乱地去拉钟野的手,边拉边说对不起,却被钟野狠狠地甩开。
他无措地看着钟野,干脆一头砸向钟野的胸膛,紧紧抱住钟野,把头埋进钟野的怀里。
钟野本来想再次甩开,但是感受到钟临夏滚烫体温的那一刻,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哥哥,”钟临夏在他怀里边哭边说,声音不停地抽噎着,“我听说,钟山那边有知了,采了可以卖钱,我就,我就和严肃一起去抓——”
“谁用你赚钱了?”钟野把钟临夏从怀里揪出来,气得发疯,指着他的脸问,“家里谁会用你的钱?”
“可是……”钟临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可是我想让你也能去写生,也能去参加画展”